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福刚 :漫长的一课│《诗选刊》

时间: 2026-07-22    阅读: 1366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裴福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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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福刚,1983年生,河北宽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7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民族文学》《诗选刊》《星星》等刊,出版诗集《听懂水手》《盼望黎明的死者》《避雨记》。有诗作荣获《诗选刊》2024年度优秀作品,两次入选河北文学榜·诗歌榜。

 

 

漫长的一课

组诗

 

漫长的一课


她一定不知道辛波斯卡是谁

但她窗前也长着一棵隐忍的白杨树

黑洞里的白杨,从未见过大海的植物

竟能从体内捧出海水


如果波涛翻涌到天上

辽阔一直升高,白杨树的浓稠

会突破彩虹的边境


她不知道辽阔是什么

八十四岁那年,祖母仍痴迷于荫庇

最后一次教会我如何爱

——这漫长的技艺


不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

而是一朵云融化另一朵云



B面


秋天到了,修屋顶的人提来油漆

偌大的天空中

某些补偿就要发生


河水变蓝,但既不能打捞

也不能晒干

它渴望被吊起来,充当闪亮的云彩


一切都被允许,包括逃亡

苹果梦见自己长出了翅膀

现实是,无形的引力扣留了它


没人注意一条大路自动瘦身

并用空山的回响

低声回应着去年走失的人



下午


从一部小说中抽身,里面的人物

并没跟出来

他们头上戴着火把做成的锚点


独木桥连接两片大海,语言

先走过去

证明虚无是一种力量

接着是结构—— 这刻意的一部分

挂满了送给命运的献词


海水此时大过时间

不需要多余的描写。一小点汹涌

被一个陌生人穿在了身上



水泥


让流动的生产资料安静下来

比改变内心的成见更具挑战性


多数时候,停止被视为一种病

没人为此辩解


昨天,一个不停抽泣的人单臂上举

想快速为眼泪找到窗台,马路和海底


墙壁无法驱赶自己

它为一个伤心的人提供了安慰


直到世界这个容器出现缝隙

“再向前一步,你就会凭空消失”


水泥墙替我们道出真实

但没人说谢谢



八十年代的父亲


下午五点,落日继续燃烧

英雄牌纯蓝钢笔回到左胸的口袋

粉笔屑消失,有可能成为

一部分星辰


下午两点,喜悦重新开始

土砌的窗口倾听着玉米

抖动全身的关节

你收到的荣誉邀请

将来自陨石打造的邮路


十一点半,半截旧铁轨响起

河水冲出校园

水手去威尼斯城里午餐

乡村知识分子洗净双手

咀嚼粗粮和生存主义


十点整,课本暂时坏掉

孩子们以加速度练习如何

穿过时间

困住一头小兽的,何止是

洞穴,还有沼泽和诱饵


八点,昨天的阳光

拍打旧中山装上的尘土

村西的小学校从峡谷升上来

黑板上刚写下汹涌

讲台下的冰就噼里啪啦地开始融化


清晨六点,大雾替代星群

两只水桶倒出喉咙里的歌声

年轻的儿子往返于井台和水缸

像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

一次次走上创世的路



夏天


火车头从沸水中驶出来

身上的胎衣挂满湿漉漉的苔藓

火车的目标

似乎不是抵达,而是经过


不止喧嚣,夏天有时是低频率

谁都无法感知

阳光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寸

陌生人递来陨石一样的目光


有多少罗马正在建成

就有多少火车正在驶来的路上


水面依旧沸腾,唯有星辰

闪烁,凉意遥远而具体



记一只麻雀的死亡


我们躺下,脸上蒙着负数睡去

身体冷却为稀薄的玉米地


洪水从空中跑过去,又跑回来

仍不能冲走我们


夜晚几乎要凝固,有天下大乱的错觉

一小堆火焰收集翅膀里的风声


一群人也跟着沸腾

洪水在秋天弯曲,最后取代了路


一切都不可阻挡

只有躺下来,等待飞翔重新亮出自己的心



画叉


沙子可能从天上来,时间也可能

把原点钉在风够不着的地方

没人能回到过去

但可以在无数沙粒中间

定格你想要的任何一个时刻

当它们逐渐密集起来,连成一条线

就会出现一个表盘大小的圆

这时,最快的基本上是你的食指

已经无法停下来

指认心跳和刚刚消失的彩虹

仿佛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自己

只有沙子老实地躺在地上

等待你厌倦,离开它,然后愤怒地画个叉

再跺上几脚

一块手表就这样

停在了那里,永远地



大水


大水进院的时候,多数人还在睡着

街上的几条土狗吓坏了,大睁着眼

看一条蛇用身体盖住腹下的响声


月亮仍在天上,只剩下半个身子

它在地上的投影原来是泥巴

现在是一个黑色的水坑


没有一点恐惧,大水经过的道路

挥舞着双手,经过一片尖叫的花朵

正在慢慢变成蛇


可是我还没醒,大水比我更着急

它没办法留住自己,它比我清楚

剧场里的人就要走光了


舞台空了,时间跟着收缩

大水到梦里迎接我

仿佛我才是虚构的那一个



车厢里


高铁即使站起来跑,也快不过一个人

衰老的速度

他牙齿坏了,口腔内出现了真空

语言也随之崩塌

所以沉默就是一种对话

在书中,他整日坐在窗口盯着梯子

希望有人爬上来

和他谈月光下的晚餐,小频率的心跳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更多时候,他选择背对自己

任由七零八落的生活继续散乱

像那些没头没尾的句子

因为偶然形成了一个章节

接近隐身的人,通过伏脉抵达结局

时速三百五十公里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稀薄

直到列车缓缓进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飞翔可以是一种物质吗?

树木长得比空气放肆

天上有时飘着铁


也可以这样理解:舌头底下藏着人

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于是有些道路荒芜

有些道路则被用得太狠了


天空再重也是平静的,当闸门打开

想飞的东西就会倒灌进来

树木和云朵暂时站在一起


天空还可以更大,更高

反对永恒的人或许并不反对飞翔

一棵树也应该更放肆一些

哪怕仅仅与自己比肩



雪鸮


白茫茫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世界的边际在哪里?

患上雪盲症和进入永夜是一回事吗?


什么也看不见

白茫茫的冰原下积压着无数舌头

神也没有办法


天快些黑下来吧

我的胸腔里困着一只雪鸮

已经忍不住要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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