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5期|邵文杰:花酿

时间: 2026-05-27    阅读: 615 次    来源:《散文》2026年第5期
作者: 邵文杰

 

淮阳旧称陈州。城北龙湖,相传为伏羲氏画八卦处;湖心有弦歌台,苔痕斑驳,似仍回荡孔子鼓琴之声。凤凰台踞东南二十五里,形若振翼之凤,台下蔡河如碧罗带,一湾碧水环古村。土墙青瓦,门楣皆镌“耕读”二字。苔侵石阶,锈掩门环,一推,便像推开三千年的重门。

母亲癸酉年桂月十日生于斯。是夜,银河倾泻,老桂无风而坠花,恰落铜盆,如铺香褥。外祖父读《尚书》“惟三月哉生魄”句,遂取乳名“桂魄”。谱名“桂英”,她却终生只应“桂魄”——“圆是人间团圆,缺是天地文章”。

大婚次日,母亲卸钗执锸,掘土七穴。金桂三、丹桂四,皆外祖家老桂分蘖而来,依北斗列阵。培土毕,抚树低语:“金桂照夜读,丹桂荐轩辕。”院落东西七丈二尺,南北五丈四尺,母亲以麻绳量三遍,绳结插竹签,谓“天地尺规”。每晨昏,她立于签旁,对树亦对我:“一寸土一寸书,土有多深,根便有多深。”

春分,抱我坐最矮金桂下,展《诗经·陈风》:“东门之池,可以沤麻。”我学语迟,唯能喃“麻——麻——”,她便取桂叶蘸井水,写我掌心。叶脉成河,沤麻之水流过指纹,仿佛三千年前陈国的风也吹进我骨缝。

盛夏,置柏木澡盆于树根,汲新井水,令我赤足踩水诵《楚辞》。背错一字,蒲扇轻点额角;背得好,袖中落出桂花糖。糖以桑皮纸裹,纸沾碎金,入口甜中带辣,辣里藏香。那香似通神意,艰深处倏然开窍。树影浓于泼墨,蝉声密如急雨,母亲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帆,载我渡向字海。

白露,桂花结胎,青苞如处子。纺车移至树下,纺轮与秋虫相和,油灯以桂枝缠棉为芯,幽光暗渡。我倚树睡去,醒来见月华铺满纺车,经纬如银瀑。母亲身影被月色拉得极长,像一条静默的河。她低吟“七月在野,八月在宇”,诗与纱同纺,一缕缕绕我童年。

冬雪压枝,母亲扫净地,柴枝书“天地玄黄”。字黑雪白,新雪覆之,她说:“字会走,雪会留,要把字刻在不会走的地方。”我跺脚,她从怀中掏出锡壶,容我抿一口桂花酿,辣意自舌尖燃至脚心,雪亦退避。夜深,案头温酒一盏,蒸汽如雾,她说那是“文字的精魂”,在灯下幻作龙蛇。

桂子、黄豆、红椒分置青花三才碗。闭眼拈取:桂子背《诗经》,黄豆诵九九,辣椒讲掌故。辣得我吸气,母亲笑弯了腰:“辣是醒药,防你读成书蠹。”却又递蜜水,看我饮尽,复正色:“读书人须吃得苦辣,也尝得甘甜。”掌故自伏羲画卦至包公放粮,自弦歌台至五谷台,一一在心田生根。

她教土谣:“伏羲爷,画八卦,蔡水弯弯到俺家……”我咬字含糊,她以桂枝击节,敲着敲着,乡音圆润。后知是她自编,句句有典。唱到“霞”字,她望西天,夕阳正给凤凰台镀金,果然霞绮满天。

腊月腌雪里蕻,菜切如发,盐粒轻撒。母亲指冻通红,动作仍带韵律。捏一撮压我碗角:“范家断炊三日,范母断齑教子,要儿知民生之艰。”菜根辛辣,她温言:“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文章亦当有菜根之香。”某年大雪封门,腌菜见底,她笑指窗外:“满地盐粒,够腌整个冬天。”是日教我雪水煮茶,云能洗字间浊气。

小米粥在砂锅冒泡,母亲以枣木铲划界:左庙堂,右江湖。“范公划粥,分得清哪边是君,哪边是民。”粥面映窗棂格影,如棋盘。她推两粒红豆:“这是百姓,你将来要用笔墨替他们说话。”有时粥藏桂圆,她说是“文曲星”,吃到的人文章有光华。我后来才知,每碗粥里都卧着桂圆,她总等我吃完才揭晓。

雪夜灶灰铺案,桂枝代笔书“士不可以不弘毅”。灰白枝青,字迹如蚓。她轻吹,字散烟尘,却在我心里生根。某次我故意吹散“忠”字,她执我手重写,又添一“心”:“忠字要有心托着,才立得稳。”那些年,灰烬掩字,却让文魂渗血。

碎布拼贴三幅小像悬纺车上:范母断齑、划粥分界、画沙习字。春看断齑知俭,夏观划粥明志,秋望画沙见恒。七夕添第四幅:牛郎织女鹊桥会,桂瓣贴星河。她说:“读书人也要懂柔情。”

背我登凤凰台,母亲特意换青布衫。台西残碑苔痕斑驳,她指“先忧后乐”残字,以湿帕拓印。归贴我书桌:“字不怕残,怕心不整。”后每临帖,残字似在游走,提醒我文章为天下。

龙湖八月放灯,母亲租小舟穿荷荡。舟头油纸灯书“桂魄”,她令我在万灯中背《滕王阁序》。至“落霞与孤鹜齐飞”,渔歌惊禽,灯火摇星。她笑:“文章与天地同脉,你听见了吗?”摘荷叶覆我头,“这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弦歌台,母亲以石击柱,诵《陈风·宛丘》。我击节相和,柏涛如万窍齐喭。她说孔子当年在此弦歌,“饿得瘦骨嶙峋,仍抱琴不放”。归途采柏子,红线串之悬我床头:“柏子安神,镇梦里慌。”

伏羲陵前古柏森森,母亲教我数柏:“一岁一枯荣,一树一万年。”数至七,她止我:“七树在家等你,你数得完吗?”柏香如雾,她忽低声:“人像树,根扎得深,才不怕风雨。”走时夹柏叶于书页,后来每翻,陈香飘出。

秋社蒸桂花糕,母亲以露水和面,糕面点七星。祭神后分邻童:“读书种子,不可独食。”石娃总躲门外,她多给一块:“吃了糕,认字快。”后石娃师范及第,言永记糕甜。母亲笑:“甜味种心田,迟早发芽。”

桂子排北斗于黑纸,撒盐为银河,喷酒固定。星图悬床头:“夜读迷路,抬头看北斗,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某雷电夜,星图被风吹乱,她重排时道:“天象会变,北极星永在。”后成我一生锚点。

一九八八年秋,我负笈南开。母亲连夜制行李,旧包袱皮绣范母画荻图。站台递锡壶:“花酿七年,想家抿一滴。”车动,她身影缩成桂叶,鬓间银丝如月。后知她在站台守至天黑,“让目光多送一程”。

津门四载,锡壶埋马蹄湖畔。毕业掘出,桂花凝琥珀,启封香冲九霄。大哭复埋,独携包袱远行。那香穿透时光,在异乡夜空绽无形的花。

城南寓所,母亲携七枝桂丫来京,用旧脸盆盛龙湖土植阳台:“树挪死,人挪活,桂树不怕,它认得你的气味。”她日对桂枝念诗,“给树听乡音”。某晨新芽萌发,她欢喜如童:“看,树答应我了。”

石臼舂米声答答。母亲舂一下,我背一句《论语》。邻人隔窗求教,她便多舂米,令童来吃粥背诗。后整条胡同皆“子曰诗云”,成特别晨钟。

夏夜停电,烛泪垂如桂子。背《离骚》至“长太息以掩涕”,烛火跳跃,似替屈子叹息。母亲剪烛花:“千古伤心人,不止一个。”那晚讲了杜甫李白、东坡稼轩,“文章憎命达,人心要亮着”。

母亲以桂皮染线织围巾,针线间念《诗经》:“心之忧矣,如匪浣衣。”围巾特意留长,“将来围孙儿”。寒冬绕颈,桂香与诗声拥我,似闻针脚穿梭。

冬至泡“读书种子”酒,桂花、茯苓、远志封坛。簪尖刻小篆“范氏遗意”。她拍坛:“等我孙儿中状元开。”后孩子考上大学,开坛仅洒地一杯:“先敬读书的根。”

二〇二三年腊月二十六夜九时,老宅来电。母亲无疾而终,如灯油尽。踏雪夜归,淮河冰封,列车破雪如舟。窗外灯火皆似她眸。

抵家雪封门。七株桂树腊月齐放,金粟似星,丹蕊如血。母亲侧卧花榻,掌心握我幼时桂枝。邻人言:她临终梳妆,桂花蜜抿鬓,对镜吟“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含笑而逝。《诗经》摊台,页间夹新桂。

葬于凤凰台东坡,子午山向,墓门对龙湖。掘穴土带桂根香。墓东植柏二株:一曰“听读”,一曰“望乡”。封土日雪霁,夕阳熔金,如大地铺字。锡壶倾酒绕墓三匝,酒渗无痕。风起,七株老桂齐摇,如揖如拜。空中桂香似最后叮嘱:“文章继续写。”

今收七树桂花合封一坛,埋老桂下。坛刻《桂华慢》:

雪压凤凰台,古桂低枝未折。

记取范母画沙,向灯前、写成碧血。

三十一年灯火,换得南枝香彻。

今夜人间,有人独倚,小窗明月。

酒已成,儿已老。

惟以文字酿旧梦,

伏惟珍重。

暮色四合,新酿酒在坛中咕咕,像大地絮语。忽悟:母亲种下的何止桂树,乃一脉文心。那文心在蔡水畔发芽,经龙湖水滋养,终成满庭芳华。而每一粒读书种子,皆她心血灌溉的花。花未谢,香未绝,母亲便长久地活在湖光与书声里。

【邵文杰,1971年出生于河南淮阳,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散文》《随笔》《星星》《青年作家》等,出版有新闻作品集《大道通天》。现为光明日报社高级编辑,博览群书杂志社社长、主编兼光明日报出版社总编辑。曾获得第四、第三十三届‌中国新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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