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东 :乙巳诗抄│《江南》

时间: 2026-04-08    阅读: 1117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敬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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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文东,学者、作家、诗人。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有学术著作、随笔集、小说集和诗集等数十种。曾获第二届唐弢文学研究奖、第四届东荡子诗歌批评奖、第二届陈子昂诗歌批评家奖、第十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批评家奖等奖项。


乙巳诗抄

 

主持人语  飞廉

敬文东,当代文学评论家,同时也是出色的诗人,尽管他一再自谦为“未遂之诗人”,这让我 想起《江南诗》2019年第一期的“首推诗人”耿占春,他们都以文学批评为主,写诗虽偶一为之, 却别有天地。正如敬文东“小引”所言,读赵野诗,为其遗民之心所感,致使一个多月来天天沉 迷于写诗,遂成诗人“20多年来犹未有”之景观。《乙巳诗抄》往来古今,理性混杂抒情,将个人 心绪与杜甫的夔州秋兴交织,“为秋风作注,为落叶编年”;更借汪元量、张岱等遗民之口,将历 史伤痛转化为当代吟唱。

 

小引

2004年以降,我很少作诗,停顿期达十五年之久。自2019年有所回暖。2022年,受张清华兄相邀,让我有机会将1988年至2020年的大多数作品结集出版,题曰《多次看见》(同一套丛书里,还有清华兄、张曙光先生和西川先生的诗集)。《多次看见》出版后,承蒙阿西兄、卢文悦兄等友人鼓励。他们认为我作为一个自称“未遂之诗人”者,尚可期许。2025年冬,我原本要给赵野兄写一个早已确定的诗论。读了他的大作后,深有所感。他的遗民之心于我心有戚戚焉。致使一个多月来让我竟然天天沉迷于诗。此种情形,二十多年来犹未有也。

乙巳年大雪之日,敬文东记于北京魏公村。

 

 

仿杜甫,亦致杜甫,在北京的深秋作秋兴八首(组诗)


绢帛之秋第一


绢帛仍在青色的风里轻微地

翻动;未干的墨迹早已感染了

被寒霜击打出的那道疤痕。

远去,不!是散落了

那长安的棋局。如今,只剩几枚

阴影般的残子,被西风潦草地

吹进了正在翻卷的绢帛,眼看着

就要被秋风吹没。

 

 

铜镜之秋第二

 

来吧,秋天!铜镜背面的凹槽间,隐藏着

尚未寄出的家书(你心里门儿清:家书的价值

赛过万金)。但镜面干涩、空荡,映照着

你那半张衰老的脸。一缕无所用心的风

无所用心地吹皱了你的面孔,像吹皱了

冯延巳心疼的那池春水。秋意渐浓

银杏飘零。相比于天宝五年,如今

你缺斤短两的散碎牙口,尚能饭否?

 

 

茶烟之秋第三

 

还是认输吧!人到中年

犹如消瘦、萧条的

茶和烟进入了秋分时节的

夔州;犹如茶杯的底部,还兀自

掩埋着往日的情书:永远失去了

被打开的机遇。面对夔州的

素秋,隐入尘埃的茶和烟

早已心系西天。

 

 

棋枰之秋第四

 

史书没记载你下过棋,但你懂得

棋道的奥妙。棋盘上的争战尚未

终结(但剑外已传来收取蓟北的

消息,好一场打折的大捷!)你当然

知道:黑子白子,正各自困守

各自的孤城。你看见秋风踉踉跄跄

正翻阅着残谱。某个激灵间赶来的

妙招,一成绝杀,终成绝响。

 

 

药炉之秋第五

 

药炉里,仍煨着天宝年间的几味

旧事(含李龟年奏乐于岐王的府邸)。

火候永远将到而未至(唯有圣人

掌握火候的走势)。但那丝苦味

早已潦潦草草,飘出了门窗。

在夔州的秋风里,你啊,瘦得

只剩下灵魂,依然要用秃笔蘸满药水:

为秋风作注,为落叶编年。

 

 

衣冠之秋第六

 

你,杜二,当着某个衣冠冢的面

看见落叶堆积如山,犹如散乱的奏折

却无人批阅。你因此感叹:那无边的

落木啊,那不尽的长江!

唯有秋风,愿意为那个被遗忘的人

草就墓志:某年某月,一位被贬到

夔州的官员,为某件耿耿于怀的旧事

杜撰出一纸未曾写完的判词。

 

琴弦之秋第七

 

深秋的夔州,“促织声尖尖似针”。那叫声

犹如断弦躲在匣中哀怜(你是否记得:

在落花时节的江南遇见的李龟年?)

松风过处,已经没人能够

调准音律,和夔州的深秋

押半个平水韵。此时,秋风如针

指法如剪,唯余《广陵散》某个

残破(但幸运)的音符,卡在断弦。

 

金石之秋第八

 

在夔州的某个漫漶之地,你觅得了

某张拓片。上边的铭文已漫漶不清。

锈迹斑斑,仿佛被煨在药炉里的天宝

旧事(唉,连李太白的容颜,也变得

渺如云烟)。此时,秋风当着你的面

正翻阅那块残砖。此时,你终于听见

你诗中的那个神来之笔

敲击碑石,其回响仿佛来自忘川。

 

注释:

①“缺斤短两的散碎牙口”在构词法上模仿了宋炜的“短斤少两的散碎银子”(宋炜:《还乡记》其一)。

②“瘦得只剩下灵魂”出自诗人,我的同门师兄林之云先生三十多年前的诗作——《致敬吕家乡》。

③“促织声尖尖似针”出自贾岛之绝句《客思》。

 

 

遗民行(组诗)

汪元量

 

十载客窗憔悴损,搔短鬓、独悲秋。

——汪元量《唐多令·吴江中秋》

1

我的琴弦,早已生锈

但依然能弹奏建炎年间的

那缕雨声(如果我愿意,但我当然

乐意)。在北行的路上,我故意

把宫、商、角、徵、羽调成

流亡的韵脚。那深意,唯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听:每个音符都像一勺隔夜的

粥,散发着亡国后特有的馊

多么粘稠。唯有几百年后的你最清楚

(你此时正在想象中把我虚构):

我的琴不是乐器,是发声的

账本,记载着刘过二十年后

再度造访的那座南楼

 

2  

我的壶里,至今还装着半斤

临安的月光、三两大都的雪

还有一钱难以被消化的

黍离之悲。但他们坚持说

我的壶里,装的是先被波斯人

发明,后被传入中土的

蒸馏酒(类似于文化入侵)。

 

那我就勉强承认吧:我顶多是一个

被迫酿酒的老头。我的琴

就是我酿酒的那座

残破的楼。我在醉与醒之间

我在“满船载酒下潼川”之际

把故国的风景,蒸馏成

用于接头的口令。

 

3  

我,一个琴师,居然是刺客?他们再一次

搞错。我遥远的前辈,那击筑的高渐离

才近乎于刺客的身位。我?我只是个

差点被吓破胆(或吓尿)的遗民。

你有所不知:我的脸

就藏在你正在阅读的

那部史书的反面,像一块

 

被磨薄的砖,薄得像闪电。走在元大都的

街面,我不敢咳嗽,怕惊动数不尽的冤魂。

祥兴二年,死于元人之铁蹄者

多如朝臣们碗中的“片儿川”。但他们坚持说

我形似良民。他们再次搞错。除了你

没有人知道:我的肺(不是卡夫卡的孔雀肺⑤)

还呛着德祐二年的灰。

 

 

刘宗周

 

频惊客梦又长安,霜落瑶天病骨寒。

肃肃风棱虚辇下,行行狐鼠问朝端。

——刘宗周《长安》

 

1

奏折的内容,当然源自你笃定的

内心。接着,它必定会在你的

衷肠里缓缓发芽(祖传的经验是:

未经古道热肠首肯、指点的话语

都很危险)。这还没完。奏折被写在纸面

之前,还得用你擅长发声的

喉头,检测它的音色是否

缠绵。还得用你功能相同的器官

揣摩一遍:那言辞是否会

惹恼龙椅上长有逆鳞的巨蟹

——韩非子对此早有告诫。

 

2  

即使有自我设置的三重关卡,也没带来

你渴望中的妥当。

在被削籍归乡的那个夜晚

你又将《周易》默念了一遍

(幸好它篇幅简短)。

《易经》也救不了作为易学大师的你

(这是你学易以来未曾料到的事体)。

即使你的每根肋骨都长出

爻辞,也终归无济于事。

在《易经》之外,你隐隐察觉:

更大的灾难即将到来。

 

3

当清兵渡过钱塘,绝食(这更大的灾难)

成为你命中的最后一卦,也是你算得最准的

一卦。空空的肠胃,幽闭着你的三代之梦

(罗素说,我不敢肯定我的信念

绝对成真,我绝不为它而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看见

你眼前的木盆里

还满盛着崇祯年间的

月亮。那束清冷的光

照清了你的来路,没照见你的来生。

你的眼前,一片黑暗……

 

 

张岱

 

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

函谷金人长堕泪,昭陵石马自嘶风。

——张岱《岳王坟》

 

秋天已深,砚台更加清冷

年年磨墨,唯有今年的墨色

渗入了霜痕。孤山的梅影总是

准时出场;笔锋上将降而未落的墨汁里

还有几丝冷笑,像未写完的

某句偈语。

 

当大雪遮蔽了湖心亭,当寒风

从枯败的草根处渐次消隐,那枝残荷

就停止了摇曳。枯萎的叶面上

暗藏着《陶庵梦忆》的

某张残页,还有《石匮书》的

几行墨迹:倔强,斑斓,终归于寂灭。

 

从桥洞望出去,整个晚明蜷缩成

几滴茶沫(顶多是茶沫色的尿液)。

当你弯腰,捡起冰层下陶庵的

几页手稿。你一定要相信:

那些因冰水渐次消逝的笔画

正在替我们续命。

 

 

顾炎武

 

何处平舒道,西风卷夕云。

空留一片璧,为遗滈池君。

——顾炎武《华阴古迹二首》其一

 

1  

我用于反清的戈矛躲在暗处

兀自生锈。无望于抵抗后,我改用镐头

敲打经史的矿脉。如今,只刨出

万历年间的几方残碑,还有残碑上

几句空洞、虚妄的言辞。我瞬间醒悟:

热衷于廷杖的王朝终不会国祚长久

——镐头竟然如此管用。

 

那些尚未熄灭的炭火,在《日知录》的

夹缝间继续燃烧。弘光元年后

有人选择在江南绝食,更多的人选择

在北方逃亡、剃发。我选择用残墨

浇铸丈量大地的尺子。我为此往来于

鲁、燕、晋、陕、豫,却丈量不清

华夷之间那出令人费解的戏曲。

 

2

我仅仅是个行走在五岳周边的

独行客。我,一个失败者,只得把足印

更多地刻写在数不清的

荒野小径。偶尔也有零零碎碎的脚步

被官道视而不见,就像害虫偶尔被农民

饶命。只有我这种无望的遗民,才能看见:

尘埃里,到处都是前朝因性急患过的病。

 

我怀揣着家国之痛,犹如

怀揣着未爆的惊雷。我用醉酒后的步伐

反复写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再写下:仁义充塞,率兽食人,乃亡天下也。

我一路访学问友,一路目睹了寒冷的朝霞。

但更多的是残阳。我一步步来到了

我的大限,我的终点,我命中注定的华阴县

 

3

奇怪呀,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内心充满矛盾,不时变成了自己的

关隘(竟然如此打脸)。但在雁群剪开

天幕的那一刹,我突然看见

天下郡国的病灶。我仿佛周公

附体,仅仅是一吸一呼,就写下了你此时

正在阅读的那本小书。我必须对雁群怀有

 

深深的谢意。它让我胸中未爆的惊雷

终于哑火,却未能熄灭

我夜观星象带来的痛和苦。你看:

银河泻向蓟门,而北斗的勺柄

终究舀不起煤山脚下的

那勺残月,那缕冤魂。

 

 

钱谦益

 

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己者焉。

——陈寅恪

 

1  

三百多年来,我总感到我的衣袖在滴水。

你别误会,那不是冷汗,更不是雨水。

如某些人所愿,那是史册里渗出的

辩解(只有陈寅恪最明白)。每一滴都在我

看不见的木地板上变作斑痕,大小如铜钱:

这些无法装裱的印章

这些圆形的冤屈和悔恨。

 

真是一说便俗。但终究得说说:

顺治三年,我抱病南归,终得以夫子之言

烘热冻得冰凉的心。这到底是报应还是默契?

你请看:我白天写成的字,总会在午夜

变身为蝌蚪,游回崇祯年的那方池砚。

有人用毛笔蘸起它们,晾在《初学集》的夹页间

——终归是报应。

 

我的书房需要两面镜子:一面

映照绛云楼的火;一面

映照红豆馆的霜。从顺治三年到如今

我的脸,一直卡在

两张镜子的中间,像

被人故意装订错了的页码:

正面是序言,背面是勘误表。

 

我依稀记得,顺治五年的那场雪

真白啊,白得让所有辩诬的

墨迹,都显得过分殷勤,过分

张扬,却了无力道。你瞧:我在研墨时

总要多加清水,好让遗民与降臣

在浓淡之间,达成默契

——依旧是报应。

 

我禁不住暗自得意:我的舌头

确实是汉语的宠儿,既含着《列朝诗集》

又能品味“江左三大家”的

虚名。当顺治七年的星群

倾斜时,我的舌尖还含着

崇祯十三年的那片茶叶

(虽然我肉身的舌头早已湮灭)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我总在

宴席上沉默。只要开口

我的唇齿间就会漏出万历三十八年

那声欢快的蝉鸣,我的舌头就会搅拌出

崇祯十三年理应发出的那记哀嚎。 

我依稀记得:哀嚎与蝉鸣,都兀自缠绕在

柳如是的裙裾,仿佛孔雀将开而未开的屏。

 

注释:

①“建炎”是宋高宗的第一个年号。

②南宋词人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云:“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南楼在今武昌黄鹄山上,又称定远楼。

③汪元量的诗作——《隆庆府》——里边的诗句。

④祥兴二年南宋灭亡。“片儿川”是杭州著名美食,相传和靖康之耻后宋人南渡带来食面的习惯有关(此前的杭州人主要食米)。

⑤“孔雀肺”出自张枣的长诗《卡夫卡致菲丽丝》。

⑥“德祐”是南宋宋恭帝的年号,德祐二年元军南侵加剧,南宋政权面临崩溃。

⑦“你的眼前,一片黑暗”化自帕特里克·莫迪亚诺所著《暗店街》的开篇句:“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⑧南明灭亡于弘光元年。

⑨顾炎武晚年卜居并死于陕西华阴。

⑩“一说便俗”语出《知堂回忆录》。此语是周作人为自己追随汪伪政府的敷衍话。

⑪顺治七年初冬,因烛火引燃废纸,钱谦益的私人藏书楼——绛云楼——化为灰烬。

⑫ 顺治五年,钱谦益因江阴黄毓祺反清案牵连入狱。

⑬钱谦益以诗名,与吴伟业、龚鼎孳合称为“江左三大家”。

⑭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钱谦益高中进士第三,被授翰林院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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