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然诗派 | 胡弦 自然诗十一首

时间: 2026-06-01    阅读: 236 次    来源:《一见之地》公众号
作者: 胡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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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弦


胡弦,
诗人、散文家,
著有诗集《定风波》《水调歌头》
《猜中一棵树》、散文集
《永远无法返乡的人》《风的嘴唇》等,
有英语、西班牙语诗集出版,
曾获《人民文学》《诗刊》《星星》
《钟山》等刊年度诗歌奖、
花地文学榜诗歌奖、
十月文学奖、草堂诗歌奖、
英国剑桥大学银柳叶诗歌奖、
鲁迅文学奖等。
现居南京。


选编/陆岸

 

作者已授权





冬 晨


这辆老旧的拖拉机突然

发出轰鸣,喷吐浓烟,全身关节喀吧作响,履带

扣住尚未解冻的地面……

它醒来了,砖瓦厂和村庄都醒来了,愤怒

在它心底震荡,它抖落积尘,奋力前行,开始着手解决

它和这世界之间存在已久的问题。





姜里村


一个小村,一片湖,偶有旅人。

去年在这里,我看见过一个溺死的老者,

沉在水中,竖直,像个日本玩偶。

他的儿子从村庄那头赶过来打捞他,

出水时,他身子很重,滑回水里多次,好像

还没有死,不愿离开那水。

他的儿子面色铁青,看不出一丝慌乱,手也有力。

(哦,痛哭之前,还有那么多

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做的事。)

后来,在他被拖走的地方,水渍

像一块继续扩大的胎记。

我站在那里,左边是老旧庭院,

右边是凶水;左边是破败的安宁,右边,

一个平静的镜面在收拾

村庄的倒影,和死亡留下的东西。





定风波


红粉乱世,关山鸡鸣,

灭门的大火中有人逃生,

十年,送葬的队伍出长安,

十年,君子报仇,顺手把国家拉出火坑。


十年树木。北风急,琴未成,

传说里尽是不甘心的人。





石头记


顽石变成宝玉,要比

面如冠玉的人变成一块顽石

慢一些。


那是在夕阳下,在那种

无言的沉落里,一块石头缓缓压住了黄昏。


小说怎样构成?

我听过一个假人的嘀咕:一切都是真的。

而疯子的呓语:假的,假的……


……缓缓沉落。无用之物

才是超现实的——它收留了故事的

一部分痛感,以之维系

我们生活中多出来的部分。


一块结石。它爱着这世界,在远离

这世界的某本书里。





五 毒*


足有千条,路只一条。

骇人巨钳,来自黑暗中漫长的煎熬。


惟黑暗能使瞳孔放大。黑暗为长舌

之墙上,无声的滑动与吸附所得。


万千深喉,你认得那一声?

它也有欢歌,有满身鼓起的毒疙瘩,隐身于


夏日绿荷。而山渊、淙淙清流,

接纳过盛怒者的纵身一跃。将它们


放在一起,肉身苦短,瓦釜深坑浩渺,

胜利者将怀揣无名之恶。


惟青衣白影,腰身顺了这山势旖旎,

千年修炼,朝夕之欢,此为神话。


青灯僧舍,温软人间,已为世俗别传,

推倒盘中宝塔,亦为蛊术。而当它们


再次相会于山下的中药铺,陈年怨毒

尽数干透,都做了药引子。


*民间所传,蜈蚣、蝎子、壁虎、蟾蜍、蛇,是为五毒。






许多年后,河流成谜,

一个暴君,变成了破谜人。

从谜底开始,他命人挖一条河,

以便自己在其中航行。是那种


绘有虎面的船,

滑行在中毒的时间中。

旗帜如火,谜面如油,

盛开的情欲如花团怒放,爱情

像被摧毁的天气。


许多年后,大地已空,只有他

不愿从少年的心中退场。

放纵与繁华之让人兴奋,

像在谜语中养虎。江南三月,

春天,谜一样摇晃,

甲板、垂柳、博物馆,像一群猜谜人。


运河流淌,少年仍在成长,低低的

虎啸如梦境。





海 螺


那是沙上缓慢的传说,

大海,一再拖慢它的脚步。

凡间在它体内关闭了。

——像个仍在发育的音节,内壁,

却足够一部神话安居。


为了不再松下来,

它把身体一圈圈拧紧,用过的力

变成了螺旋形,

以保证它永远不会崩溃。

即便大海被放进来,

它那微小、收缩的心脏

也足够用。


大海,只有站在它体内的台阶上

才能平静下来。

旋转的台阶,会让漩涡沿着

殿堂般的旋律下到最深处。在那里,

在空间消失的地方,

水才折转身为自己松绑。


最后,艰难的祭品:

一个空壳,

缺席的记忆掏空了它。一定是

另一个大海也离去了,

它在其中完成了自己。阵阵

茫然无知的号声被传递给世界。

语言在那里聚合又散去。





白龙江


陡峭的山间它响着,

落差制造出的惯性,使它奔赴在

想赶在自己前头的欲望里。

它是浑浊的,挟裹着泥沙;

它是兴奋而紧张的,因为激荡人心的事

已发生过,并构成了真正的源头。

——它就来自那里,某段

已经坍塌的岁月,或者某个

被怒气爆破过的古老族群。

但仰头看,天堂并没有毁掉,

峰峦和云雾,呵护着仍在高处的人。

它一路向下,带着枯木、野花、死畜,

过峡谷、隘口、村寨、纪念碑,仍像流淌在

生死攸关的险情中。

它流过记载时会变成传说,

流过传说时,会被当作先知的声音,又因为

对隐秘历史不一样的讲述

而被认为是

无法自证的喧哗,或喋喋不休。

据说,它甚至变成过泥石流,把更为

严重的消息带给沉睡的人,也曾

清澈得要命,像嘴唇上一缕早晨的微笑。

后来我在县城看到它,水面已开阔,接纳了

许多支流后,声音反而小了,仿佛

意识到自己进入到了

某个从未经历过的时段而发生了短暂失语。

汇流,平静的水面摆脱了歌唱,

但在堤坝那儿我仍能听见

崩溃的上游在它胸膛内留下的低吼。

它已慢下来,个体的记忆消解于

莫名的宽阔。沙石下沉,

像一部分答案被它从身体里

分离了出去,而对自身的透视又使它

得到更多难以深究的空白。

——它已不再把两岸

拉进它的梦里,只有火焰般的光簇拥着

恍惚的倒影,像一种

特殊的语言正在形成,并掌握了

怎样把所有不能移动的事物,

安置在它的语速中。





圣 迹


崇祯十年,徐霞客携僧静闻赴滇,

僧殒于途,徐负其残骨数千里至鸡足山安葬。

山寺毁了复建,而今,静闻墓塔犹在。


由其事上溯百年,大理地震,

千寻塔开裂,旬日,又在余震中合拢。何种震荡

生于死亡,又旋即于其中脱困?

如天地心入世间事,如地球腹內

隆隆霹雳误入歧途,入高大佛塔时,裂隙

如灾难送来的一次开悟,

测试了慈悲的自愈能力。而馀震


千古不绝如一念又来,如致命的

晚风摄去溪边蝶群,

地底骨殖静卧,塔身内的寂静永不消弭。


亦如这檐上瓦猫:一只老虎被迫变成檐兽时,

它无法下咽的吼声在苍山下游荡,

再也寻不到宿主。





干 湖


鱼居水底,居天空的另一面。

镜面在大地上摇晃,带着鱼影转化为文字的异动。

思想从一张纸里散去,

像一群大鱼从天空经过。


但大湖干了。

一个被取消的空间,像个滞留现场的缺席者。

风压一压身子,化身透明的鱼。


湖,总能让天空无处藏身,

让水和天空各取所需。

无数小镜子,是大湖的碎碎念,

流放给乌托邦,或置案头,照岁月静好的鱼尾纹。

而大湖干了,无数迹象退去,

天空从人间撤离,顺便收走了自己的分身。


我们为何需要镜像,为何

记忆的事,转眼成了另外的事?

大湖荡漾时,饮一口清水也会上头。

当湖面把世界一剖为二,光从那里折回。

两手空空的镜子,天地为它工作,

空,套取有,套来的宇宙在水中下沉,

像委派一个天堂去更深处排除地狱。


而什么人,一直待在镜子的另一侧,大湖干了,

仍找不到他。

镜子无法证明的存在,我们的脸无法自证,所以,

我们研究对方的脸,并知道

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往事早已提前结束。


大湖变小,镜子变小,高铁一闪而过,

时间繁殖时间,空间把幻象挪来挪去,直到

镜面把自己也耗散了,天空回到天上,

一个大坑,回到对世界的一无所知,

如果想获得痛苦,只能通过湖底的裂纹来提取。


水会再来,天空,仍会乐于做一个观光客。

高铁已再来,拍照的人,像鱼在寻找它的怀念。

现在,空旷的湖,像拆除了速度的不知名的远方,

湖上的铁架子,像孤独论本身。





海上石窟


位于罗马与那不勒斯海岸中段的斯佩尔隆加村,一座朝向地中海洞开的巨大岩窟。罗马皇帝提比略(Tiberius)行宫的一部分,内部曾点缀有根据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经历创造的群雕,后损毁。


大海变成了灰大海,

天空的蔚蓝被抽走,剩下乌云。

急雨,打着唿哨,

冲向车窗,想占领每个幸存的空间。


灰大海在磨牙,洞窟像蛀牙,

大量的水牙疼。

牙疼会变成语言:大海像火,燃烧中

声音,在帝国内部坍塌了。

一颗老心脏,再也无法有效地处理风暴。

神话患了牙疼,已可以从中

抽出诸神的孤独,和孤独的抽搐感。

牙疼扯动海岸线的神经,

小岛晃动着,如一盘冷餐。


大海滚动,像盲眼巨人的脊椎在滚动。

当你拉开车门,你感到

有个幽灵的手,曾在冰凉的把手上停留过。

你的心像四散的祈祷文。

而牙疼在语言中学习祈祷,

进入词、语调、正在分裂的语种。


当你回到罗马,在大街上,

在购物中心、广场,或特雷维喷泉,

喧嚣,仍像是一场失败的弥撒,

带着灰大海的混乱之水。而牙疼

从未消失,它会突然显现,在一瞬间,

进入行人们痉挛的背影。







鸟鸣像某个工作的入门


胡 弦


1


我们处在一个城市急剧扩张的年代。城市,人类文明的集合体。但无论它如何发达,它都很难获得我们的诗篇的赞颂,其原因在于城市生活在人与大自然之间设下的阻断。这种阻断,不断把大自然推向梦境。


城市可以阐释,大自然却不可以。在接受理解和探究上,城市,也许永远都是不幸的一方。离开了人为,城市会沦为废墟,而大自然却不需要人为,会自己生生不息。城市与大自然,带有人的精神的两极性:渴望被理解和在被猜测中保持神秘。城市会热衷于自我阐释,而大自然恰恰相反,它永远是无言的。当我们倾听鸟鸣,倾听石头的沉默、树林和江河的声音,会有那种“心悦君兮”的感情发生,但这仍可归类为对不可解的神秘的倾听。


大自然的无穷性,在于它的不变,它是恒定的,没有前途的,我们认为的前途,一般要依赖变化出现,但大自然的雷电雨雪火山海啸,基本都是属于不变的内容,或者说,只有它在艺术中的投影出现了新的形态,才能让我们惊讶。是的,大自然是恒定的,只有它的影子在变化,体现为现实的卓越,而它本身是孤悬的,始终处在我们的猜测中,随时会成为被我们忘记在身后的声音。当它由诗篇拾起,在诗中重新生长,才会转化为我们的心理构图和我们想入非非的声音。大自然是诗歌的机遇,我们不用深究大自然,如果怀疑,只要怀疑一首诗就够了。此中,诗来自于我们对大自然的天真阅读——我们也许成功地避开了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智力搜索,并在天赐般的念头里获得了顿悟。这种“无为”般的觉醒曾被归类为“大道”,但我们总是热衷于对大道的阐释,并在阐释中入迷,为智识所困,重回小道。大自然是无穷的,这种无穷含有不近情理的成分,会把人导向虚无——正是来自山林的木头创造了我们手里的斧斤,我们以此思考,辨析,寻找和整理,而那些木头,则被做成了房子、器具,或被作为烧柴燃起烈火。大自然只有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才会从内部分离,呈现出相互对峙的属性——它不再是一体的,它有了不同的形态,那些梁柱、床柜、屏风、桌椅等或粗糙或精美的木作,才会与烈火在对峙中怀抱各自疯狂的理想。


山林之想,是中国人古老的情节,有时,这种情节也会进入表演范畴,带上狡黠的特征。在社会属性被强化的地方,它会显得遥远而虚幻,只能存在于我们纯粹的精神世界。甚至,当实用主义进一步梳理我们的精神空间,其无用性会难以理解,从而被无情地排除出去。有个熟悉房地产市场的人曾告诫我,不要到城外的山里买房子,因为不会增值,购房者相当于花钱买了一个梦。这是来自于城市的感官和效能期待,无疑忽略了某种本源性的情感需求,或者说,在实用哲学的世界里,情感是有害的,需要被压抑的。但就像最自然的举头望明月那样,大自然仍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反光和影像,淡淡凉意中蕴含着某种持久的温暖。现实生活太明晰了,而大自然的参与,含有我们对含混的期待,所以,任何关于大自然的符号都藏着我们被压抑的渴求,那些自带诗意的象和境,总能成功地引起我们的联想,并在与城市的隐约对抗中提供另外的精神,使我们矛盾的心得到片段性的庇护。一首山水诗,即便写作旨意和手法都是简单的,并无多少内置的秘密可言,但在出尘之想和悠然之味的加持中,仍能成功地唤起我们的情感。一首诗可能就艺术观而言没有什么生命力,但因为接通了大自然,却会得到永不衰竭的情感的加持。


2


星辉倾泻而下,像一场风暴。但你眨眨眼,一切都是静止的。月亮自水中浮出,像一个石球。所以我有时觉得,我对连续性、流动性的追索,其实是个假象。我需要的,是一个被画面,因为那值得被定格的,可以悬置在对动态的无穷无尽的扯动中。湖边的小路上,前几天有两个大人物来散步,剧情很大,变幻不定,但句子一直很小。不是风暴,是句子——一句小小的台词,在追逐赶往大世界的飞鸟。


在湖边散步,微风、小径、柳丝,平静的湖面和鸟鸣,它们在眼前,又仿佛来自另外的时间与空间,带着取之不竭的信息,让我学习与庞大、怪异、激烈的东西在一起。


源于散步时的胡思乱想,湖上滚动的波浪像磨损的齿轮,让我看见了在上面隆隆驰去的光阴,并感到空气、垂向水面的柳条,甚至阵阵微风都忽然变得事关重大。大自然,也不再仅仅是一个眼前的视觉画面,一个地理存在。我体会到,当另外的时间和人物出现,自然的属性只是第二性的。是的,在浮光掠影的欣赏者之外,大自然也需要被深度注视,以便它来告诉你它一直为之忠于的另外的核心。那里,有出人意料的构造,藏着它情感的地理学。所以,湖边的宁静,以及文字间神秘的浮力,都让人吃惊,


大自然,会在各个不同的时代(时间)中呈现各异而又稳定的形态(况且,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它在我们眼前的一瞬),使你很难进行感情投放。这样,你需要的,实际上是个构想出来的大自然。就像一棵树的自我更新那样,你需要它从幼小到苍郁再来一遍,只是,你更希望它长着长着变成了非自然的样子。稳定是个传统状态,是成长的结束,是没有超越限制,而没有超越限制的成长,它呈现的“各异”并不在我们的写作愿望中。而我们更希望这成长是一种崭新的能力,哪怕那能力的尽头蛰伏着一个怪物。


写作者必然是这样的人:面对大自然,如果长久地保持静观心态,你早晚会感受到耻辱。大自然珍藏着源泉,但需要你意识到,并有所发掘——类似夺取到某种秘密的快乐。你意识到,它并不是被遗弃在那里,在我们的熟视无睹中,在感觉的边缘,竟然有种异样的存在一直清晰地等候在那里。它像一种你从未聆听过的声音,当你注视到它,它才开始响起……是的,写作一开始,像轻松而自我陶醉的游戏;而后,你有所觉察,一切都处于悬置状态,在那种悬置中,你开始意识到急迫无比的东西;而后,你为各种念头殚精竭虑,现实的写作,变得像一种非现实的苦役,甚至你会觉得,那种完美的一挥而就是值得怀疑的,是轻佻的。


寄情于山水时,心底里总有个声音泛起: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话?在对自然的接纳中,语言仿佛在抗拒,像器官移植中血液的排斥那样,总有缺少一种能把它们完美地合而为一的存在和感觉。你已掌握了许多语言工具,它们怂恿你动手,为你带来使用它们去干点什么的冲动,也许,这是工具的本能吧。当它们活跃的时候,你也会有写作充满活力的假象,甚至,有种能把一件小事说得很重大的本领。但这还不够,甚至是不重要的,像在一个怪圈中,语言总是时不时地成为写作障碍,给“顺利说出”带来磕绊。在工具或曰诗句那专制的统治下,你有时会忽然意识到一个盲区:你已不了解,在词语背后,鸟鸣、幽径、花朵,它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山水如昨,只有在凝视时,它才是当下的,痛苦的经验在被消化中,才会在悄声细语和探幽发微中,植入一种内在的紧张感,从而使其呈现出岌岌可危的属性。它有古老的通行证,并终会送一个人到他想去的地方,并让他目睹我们情感中那令人瞩目的内在景观。山穷水尽,柳暗花明,自然,通过对尘世经验的参与,已把自己安置在无数时间中——即一种接近静止的时间中,它平静的表面属性和深存内部的激越,构成了强大张力。写作者要在这张力中生存,感受某种古老的起伏,并制止它们向廉价的感悟转化,以此摸索自己内心的未知领域,从而找到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情怀。


3


我住房的后窗对着一片山林,林中百鸟鸣啭。在我,每天早晨听到的鸟鸣,像某个工作的入门。而在其它的时间,如果没有东西可写,我也爱听鸟鸣,那时,会觉得自己像一枚鸟蛋,离某个声音还远。


有些事物像鸟鸣那样不知不觉地存在,如果仔细听,你会觉察到,它不仅仅是回荡在山林间,而是回荡在无始无终的时间中。对于一座山林,鸟鸣,千百年来从未改变,也不会从这种鸣啭中衍生出新的意蕴。正是这样的发现,在改变着我人生的意义,并使得我的生活总是从某一时刻重新开始。


生活的秘密总是无穷无尽,并会自然而然地被转换成情感秘密,旋律一样穿过诗行,使得眼前的风俗或自然画面成为富有魔力的心灵回声,并赐予我们一种拯救般的抒情语调。由此,一个人写诗,可能既非在深刻思考,也非对语言的警觉与感知,而是一种古老的爱恋。爱,使他在质朴的声音中,寻找那种历久弥新的知觉,从而给所爱之物以别样的观照。我们曾是饶舌的人,但一切都变得更强烈了,说了很多以后,终于发现了自己沉默的属性。众多的修辞,竟不如鸟儿那呱的一声来得有力。


而在林中散步,感触最深的,除了鸟鸣,还有各种各样的树木的形态。


观察树木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树木的位置感最强,它们被固定在那里,这个隐喻,足以使一座树林超出植物界的范畴。一片短寿的苔藓和一棵千年老树,对树林的认识,无疑会大相径庭。在林中你总能发现,那些高龄的树木,像屹立在某种象征中。而另一些树,会比身边的树更加幸运或不幸。在那里,我重新想到了诗人和他的作品应该怎样存在。认识一个场域,需要假设;而认识一个时间段里的人世,无疑要有更长的时间作为背景,否则,我们得到的现实,可能恰恰是非现实的。


我还听不懂鸟鸣之间的情感差异,甚至听不懂穿过树林的风声。树林看上去平淡无奇,但诗人知道其中必有隐情。是的,即便你写下了整个树林,可能仍没有一棵树愿意真正出现在你的诗行中。诗,只能在树木的注视下去寻求那异样的东西。风声,和刚刚过去的一阵风声并无区别,甚至,和很久以前甚至古代的风声并无区别。不是风声通古今,是风声用这一刻重新定义了时间。一座树林也是,那些正在生长的树木,正是我们渴望留存的东西,使得一座山林,如同失而复得的山林,它展现在眼前,又仿佛身处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在那里被保存着,生长着,等候返回,等候以自己恒久不变的面孔,重新对生活进行更新鲜的介入。也许,这正是诗歌存在的理由。


4


一个朋友住在江边,他常在晚上沿江散步,大声朗诵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不知道朗诵《春节花月夜》是否需要大声,在一个喧嚣的时代,也许大声是一种惯性,或一种带有反抗性的朗诵态度。但我很感动。因为面对山川草木的朗诵,本身就是一件孤绝之事。


江边,总是建有亭台楼阁。南京有个阅江楼,楼还没有开始建造的时候,关于这座楼的诗词文章就产生了许多。所以,这座楼最早是建在纸上的。甚至楼早已建好,作者仍会在纸上重建,像岳阳楼,范仲淹从未到过现场,却写出了《岳阳楼记》。在虚构和现实之间,纸上的这一座往往更为不朽。


在江边,波浪拍打堤坝,要站在近处,才有清晰的涛声。而登楼远眺,涛声却消失了,但前人登楼的情景会在头脑中浮现,那些远眺的人,那些把栏杆拍遍的人。有时我觉得,登楼不是地理性的望远,而更像一种向时间深处的张望。这种感觉的清晰化,来自一次听琴的经历。那是个朗月的夜晚,一个琴师携琴来江边幕府山上的高台弹奏,同好五六人相随。这样的雅事,现在看来有点矫情,但当琴声响起,它的仪式感凸显,我忽然意识到,这看似表面化的仪式其实就是一种坚实的内容,一个姿势删除了无效的时间,把古今悄然相连。琴声和山风飘忽,水的声音,不是来自俯瞰中的长江,更像隐含在琴声深处,几种声音混合,似在创造一种与音乐完全不同的新的声音,当别人沉浸在琴声中,我却被这种复合的声音俘获。十根手指,真的能厘清流水吗?涛声离开江水,曲子离开琴弦,仅仅是离开,并没有消逝,而是要去另外的心灵中栖息。我想起我也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到这江畔古都,恍如一支曲子离开乐器独自远行,并有了自己的遭际。许多年一晃而过,所谓经历,不像地域,更像在穿越时间的神秘。琴、月光、楼台、草木山川,都是时间的相。而在这其中,江水,像一切的源头。正因如此,虚构与现实才能有同一个躯壳,而精神才会像一段琴声。静听,我听到了琴声中那些从我们内心取走的东西。月色模糊,不远处的大江像没有边界。无数上游和支流,是否都还在它的内心翻腾?它的内心,是混乱还是清晰?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旧了的躯体仍容易激动,仍有数不清的漩涡寄存其中。那些漩涡轻盈如初,用以取悦尘世的旋转仍那么漂亮。当它们消散,像怀抱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那看似空无中,报负、秘密、辛苦、爱,都在,只是不容易被辨识。而抱紧这些,一直以来都艰难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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