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 | 诗是一只鸣唱的蝉 由第十九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看青年诗歌写作的多重追问

时间: 2026-08-11    阅读: 968 次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 杜佳

 峨眉秋月映照平羌江水,嘉州文脉与青春诗心相遇,一个青年诗歌写作的现场在2026年夏末到来。8月3日至7日,由星星诗刊杂志社、成都文理学院、乐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共马边彝族自治县委宣传部主办的第十九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期间,来自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20所高校的20名大学生诗人集结一堂,探讨诗心,切磋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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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叠群山是行走中最常见的风景

三个关键词反复被提及,触发思维的共振:如何看待写作的“在场”,令书写具备回应现实的能力?在生成式AI面前,如何捍卫写作原创性的根基,找到属于青年一代的“主体性”?当写作屡屡被贴上“学院派”“小镇青年”“Z世代”等标签,又该如何驱散遮蔽,看到更复杂的“青年性”?在媒介变革、技术冲击、经验同质化的多重语境下,多重追问彼此缠绕,互相激发,为观察青年写作者的坚持与突围提供了一枚生动的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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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旗下合影

一、肉身抵达之后,精神在场有多远?

近年来,“在场”成为文学讨论中高频出现的词汇。作家徐则臣指出,许多作品“失声或失效”,其中问题在于缺少“及物感”;作家梁鸿则提醒,“肉身抵达不等于精神在场”。这一探讨在诗歌夏令营中得到了具象化的深入。在乐山到马边的行走中,在彝寨与茶山深处,大学生诗人们走出象牙塔,走进鲜少踏足的远方。林中蝉鸣,高山茶田,这种“行走”本身就与多数司空见惯的生活拉开了审美距离。

“尽管诗歌并非空穴来风,但它与在地体验的关系未必是即时的——感觉可能会深埋下去,等过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在回忆中淘洗沉淀,才慢慢浮现面目。”就读于天津音乐学院的李栋梁坦言,尽管“在场”未必即时转化为诗句,却可能成为一种深层的情感储备,历久弥新。

途中风景让来自浙江理工大学的徐培悦体验更为直接,接收彝绣、荍坝茶园、汪公桥等陌生而新鲜的“物象”,了解它们背后蕴含的传统和故事之后,她直观地“看到了当地人蓬勃而充满生命力的生活态度”,这让她反省了以往较为“灰色”的写作色度,“或许除了悲伤、迷茫之外,诗还应当愉快,如果愉快太难,那它至少应该容纳其他更多元和自由的情绪”。一步一步,“在场”潜移默化地触发了精神结构的松动——不仅是眼睛看到新事物,更是心灵原有的情感模式被重新校准。

就读于贵州师范学院的任攀攀是土家族,这次走进彝族聚居地,他感受到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共鸣:“相似的山区生活、相似的被现代性冲击的困境,但语言、习俗、信仰又完全不同。”坐在彝族同胞身边,“即便听不懂彝语,但他们投来的眼神,我还是能懂的,那跟我寨子递给客人苞谷烧酒时的一模一样。”这种跨越语言的共情,让他开始反思自己记录本民族文化的路径:“真正的记录是把自己泡进那种生活方式里,去感受语言无法完全传达的温度。精神在场的标志或许是回来路上一直萦绕在脑海的念头——我是否真的‘抵达’过自己的民族?”而这或许指向“在场”最富启发性的面向:它不仅是向外探索,更是向内回望。当肉身抵达他者的现场,写作者将面临真正的镜照:内心的“在场”是否足够诚实。

诗人吕历辅导营员改稿时,分享了对这一问题的看法。他认为,真正的好诗是“自然流淌出来的,是心灵的溢出”。这一判断与梁鸿对“精神在场”的强调形成了呼应,他进而从“真善美”三重维度重新审视“在场”的精神内涵,“诗意是存在的存在之真,利己利他的存在之善,和而不同的存在之美”,所谓在场,最终是对这三重维度的切身体认与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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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营期间举办数次改稿会,讨论问题,打磨作品。

二、假如拿起笔的“另有其人”, 何以确认“谁在写”?

2025年以来,AI带来的冲击成为创作领域无法回避的焦点。对此,夏令营参与者们的思考比想象中更具体,也更感性。

“我试过用AI写诗,输入一些情绪关键词,出来的句子确实漂亮,但读完心里特别空。它没有情感。我写诗是因为有些事不写出来就堵得慌……那种‘非写不可’的紧迫感,AI永远不会有。它只是把‘痛苦’当作一个词来排列组合,而我是真的痛过。”任攀攀的感受具有很强的代表性。他将写作主体性的基点置于“允许不完美”之上:“我的主体性就体现在我允许自己的诗‘不完美’——也许会跑题、会啰嗦、会结尾突然断掉,因为那才是真实的情绪走向。AI或许不会犯错,但诗有时恰恰需要‘错’的那一下。”

徐培悦则用“神启时刻”来指认AI无法触及的领域:“诗歌写作需要所谓的‘神启时刻’,这是一个让人突入自我的瞬间。这种瞬间往往模糊、难以被命名。但AI并非人,它永远无法切身经历这类时刻。”她进一步指出,AI的缺陷恰恰在于其“精确”——“它一味极力追求精确,以此虚张声势,可它的精确常常流于刻板,这份故作聪明的姿态,正是我们识破它的关键。因此,人在表达时不经意犯的错、流露出的犹疑与破绽,就成了辨认‘人’的重要根据。”

“AI的生成逻辑基于数据库,所储存的是过去的经验。如果诗人特别依赖AI,将无法启及新的经验,而诗歌本来应该承担的责任就是把那些新的瞬间召唤出来,它是一种不能完全依赖于过去的飞跃。”来自北京大学的成橦思考了AI的认知局限。

来自清华大学的頨譞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视角。他注意到,校园里理工科同学对AI写诗兴趣更加浓厚,也更加信任——“他们认为AI的语言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文学素养所限造成的焦虑,更有计算机专业的同学收集了优秀诗人的作品训练模型,宣称‘写作技巧完全可以被AI拆解’”,而包括他在内的文科生在写作中有意识地避开AI,则是建立在自信之上的自觉和自我要求。

正如诗人张执浩在讨论中所言,文学呈现的是“人类自身的渺小、脆弱和不堪”,是一种“示弱的勇气”,而AI“缺乏主体经验感受”,它难以做到这些。“犯错”“犹疑”“破绽”……看似不完美,却构成了书写中不可替代的真实表情。

三、是真实流露还是假命题?

有批评认为,青年写作最大的危机不是“经验匮乏”,而是“过于老成”——写作者急于扮演一个经验饱满的人,丧失了青年应有的锐气与冒犯性。

作为营员中较为年长的一员,李栋梁认为“面貌老成”是一种偏于保守、应该警惕的防御性写作策略,归根结底,写作的道路上必然伴随着不断的试错,尽管看起来走了弯路,惟其如此,才可能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徐培悦则直接挑战了讨论中预设中的刻板印象。她对“青年应有锐气与冒犯性”这一判断持保留态度:“这是一种长久存在的刻板印象,它在某种程度上剥夺了青年拥有内敛、敏感的气质的权利。”“我们这一代是很拧巴的一代,对于他人的信任感在慢慢丧失。一方面我们有很强的表达欲,对各种社会议题都有很大的参与热情,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习惯性地躲藏,想要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在她看来,这种内外拉扯形成的模糊地带,反而可能成为迷人的诗性空间。

“我们太早学会了用成熟的口吻说话,但内心其实是一团模糊。‘显得老成’,是因为我们害怕被认定为幼稚。但真正的锐气,恰恰是敢于在诗里展示种种‘不确定’。”任攀攀以自己一首诗的结尾“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注解他理解的青年性——“这种无解不追求深刻,它只是诚实地站在那里”。来自重庆移通学院的曾彩黎对此深有同感,青年的锐气“不是尖锐性的,而是保留我们敢于举手提问和发声的勇气”,是“关注和关心生活中的普通人,不早早变得将利益得失看得那么清楚”,“写作时敢于直白地写自己真实的当下生活:课业的压力、离家后的思念、在学校尝到的美食,这些平凡小事,就是我们独有的写作素材”。

成橦从对青年写作“圈子化”“悬浮”的批评切入,一方面主张“承认自己的局限”,另一方面也重申对此要辩证地看待,“写作时就要有一种‘代表全人类去写’的自信”,这种既承认局限又葆有野心的张力,或许正是驱动青年写作者的典型心态。

頨譞观察到一种“矛盾的拉扯”——有时被评价“过于老练,不像大学生”,有时又被要求“不要写太象牙塔的东西”。在他看来,试图用“青年性”概括群体特征,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可疑的。他察觉到的更深层的焦虑,是当代诗歌写作“依然在延续旧有的路径,很难离开范式去创造新的东西”。这种焦虑更为根本——它不仅是面对前辈的压力,更是面对整个写作系统的路径依赖。

四、让写作成为一种可持续的生命选择

在众多事物速成又速朽的语境下,写作如何延续?所指向的不仅仅是创作技巧,更是生命选择。

李栋梁的回归故事或许最具代表性。他坦承,离开写作的那几年,是因为“诗歌太占时间”——去从事教培行业的他,曾把写诗的时间用来备课,这样“收入就高一点”。但工作几年后,那种对生活“一眼望到头”的“深深的疲倦感”让他意识到“心里缺了一块”,于是重新回到校园拿起笔。“赚钱和诗歌其实并不冲突。”这种从“非此即彼”到“兼容”的认知转变,或许正是许多曾经离开写作的人归来时的共同心路。

“土家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很多东西只能靠老人一辈辈口头流传。到我这一代,土家语已经很少有人说了……既然阻止不了,我至少能用汉语写诗,把正逝去的留下来。”任攀攀的写作动力来源于一种内在的需要,“记录我们这个民族,这些土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与时间——在这种朴素的愿望中,写作与生命方式合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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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朗诵会上朗诵新作

“诗像一只蝉,能发出响亮的鸣唱,是因为腹腔留有空间,容纳空气震动。”成橦在交谈中作了这样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在算法推荐占据生活空间、AI生成只需几秒的时代,青年写作者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问出:为什么写,以及如何写下去?在这个意义上,诗歌夏令营的意义或许不仅在于“培育新人”,更在于提供一个让青年写作者彼此确认、重新校准自我与诗歌关系的现场——生成一个让个体光点与群星之辉相互照见的空间。

 

(摄影:杜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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