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王塆》 作者:薄 暮
出版社:海燕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
薄暮,河南商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作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人民日报》《新华文摘》《作家文摘》等报刊,两度入选《扬子江文学评论》文学排行榜,入选《九十年代短诗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新时代新工业诗选》《我们的诗篇》《21世纪现代诗歌鉴藏》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我热爱的人间》《冶工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
多好的日子
雨下得千里迢迢
洗去怀念的尘埃,一大早
阳光清清爽爽坐在山冈
点燃纸钱,伏下身子
听见草根在地底轻快游走
每一方墓碑上,我的名字
写得那么工整,刻得那么深
忽然有一丝羞愧
风就过来,提起一些纸钱
向森林里去,往天上飞
赶忙用一根栗树枝压住
河水变得平静。多好的日子
我有一点喜悦,和亲人一样喜悦
他们挨得那么紧,没有给我留下
一个人悲伤的地方
码劈柴的小屋
没有人期待异乡人。惟有异乡人抱有期待。
——埃德蒙·雅贝斯
先是母亲,后是父亲
咽气时,我都在千里之外
每个岔路口,卡住我的呼吸
赶到老家,他们早已穿戴整齐
棺材置于堂屋正中
杉木长凳上
两副棺材都很熟悉,一直
放在整整齐齐码着劈柴的小屋
自洽,安闲。落满灰尘
似乎只是摞在一起的几截柏树
每次跪在地上,就想
他们临死前肯定有话要说
小屋一下就空了
总是安慰自己
那些长凳平时搁在稻场
我和父母相对而坐
话题从没有超过沉默
总有很多劈柴
仿佛我出生时就在,如今
小屋已不存在。我和它们一样
露天码着
在轧钢车间
父亲,钢坯正冲下连铸台
固体的火,方形的热,带状轨道
熟稔有如你粗重的呼吸
每次,还是不由自主
和你一样,攥紧双拳
两手空空时,你失声的喝叱
夹杂着太多无奈与孤立
六个孩子,不可能都像一块铁
锻打成乡党口耳相传中
称手的工具
你喜欢淬火时,水突然的爆裂
站在砧子前,半眯着眼
倾听铁,深处的升腾
为每一件铧锄刀锨开完刃
仍久久攥紧双拳
车间里,没有你熟稔的火花飞溅
十台轧机连续作业
生产线比王塆的河堤还长
你赋予的倔强、粗砺与斑驳
都将由此从容而静穆
和你一样,一节一节地松开手指
我们从不曾亲密交谈
过去隔着大锤小锤
如今隔着人间。想到这里
我又一下,攥紧双拳
只要一个纯糯米粽子
何时起,纯糯米粽子
不见踪迹。金穗大道两侧
每一家超市,每一辆早餐车
都有各色粽子
都有精选食材和美好名字
我只要一口雪白的故乡
在口齿间沙沙作响
这半生,裹进太多身外之物
只要一筷头清波
一小片箬竹叶的荫凉
不再与自己争论
简单与复杂,谁更宽大。何时起
我不能容忍一粒花生,甚至绿豆
只要一个纯糯米粽子
太阳照亮河底的沙子
该腌腊菜了吧。把栀子树后的
瓦坛抱到河上,稻草把子使劲搓
水很冷,你不时用围裙擦擦手
放在腋下缓一会儿
这时,红鳍鲌、麦穗鱼围着坛底
披针似摆动尾巴,它们肯定
有什么要说。水声越来越小
太阳照亮河底的沙子
大粒盐,揉一揉。如果
手指渍疼,就在嘴里含一会儿
石头压紧。慢慢等吧
我又两手空空,推开冻雨的黄昏
抓一大把,切得比日子还碎
用三脚圈架在火垅上熬着
你又加了两筷头猪油
太多了,太多了
一直在回来的路上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沈从文
我一直在回来的路上
把所有的路走弯
岁月的褶皱
一群一群麦穗鱼和鳑鲏
将早晨的光吮咂得又细又软
总是怀揣着湿漉漉烟火
应该放在岸上。行人匆匆,我与他们
有着同样陌生的面孔
当最后的光在一匹马的眼中熄灭
在自己的脚印里投宿
耳畔泛起唼喋之声
我要回到的地方如此清晰
以至于与任何地方比对都模糊不清
一直在回来的路上
青山已然苍老,江流却比旧时更加响亮
水中倒影从来不是我
一个被理想洞穿的人
羞于看到时间的温良
王塆的灯
突然停电,点起一支蜡烛
虚弱的光,让黑暗
变得巨石一般
烛火不停颤抖
王塆就不是这样
天黑时,每家大门敞开
群山安静地拥着
方桌上一盏煤油灯
不是寂寂的那种静:
旁边有黄犍反刍的声音
远远的、箭一样射出
又回旋镖一样落下的鸟鸣
似乎没有一种风
可以动摇那里的灯光
田野只会在黑暗中缓缓下沉
像一片池塘盛满星星
阻尼器
不回去,故乡或许还在
一回去,就不在了
每个春天如此踌躇
清明前,柳枝不停摇荡
之后,总有几个瞬间
沉默中,塞满柳絮
人生幅度不能以长宽测量
常常悬于城市半空
故乡是一种阻尼器
让我不被柳絮裹挟
但故乡时而在,时而不在
柳枝不停摇荡,来回摇荡
空的是什么
终于没有什么再被发现
我已将故乡写完
突然浑身轻松
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歌颂寄生的藤壶
将大海每一丝战栗都拥入怀中
这一生走得不够远,只到过
叫做天涯海角的地名,没能放下故乡
而故乡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空无一声
如今,该发芽的都已发芽
阳光重新哺育并收割
空的是什么
我把故乡写完了。用右手写的
存放在左心室,更多的空间让给血液
汩汩流淌,像一生中的无数河流
我就是我的故乡
这里装着整个山谷、全部平原和一夜灯
长满庄稼和树林,没有故乡
没有脚印,没有出发,没有凋落或收割
那空的是什么
五月突然而至
母亲,故乡真的没有什么了
这些年,直到昨晚
我还趁着小麦最后的扬花回去
连你掉在地上的一根针的光
都捡了起来
今天,用它缝合了黎明
大平原就绿得心颤
如同你去世的那个五月
还好,麦田茁壮,一切
按照你的嘱咐生长
人生比烤龙河更窄更浅
今年五月突然而至
麦穗渐渐泛起金属声响。很快
我要收割自己
你留下的镰刀,一大早寒光逼人
当然不可大意,没有颗粒归仓
不算有稼有穑
正值大旱,干热风又起
好在我早早找到了水源
虽然有点小。你说话声总是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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