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创作和接受都发生着巨大变化的时代,重提诗歌的“情绪价值”具有特殊的时代意义,至少是对“当代情景”的一次目标清晰的介入和回应。在当代新诗作为时代“情绪”理所当然的表征到“私人化”的弥漫。我们走过了曲折的发展之路,这一次对“情绪价值”的再定义是对曾经的历史盛景的缅怀,也是我们通过主动的努力试图重返主流话语的一种尝试,并借此改变诗歌因为“私人化”而远离当下人生的现实。 众所周知,新时期之初的中国新诗潮无论还有多少的争论和分歧,其实在本质上是顺应了时代变革的主流大潮,在那时,所谓的“时代情绪”与“个人情绪”,也包括自我的情绪与他人的情绪、我的情绪与我们的情绪都一度达成了最大程度的契合。1980年代诗活跃在现实生存的之中,也更直接地反映着人们心中的激情。最典型的就是1986年12月的成都, “中国·星星诗歌节”在成都召开,“我喜爱的当代中青诗人评选活动”在成都举行,正常纯粹艺术的活动却赢得了全社会的出乎意料的追捧,诗人与一大批疯狂的粉丝相遇。“新声剧场”的朗诵成为诗歌史上的奇迹,叶文福《将军,你不能这么做》所煽起的共鸣超出了作者的预期,这是“时代的情绪”,更是全社会“理想”的高度认同。“诗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正面价值的当然的象征。改变这一历史情景的是1990年代以后的社会历史变迁,在市场经济和意识形态调整等多重力量的作用下,固有的文学创作与接受方式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个中的细节是三言两语所无法道尽的。但是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基本现象,那就是有才华的诗人逐渐将自己的个人才能隐藏在私人化的观察和独语之中,这固然是艺术天然的权利,但也在事实上加深了诗歌艺术和社会公众之间的壁垒,公众的情绪再也无法如1980年代一般成为诗人表达的焦点,所以最终的接受和传播都变得大为不同。在这个时候,我们常常听到的许多讥讽也许不无夸大,但是作为对历史变迁的一种生动描述,却还是有着某种文学性的真实。 时隔三十年的岁月,诗歌界努力介入当代生活的节奏,将“情绪价值”这一极具时代特征的概念融入新诗的主动追求,这是再一次打通创作与接受、个人与大众、自我与他者的执着的尝试,是试图通过评论界的独特的引导重建当代新诗伦理的设计,其价值不言而喻。据《2025年轻人生活方式报告》,99.9%的受访者表示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其中56%选择“情感支持”类服务,超九成青年认可“情绪价值”,近六成青年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近期发布的《2025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选择“快乐消费,为情绪价值/兴趣买单”人群占比为56.3%,较2024年增长16.2个百分点。2023年12月,“情绪价值”成为《咬文嚼字》公布2023年网络十大流行语;2025年12月12日,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2025年度十大网络流行语”,“情绪价值”入选。诗歌评论界主动通过关注“情绪价值”,让文学和诗歌回应当下人们的诉求。这可能将成为2026年中国文学界的一大热点。 当然,提出诉求并不等于已经解决了问题。其实,诗歌作为人的“情绪价值”的一种表征并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我们甚至可以说属于人类文学的“常识”。但是问题也在这里,既然是常识,为什么没有成为贯穿所有时代的理所当然的追求呢?仔细勘探诗歌史,我们就会发现,知晓情绪存在的一样意识一回事,能够恰如其分地将情绪升华为一种普遍性的价值认同却可能是另外一回事,其间,可能是诗人遭遇的挫折和打击。我们可以以以鲁迅当年对流行的恋爱诗的讥讽为例,看看不能获得共同价值的情绪可能反而沦为笑柄。 鲁迅有一首引起过争论的打油白话诗《我的失恋》。这首诗创作于1924年10月3日,最初发表于1924年12月8日《语丝》周刊第4期。全诗如下: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鲁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① 在《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中又进一步介绍说:该诗“不过是三段打油诗,题作《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阿呀,阿唷,我要死了’这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②鲁迅的老朋友许寿裳在《鲁迅的游戏文章》中也回忆说:“这诗挖苦当时那些‘阿唷!我活不了啰,失了主宰了!’之类的失恋诗的盛行,……阅读者多以为信口胡诌,觉得有趣而已,殊不知猫头鹰是他自己所钟爱的,冰糖壶卢是爱吃的,发汗药是常用的,赤练蛇也是爱看的。还是一本正经,没有什么做作。”③ 这都说明,鲁迅的诗兴源于他对当时某些爱情诗自作多情的反感,鲁迅反感的是其中的情绪并不“通约”的基本事实。作为时代情绪的表达,将不能通约的东西当作瑰宝大书特书本身就充满讽刺效果。在那个糟糕的时代,鲁迅常常能够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情绪的隔绝,例如他在《而已集·小杂感》中所说:“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④ 鲁迅所感知的情绪难题不是个案,在新诗史上,一系列的表达可能都不得不面对尴尬和沟通挫折,例如卞之琳的《断章》《无题》等创作书写的是隐秘的情感追求,隐秘得连闻一多都无法辨识,然而这样的抒情对于倾听的另外一方——张充和而言却没有任何情绪得,可能也难以认同;同样,更早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偶然》等也大约不能为他的康桥挚爱提供“价值”,当然,现实沟通的尴尬和挫折并不能否定这些诗歌作品的艺术“价值”,而是说,艺术在最后实现这些价值的过程中,必须经历一些复杂的处理和调整,所谓“情绪价值”并不是直接的输出和传达,其中的关键应该是一种深入的精神对话:玫瑰花与赤练蛇的多层次对话。 今天的“情绪价值”本来并不是诗歌艺术的专利,而是商品经济的一个基本概念。人们是在“消费价值理论”中明确提出了“情绪价值(Emotional Value)”的概念。所谓情绪价值侧重于顾客在体验过程中所感知到的情感收益,而实用价值强调的是产品或服务本身的功能性和实用性。放在商品推广的意义上,今天的商家更加重视消费者情感对品牌偏好,注意从情感上培养他们的忠诚度,一些经济学层面的研究开始将“情感价值”纳入消费者感知价值量表(如PERVAL)的核心因子,尝试用实证方法测量消费者对产品/服务的情感体验,并提取为满意度、忠诚度的科学指标。今天,我们提出诗歌作为“情绪价值”的表达,这是一种跨学科的挪用,本身没有问题,但却有必要面对市场经济时代商品消费的情绪与文学艺术“超功利”情绪之间的差异,区分不同的“情绪价值”,从中认定和挖掘属于人类超功利目标的“价值”的独立性究竟在哪里,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对于创作过程而言,这问题也创作和传达的某种间隔。作为“有价值”的情绪和文学传递和探索的“情绪的价值”本来并不能完全重合。“价值”进入社会实践,可以而且必须估价,可以定价。但是文学的情绪本身则格外复杂,价值可能超前也可能滞后,也不是简单的一对一的“满足”,某些无法为现实中人提供价值的诗歌情绪也可能有自己的意义,我们如何判断和估量这里的价值?玫瑰花与赤练蛇的对话是一种充满内在的张力的沟通,因为有张力,所以也显得十分珍贵,难以立即当作“变现”的商品,却可能在未来慢慢显示意义。 总之,诗歌的情绪表达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精神状态,何以成为“价值”最终可能更复杂。这恰恰是AI目前尚不能取代我们创作的所在。 ①鲁迅:《二心集·〈野草〉英文译本序》,《鲁迅全集》第4卷36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②鲁迅:《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鲁迅全集》第4卷17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③许寿裳:《鲁迅的游戏文章》,《许寿裳文集》上卷231页,百家出版社2003年。 ④鲁迅:《而已集·小杂感》,《鲁迅全集》第3卷55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李 怡,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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