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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诗》头条诗人 | 陈先发:一枝黄花

2021-01-04 16:25:19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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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发,1967年生于安徽桐城。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现任安徽省作协副主席。主要著作有诗集《写碑之心》《九章》、长篇小说《拉魂腔》、随笔集《黑池坝笔记》等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诗歌奖、中国桂冠诗歌奖、诗刊年度奖暨陈子昂诗歌奖等数十种。2015年获得中华书局等单位联合评选的“百年新诗贡献奖”。作品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等多种文字传播。


主持人语

陈先发是当代深受认可的诗人之一,他的作品有着现代与古典的融合,兼具诗思——一种富于热情的沉思,其中展现了独特的个人气质与不俗的拓展力量。这里刊发的一组作品是部分较有代表性的短诗,像《孤岛的蔚蓝》《泡沫简史》《一枝黄花》等诗都能给人以丰富的启示性,通过言辞要抵达的是存在的深境,就像他在诸种感官之上用语言再造的那一枝黄花,仿佛要人再一次,重新参与到天地的造化中。(江离)


推荐作品


一枝黄花(十八首)

陈先发


孤岛的蔚蓝


卡尔维诺说,重负之下人们

会奋不顾身扑向某种轻


成为碎片。在把自己撕成更小

碎片的快慰中认识自我


我们的力量只够在一块

碎片上固定自己


折枝。写作。频繁做梦——

围绕不幸构成短暂的暖流


感觉自己在孤岛上。

岛的四周是


很深的拒绝或很深的厌倦

才能形成的那种蔚蓝



泡沫简史

 

炽烈人世炙我如炭

也赠我小片阴翳清凉如斯

我未曾像薇依和僧璨那样以苦行

来医治人生的断裂

我没有蒸沙作饭的胃口

也尚未产生割肉饲虎的胆气

我生于万木清新的河岸

是一排排泡沫

来敲我的门

我知道前仆后继的死

必须让位于这争分夺秒的破裂

暮晚的河面,流漩相接

我看着无边的泡沫破裂

在它们破裂并恢复为流水之前

有一种神秘力量尚未命名

仿佛思想的怪物正

无依无靠地隐身其中

我知道把一个个语言与意志的

破裂连接起来舞动

乃是我终生的工作

必须惜己如蝼蚁

我的大厦正建筑在空空如也的泡沫上



一枝黄花


鸟鸣四起如乱石泉涌。

有的鸟鸣像丢失了什么。

听觉的、嗅觉的、触觉的、

味觉的鸟鸣在

我不同器官上

触碰着未知物。

花香透窗而入,以颗粒连接着颗粒的形式。


我看不见那些鸟,

但我触碰到那丢失。

射入窗帘的光线在

鸟鸣和

花香上搭建出钻石般多棱的通灵结构——

我闭着眼,觉得此生仍有望从

安静中抵达

绝对的安静,

并在那里完成世上最伟大的征服:

以词语,去说出

窗台上这

一枝黄花



与合肥诸诗人聚于拉芳舍



鹅卵石在傍晚的雨点中滚动

多疑的天气让狗眼发红

它把鼻子抵上来

近乎哀求地看着嵌在玻璃中的我们

 

狗会担心我们在玻璃中溶化掉?

我们慢慢搅动勺子,向水中注入一种名叫

“伴侣”的白色粉末,

以减轻杯子的苦味。

桌子上摆着幻觉的假花——

狗走进来,

一会儿嗅嗅这儿。一会儿嗅嗅那儿。

有人在电话另一头低低吼着。

女诗人躺在云端的机舱,跟医生热烈讨论着

她的银质牙箍。

我们的孤立让彼此吃惊。惯于插科打诨或

神经质的大笑,

只为了证明

我们片刻未曾离开过这个世界。

我们从死过的地方又站了起来


这如同狗从一根绳子上

加入我们的生活。又被绳子固定在

一个假想敌的角色中。

遛狗的老头扭头呵斥了几声。

几排高大的冷杉静静地环绕着我们


不用怀疑,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什么也做不成。

绳子终会烂在我们手中,而冷杉

将从淤泥中走出来

替代我们坐在那里,成为面目全非的另一代人。



两次短跑


几年前,读到乔治·巴塔耶

我随即坐立不安

一下午牢牢地抓着椅背

“下肢的鱼腥味”“结核与痉挛”:瞧瞧巴大爷爱用 的这些词

瞧瞧我这人间的多余之物


脱胎换骨是不必了

也不必玩新的色情

这些年我被不相干的事物养活着

——我的偶然加上她的偶然

这相见叫人痛苦


就像15岁第一次读到李商隐。在小喷水池边

我全身的器官微微发烫

有人在喊我。我几乎答不出声来——

我一口气跑到那堵

不可解释的断墙下



渐老如匕


旧电线孤而直

它统领下面的化工厂,烟囱林立

铁塔在傍晚显出疲倦

众鸟归巢

闪光的线条经久不散


白鹤来时

我正年幼激越如蓬松之羽

那时我趴在一个人的肩头

向外张望

旧电线摇晃

雨水浇灌桉树与银杏的树顶


如今我孤而直地立于

同一扇窗口

看着高压电线从岭头茫然入云

衰老如匕扎入桌面

容貌在木纹中扩散

而窗外景物仿佛几经催眠


我孤而直。在宽大房间来回走动

房间始终被哀鹤般

两个人的呼吸塞满



群树婆娑


最美的旋律是雨点击打

正在枯萎的事物

一切浓淡恰到好处

时间流速得以观测


秋天风大

幻听让我筋疲力尽


而树影,仍在湖面涂抹

胜过所有丹青妙手

还有暮云低垂

令淤泥和寺顶融为一体


万事万物体内戒律如此沁凉

不容我们滚烫的泪水涌出


世间伟大的艺术早已完成

写作的耻辱为何仍循环不息……



渺茫的本体


每一个缄默物体等着我去

剥离出它体内的呼救声

湖水说不

遂有涟漪

这远非一个假设:当我

跑步至小湖边

湖水刚刚形成

当我攀至山顶,在磨得

皮开肉绽的鞋底

六和塔刚刚建成

在塔顶闲坐了几分钟

直射的光线让人恍惚

这恍惚不可说

这一眼望去的水浊舟孤不可说

这一身迟来的大汗不可说

这芭蕉叶上的

漫长空白不可说

我的出现

像宁静江面突然伸出一只手

摇几下就

永远地消失了

这只手不可说

这由即兴物象压缩而成的

诗的身体不可说

一切语言尽可废去,在

语言的无限弹性把我的

无数具身体从这一瞬间打捞出来的

生死两茫茫不可说



自然的伦理


晚饭后坐在阳台上

坐在风的线条中

风的浮力,正是它的思想

鸟鸣,被我们的耳朵

塑造出来

蝴蝶的斑斓来自它的自我折磨

一只短尾雀,在

晾衣绳上踱来踱去

它教会我如何将

每一次的观看,都

变成第一次观看——

我每个瞬间的形象

被晚风固定下来,并

永恒保存在某处

世上没有什么铁律或不能

废去的奥义

世上只有我们无法摆脱的

自然的伦理



黄钟入室


钟声抚摸了室内每一

物体后才会缓缓离开

我低埋如墙角之蚁蝼

翅膀的震颤咬合着黄铜的震颤

偶尔到达同一的节律

有时我看着八大画下的

那些枯枝,那些鸟

我愿意被这些鸟抓住的愈少愈好

我愿意钟声的治疗愈少愈好

钟声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

往何处去

它的单一和震颤,让我忘不掉

我对这个世界阴鸷般的爱为何

总是难以趋于平静——



芦花


我有一个朋友

他也有沉重肉身

却终生四海游荡,背弃众人

趴在泥泞中

只拍摄芦花

这么轻的东西



瘦西湖


礁石镂空

湖心亭陡峭

透着古匠人的胆识

他们深知,这一切有湖水

的柔弱来平衡


对称的美学在一碟

小笼包的褶皱上得到释放

筷子,追逐盘中寂静的鱼群


午后的湖水在任何时代

都像一场大梦

白鹭假寐,垂在半空

它翅下的压力,让荷叶慢慢张开

但语言真正的玄奥在于

一旦醒来,白鹭的俯冲有多快

荷花的虚无就有多快



为弘一法师纪念馆前的枯树而作


弘一堂前,此身枯去

为拯救而搭建的脚手架正在拆除

这枯萎,和我同一步赶到这里

这枯萎朗然在目

仿佛在告诫:生者纵是葳蕤绵延也需要

来自死者的一次提醒


枯萎发生在谁的

体内更抚慰人心?

弘一和李叔同,依然需要争辩

用手摸上去,秃枝的静谧比新叶的

温软更令人心动

仿佛活着永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

濒死才是一种宣言


来者簇拥去者荒疏

你远行时,还是个

骨节粗大的少年

和身边须垂如柱的榕树群相比

顶多只算个死婴

这枯萎是来,还是去?

时间逼迫弘一在密室写下悲欣交集四个错字



再均衡


在众多思想中我偏爱荒郊之色。

在所有技法中,我需要一把

镂虚空的小刀——

被深冬剥光的树木,

行走在亡者之间。

草叶、轻霜上有鞭痕。

世界充溢着纯粹的他者的寂静。

我越来越有耐心面对

年轻时感到恐惧的事情。

凝视湖水:一个冷而硬的概念。

在不知何来的重力、不知何往的

浮力之间,我静卧如断线后再获均衡的氢气球。



崖边口占


闲看惊雀何如?

凌厉古调难弹。

斧斫老松何如?

断口正欲为我加冕。


悬崖何时来到我的体内又

何时离去?

山水有尚未被猎取的憨直。

余晖久积而为琥珀。

从绝壁攀援而下的女游客,

一身好闻的

青木瓜之味。



双樱


在那棵野樱树占据的位置上

瞬间的樱花,恒久的丢失

你看见的是哪一个?


先是不知名的某物从我的

躯壳中向外张望

接着才是我自己在张望。细雨落下


几乎不能确认风的存在

当一株怒开,另一株的凋零寸步不让



巨石为冠


相对而言,我更喜欢丧乱时代的诗人

他们以巨石为冠

写黄四娘蹊头戏蝶的杜甫

只是杜甫的一种例外

这里面释放着必要的均衡之妙

当一个人以巨石的嶙峋为冠

也必以樱花的稍纵即逝为冠


以泡沫为冠者,也必以长针为冠

但刺破的地方不一定有真相

以湖水的茫然为冠者

期望着语言的遁世之舟

以歧路和荆棘为冠者期待着

久击之下,必有一醒


但真相是我迟迟难以醒来

骂骂咧咧的年轻一代以

尖锐之物袭击老去的诗人

远大于窗口的巨石和碎片,密布于我的桌面



无我的残缺


身体的残缺在深埋后会由泥土补上

我们腰悬这一块无所惧的泥土在春日喷射花蕊 花粉

为什么生命总是污泥满面啊又不绝如大雾中远去 的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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