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是诗人昌耀诞辰90周年,为纪念这位青海高原地标性的诗人,由青海人民出版社策划,《昌耀评传》作者燎原选编撰写的《圣咏与燔祭——昌耀诗作 80 首赏析》一书,已于近日出版发行。
昌耀生前被誉为中国新诗运动中的大诗人,诗人中的诗人。他的诸多作品,不但已进入中国新诗的经典序列,更成为学术批评界的重点研究对象。但尽管如此,由于其特殊经历造就的复杂诗歌世界,以及大量密码式的诗歌意象,对于其作品的认知,仍存在着大量的盲区乃至误区。
因此,作者从昌耀一生的作品中,选取了其80首不同时期的代表作,以每篇五百到一千字不等的文字,进行了密码破译式的解读与赏析。概括起来,此书有如下特点。
其一,选入此书中的作品,既有《峨日朵雪峰之侧》《慈航》《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河床》《斯人》《哈拉库图》这些著名诗篇,亦有《象界》《僧人》《怵惕·痛》《播种者》《顾八荒》这类未被充分注意的作品。在作者看来,这80首作品,不但都是他心目中的精华,更重要的是,它们代表了不同时期、不同侧面的昌耀,进而以时间纵轴上的线性序列,构成了诗人的精神简史与艺术简史。作者力图以此呈现这位大诗人,终其一生的心灵艺术轨迹。
其二,此书中的评析文字,着重于知人论诗方式的解读。它把诗人的所有诗作,都置放在其整个人生系统中的每一关键节点,以指认它们生成的来龙去脉和诗人的精神艺术变轨,基于这种前后关系的贯通,一些看似孤立突兀、难以索解的作品,包括其中的特殊信息与奥妙,由此豁然开朗。
其三,是建立在知人论诗基础上,对诸多意象密码的解码。比如为许多读者所称誉的《紫金冠》一诗,大家约略都会感知到“紫金冠”这一意象的象征意义,但对它的具体所指及与诗人的内在关联,却不明所以。对此,作者从紫金冠这个意象的具体形态,它与诗人少年时代关系的追溯,及其在这首诗作中的象征意义等,进行了曲径探幽式的解读,以此还原出这一意象在诗人心灵中的深层运行轨迹。
再比如,诗人为何要在其诗作中,将藏民族称之为“土伯特”?我们原以为这主要是出自其表达的陌生化需要,但其实更重要的原因,则是这个称谓一直是藏民族的自称,诗人之所以使用这个称谓,实质上带有心理密码的性质,包含了他对自己作为土伯特人的赘婿,亦即土伯特家族一员这一身份的强调。
当然,评析文字对诗人精神与艺术的诸多特征,都做了探幽发微的指认。诸如他在语言文字上,既恪守汉语的典雅纯正,又夭矫不群、斑斓峥嵘的语言奇迹:将古奥生僻的古汉语字词和现代科技术语纳入当代语境中,以形成陌生化效果并产生语词摩擦的张力;将大量的民间方言俗语、民谚童谣纳入诗歌,以强化出与地气贯通的高原信息场态;在特殊的文本情境中,将普通的语言文字编织为诡异的语言圈套,或制造罕见的文字奇观等等。
而通过对其精神世界的深入探析,读者将会看到这样一个昌耀:一位将西部气象万千的大地山河,转换为史诗性诗篇的辽阔博大的诗人;一位建立在命运剧烈起伏曲线上,极尽人生百味体验与书写的包罗万象的诗人——英雄主义与执守理想的正大之气,民族与时代坐标上悲壮的使命意识,心灵反复受挫中张皇颓丧的宿命感,锥心的爱与痛,穷途求道的灵魂煎熬,愈挫愈奋的悲壮人格,天下为公的道义担当与苍生情怀,更包括一位本性庄重的诗人,在其诗歌中不时的,“坏小子”式的顽劣“放电”。
无疑,昌耀是一位为当代诗歌留下了多方面遗产的诗人,我们关于他的认知至今仍然还在路上。而这部解读之书,则为深入其诗歌世界的腹地,提供了新的认知资源和研究成果。(安尼柏)
丹噶尔
在高岭。在从未耕犁过的冈丘,
黏土、丝帛和金粉塑造的古建筑,
原是没有泉水保障的
冒险的城关。
我太记得那些个雄视阔步的骆驼了,
哨望在客栈低矮的门楼,
时而反刍着吞自万里边关的风尘。
我记得卖货郎的玻璃匣子,
海螺壳儿和鼻烟壶
以同样迷幻的釉光
吸引着草原的老者。
我记得黄昏中走过去的
最后一头驮水的毛驴。
而弥漫着柴草气味的巷道口
对于无家可归的人
曾是温暖的天堂……
琉璃瓦的丹噶尔——
我因此而记住了你古老的名字!
1981.9.21晨
此诗中的丹噶尔,亦即丹噶尔城,是湟源县城的前身。由于地处内地通往藏区的咽喉要道,它自明代作为边关城防建起后,又经后世扩建,成为一座拥有文庙等琉璃瓦建筑的城关公署,并一直是茶马古道上汉、藏等民族商旅物资交易的重镇。如今,则成为湟源县城旁边的一座古城。
1958年初,诗人被作出“送往乡下劳动”的决定后,这里便是他到达的第一站,所以这是一首回忆性的诗作。它在概述了这座边关古城的历史风貌后,随之以不无怀恋感的典型细节,还原出一个商贸重镇余脉中人民的丹噶尔:门楼低矮的客栈与商人们的高骆驼,卖货郎玻璃匣子中的海螺壳儿和草原老者喜爱的鼻烟壶,黄昏街巷中走过的“最后一头驮水的毛驴”,这一切,对于此时已身居闹市的诗人,都呈现为使之沉湎的乡愁。但当回忆触碰到一个更凡俗的物象——巷道口柴草弥漫的“家”的气息时,出现在诗人心头的已不仅是乡愁,而是心灵的为之一颤,对于当年的“无家可归”者,这里曾是接纳了他的,“温暖的天堂”啊。“琉璃瓦的丹噶尔——/我因此而记住了你古老的名字!”
但让诗人没有想到的是,丹噶尔也记住了他的名字。2009年8月,经青海省相关部门提议,由丹噶尔古城一所老式四合院改造的“昌耀诗歌馆”,在当时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的上百位中外诗人的见证下,举行了隆重的揭牌开馆仪式。诗人由此以一座汉白玉半身雕像的形象,矗立在他自己诗歌馆的庭院中。
紫金冠
我不能描摹出的一种完美是紫金冠。
我喜悦。如果有神启而我不假思索道出的
正是紫金冠。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醒觉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
1990.1.12
从1989年8月起,为摆脱灰色的城市生存苦闷,诗人以骑自行车和徒步并举的方式,开始了前往日月山下及周边故地的赶路,随之写出了一批诗作,这首“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第七天”的《紫金冠》,便是其中之一。
所谓的紫金冠,是古代男子镶有珠宝和红绒球的华美头饰,在古装戏中多见于少年将领型人物的发饰或头盔。而此诗中的这个紫金冠,应该来自诗人儿时观看古装戏时,“秘藏”的一个珍贵意象。它不但代表着诗人自心灵觉醒之初,所体认到的至高之美,还包括了与粗鄙、委琐人性相反的华丽与亮堂,少年将领式的生气勃发。在这首诗中,它还被赋予了“与剑柄垂直”,日月光华交汇,如同一颗大钻石般凌空闪射的能量。由此我们便会明白,诗中何以会有“我不学而能的人性醒觉是紫金冠”“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这样的表达。进而还会明白,这个紫金冠不但一直秘藏般地伴随着诗人,更每每显现在其人生的关键时刻:它在诗人九岁时的一场高烧昏迷中,成为其意念中自石壁渗出的沁凉;在诗人仆卧津渡的此刻,成为将其带出困境的一颗“希望之星”。而诗人每一次的心理危机,就是凭着内心这一“不凋的紫金冠”,实现了绝路逢生的精神转圜。
怵惕·痛
将军的行辕。
秣马的兵夫在庙堂厩房列次槽头扭摆细腰肢,
操练劝食之舞蹈并以柔柳般摇曳的一双臂,
如是撩拨槽中添置的料豆。
拒不进食的战马不为所动。
这是何等悲凉的场景。
秣马的兵夫一顺儿不懈地操演着同一劝食之舞蹈。
他们悲凉的脸蛋儿是女子相貌。
他们不加衣饰而扭摆着的下肢却分明
留有男子体征。我感其悲凉倍甚于拒食的战马。
这场景是何等悲凉。
秣马的兵夫从被自己体内膏火炙烤着的额头
不时摘取一绺髯口般吊搭的发束,
他们就如是舞蹈不辍,
而以烤熟之发束为食。
宛如咀嚼刍草。宛如咀嚼脑髓。
此一加餐是如何险绝而痛苦。
拒食的战马默听远方足音复沓而不为所动。
这又是何等悲凉的场景。
1992.3.2
一般而言,任何一首诗作中的场景,都有一眼便知的意象来源,但此诗中这一兵夫秣马,以一套完整的肢体动作和仪式感,呈现为情景剧式的古典场景,却看不到任何出处。因此,它只能出自诗人的想象并让人惊叹。
简而言之,此诗是就一对生命体之间的特殊心理关系,悲凉的寓言性描述。一方是拒不进食的战马,另一方是曲意劝食的兵夫。而其中最为触动人心的,则是兵夫们一系列痴情的肢体语言:他们一顺儿扭摆细腰肢,以讨好式的舞蹈劝食;因劝食无果,男人的面孔竟似女子般悲凉的不懈劝食;终而竟以额头为心火烤熟的发束,如咀嚼刍草脑髓般地自我加餐(以发束为食,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一个意象),以继续劝食,但拒食的战马最终还是不为所动。
那么,战马与兵夫之间,何以会如此?从世俗的层面看,它太像一对恋人之间一方油盐不进的赌气,另一方极尽所能的劝解。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此诗前后的若干诗作显示,诗人此时正处在一段“对话不畅”、极度痛苦的恋情之中,他此前就已慨叹过的“人生有不可沟通的烦忧”,于此已叠加成了人性的死结。但进一步地看,它还指向一种更高的生命关系,这匹战马之如此的拒不进食,乃是出自它预感到生命的大限将至,以决绝的拒食保持生命的尊严。诗人在此前《诗的礼赞》一文中,就曾书写过古代一匹类似的,令人为之肃然的老马,它在生命终了前被猎人放还大自然,由此一去不再回头,绝不“让人看到自己/奄奄一息时的丑陋”。
而兵夫劝食的形象,当然是诗人自己心像的折射,前者是他对于爱的痴情和不可沟通的悲凉;后者则是他与兵夫们一起,对于一匹功勋性战马的庄严生命,焦虑的挚爱和悲凉致敬。
播种者
天下透明而具硬度可资雕琢的物质
有着许多许多,诸如冰凌、水晶、宝石、盐
或玻璃体。无疑宝石最被世人珍贵。
可是我在自己的作坊却紧扶犁杖
赤脚弯身对着坚冰垦殖播种。
每一声坼裂都潜在着深渊或大恸。
而我前冲的扑跌都是一次完形的摩顶放踵。
还留有几滴鲜血、几瓣眼泪。
这样的播种可看做自戕。
我自己似也未解这种类同苦修者的苦行。
难怪那只飞鸟(人称命运)总在前方扑扇翅翼为我焦急,
啼鸣凄然。
啊,苦行中永在的播种者,
你能预期怎样的果实!
1994.2.18
此诗是诗人对其写作形态的描述,也是一首应该进入文艺学教科书,被作为一种极端写作现象来讲述的诗作。
诗人当年在回顾自己最初的写作时,曾有“动辄洋洋洒洒上万言仍舍不得煞笔”之说。但到了1980年代末期以来,他却进入到这种滞重艰涩、形同自戕的写作形态。如果说,诗歌写作者的类型有无数种,那么,唯有这样的写作者,是被天命选定而身不由已。所谓的穷途之哭,诸如杜甫、屈原那样蹇涩的穷途之哭,正是诗人此时的情态。
在这里,诗歌的写作不再是笔与纸的关系,而是心在坚硬物体上的雕刻,形同其流放期间在坚冰上的下犁播种。而坚冰的“每一声坼裂”,都意味着“深渊或大恸”,以至他每一次向前的扑跌,都如同藏地的朝圣者,那种长头扑地的“摩顶放踵”。这种宗教性的苦修、苦行乃至自戕式的写作,是如此艰涩,因此,连那只命运的鸟儿也总在前方为他焦急,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预期怎样的果实”。
然而,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当年的杜甫与屈原便是因此而留下了他们的绝唱,千年之后的这位诗人,也是如此。
顾八荒
有的人自许聪敏绝世。有的人自甘沦为终生笨伯。较之前者,我自忖少一点狂傲。较之后者,我自忖多一点豁达自信。人啊,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呢?在异类的眼里,人也未始不被当作一头怪物。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盯视前方行人背影,有时会令我尴尬地想:看啊,两肩胛之间端立的那一棱状突起物与乌龟头何异?不也同样形秽而可憎?请看“首级”一词的创制与运用岂止于血淋淋,不亦透露了人对自身形体(器物的一段)的轻贱与嫌恶?——耻为人种,苦为生灵。那时,犹如梦中惊醒的悉达多王子,因见周围流涎酣卧的舞女丑态而有了赴“永生之河”寻求解脱之志,我恍若也在一刻获致了什么“顿悟”……然而,又莫不是陷入了另一种迷惘?
许多的“不可思议”其实也可归于严肃的废话一类——“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如之何?“宇宙边涯”如之何?“世界末日”如之何?而“熵定律”预示的可怕未来又能如之何?……
人啊,人是怎样的一种动物!
智人的头颅已千疮百孔,而道路并不尽是柳暗花明。环顾八荒,墓茔如堵,仍见三五忧患之士寥落于途。
写于1988年
1996.9改
这是诗人一首极见性情的作品。在反复的心灵加力中仍然难以自处的他,似乎突然烦了,故而发出这样的诘问:人啊,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随之便以不无刻薄的快意,还归出一个生物性的、无非如此的人的原形。
是的,人在人的眼里是人,但换个角度猜想,人在异类的眼里,未必不被当作怪物。尤其是在大街上盯视行人的背影,他所产生的这种联想:“看啊,两肩胛之间端立的那一棱状突起物与乌龟头何异?”——如此“刻毒”的联想,会让你憋不住地笑出声来。但紧接着,又对他“首级”一词的解读,心头忽地一凛:这个我们自以为熟悉的语词,原来竟是古代军功制度一个血淋淋的概念,即士兵每斩获一颗敌方之“首”,便可晋升爵位一“级”,故而称为“首级”。以此可见,人对同类身体的“轻贱与嫌恶”。但这还不够,他又援引了悉达多王子不忍看见人的丑态,故而出家的案例,进一步坐实了他的观点。
也因此,智者们关于人与世界的那些高深说辞,也就无非那么一说。庄子描述了宇宙的至大与至小又能如何,今人的“世界末日”和“熵定律”预示的系统性混乱又能如何?人,不依旧活在原有的轨道中?
这一通引经据典的理论扫荡读来实在过瘾!他以堪称渊博的学问,气哼哼地演绎了一套天衣无缝的“歪理”,但歪理的尽头,却是另一个角度的真理。
环顾四野八荒,墓茔环列如堵,人世不就是这样的吗?但最终,他却在 “仍见三五忧患之士寥落于途”的表述中故态复萌,回到了穷途求道的本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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