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潍娜,女,江苏南通人,毕业于牛津大学,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一个女人的文艺复兴
我的一生,都在黑暗中独自开放
像一块精美丝巾,
裱进密不透风的玻璃框。
参观的男人们驻足,
片刻转身。他们惊于我无懈可击的平静
看不见我周身咬断的丝茧
一整座湖泊压上我的眼眶
一亿只蝴蝶预备夺眶而逃
——它们不流泪,只会腐败
在伟大的静穆中完成自我毁坏
我被困在这观赏里。
只有当展厅关灯锁门,
真正的文艺复兴才开始发生
像埋在地底的少女重新长出鲜枝和嫩芽
满墙破碎桑叶上,贪吃的蚕宝宝从新
将我一缕缕吐出来
丝画上的老套图腾正被悄悄修改——
拔下神的胡须,按到猫咪脸上!
对不起,我会夜夜盛放
处 决
让我星夜起床望一望,
我六百万两白银修建的要塞可曾醒来
容我埋进雪枕听一听,
礼炮有无持续轰鸣;
封闭大海的铁锁已拉紧
白浪会顺着我的手势翻滚上天
黑云也会窜进炮筒
吊桥升起,在月桂沟,
我所有的情敌今夜统统处决
许多可爱的人和事都匆忙凋零
火把从三百年前一直燃烧到今夜,
我的心也一样!纯金的托盘
托举我的月亮
从此光明如白昼

空中蜜月
在爱情里,是否也存在推巨石上山的
伟大的西西弗斯?
当然,但英雄不是男人,
是一架缆车!
有情人钻进玻璃罩中度蜜月,缆车就——
从大地的鬃毛上,用力抚摸过去
隆起的山头,追不上赤裸的大骏马
小小玻璃罩成就了二人的真空世界
她于是成为了唯一的女人,她是夏娃
她命令云朵和树枝同时击打男人的脑袋
击穿所有的坏回忆
——只用记住,向上追溯 11 代,
1024 对爱人努力相爱才造出这个你,
蜜月中的你……我们在这片山地上骑马几个世纪了。
云在头顶上迅速迁徙
另一片遥远的大陆在向他迁移
——你害羞的大眼睛为何不肯直视,
永远是……望向无限?
——不,不,只是在你上下左右抓取无限,以便
让你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当他们谈起永恒,
缆车的铁手指在天空额头上弹琴
之后,从山巅,原路折返
谁也不曾料到,
需要多少日,多少月,才能重新
在地面艰难生活
链 接
他跟上来
一把抄起她的手
就像一支箭
得意地命中一个伤口
——紧紧填满它!
她就真的跟他走
像一个日渐浅淡的影子
紧随穿透手掌的铁链——
为了适应这持续的,
惯性的疼痛;
为了
不再出现新的空洞
——是铁链让我们命运相连

惊叹号!玫瑰之刺与避险资产
戴潍娜
读一首好诗,像被一个惊叹号弹脑崩儿——有时敲得我醍醐灌顶,有时震得我心欲碎。它不是修辞上的伎俩,而是一种思维上的惊叹,拖拽着极强的思维能量。这恰代表着一种好诗的标准,时至今日,若我们还认为好诗就是一种美与抒情,那都是太落后的想法。好诗,必定携带宇宙级的思维能量。
诗歌是我们未来对抗 AI 最后的思想武器。AI 依赖“涌现”——通过浩瀚的信息积累,催生新的知识与可能。它相当于在亿万人身上活过了亿万遍,其智能增加全靠积累;但诗歌恰恰相反,它是白日飞升、立地成佛。只需短短几行,便立刻贯透你全部的生命,瞬间将数十载情感压缩、引爆。青春可以一秒钟回到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可在一念之间完成生命的转变,这是诗歌带来的一线生机。
究竟这个武器在未来如何发生作用?没人能预知。但不妨碍每个人从现在开始把诗歌作为一种避险资产,咱先储备起来!这么说,绝非鼓动人人都去当诗人——事实上,人跟诗之间那种松散、开放、猝不及防的关系,反倒是顶美好的。回想起来,我跟诗歌关系最深沉的时刻,恰恰是在尚未投身这项“事业”之前。恰是此刻,一个人不管多富有,多贫穷,不管从事何种职业,都刻不容缓需与诗歌尝试建立一种自然的亲密关系。
十年前我绝不这样想。那时我怀抱一种精英主义的立场,认为现代诗是极少数人的国度。但 AI 来了,犹如巨型推土机朝血肉之躯逼近,所有的风景、伦理与未来都发生位移。如同紫微星降世,诗歌意外地肩负起新的使命:成为可能的思想武器。从这个意义上,每个明智之人都应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进入诗歌。只要你相信未来有一天,人类的情感和知识不再主导世界,我们即将进入一个非人类中心主义世代;只要你恐惧这个世界突然会变成无法掌控的模样,我们正走进一片黑暗的智能森林——那么现在,你就可以开始储备诗歌这一重要的避险资产。
这个世界看似斑斓炫目,我们每日在网上接收各种信息,如玫瑰花瓣般纷繁,但其实它们都是平的。它们都只是铺展的瓣叶而已。当它们聚合,可能生成足以掩埋我们的巨大怪物。而诗歌所代表的思维能量,便是玫瑰的刺——正是这根刺,让玫瑰之所以成为玫瑰。也是这根刺,让我们不至于沦为工具,如一根独木舟,不断将我们带回人本身,回到人的故乡。

查看所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