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域性到超地域性:“新西部文学”的空间叙事与全球化书写

时间: 2026-03-20    阅读: 1020 次    来源:《西部文艺研究》
作者: 金蕊

 从地域性到超地域性:“新西部文学”的空间叙事与全球化书写


◎金蕊


(新疆大学副教授)


自二十世纪80 年代西部文学作为一个自觉的创作概念被提出,其与“地域性”的绑定便构成了其荣耀与枷锁的双重面相。荣耀在于,它凭借雄奇的自然景观、坚韧的生存哲学与鲜明的民族风情,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上确立了不可替代的坐标;枷锁则在于,它长期被“地理决定论”式的批评话语所规训,被简化为“荒凉”“粗犷”“原始”的风情画或苦难史诗,其内在的复杂性与现代性诉求常被遮蔽。


进入21 世纪,尤其是近十余年来,随着全球化进程,我国基础设施如高铁、网络的普及,彻底重塑了西部的时空体验,加之生态、移民与多元文化等议题日益凸显,一种“新西部文学”的创作实践与理论呼声日益高涨。它已超越了传统意义上那种边陲的、滞后的“地方志”式书写,转而演变为一个观察现代性内在悖论、探索人类生存前沿境遇的思想场域。其“新”之核心,在于一场深刻的空间观念革新——即从描绘一个作为静态对象的地域,转向建构一个作为能动主体、作为阐释方法、作为复杂关系网络的动态空间。


本文将聚焦于这一空间叙事的根本转型,以亨利·列斐伏尔、爱德华·索亚的空间生产理论及罗兰·罗伯森的全球地方化概念为关键理论透镜,结合刘亮程、李娟等作家的代表性文本进行剖析,论证新西部文学如何通过对本土经验进行“ 问题化”追问与“脉络化”呈现,最终实现从封闭性 “地域性”向对话性“超地域性”的美学跃迁,从而为全球化时代的中国书写开辟出新的诗学疆域,并为处理本土性与全球性的深刻张力提供重要的文学范例。


理论框架:空间生产与全球地方化的双重视野


“新西部文学”的“超地域性”转型,需置于当代空间理论与全球化研究的交叉视域中才能得到充分阐释。其核心在于,空间不再被视作静止的背景板,而是各种社会关系、权力博弈与文化想象动态生产的活跃场域。


空间的三元辩证:超越地理决定论的桎梏


亨利·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为解构传统西部文学的地域性提供了关键工具。在亨利·列斐伏尔看来,空间由相互作用的三个维度构成:首先是空间实践,即可被感知的物质空间,例如西部广袤的荒漠、孤立的绿洲与绵延的道路网络;其次是空间表征,这是由权力与知识所构想和规划的抽象空间,体现为国家层面的西部大开发战略、国家公园体系等政策性话语与空间蓝图;最后是表征空间,即居住者与使用者通过自身的意象、符号与日常生活实践所创造、占有并生活的活态空间。新西部文学的深刻性,正体现在它不再沉溺于对空间实践即物质景观的奇观化描绘,而是敏锐地揭示了空间表征与表征空间之间的巨大张力与持续协商,从而将西部呈现为一个充满冲突、协商与创造性的动态生成过程,而非一个凝固的地理宿命。


全球地方化:本土经验的普遍化路径


罗兰·罗伯森的“全球地方化”概念,则为理解“新西部文学”如何介入全球化书写提供了精准的范式。全球化并非单一的同质化力量,而是普遍性与特殊性、全球性与地方性相互渗透、彼此塑造的动态过程。全球议题必须在地化才能获得具体形态,而地方经验也需在全球参照系中被重新理解和赋义。“新西部文学”的写作,正是这一双向过程的审美实践。它拒绝将西部描绘为全球化的被动受害者或浪漫化的抵抗飞地,而是将其建构为一个能动的“界面”——在这里,全球资本、技术、生态观念与地方知识、族群记忆、生存伦理发生着持续而复杂的化合反应。


超地域性美学的生成:理论整合与批评路径


整合“空间生产”与“全球地方化”的视角,我们得以提出“超地域性”这一批评概念。它指代一种新型的美学空间,这种空间既深度植根于特定的地方肌理与感知结构,又自觉地将地方经验与那些超越其上的、跨区域跨文明乃至跨物种的普遍性议题相联结。这种美学空间本质上是对话性、关系性与批判性的。对其进行批评,要求我们采取一种内外结合的综合视角:既要分析文本内部如何通过对道路、废墟、家园等核心意象进行意义重构,来构建其空间叙事;也要考察文本外部,即作品在全球与本土话语的碰撞场域中所处的特定文化位置。最终,需要将这两个层面结合起来,进行整体性考察。“新西部文学”的卓越之作,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创造此种“超地域性”美学空间的典范。


空间叙事的转型:从静止奇观到动态生产场


“新西部文学”的文本实践中,传统的、作为风景或背景的西部地理被彻底激活,转化为一系列充满象征张力和生产性的叙事核心。空间成为情节的动力与意义的源泉。


(一)“路”的意象重构:从线性征程到网状共同体


传统西部叙事中的“ 路”,即丝路、流放之路、垦荒之路等,多承载着单向度的历史目的论,指向征服、苦难或救赎。在“新西部文学”中,“路”的意象发生了根本性嬗变。在红柯的《西去的骑手》中,道路成为连接亚洲腹地不同文明的精神血脉,是史诗与汗血马驰骋的想象性疆域,超越了具体的地理线路。在李娟的非虚构写作中,阿勒泰的牧道、雪原上的车辙与现代通信网络,如手机信号、互联网等并置交织,物质流动与信息流动合二为一, 彻底消解了中心与边缘的二元对立。“ 路”由此转化为德勒兹意义上的“ 光滑空间”——一个开放的、无中心的、允许无限连接和生成的网络,它象征的是一种新型的、流动的,基于相遇与共享的共同体可能性。


(二)“废墟”与“边疆”的符号重写:多重时间的叠印


西部广袤的土地上散布着古城遗迹、废弃的厂矿、凋零的兵团驻地等现代性废墟。“新西部文学”赋予这些废墟以复杂的时间深度。在董立勃的垦荒小说或张者的《桃夭》中,那些被遗弃的建筑与土地,不仅是国家现代化工程短暂激情与代价的物证,更是无数个体青春、理想与创伤记忆的物质载体,成为福柯所说的异托邦,将历史的不同断层并置在同一现场。与此同时,物理的地理边疆概念被拓展为生态边疆、科技边疆与文化融合前沿,例如治沙前沿与新能源基地。西部作为“路”的意象,从一个封闭的边界线,转变为一个开放的、进行各种生存实验与未来想象的前沿地带。


(三)日常空间的微观政治:家园、市集与身体的尺度


“新西部文学”的笔触深入最日常、最微观的空间层面,揭示其中蕴含的权力关系与生命哲学。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将一间土屋、一个驴棚、一片落叶的轨迹,都构建成一个自足而丰盈的宇宙,挑战了以发展和扩张为核心的现代性空间逻辑。李娟笔下阿勒泰的杂货店、临时家庭与冬窝子,则是全球化消费品、流动的劳动力与古老的游牧智慧奇异地共存与嫁接的场所。身体,作为最原初的空间尺度,在雪漠的《野狐岭》等作品中,成为承载文化记忆与进行精神修炼的场域。这些对日常空间的精细刻画,瓦解了宏观叙事对西部的单一界定,展现了无数个“地方”如何从内部生产出自己的意义与抵抗。


全球化书写的在地策略:超地域性美学的构建实践


“新西部文学”的“超地域性”,最终通过将全球性议题转化为具有浓郁地方质感和生命温度的审美形式而得以实现。它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扎根于西部土壤的、独特的问题意识与感受方式。


(一)生态危机的在地寓言:从“地方病”到 “人类世”诊断


“新西部文学”将生态书写提升到了存在论与宇宙观的层面。雪漠的《大漠祭》早已超越环境文学范畴,其描绘的农耕与荒漠化之间的绝望拉锯,直指现代性发展逻辑与土地伦理的根本冲突。刘亮程的《捎话》 构建了一个人、驴、树、鬼魂可以 “捎话”互通的共生系统,其“万物有灵”的叙事不仅是一种古典复归,更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尖锐批判,与深生态学及后人类思潮形成遥远而深刻的共鸣。这些作品表明,西部的生态问题绝非一隅之“地方病”,而是“人类世”行星危机的一个剧烈发作的缩影,其在地化叙事因而获得了普遍的警示意义。


(二)科技物的诗意栖居:混合现代性的感官经验


“新西部文学”敏锐地捕捉到技术物如何无缝嵌入并改造着西部的生活纹理。李娟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摩托车、卡车、卫星电视和智能手机,并非作为现代性的生硬符号被炫耀或批判,而是如同传统的马匹、毡房一样,成为牧人生存感知的自然延伸。它们改变了时空观念、社交方式与灾害应对策略,催生了一种独特的“混合现代性”经验。这种书写,生动诠释了“全球地方化”的真实过程:技术在全球扩散,但其意义和使用方式却在最地方性的生活实践中,被彻底重塑和赋予诗意。西部从而成为观察技术如何与最古老文明范式进行创造性融合的前沿观察站。


(三)多元文化的间性生成:超越凝视的共生诗学


面对多民族、多文化共生的现实,“新西部文学”摒弃了将“他者”文化作为点缀或猎奇对象的东方主义式凝视,致力于探索一种“文化间性”的生成状态。在阿拉提·吾买尔的《蝴蝶时代》等多民族作家的作品中,语言本身的杂糅与转换就是文化交融最深层的体现。在叶尔克西的叙事里,不同民族的习俗、信仰与情感方式,在家庭、村庄等日常空间中自然碰撞、相互理解与接纳,形成一种互嵌式的共同生活。这种叙事不强调本质化的身份认同,而是展现认同在交往中的流动与构建。它提供了一种超越民族国家框架、基于地方性日常交往的 “共生诗学”模型,这本身便是对全球文化冲突论的一种珍贵的美学回应与替代性想象。


“新西部文学”通过将空间理解为生产的、动态的、关系性的场域,成功超越了传统地域书写的本质主义局限。它借助“空间三元辩证法”,揭示了西部在现代化与全球化浪潮中的复杂阵痛与创造性转化。通过“全球地方化”的叙事策略,它将生态、科技、文化认同等全球议题,转化为根植于西部大地的独特审美经验,从而构建出一种超地域性的美学空间。


这一空间既不是对全球化的简单拥抱,也不是对地方性的怀旧式固守,而是在两者的持续对话与摩擦中,生长出的具有批判性、生产性和前瞻性的“第三空间”。它昭示着,西部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一种方法论——一种在边缘处思考中心、在具体中抵达普遍、在对话中确立自我的思维方式。未来,“新西部文学”或许将在数字人文、跨媒介叙事、气候小说等更前沿的领域,进一步拓展其超地域性的疆界,持续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学贡献其不可替代的“地方性知识”与全球性视野。


——注释见本刊纸质刊物——

本文刊发于2026年1期《西部文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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