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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选刊》头条诗人 | 欧阳江河:埃及行星

2021-01-04 16:28:22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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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3年至1984年间,他创作了长诗《悬棺》。其代表作有《玻璃工厂》,《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傍晚穿过广场》,《最后的幻象》,《椅中人的倾听与交谈》,《咖啡馆》,《雪》等。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事物的眼泪》、评论集《站在虚构这边》,其写作理念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中国诗坛有较大的影响,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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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行星

欧阳江河


 1


混乱中出现了法则与秩序

各种死法中出现了木乃伊

生死对折,出现了对称的历史

光的同位素在移动

铁律内部,狂喜或忧郁

两者皆以净水为准绳

一种被金字塔所固定的东西

将统治看作自我纠正

错与对,在最高处变得无足轻重

神恩也变轻了,变得难以言说

字面义消散后,露出底部象征

提醒统治者,雅词之轻有愧于重负

法老只在元事物的基石上

减轻灵魂,考虑轻的精确性

轻,要轻到何种程度,方可堆砌石头?

金矿若非泪水的涌现,则不可提取



▲ 2


巨石是搬不动的,但在它旁边

更大的巨石为冥想所挪移

二百三十万块天文学的石头

越堆越高地堆积在一起

相互压迫,相互取消,相互呼吸

石头里的人,对周围世界视而不见

不在他所在的位置

也不是他所是的声音

肉身加重了花瓣之轻,观念的成分

混迹而入,且以狮子之身

隐伏于人类的暗脸深处

人,索取开花的片刻迷醉

以此领略生之茫然

深埋的时间无始无终

然而,幽灵的形象出现了



▲ 3


橄榄一绿,天下回春

法老身边的宠妾冷艳至今

但沙漠依旧是炎热的

神界的黄昏,比人间还要干渴

难道要为每一滴女人泪

遮挡一片银饰的阔叶

或建造一座贮水池吗?

星空深跪,在壁画里从未起身

树荫下,僧侣空读了万卷书

空身的负心人啊,其中一个众身

是集权,是孤身一人的全人类

眼中之泪的尼罗河,其滚滚原力

何以入骨,何以入词,何以支配?



▲ 4


尘埃,先于神迹落定于摩西的足迹

先于怀古之思的回身一望

先于芸芸众生的尘归土

落定于早已规定好的神学假定

出埃及的漫漫长路上,以色列人

错过了基督的第二次降临

除非回到更为久远的蒙昧时代

圣言已被说尽,却终究不可说

圣言第一义,近乎无善无恶

劳动,迁移,立法,沉思

如果一切皆由天定,那么幸福

会是什么形态,会是谁在推动?



 5


纯真的人,略知罪的歧义

皆因立法在后,立言立心在先

罪之深究,加深了黑暗的洞察力

王法,如光的阶梯,随奴隶升起

千人斩,留罪人头于圣人之上

一只无头狮子把脸长进石头

心和眼,长在仁慈的爪子上

法,替天下人赎罪,赎的是此罪何人

而非最终告解的空名虚身

众奴抬起头来,因高傲而不远望

一根原木,在焚烧中成为火鸟

树根,终得以在火舌之巅

细细品尝碳的艰涩

碳,慢慢燃尽,慢慢风化

里面有多少词眼和风暴眼



 6


冬日阳光下的亚历山大城

刚出土的托勒密王朝地层

保持着欲飞未飞的睡姿

地中海,借纸莎草的轻盈之力

缓缓升上安东尼舰队的天空

因狂纵而变得隐忍的

英武之年的古罗马气息啊

任海风一吹,吹乱乌云般的胡须

乌云的内脏被吹得翻倒出来

一脸大海,天雷滚滚

创世之初,太阳神对着万物皆空发怒

一个喷嚏把世界打了出来

然后,命令自己的眼睛去寻找新月

又命女祭司安海写下亡灵书

长腿蚊的笔触凌波而去

宇宙浩渺,天使逡巡



 8


以未来考古的眼光看去,庞贝塔

耸立于时间之外,人神相遇之外

如果昨日之日高不可问

活着,岂非死不掉的必死

继续活着的,可问但不可深问

雄辩滔滔的亚历山大图书馆

至今燃烧着一场虚妄的大火

凯撒大帝究竟害怕什么呢?

谁统治这座城市,都是同一片废墟

庞贝塔顶,那道身首异处的目光

绝非后世游人所能捕捉

也非惊魂一瞥所能收回



 9


以分娩之力,人,拗不过一头神牛

麦浪翻滚之上,时间种子的驾驭者

挟狂暴的生殖力顺流而下

子宫里的尼罗河不舍昼夜

大地的奶,对天一泼而成银河

婴儿哭奶的样子,像一个上帝

蜻蜓幼虫抖掉一身蛹皮

在阳光下,如碎玻璃闪耀

女人在田野里生下敌人的儿子

余生,不过是切开的鱼腹

被两手空空的生活所掏出

滴里哒啦的肝肺在烈日下暴晒

恍若千奇百幻的金属和怪石

魅影斑驳,蚊蝇嗡嗡

人,居然移身住了进去

摘一片棕榈叶遮眼,假装睡着了

死后醒来,听见星星落地



▲ 10


1046年,一位波斯云游僧

看见年轻的哈里发在皇宫漫步

他对骆驼的看法近乎洁癖

七艘游艇停泊在尼罗河岸

1058年,先知斗篷从巴格达

移送到法蒂玛王朝的开罗

时间为幻觉所支配,过去与未来

并非单线连接,消失的,不断重现

而后世的重现,又隐含于早先的消失

举目远眺,出埃及之路上,已无摩西

1204年,从开罗到太巴列

沿从前摩西走过的路,众手托起的

是另一个摩西:犹太哲人伊本·麦蒙



 11


圆屋顶上,十字取代新月

来自穆拉维德王朝的武装僧侣

眼睛以下的面容,为黑布所掩

水仙般的闪族女子穿上尘袜

又能在十字军的靴子里走出多远?

这不是战争问题,而是神学问题

所有理解,本身已包含了极度费解

正如十字军的漫漫征途,包含了

中途驻足,回望渐渐消失的故土

腓特烈大帝穿越小亚细亚时

溺水身亡,而狮心王理查与萨拉丁

却在兵刃相见时互赠礼物

横笛一吹,其余皆是茫茫叹息



▲ 12


1183年,萨拉丁将阿勒颇城墙的石头

从叙利亚的眼睛移入埃及鹰眼

他要为这些飞起来的石头造天

造一片比天更大的,更疯狂的天外天

他要把天与天的两片嘴唇合起来

以使天启开口。但天上的石头想落地

为此,萨拉丁转动大地的钥匙

虚构了一道荒凉的东方目光

以及一座上帝视角的城堡

仅仅为了在城墙上,看一眼日落

他知道,唯有取自小金字塔的石块

能同时提供兵器与莲花两种镜像

既有事物的概括性

又与众鸟飞尽的那份萧散

一起升空,一起变得如烟如缕

只是,长久凝视夜色中的开罗城墙

长久地徘徊,沉吟,耗尽了多少

中世纪骑士的忧愁与勾魂



▲ 13


在单色调的土地上,龙舌香

眼眸深黑,不沾一点皓矾

点染的薰衣草舒缓四肢

而狄尼奥索斯的郁金香已成妄念

拉齐斯,一个中世纪的临床医生

将外科串线法用于肝脏切除术

迫使天花和麻疹伏罪天下

吹玻璃的孟菲斯匠人,把蜻蜓眼睛

吹入一颗灯笼般的博物馆脑袋

绝对性如蚜虫吃树叶,得偶然之妙

不用心处,反得以突破天机

图坦卡蒙戴上时间的金面具

游客们知道他死后是谁,却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不是谁。移步换景

在纯金的、天堂般的果园里

每种水果,都有两样



▲ 14


阿拉伯人将东方形象铸入货币

以第纳尔为金币的单位

以第尔汗为银币的单位

金钱的天性,碰了一下“哦不”

一座花园竟如魔法般打开

心,沉入物哀,沉入心物离析

触碰到大片大片的蝴蝶翅膀

最初的纯洁,经众匠人之手

从金银细活提取出活色生香

又从宇宙之大,提取出少和极少

但仅凭一只瓦罐,能将万般皆空

幻化为水滴般大小的世界吗?

风格的盈余,自物的盈余溢出

物,朝表达的悲剧性崇高涌起

农作物和建筑物,朝金字塔涌起



▲ 15


金字塔与酒店,中间隔着安全门

训练有素的狗,在幻象身上嗅炸弹

仿真的玩具枪吓坏了埃及脊龙

吸烟者,将一缕花魂吸入肺叶

花粉和汽车尾气,呈放射状传播

全球经济的灰犀牛蹲伏在雾中

古人今人,一经接触就切换时空

但网聊之余,高科技的独角兽

能走进本地事物的抽象吗?

游船上,厨子以水底火焰烤鱼

吃鱼之前,警察会一直吃冰淇淋

教授会一直谈论餐刀好不好使

外交官会一直担心被鱼刺卡住

而这些,都不关鱼的事

鱼书和月亮已隐入账单,月晕

如刚刚搅拌过的鹰嘴豆一样含混

尖叫的葡萄酒已安静下来



▲ 16


一丝快哉风,吹去香料的鼻子

侍者以装饰性语气对白种男人说

善用薄荷,会使洋葱味和动物异味

在女士面前消失得更快、更文雅一些

空,无所不在,且以母语和本地语

反复提示:此人,不在服务区

狮身人面之谜,转而朝向别的星球

你以为空客380能飞出天外吗?

天上的椅子,落地时空出一个虚位

此我与非我之间,隔着神的缄默

云的衣裳里穿着另一个人

头颅,将整个沉浸到冒泡的柠檬水之下

留白,更稀薄了,更迫切了

请对眼前人,投以温存一瞥



▲ 17


人,退得足够远,才能依稀看见

金字塔一直在近处。二十一世纪的心灵

该如何回答这大梦沉沉的深问?

古人眼里,如雪花般飘着,飘着

然后落地,落脚,落在灰尘上

这种轻柔性质,在今人眼里,没了

这无所托付的空茫茫一片大地

这天人对看,这一寸灰的远见

也没了。金字塔,多少有些落寞

游客们望上一眼也就走了,目光回落到

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拖鞋之上

在苍蝇落脚处挪移,变脏,变甜

变得油腻和喜感,且浑然不觉

不配数学的简洁之美,不配鹰的睥睨



▲ 18


在内心深处,古埃及人垒砌水滴

有如垒砌敬水为神的纪念碑

金字塔建成了,该如何对待脚手架?

为此,神容许月亮留在左眼

容许一粒陨石留在左肺叶

井,挖空了头脑,挖穿了地球

一直挖到干旱尽头,挖出水的眼睛

但挖井并非天不下雨的理由

众法老对死后身体的看法

也就是对水的看法,对时间的看法

水,它的鬼斧神工,一经制作

绝无生命去留的一丝痕迹

永生,从人的身体取出水的身体

停止变化,停止追忆,停止远眺

火焰成了瞎子,但一直还在暗暗垂泪



▲ 19


我承认,我被眼前这堆认死理的石头

镇住了,这么一尊庞然大物

何以讲理,何以问道,何以悬空?

诗,也认死理,但何以众石压顶

人的一生中涌现了多少哀愁呵

蝴蝶一飞,又涌起多少粉碎与轻生

这么一个死理,重重压在干花瓣上

还一直在开,还留有呼吸的缝隙

还能以灭霸之力,取得一副活灵魂

死的活法,死的方向,空气去追水

这么一堆巨石,这么一堆泡沫

其吨位和愚蠢是如此神圣

轻看了早先世界,又全然漠视现代人生

问之望之,迹象全无,一派弥合



▲ 20


出埃及的路上,一道死后目光

落在一大群未归远人的身上

众法老,唤醒同一只黄金大鸟

过往年代有如一个飞翔的黑洞

将木乃伊身上的众声喧哗

深深吸入,用以供养鹰的缄默

暮晚时分,大地像一朵莲花

高耸的圆屋顶很快将沉入暗夜

远处的棕榈树也将被石棺文覆盖

更远处的大海,漫过鹰翅和万卷书

与金字塔顶的幽深目光齐平

这不是人类固有的目光

这是从另一个行星投来的目光

没有这道目光,鹰眼也就没有海水

鹰的游历,紧贴在光的脊椎骨上

光的速度慢下来,以待黑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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