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头
一些长条状的石头零散横卧在草丛中
方正,恰到好处的厚薄度
仿佛立起来就有碑的意义
它们左侧的山峰有刀削般平整的岩壁
可这些方正的石头却没有
丝毫人工痕迹,可见它们之间的联系
也是可疑的。我曾经跟着
上山打柴的父亲到过这里——如果
这些石头是山峰坍塌之后
留存的遗物,但它们甚至
不够铺满岩壁的底部,再过两三年
我要背一块回去留作墓碑
那时父亲才四十五岁,没想不到三年
他就真的离开了我们……
多少不可名状之物,多少神秘的力量
将无常的命运抛置于荒野
如今我再次来到这里
这些如天外飞来的石头孤独地躺在这里
仿佛在纪念我内心的一次崩溃
在红莲湖
想起田田荷叶
像一匹绿色的绸缎晾在水面
想起高高荷箭
像一个人从淤泥中挣扎出来
终获出头之日
想起莲蓬孕育出盛夏的果实
它心中的苦也开始形成
想起埋身淤泥中的
莲藕,为黑暗中艰难的呼吸
在自己的胸腔开出九孔
在南江河看泥塑
南江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沉积下来的泥土细腻,除被种上水稻外
大多被用来做砂锅、陶罐
也有的被做成雕像,送去寺庙镀上金身
每到秋天,有很多人来到这里
看这传世的非遗泥塑
晚风中,树枝向着南江河河水轻拂
像被兰若寺的钟声所捶打
我来到这里时,一座泥堆
正在一个小师傅手上渐渐显出佛的慈眉善目
但不知怎的,我却突然想起
事物的不可塑,想起那些被烧制的器具
和一些生命在黑暗泥土中的一生
草原听到的爱情故事
在草原,在月下,一列火车
从天边驶过,像一个幻觉一闪即逝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她
也是在草原,那么晚,她独自一人
问我去火车站的方向
其实汽笛声一直在我们的西边响起
但内心看不见的波澜使声音
变得虚无……后来
她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唱《草原之夜》
并给我讲狐狸和猎人的故事
撩人的夜空和月辉啊
那是我见过的最辽阔的草原
和听过的最美的童话:最好的爱
就是我们甘愿成为彼此的猎物
黄昏过天岳关
到天岳关正值黄昏
我们坐在关口的城墙上看落日
临要下山时
母亲说在她一生中
只有这会儿没有真正在意过
事情的轻重缓急
人在高处,很多东西
都往低处去了
问我能否再坐一会儿
于是我陪母亲继续坐在城墙上
直至看见夕阳沉落
黑暗缓缓降临
那是母亲生平第一次
上天岳关,并不长的时间里
我一直记得母亲说的
一句话:人生啊
并没有什么值得我们
急于奔赴的
你看太阳从不挑剔它普照的事物
但到了傍晚,黑暗总会
将一切轻轻收回
轻 烟
男人在屋内神龛上给父亲点蜡烛
小儿子就像一阵风
从门外吹来:爸爸,爷爷回来了
还提着一篮甜柿子
男人心中一阵战栗
转身走向门外,门前的路上
一个人也没有,而
当他回到屋内,烛焰
却不知何时已熄灭,只剩下一缕轻烟
正缓慢而从容地向门外飘去
【诗人简介:剑男,1966 年生,教师,就职于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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