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学明,江苏昆山人,1964年5月生,现居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在《人民文学》等多家文学期刊发表诗歌等上千篇(首)。获首届余光中诗歌奖·年度诗人奖等。出版《河水及人》《爸爸谣》《世间万物皆亲人》《月光村庄的妈妈》等诗集9部及散文集3部。
暮色的味道
泥土的儿女
泥土这么多:我走在泾上村
满是泥水的村巷里,从东
往西走,布鞋上沾着很多的泥
在田间小道上走,在
对岸的河堤上,纯粹的泥
全是灰褐色记忆,从没有
坚硬的细小石子阻拦
一条河自南向北
在村庄和田地间穿行
它的清澈需要泥土黏性的保证
而水中的我们来自哪里
我们知道自己的家
石灰墙潮湿,它根部的灰一触即落
墙砖青灰色
它们诚实,保留泥土的出身
我相信我的身世来自父母祖辈
而不是来自包围着我的泥土
这样的认知持续了很久
直到十七岁,我离开十七年的泥土
一座高楼将我托举到十八楼
我离天空的迷离近,离泥土和出生地远
为了种植花卉
我远到秦淮河边挖土:
这些土混杂着陌生的砖石腐叶
……四十年了
我一直不能融入钢筋水泥的空间
和逼迫的爱
——我曾经是那样
真实;此刻,我找回记忆,泥土的
初始的亲切
要记住的家
一幅画与另一幅画
在墙上有五年的距离
如今,由风景成为并肩的人物
圆桌,倚墙沉默
不会忘记另一个维度的嬉笑
越来越少的酒和理由
每一张高背椅都像一个人
朝着不同的方向,或询问
或质疑一张八仙桌的去处
蓝色叠起,方形的布
覆住许多个日子的旋转
妈妈小巧的藤椅
保留,等候被写入诗中
雨水滴答,比钟声的滴答
更惊动人心;废黜的床板
和被包裹好的电扇
沉入深深的怀念,不指望
生活中再次起用
骊歌
——致我远去的出生地
我在雨中骑行
那些落下的也是泪水
一切都像是刻意的安排
比如悲观的我来了
就降温,有一场连绵的细雨
也不尽然
泾上村遁远,新楼占据
如此突兀:历史渐进
只是自然而然
野桃子长出来
荒芜环绕,繁荣虚假
恣意而生的力不愿领情
水不拒绝,柔软之物
迎接已旧的我
我在时间的低洼处认命
不会改变的水草
在基因的固执里摇曳
水中的姿势像一扇
正在打开的门
泾上村,泾上村
我多说一遍,不是为了唤醒
是我好久没喊我的出生地了
赵浦江没有改道
是比改道更惨烈的消失
如今似乎只存于一个人的记忆
一个活着的人
正在修写的村史
一群不被计数的死者
《爸爸谣》《月光村庄的妈妈》
留住紫色鸢尾花的紫
白鹭鸟的白
开始寻找
需要寻找
平凡如草芥的生活(一切
皆平凡,死生作界定)
可是人群匆忙,都不回头
爱打扮的花草
及时行乐,醉于今朝
泾上村,我不可改写的
童年和少年
这就是全部:一个人大写的
苦难史和幸福史的源头
如此真实和完整
以致苦也是乐
而痛还是痛(记忆是一部机器)
你看到的人都很善良
他们端着贫瘠的碗
在邻家的门槛前安坐
你没有看到的人和事
掏空了一个个剧烈的故事
为的是让后人放心
啊,童年向北走
北风向南吹,妈妈丢失了
冬天和一只手套
我不是妈妈的春天
我比稻麦更让她烦忧
但她深爱我们
每一次我都要记下村子的
轮廓,十字形的河流
傍水而居的龚姓,严姓
管姓,范姓
北边一个大场:脱粒机
牛棚,大大的眼神中的哀怨
雨后谷粒从砖缝钻出青色
一如孩子们奔跑的天堂
单纯的美用月光作颜料
蚕豆花香
是另一种夺命的年少气息
夜晚用于躲藏
房屋的巨大影子神秘
孩子的喊声被允许放大纯真
这无关农耕社会的评价
剧情完好:村庄 人 景 水
恰到好处的天空
放下好坏之争
时间只唱骊歌,现在
考古者两手空空
走向光线深处的人
被昏暗颠簸,他甚至
怀疑自己的惊恐
不保守,但固执
它分裂出无数个我
指向很多的疑问
水草正被卷走
一条船摇晃出现代的光
炫目而不可确定
我抬头,看到高耸的碑
一排 二排 三排
逝者点灯,觅得新生
连续的夜晚在封存一切
道路的名字如同引线
只在白天,由鸟声传递
村庄的去处遵循一个人的来去
在眼前我念念不忘
在远方我已经心安
新生的阳光雨又旧了
开放着喜悦和悲伤的雨中泪
我坐在我的记忆里无限悲伤
一只凳子放在右侧的日子里
我并不喜欢它的坚硬
只是让我快要支撑不住的
“生存意志”不容易折断
当我习惯性地坐下
风从左侧的缝隙吹来冷意
刺痛敏感的空间之暗
我坐在我的记忆里
无限悲伤
收藏的画面不是我的
无意间浏览到陌生的声音
在凳子上
我被自己的爱和别人的泪
包围
妈妈是一个敏感词
她在比左侧更远的左侧
从我想到的一刹那走近
爸爸冷峻,我稍迟钝
他们轮流在一些节日
看着凳子上,害羞的儿子
泪流满面
和合公园的秋夜
镇中心的一片空地有了姓名
像一个人就活泼开了
暗处的桂花树是沉默的贵族
赞许光亮处的人们释放喜悦
我以十七年的熟悉和四十三年的陌生
走近而不能进入他们的心情
云手的人已牢牢抱住余生
一个男子温婉的神情只是唤我代入他的招式
隔着很远的年龄为少年成功投篮轻声喝彩
为更多滑轮的速度,为快节奏的舞步而兴奋
天空乌黑,泥土上的事情热闹
北方腔和本地音和平共处
像两朵花在映衬
三个夜晚了,我喜欢这晚上七点至九点间的聚合
我就要有一个新的故乡
想到明天我要离开
这新出生的爱
我突然间悲伤起来
对着一棵树哭泣
我对着一棵树哭泣
它在时间的翅膀上停住
一棵树,一年就是一世
其余的年头都只是回忆
我已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知道这棵树所在的固有位置
一年中,它的所有经历
现在我知道它的血
将染红周身,和冷对峙
哦,母亲
中年时的你最苦,八月的雪
压在你心头
除了三个孩子,你一无所有
你总是哭,像季节的雨淋湿村前屋后
这有异于一棵树的信心
但树和母亲,都饱满着潮湿感情
我像了解母亲一样了解这棵树
它翠绿的好日子平静没人关注
而我知道,它的冲动快要来了
叶子通红:焦虑,激动,悲愤
母亲,晚年的痛始于
一片最亲爱的叶子的丢失
阴雨和暴雪比叶落的重量轻一些
我静立树前,低泣已将
天空拉黑,这全部真相
似乎需要隐遁
暮色的味道
冬天吃掉了一天里的两个小时
下午五时有着
夏天晚七时的脸
暮色早来
很快人影模糊,这种感觉等同于五十年前
只是那时我在田头河边
陪着还未收工的父母
而现在,我一人在城市中孤独
在一排沉默的槭树旁
我们吃一个个时光节点
吃自己在磨盘上磨成的糯米粉
烧制的洋粥
吃腊月二十四的圆团
吃一年的艰辛,临近春节的兴奋
和新年期待
现在,岁月没收了仪式
我沿着一排无差异的白玉兰灯
走过昨天、今天和明天
没有苦和甜的味道
生动的夏天和趣味的冬天
一样从白到暗
我应该可以回到年少时的暮色
但只是暮色
注:“洋粥”“圆团”均为传统食物,家乡昆山的称谓。写于2023 年12 月13 日暮色之时。
野鸭子
一只小小的野鸭子
在家乡一条清亮的河里
我的突然出现
打破了他的放松和舒适
他惊潜于水的深处
他是一个我不相识的
家乡孩子
我四顾茫茫水面
惊喜于他已
浮出另一处水面
他活着,这里是他熟悉的
水和生活
就像 20 世纪 60 年代的我
将这里视为我
天然的家,张浦,泾上
除了水,还有这些浮生物
水花生,蓝花草
这光,房屋的倒影,湿漉漉的
泥土,空气和大片的
空间
一只幼小的野鸭子
已在水面上熟练地划呀划
像在向一个老者汇报
自己的能耐:向西
越过一个障碍物,进入
阴影,然后一个猛子,消失……
我将野鸭子带回南京
在手机里观看并写下:
这是我故乡的孩子
他回到他的家
我和他终究不能去向一处
本质上,我们
阻隔于不同的时间;原谅我
他于我,他的“野”;
反之,我于他,我的“野”——
绿皮火车
沪宁线上,看到一列绿皮火车
我很敏感,用手机追着录像
它代表过去的事物,也是
缓慢的象征
我第一次坐的火车就是绿皮火车
1981 年 9 月的风从敞开的车窗
吹着十七岁的我的激动
我第一次出远门,去往南京报到上大学
五个多小时实在太慢
我心里惦记着太多的未来
渴望快点涌现在我面前……
此刻看到的绿皮火车一定不是
我第一次乘过的那列
但在这四十年里偶尔看到的
绿皮火车总仿佛再现我
年少时的乘坐经历
只是心情大不同了,我希望
绿皮火车开得再慢一些
不要驰出我的记忆
绿色令我舒服,也让我伤感
像回到妈妈的子宫里
我和妈妈的两次分离:
她诞下我;
我离开妈妈,从此远行
四十三年后,我返回
妈妈留下一所房子。当我走进
像回到了妈妈的子宫里
白云的山坳召唤爸妈
更远处蓝天的幽深喊走他们
时间的冷漠不让我们以肉身相见
气息固执,爱不能发声
她在缝补,洗衣,做饭,咳嗽
比前世要近,比今世稍远
现在她不能说,而我只需听
躺在这宽大而寂静的房子里
多像在妈妈子宫里所遇:
外面的布谷鸟在鸣叫,断续的乡音
妈妈的呼吸声回放
停摆的秒针重又滴答……
仿佛时间又已启动
我和妈妈就要再次在人间相遇
夜晚的黑最真实
墙壁坚韧而泛着暗红
是否妈妈带着周身的血回来
我拧开水,水滴声落下
像她在低泣
她有委屈
因贫穷被欺负,因疾病而离弃
水声放大
她也有人世的欢乐,和爸爸的真爱
这难得的,喜极而泣——
“头条诗人”总第1260期,《诗林》2026年第4期
龚学明
亲情和乡愁,是我诗歌创作中绕不开的两个主题。父母渐老,相继离世,这十多年来,我把笔牢牢地锁在了他们身上,锁在与父母相关的生活细节里。这些诗数量很大,因为那些和父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对我而言,是生命中不可复制的温暖。父母离世是我人生中的大事件,极度的悲痛催生了我亲情诗中最浓烈的那部分。《爸爸谣》和《月光村庄的妈妈》是我的亲情诗集中最为典型的两部,分别以父母的离去为起点,向上追溯,向下延展,写完了我眼里他们完整的一生。
乡愁其实和亲情是一回事,都指向那个我出生的地方。只是亲情更具体,是写给父母和至亲的;而乡愁更空、更散,指向更大的范围。父母去世几年后,我情感里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疑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父母是我的根,他们住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可他们一走,那个家就空了,我也就没有家了。于是我开始寻找精神意义上的“家”,寻找我在文化上还能认同的那个地方。离乡多年,我对出生地早已陌生。故乡的气息和精神气质,于我已完全疏离。故乡不会接纳我,我也很难真正认同它。可是我又那么想回家,尤其退休以后,想回却回不去——或者说,回去了,也还是觉得没有家。这种矛盾和错位,使得我在写下亲情诗之后,又写了大量的乡愁诗。
这些乡愁诗的写作,是无奈的,但也是不得不写的。它首先是我对现代乡愁的一种诗歌探索。我希望我的乡愁诗能写出当下国人的乡愁里那种复杂的矛盾和求索。这种乡愁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那些在时代洪流里从乡村被裹挟到城市的庞大群体——他们年纪越大,乡愁越重。和古人因为回不了家而生乡愁不同,今天的乡愁更复杂:身体即便回了故乡,但内心的乡愁还是解不了。这是一种全新的乡愁,我把它叫作“归而不解”。有位德国汉学家说过,真正的诗歌从来不回避最根本的问题——人的本质,人存在的意义。它应该反映真实的存在、真实的感受、人生的悲欢离合,以及诗人自己的品行。
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诗歌往往是一种风格走到了极致,另一种风格便在背离与认同的交错中接续上来。我在诗写亲情与乡愁的过程中,也经历了这样的变化。2010 年前后,我写过一首小长诗《记忆荒原》。这个题目和主题显然是受了T·S·艾略特《荒原》的启发。其实我最初就想叫它《荒原》。我老家的村庄因城镇建设而拆迁。年底我回去,父母已经搬进了整洁明亮的安置小区,老村子变成了一大片荒地,长满了草。冬日下午,阳光暗淡,我看到的是荒凉、杂乱,还有曾经温暖的生活和村庄文化消失后的空荡。艾略特笔下的荒原是象征——现代繁华背后,人活得浑浑噩噩,就像那个萎缩成空壳的西比尔。我写《记忆荒原》,也是在思考现代生活是怎样把传统的秩序拆散的。
2024 年 5 月 9 日,我又回了一次老家,围着记忆中村庄的位置——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骑车绕了一圈,写了一首《骊歌——致我远去的出生地》。骊歌本是离别时唱的歌。我明明到了记忆中的村庄跟前,却觉得这么陌生,自己像是个外来的客人。“我在雨中骑行,那些落下的也是泪水。”回到了出生地,我的乡愁却还是飘在半空,落不下来。我因此写下,“泾上村,我不可改写的 / 童年和少年 / 这就是全部:一个人大写的 / 苦难史和幸福史的源头 // 如此真实和完整 / 以致苦也是乐 / 而痛还是痛”。在这首诗里,我放下了隐喻和象征,把早年的记忆和眼前看到的,以白描的方式老老实实写出来。雨水、野桃子、南天竹、水草……它们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像要靠近我,可又离我远远的。
于是只能一次次离开,只能当一个永远的游子,只能靠诗歌来写那种怎么也化不开的乡愁。如同诗人米沃什所说:“我们毕生塑造我们的个人神话,越是早年的事,其影响越持久。我越是远离家乡,我越要找到与那个来自谢泰伊涅和维尔诺的故我的关联。”在《暮色的味道》里,城市的暮色苍茫,和小时候村里的暮色其实是一样的。“我应该可以回到年少时的暮色,但只是暮色。”而人早已经不是同样的那些人了,和父母一起出演的那暮色里的情景剧,早就散了。
只剩下暮色还相同,却犹“归而不解”——你回去了,但你知道回不去的是时间和人。你能走进那个地点,却走不进那个过去。乡愁诗写到最后,写的不是归来的喜悦,而是归来之后依然无所着落的那种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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