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5期|张荣花:星空里的抹香鲸

时间: 2026-05-27    阅读: 891 次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5期
作者: 张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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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荣花,云南曲靖人,初学小说写作。在《海外文摘》,《壹读》及报刊发表过散文、小说。

 

 星空里的抹香鲸

张荣花

1

“星空海洋馆”五个字,就在对面楼顶。是一行美术字,蓝色,白边,下粗上细,向中心微微倾斜。有两个笔画飘起来,仿佛扬起的手,在招呼每一个到这儿的人。

整群建筑并不高,但体量庞大。若从半空往下看,很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海龟。可苏丽娟看到只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人走进去像被吞没了似的。外面的天很蓝,太阳很亮,地面沉淀着一层暖意。路上车流不断,喇叭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就没停过。在等绿灯的间隙里,尾气会夹杂着闷闷的汽油味扑在她脸上,可她没听见也没闻见,只感到一些影子在眼睛的余光里晃动。

墙上的电子屏里放着动漫,最底下一个红线框里滚动着票价信息:成人380,儿童180,亲子票500。没料到这么贵,算下来还是亲子票划算。本来这种地方的消费主力就是孩子,电子屏前一大群孩子正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却是把女儿放在了家里,自个到了这儿。她移开目光,抬头去看天上的云。今个的云可真白,一派暖融融的模样。

云彩下面一排字亮堂堂的,有些刺眼。星——空——海——洋——馆,她默念着,心里一阵恍惚。此前,这几个字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遍,真正到了门口时,却是现在这个样子。

很多事就这样,不管你怎样想怎样盘算,到头来不知不觉就变了。她是一个人坐了高铁,打了车,然后到了这里。马不停蹄的行程让她的脑袋发晕又发木,像有团雾气压迫着神经。目前为止,她已站了好久,喝完了一瓶淡定。极淡的甜,丝丝缕缕在味蕾上发散。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却不觉得饿,好像“饿”已经被身体阉割了似的。

手里突然“吱呀”一声。她抬起手,空水瓶被拧折了腰,“淡定”两个字皱巴在一起。“冲动是魔鬼,淡定苏打水”——这是条很著名的广告词。此刻,这条广告词就挂在对面的路灯杆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她。

在寻找垃圾桶时,她才留意到人流的稠密。哦,对了,今天是放假。说起来,日子还是特意选的呢,十二月三十一号,辞旧迎新的日子。女儿不用上学,店里买东西的人也不会多。对于她来说,出趟远门委实艰难,有太多的事需要提前安排。定下日子的时候,是二十多天前。那时候觉得二十多天好长,还忍不住掰着指头算。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时间干脆,眨眼就过去了。

这天也是善变,昨天零度,今天十八。她仍然系紧了围巾,棕底蓝格的。那蓝过于明艳,倒衬得脸色蜡黄。其实从今年夏末开始,脖颈就捂上了。时不时地,一股香气会从围巾里冒起,她闭上眼使劲地嗅,让香氛在大脑轻柔又袅娜地散开。

本来,她应该和左蓝明初夏时来的。

那时左蓝明说,霖城开了一个海洋馆,海豚企鹅什么的,都是你没见过的。哦,还有你最想看的抹香鲸。接下来他沉声说,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听筒上风呼呼的,和他的喘息混合成重重的回音。

她在耳麦里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交往以来,还只停留在吃饭聊天。她觉得这是个稳重的男人,她喜欢稳重的男人。她听出了“一起”这两个字的意思,慌忙抬头看李红。耳麦质量并不好,太大的声音会漏出来。幸好,李红什么也没听见。还从没跟李红提过左蓝明,也不能提,这只能是个秘密。她很快稳住表情,抓起货柜上的密码笔记本递给一个女孩,麻利补了二块五毛钱。

对面尖而脆的乐声传过来,是《采蘑菇的小姑娘》——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店里的主打曲也是《采蘑菇的小姑娘》,是李红选的。李红说你想想,学生们读书累了一天了,不得快乐一下。说得也是。在她看来,李红就很快乐,不缺钱,不缺男人,也不缺爱。要是李红,肯定不会嫌门票贵。可是,凭什么跟李红比呢?不是有句老话——人比人,气死人。

终于决定要走过去。旁边报刊亭里的女人已瞟她好几回了,就像她是不良妇女一样。绿灯亮了,迎面挤挤攘攘一群人,潮水一样扑过来。一个男人撞了她的肩,却头也不回地过去了。她也没回头,疼着往前走,站到了黑黝黝的门口。

2

好多人在排队,要么情侣要么一家子。没有一个人的。大厅里满是嗡嗡的声音,像是许多只蝴蝶在扑棱翅膀。光线幽微,高高的穹顶透着墨蓝,悬吊着的五角星边上镶着灯带。顶上嵌着水晶灯泡,贼亮亮地闪。

慢慢挪到了窗口,里面的女孩问她,几张?心突地往上提,说,两张。她舔舔唇,一阵发慌,不知道那个“两”字是怎么蹦出来的!看着付款页面上的数字,她有些心疼。七百六!够给自己添好多衣服,够她在店里守好多天。心疼归心疼,若论钱的话,她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快速把一张票塞进裤袋,走到检票口。

前方是更幽暗的世界,巨型玻璃顶天立地,隔出迷宫似的甬道。镭射光在地上打出一朵朵浪花。她站在浪花上,手在裤袋里捻着那张票,指头和纸面间冒出一阵阵腻潮。它本该是左蓝明的,可他没来。

人群哄哄地进去,她落到最后慢吞吞往前走,几乎被透明门窗夹到腿。两边的墙上各有一排玻璃橱,养着一些小型海洋生物:金鲳鱼、鳗鱼、三齿鲨、鳐鱼及很多未见过的。她细细认着标签,再往水里看,鱼儿们柔若无骨,游得优雅又自由。里面的水似有似无,从下往上看,觉得它们是在空中浮游,一不小心就会游出来,摇着尾巴游到头顶,游到那些星星当中去。

灯光下,水箱像一块块巨大的水晶,高贵而璀璨。她凝视着,目光沉溺在那些柔软的晶莹里,想象着鳞片与水的厮磨。如鱼得水这个词真好!玻璃上有自己半个影子,她抬手摸去,又硬又凉。手腕上那圈嶙峋的皮肤露出来,她的眼睛被刺了一下。自十五岁开始,不论多热的天她再也没穿过短袖。她也一直避免在左蓝明面前露右手。有一次在餐厅,他们坐在过道边,包掉了她去捡。低着头,却分明感到一个眼神从手腕上苍惶而过。那一瞥,仿佛是根冰锥,刺穿了她的手。

她挣了挣袖子,向四周看了一圈,可以肯定,抹香鲸一定不会在这个位置。这里水箱太小了。

第一次知道抹香鲸是在十岁。她的手腕被烫起一片大脓泡,因此一个星期不用上学不用做事。在邻居的废品堆里,她捡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册子。上面讲一个贫穷的小女孩在海边捡到一块石头,被人辗转寻到,视为珍宝。那块丑得一团糟的石头叫龙涎香。作为世界上最昂贵的天然香料,它给每个人的香气都是独一无二的。书上最后几行字是:龙涎香来自抹香鲸的大便……

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哦,“龙涎香”,光这名字就不同凡响。

那个时候,她手腕上一阵阵地灼痛,盖着的一张手纸乌糟糟地散发着酒气。母亲说酱油和白酒可以消炎,却不知道它们腌渍得伤口刺辣辣地疼,最后连骨头都疼起来,但她不敢吭声。她知道母亲也心疼,可她一心疼就会更暴躁。她偷偷掀起纸来一看,脓泡和脓水就像一堆鼻涕粘在白白的皮肤上。她第一次萌生了对自己的怜惜,很希望能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幸运。此后好几年,她走路都低着头,目光不停在边边角角搜寻,可是除了泥土还是泥土,除了破烂还是破烂。后来她明白了,这里是内陆,除了山还是山,怎么会有鲸鱼?怎么会有龙涎香?她为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念头好笑。可还是做了抹香鲸的梦。梦里大海像一匹巨大的绸子,她摇着月牙似的尾鳍,在上面追波逐浪。天空压得很低,她的每一次跃起,都像是飞到了天上。

环顾四周,这里也很像一个梦境。十米开外,人和物都是模糊的,看上去特别不真实。地灯从墙边透出来像是地面裂开了口子,而其他地方还是黑的。她还是走得很慢,她想慢一些,把一些事再过一遍。走动间,又有香气从领口浮起来。喔,纪梵希。飘飘摇摇的香气让她感到踏实,觉得自己被追随着,簇拥着。这份独属于她的香味让她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在一个水箱前停下,条码上标的是红龙。居然是条愣头愣脑的鱼,它还没筷子长,样子很彪悍。鳞片边有圈薄红,与图片上的艳红差远了。但就这条鱼估计也不便宜。

左蓝明说,红龙曾有过高达四百万的交易价。实在看不出,凭哪点这么值钱。水箱并不大,里面就孤零零一条,噘着嘴,悍然地转来转去。左蓝明还说,这种鱼很奇特,只能养单不能养双。要是左蓝明在,可能会对这条鱼感兴趣吧。他天南地北地跑,就是做“水货”生意。

说起来,他们算是校友,左蓝明高她两届。可若不是被李红拉着去饭局,她和他根本不会认识。席间,一大桌子人闹嚷嚷,认识的,不认识的,半生不熟的,自来熟的。几个女人高声大气,再加上李红穿针引线,桌子上立刻飞起一阵阵欢声笑语。

她应和着,心底是膈应的,飘飘忽忽的。她并不讨厌,就是觉得融不进去,像是隔了一层。像是此刻,她与玻璃里的红龙一样。

好在身边的男人话也不多,他一只手臂抱在胸前,盯着右手指间升起的烟雾。看样子,有点傲。她不喜欢烟味,所以一直没看他。但他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使她不那么局促。

后来,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方城职高毕业的?她扯着袖子,说,你怎么知道?话出口又自悔了,那句话已然露了底。这么想的时候那人已经接着说,我是方城职高零九届的,高你一届。那个轰动的情殴事件的女主角,是你朋友吧?

她当然记得,他说的是陈美萍。陈美萍可是当时学校里众星捧月的校花。她的两个“男朋友”争风吃醋斗殴,其中一个伤了脑壳成了植物人。这种香艳的情节在流言中被演绎得越发枝枝蔓蔓,后来陈美萍没毕业就从学校消失了,有人说去了沿海,有人说她远嫁,总之,似乎只有远方,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好多人不知道,这么个风云人物,却和她处得好。陈美萍有点伤感,有点迷茫。大多数时候陈美萍都在谈论她的烦恼:抽屉里莫名其妙的纸条、虫子,蜘蛛网一般的眼神;她说男生们很烦人,她说喜欢张国荣,她说……总是她在说。

她在一旁听着,看着陈美萍的侧影,脑袋里空空的。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多少人羡慕她,还烦恼什么呢?光侧脸的线条,都让她看痴了,这五官怎么就这么会长呢?就是画册里那些美人也不会比陈美萍更美。她感到一种震撼,震得心尖发颤。连女生都喜欢的人,得有多让众生颠倒呀?

想到那些爱慕者,她问,你也喜欢陈美萍?他摆手,笑着说,还真没有。他又说,你们常一起坐在礼堂台阶上,我知道你叫苏丽娟,你那时是圆脸,头发比现在黑,哈哈。她不由得多看他一眼,难得有人在陈美萍的光环下能看到她。直至毕业多年后,好多同学与她的话题仍转弯抹角地回到陈美萍。到现在都弄不清当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像小时候躲猫猫,她在草堆里,缩着身大气不敢出,脚步声绕来绕去,她很兴奋。最后脚步走开了,什么声音也没了,爬出来一看,天黑了,所有人都走了。她很失落,可下一次他们叫她,她还是会去。

接着她知道了,他叫左蓝明。一个独特的名字。然后,就加了微信,不咸不淡地聊段时间后,不知觉地热火起来。关上手机的时候,会有失重般的眩晕,她闭着眼任由这种眩晕在脑海中弥漫。有时她会站起来张开两臂,踮起脚绷紧每一块肌肉,再倒进沙发里彻底松懈下来。知道他不属于她,可手机里的那些文字还是让她沉迷,像小时候从柜顶罐子里偷吃到的糖粒。约好了似的,他们从不聊家庭,多少也是为了彼此的体面。

生活里,她最体面的是一套写真和一瓶纪梵希。写真封面是黑底金边的厚版纸,里面第一张和第二张照片都是黑白色的。第一张照片里,她穿着一字肩礼服,脖颈上绕了几圈珍珠项链,有点模仿奥黛丽·赫本。照片里珍珠颗颗浑圆光泽温润,但那其实是塑料,好几颗还掉了皮。第二张尺度略大,整个人就套了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肩膀,大腿和半个胸都露着,嘴唇微张像在索吻。刻意调的黑白色,只有黑白色才凸显得出她想要的气质——高贵、冷艳。说实话,妆很浓,眉弓弯,唇峰尖,睫毛黑翘,所有五官都经过了大幅度修饰。可至少底子是她自己。那时候还没离婚,丈夫看后眼神很复杂,像是看失足妇女。当然,他也嫌费钱。

纪梵希是离婚后买的。带女儿搬到出租屋,怎么捯饬都掩饰不了里里外外的寡淡,连空气都是稀薄的感觉。身体里面有些东西沉沉地坠,坠出一个个的大窟窿。

有一天下雨,她没带伞,也舍不得打车。冒雨走了一段,想着也许走走雨就停了。可雨总也不停,雨水执拗地劈头盖脸落下来。送货的人催得紧,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从没下过那么大的春雨,春寒料峭,整条街上就只有她在奔逃。等躲进商厦时,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止不住地发抖。鬼使神差就去了香水柜台。服务员向她推荐雅兰,一百八。她指着纪梵希的柜台,选了最贵的,八百八。她看着绛红色的玻璃瓶,觉得里面像是盛满了魔法。她知道自己会心疼,可是此刻,只有这瓶最贵的纪梵希能抚慰她。据说,纪梵希爱了赫本一辈子,他研制的一款香水,只给赫本一个人用。据说,高级香水的定香剂是龙涎香。

她立马去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撕开塑封。送货的打电话进来,被她按断了。她急切地打开纸盒取出瓶子,抹了点香水在胸口。她没有喷雾,那种香氛太饱满、太张扬,也太浪费。她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可以自我聊慰的一点点。名牌就是好啊,那一点点的香,也穿透了棉布,柔软地缠绕在眉心,让她觉得像是有张伞遮蔽了冷雨和狼狈。

后来又添了香薰。把女儿哄睡了,换了睡衣,给小腹也抹上纪梵希。那里也有一条疤,在最私密的地方悚然耸立。生女儿时顺产到一半生不出,又剖了一刀,术中大出血,几乎搭上了半条命。她是瘢痕体质,这么多年了,创口扭结和色素沉着一如当初。她抚摸着自己,中指一点一点滑过鼓起的那条线,触感很怪异,像抚摸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某种肉类。关上灯,点起香薰蜡烛,她在想象中打开所有毛孔,让“香”进入皮肤,进入血肉,进入脏腑。然后,“香”成了一条河,温柔地浇灌身体的裂缝。摇曳着光与香氛的房间,像是一个巨大的怀抱。在这个怀抱里,她感到了自己的肌肤和心跳,觉得完完全全被爱了。

3

她和左蓝明一次也没说过“爱”这个字。心里明白,即便说了,也未必敢信。但至少喜欢是有的吧,心动是有的吧。不然,今天她也不会在这里。

最难讲的就是这颗“心”。当初左蓝明说要去海洋馆,她应承了。挂了电话,心还在乱跳。怎么就这么干脆呢,都不像她了。似乎是写真里的她蹦了出来,代她拿了主意。想到那个日子,心里便生起一团火,又浇下一盆水。她在记事簿上写下那个日子,静静地看着,想着,那个日期就从本子上立起来,扭扭地蹦跳。

那几天左蓝明的信息格外频繁。他告诉她,他正往回赶,把行程一一向她报备,还不时发来照片。她明白,潜台词是让她早做准备,也暗示他想她。早过了春情萌动的年纪,却还是有悸动。虽然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那天一大早,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箱里的物品,已经反反复复整理了好几回。最终,纪梵希和黑色网纱的情趣内衣还是被放了进去。离车站还有二里地,收到左蓝明的微信,说,海洋馆闭馆维修,去不成了,再约。她懵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车子还在向火车站的方向奔驰。她没叫停车,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棵扑过来又退下去。在车站广场,找了个条凳坐下。她信他,可是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变故。她坐了很久,车站前行人来来去去,不断消失在入口或出租车里。一个很像左蓝明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检票口。她心想,他们都是有目的地的人。

现在,手机里的左蓝明已静默了好久。再次定下行程的当天,她收到了甲状腺穿刺的结果——恶性。她没告诉任何人,去医院做了切除手术。一直担心乳腺会出问题,没想到甲状腺先挨了刀。想长的不长,这些东西倒说长就长,没有道理可讲。说到底,她是自卑的,从工作到样貌,没一样如意的。现在更添了一样——那道疤,在脖子正中,凸出一个皱巴巴的“V”。它的形状那么凌厉,刀锋一样不肯商榷。从那天开始,围巾就成了必需品,哪怕在家里也系着。女儿问,妈妈,你不热吗,为什么系围巾?她说,因为围巾美啊。说完她自己都失笑了。睡前,看着耷在床沿的一堆织物,她觉得它们真是好,柔软却可以当盔甲一样来使用。

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在镜中把目光锁定。那个疤像条蛇趴在锁骨中央,暗红,扭结,吐着信子蠢蠢欲动。她最为爱惜的就是这身皮肤,出浴时,它足以让镜子失色。可现在……

她再也不想回左蓝明的消息。微信嘟嘟地响,吵得她从沙发上跳起。她摸着锁骨正中,手指发颤。它真残酷,如一把匕首割开了她和左蓝明。

可怕的还有声音。以前虽然话不多,可声音还是灵动温柔的。现在,少了一个部件,她的声音突然就老了几十岁,像要费劲拉动的一个碾子,带着恐怖的哧啦声。

这一切,她不想也不能对左蓝明说。她实在没有勇气,把它们暴露在他的目光中。她相信,那个疤会灼痛他的眼睛。她也不想被他的目光再伤一次。几乎本能地,她就退缩了,如蜗牛把肉身缩回壳里。

做起来才发现,没那么简单。肉身总有伸出触角的冲动,她得紧紧摁住自己。左蓝明退场了,她还得跟自己战斗。人家都说她文静,她却知道不是。和左蓝明的那段时光里,她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个妩媚生动的女人,像追光下的女主角,醺醺然地主导着整个舞台。

这时才发现,记性可以这么好。一些话,甚至连当时的心境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觉得又到了需要抚慰的关口,好想有个怀抱钻进去。这一次,是纪梵希给不了的抚慰。许多碎片,围绕她纠缠她。她需要一个仪式,为自己和过去超度。

突然就想一个人去完成那个约定——去趟海洋馆,去看看那个能把大便变成龙涎香的抹香鲸。这个念头像个火星,立马就在燥热的脑袋里燃烧起来,再也熄不了。

前面陡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大厅,围了一群人。几个小女孩,被爸妈拉着一起往里挤。她们的小辫子花花绿绿地翘着,真是可爱。还有一些人,牵牵扯扯从她身边跑过去,赶集似的。人群像雪团越裹越厚。海洋馆里的气温很低,手臂上已经起了好多鸡皮疙瘩,她能感觉到嘴唇上的冷。那股热闹劲吸引了她,她向人群走去。那么多人,谁也不认识谁,几乎前胸贴后背地往一块挤。后面又围了一层人,她感到了被包裹的温暖,整个人的边界模糊了,莫名地轻松起来。

鼓点响起来,巨大的弧形玻璃里几个女孩跳入水中。她们没背氧气,就穿着普通的泳衣在水中站立,倾斜,仰卧,上浮,下沉,金黄的头发像章鱼一样蠕动。人群喧哗起来,一排排手机举起来照相或录像。她没有拍照,透过一个个闪光的屏幕,她看到了她们苍白的皮肤和疲惫。

左蓝明说过,海洋馆有表演。

还没看到抹香鲸。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又开始游离起来。终究,融不进眼前的大狂欢。眼前人头攒动,一排排黑黝黝的背影像是化在了一起。一个女人被踩到脚,惊叫着将身子倾斜过来,靠倒在旁边男人的身上。戏腔一样的声音里,绵密的香扑过来。这是熟悉的香奈儿,大名鼎鼎的No.5。李红爱用这款。用李红的话说,你无法拥有明星的生活,但可以拥有明星的香水。No.5也适合李红,她不需压抑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要是李红在,这香怕是会更浓一层。她喜欢大大地喷雾,让尽可能多的精油分子留在身上,随时随地向外挥发。李红就是一瓶行走的香水,到哪都让人不能忽视。

李红说她男人是个老板,最大的爱好是让李红花钱。比如生日、结婚纪念日或妇女节,唰唰转五千,让李红花不完别回家。

文具店有李红一半的股,但她知道李红不过是在玩。整个店一年的利还不够她在服装上的开销。李红的服装都是去专柜买,每年剪下的吊牌随便算七八万。不像她,大部分衣服是网购,还得货比三家。她也不敢去专柜看,柜员的眼睛毒得很,恨不得把你剥光掂出重量。那种感觉真他妈让人难受。可细一想,难受还不是因为自己心虚吗?先敬罗裳再敬人,自古就这样的。

今天李红看店,也不知能不能坐得住。她掏出手机发信息:红姐,今天生意怎么样?她叫她姐,当然不仅是李红大她三个月的原因,李红的气派,谈吐,人脉绝对配得上这个“姐”字。和李红在一起,经常有种错觉,像是重回高中时期跟陈美萍相处的时光。时间变了,地点变了,她还是万年不变的小透明。也不能说没嫉妒过李红,可嫉妒有什么用?母亲老早就教她,“命里没有莫强求”。可放眼看去,谁的心里不“求”着点什么?

出乎意料地,李红很快回了信息,却是问,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了想,回道:明天。她想找个酒店,住上一晚。

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找个人少的地方站定。望望左右,都是小型水池,不可能有抹香鲸。本来可以问服务人员,可她不想。直接找了去有什么意思呢?想了这么多年,计划了这么久,如果轻易地出现,倒让她不习惯了。

喇叭里响起一个女声,尖着嗓子说:星空海洋馆,展大唐风华,舞者们正踏歌而来,演绎一场绝美盛宴……水里已经多了七八个着彩服的人,水袖和裤管拖出好几米,纠纠缠缠地舞成一团,或许就是左蓝明说的表演吧。

四下望望,这里应该是整个海洋馆的中心。穹顶很高,从里往外旋出太阳形的灯带。看看表,下午三时二十八分。她拐进一条岔路,离开人群。

沿路,陆续看到了海狮,海豹,猫鲨,桃花水母,海月水母,僧帽水母,还有好多记不住名字的。没有海豚,却意外看到一些蛇、蜥蜴和兽类,感觉怪怪的,和海洋馆完全不搭。游客并不少,笑嘻嘻地在各个展箱前观赏,拍照。

她焦急起来。都走了一圈,没有抹香鲸。一个阿姨提着扫帚走来,她问,抹香鲸在哪里?阿姨摇头,说,抹香鲸?不知道,没听过。她又问一个正在放背景板的工作人员,那人犹犹豫豫地说,好像大唐风华后面的展位就是。

哦,大唐风华背后。转了一圈,原来在那里!曲曲折折的,净走弯路了。顺着原路折返,远远看到了穹顶上那个太阳,认准方向赶过去。还是很多人,看来又是一场表演。走过的时候,看到是美人鱼,拖着巨大的尾鳍扭动。

她绕过人群,走到背后。原来甬道另一边还有一个比三层楼还高的水池,里面一座小小的城堡之外,什么也没有。除了她,没有人在此停留。她在角落找到一个纸签,上面用蓝字印着——抹香鲸。看着那三个字,一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玻璃墙泛着冷凛的光,像一片巨大的冰原。抬眼望去,一束光从上面透下来,晕开一团一团的光圈。心里像是塌陷了一块,呼呼地刮凉风。她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变得很轻,轻得要飘浮起来。她努力地想思考点什么,可脑子转不动。世界一片寂静,手指死死地抠在玻璃上,像要从玻璃里刨出个答案似的。

她盯着那个城堡,它安然不动,表面落着一层沉积物,像被封印在了另一个世界。莫名地想起小学时看的童话:王子来到城堡下,莴苣姑娘放下她的长发,王子进入了城堡,莴苣姑娘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过了好久,她才感觉到失望和难过。它们像脑海里长出的水藻,纠缠着向上生长。手捶向玻璃,骨头和玻璃一起发出钝响。已经有散场的人绕到这边,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哎,说到底是自己错了,本来就不应该来。

气温更低了,嘴唇摸上去跟玻璃一样冰凉。到处都是玻璃,人和鱼都在玻璃里游走。好多场景在脑子里转,她觉得自己和整个世间都隔着玻璃,看得到,摸不着,刀锋一样的光在玻璃里游走,在脑子里东割一下,西割一下。耳朵里像灌了水,所有声音模糊而遥远。

回到前厅,表演已经结束,人群散尽。美人鱼们正浮在水面上休息。一瞥之下,发现一个美人鱼整个上身裸露着,竟然是男人。忽然想起左蓝明当时说,你能想到吗,竟然有男的美人鱼,真搞笑,哈哈哈……

哈哈哈。了解得这么细致,左蓝明怕是来过的吧。当然,他不可能像她一个人来,他可没这个闲工夫。她一直以为海洋馆的行程,是与她的专属。脑袋响起一个闷雷,又腾起一团气雾。懵懵憧憧的,她看到了上一次拖着箱子坐在车站的自己。人群来来去去像是流动的河流,而她是被甩在岸上的鱼,粘在尘土上干瞪眼。检票口那个穿条纹衫的背影飞快地闪进去,后面紧跟着个女人和女孩。记得一次左蓝明也穿过那种花色的T恤。真他妈搞笑,到处都是表演,演员和观众谁又分得清。

一个小女孩跑太快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哭声像一把把锥子扎过来,终于,耳朵通开了气。

4

不知怎么到了门口。从里往外看,满地亮堂堂的白,光明得刺眼。走出去,又回头,“星空海洋馆”五个字像座山搁在半空。旁边一幅巨型广告上,一头鲸鱼在海水里仰起头,居然叫星空海洋馆?星空和海洋,可是天上地下的距离。终究是不甘心,她掏出手机点开照相,把自己和那五个字拍进去,从微信里发给左蓝明。

不想再逗留,她点开滴滴叫了车。十分钟实在太久了,阳光一阵阵扫过她的脸。她无遮无掩,像根竹竿暴露在高原的紫外线下。一面面玻璃墙立在她脑子里,撑得她头昏脑涨。人群笑嘻嘻地来去,一刻也不停的样子。终于,一辆白色的车子停在她面前。她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终有了遮掩,她靠在靠背上用力眨几下眼,才发觉又干又涩。她想起医生说,情绪要稳定。她裹紧衣服,把围巾捧在脸上。香氛升上来,细腻,柔和,全心全意。

车子上了绕城高速,除了车轮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所有喧嚣都被抛在了身后。司机不时往后视镜瞥上一眼。摸摸脸,没有泪水,但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像岩石一样硬。她揉揉脸,竭力让面部肌肉软和一点。

上一个高架时她看向窗外,城市汹涌,一栋栋楼叠加连绵。她看着它们,却又看不透它们。车轮发出的沙沙声奔腾不息,她又闭上眼,让自己完全包裹在声音里,想象自己变成了一团棉花,一块云,没有骨骼没有血肉,正在往前飞,往前飞。一些东西影影绰绰地闪现:那个空荡荡的水池,水池上面细碎的光点,那几个发光的字……

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点出那条信息,图片下什么都没有。点开他的朋友圈,只看到一条黑线——她已经被拒绝在他的朋友圈外了。在此之前,她还幻想过也许他会来找她。只要他愿意,李红那有她的全部信息。可他没有。

车子拐个急弯下了匝道,惯性把她撂倒在后排座上,她的胃里一阵翻腾。司机的手机里就传来了下一单,看来。离终点不远了。

冬天的太阳落得真快,气温突然就降了,寒冷来得铺天盖地。车子唰地就跑没了。她又一个人站在了踏实的地面上。她裹紧了衣服,往来的方向看了看,一片茫茫的灰色。

火车奔驰,不断越过一些零星的灯火。她坐得很直,两腿紧靠在一起。一个东西在裤包里硌人,摸出一看是门票。摊开这团皱巴巴的东西,摁在桌上。蓝色票面上是白色的字:

星空海洋馆——风情梦幻超出想象

让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手腕又酸又木,门票的一个角已经被捻破了。小时候溃烂的地方,皮肤紧巴巴地亮。真奇怪,愈合的皮肤上一点毛孔也没有,像是光秃秃的庄稼地。

车灯昏昏的,旁边和对面的人都闭着眼。相比高铁,火车慢得像在爬,车轮的每一次滚动都让屁股一震。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声音,在那头几乎是吼,你去哪了?你女儿发高烧了你还不过来管?她一下站起来想拔脚就走,看看玻璃才想起是在火车上。她说,先送她去医院挂个急诊,叫个车。我在火车上,我尽早赶回来。那边声音更大了,像是在对着一座山在喊,你在火车上?你去了哪里?不好好地带娃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她看了下时间,说,十一点我就到,先给她吃点布洛芬。压低声音反复说了几遍后,那边沉默一会后终于把电话挂断了。母亲对她离婚的怨怒至今未消,但凡有点什么,总要往那上头拉扯。女儿生病而自己又不在,都能想象出她一边焦急一边发脾气的样子。

她抹抹脸,心沉得像块石头。“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跑这么远是为什么呢?她在心里问自己。她看向窗外,夜色像大海般无边无际。

手机又响了,像炸响的一颗手雷。对面的人把眼开了一线满面不悦,她赶忙接了,是李红。李红在那边卷着舌头说,你他妈的拆东墙补西墙要整到什么时候?我他妈瞎了眼,当初怎么嫁给你。你给我滚回来,离婚……

手机里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锋利地割在耳膜上。她立马挂了手机。李红肯定醉了。她记得,她老公也姓苏。应该是她在通话记录里错拨了之前打来的号码。她这样打错电话也不是一两次了。

她握着手机,手背上一块肉突突地跳。一缕遥远的酒气破空而来,她看到自己远远支着被烫的手一动不动,可酒味还是呛得她流泪。她就透过泪膜看的那本破书——抹香鲸的大便在海水中漂浮碎裂,经过成年累月的日晒风干后会变成蜡质,散发醇香。她一直记得那句话,甚至记得字在眼睛里变形的样子。

恍恍惚惚打开百度,输入抹香鲸三个字,点开,跳出一段文字:

抹香鲸是鲸目、抹香鲸科及抹香鲸属的海洋哺乳动物。无亚种,体长可达18米,体重超过50吨,是体型最大的齿鲸,头部可占身体的1/3。头部巨大,下颌较小,仅下颌有牙齿。无背鳍;潜水能力极强。体型似鱼,用肺呼吸。幼仔体长4-5米。抹香鲸分布的地理范围很广,从赤道到高纬度地区,几乎所有海洋区域都可以看到它,主食大型乌贼、章鱼、鱼类等动物。

她又点开一条:

近代由于海洋污染,过度捕捞和人类活动影响等原因导致抹香鲸种群数量下降。特别是为获取龙涎香,渔业公司大量诱捕抹香鲸,剖开它们的肠道获取粪便,放于甲板暴晒制香。事实证明这种方法不能获取龙涎香,却导致大量抹香鲸死亡。

抹香鲸已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列入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

关上手机,就看到门票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她捏起门票一点点撕碎。碎片露出毛刺刺的白,落在手心像一堆脏了的雪。

车外漆黑,车灯在窗玻璃上镀出些许银光,一些人影在里面绰绰地像皮影戏。她看到玻璃里,乱箭纷飞。然后,她的脸和假寐的人一起模糊起来,一点一点的液体不断钉在上面,越积越多,倾斜成一条条沟壑。哦,下雨了。

她想起买的第一瓶纪梵希,一点香都没了,她还舍不得扔。那个绛红色的玻璃瓶,至今还在桌上肃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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