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灯:枯枝上│《草堂》

时间: 2026-05-03    阅读: 1100 次    来源:《草堂》
作者: 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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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灯,现居浙江嘉兴。著有诗集《我说嗯》《余音》《清澈》。曾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曾获《诗选刊》中国先锋诗歌奖、第四届叶红女性诗歌奖、第二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等。

 

枯枝上
组诗

 

无非


我不会走得太远。无非就是从今天

走向昨天。或者明天。


一只麻雀不会飞得太高。无非就是从风里

飞向雨里。飞向短暂的晴朗里。


一个穷人不会穷得太久。无非就是

这一生:


他从雪后的菜地直起腰,他的锄头明媚。

远远的,他朝我笑

 

并邀请我进入他白日的梦境。



枯枝上


枯枝上坐着群山。暮晚。冬雪。

枯枝上座无虚席

接踵而来的悲悯。善恶。胆怯和勇气。


唯一的法官是鸟雀。

啼叫声已化作惊堂木。


安静下来的旷野,风,尘世。


我是来聆听的。我已化作枯枝的一部分

我向美弯曲


在善里,寒风截去一节,我长一节

我向暮晚,向苍穹


向无穷落寞的星子,向时间和美

我弯曲。我生长。



无可说


如果西西弗斯的意义,被算力取消

狗吠的声至,被黎明取消


这广大的芦苇,荒芜的芦苇,怎么说


我记得,我是记得的——


我再不堪,也是世间不堪。

我奋争,努力

群山峰回路转,夕光中的一株芦苇

推着光,巨石——


我用语言推一遍。

我用生命,哦。我用生命


再推一遍。



那个人


每一天我凝望着湖水浩瀚的宁静

没有疑问

更没有不解

小䴙䴘双翅划出人形的波浪

芦苇在岸上,被夕阳点燃的身体

跟着走远

在群山的静默之中

我知道从我之中出走的那个人

来到了这里:


我的心安宁,和宇宙连成了一片。


 

郊外遇乌鸫鸟


秸秆被制作成瑞士卷。它们整齐

圆形

忧伤也是整齐,和圆形的。


我坐在这圆形之上,瑞士卷之上

忧伤之上


几乎是——我向左倾,向右偏

就能听懂乌鸫鸟的歌声

就能加入它们中间,就像我一直

在我们中间


而乌鸫鸟,乌鸫鸟哦

它身披黑夜给它的礼服,歌声这么婉转

穿越溪流,迷雾,青春

穿越我和朋友们

跌跌撞撞的生活

 

在金色,一卷卷秸秆之间

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之间:——


它歌声婉转

几乎覆盖我们的一生。



这一刻


不是鹰,而是别的

我叫不上名字的鸟,它黑色的双翅

像沾满墨汁的笔尖

像左手和右手

在天空这巨大的白纸上,奋力疾书

像我同时有两个灵魂

一个永远在路上

一个在短暂的肉身

当我们同时出现在巨大的夕阳之下

它这样美

充满汉字的激情

挣脱我的叙述,并把我,群山,湖水……


留在尘世以内。




远山褪去雨雾,枝条在飞鸟飞走后

守住那和雪

即将到来

混为一体的颤栗——


垂钓者在湖边。结霜的芦苇

在风中,向苍茫空中一笑


我已归来。


我愿在垂钓者垂钓的湖水之中。

我愿在凤头潜鸭飞不走的双翅之中。

我愿在稻草人

远处,近处

空空的心,空空的衣袖之中


——我愿手捧这颤栗,在风中,雨中

雪中

在永恒的波纹之中


……直到,我成为颤栗本身。


 

 

“头条诗人”总第1227期,《草堂》2026年第2期


 

创作谈:一座山,和另一座

灯灯

 

 

 

很多年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诗人。很多年后,当我仍然在写诗的路上,仍然一次次追问自己为什么写诗,以及写诗的意义时,我又一次站在了窗前。

这是大雨的清晨。整个天地在雨中哗响一片,无数的雨带着它们各自的使命,或启示,或鞭打,落在近处的屋顶上、树枝上,和更远处的田野上、湖面上。万物在雨中领着各自的命,而我熟悉的那两座远山,已经完全隐没在雨雾之中,消失了它们平日清丽和晴朗的轮廓。

我站在窗前,望着大雨中的世界。这就是我们多数时候的生活——模糊、沉重,被不可名状的力量裹挟。正如我在《枯枝上》中写的:“枯枝上座无虚席/接踵而来的悲悯。善恶。胆怯和勇气。”我们总是背负太多,却又两手空空。

这样凝神的时刻并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雨停了。左边的山仍在浓雾里,即使隔着很远,我仍然能感受到一种艰难,一种沉重。而右边的山借着风,一点一点地显现——先是山顶,再是山脊,最后整座山体清晰、安静地站在了天色里。

我望着雨雾中的两座山,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如果把左边的山看作是生活,右边的山看作是精神,那么一座山清晰显现出来的过程,就是诗。正如《无非》中那个雪后从菜地直起腰的穷人,我写“这一生”,我写“他的锄头明媚”——一个诗人的职责,就是让山成为山,并高于山。

我也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当一座山在雨中突破困境,突破自身的局限,显现出它本来的样子、存在的样子,它就是力量。就像《无可说》中那株夕光中的芦苇,推着光,推着巨石。

当然,也是意义。这也仍然是史蒂文斯所说的:“诗歌是一种因地制宜,是对深陷于现实中的个人内心的安慰。”

我知道,我一直在做这样的努力。在枯枝上,在湖边,在乌鸫鸟的歌声里,在每一个凝神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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