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见时代深处的日常
——成都当下诗歌创作刍议 吴小虫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成渝诗人所展开的先锋诗歌创作实践,无疑对中国当代诗歌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然而,成都与重庆这两座城市,究竟以何种独特的文化气质与精神力量,源源不断地为诗人们注入充沛的激情与创造力,催生出影响深远的诗歌浪潮,并持续感召着后来者。这显然是一个难以简单归纳、判断的诗学话题。但从“四川诗歌联展•成都卷”所呈现的作品中,我们又似乎能触摸到某种内在的肯綮。 显而易见,作为地域与地理空间的独特载体,“城市”历来都是现代诗人群体赖以生存、沉思与创作的重要温床,更是诗性精神得以生发、沉淀与传播的文化场域。而置于巴蜀文化版图之中的成都,自古便与诗歌结下不解之缘,文脉相续,源远流长。“自古诗人例到蜀”,不仅是文坛佳话,更是一种文化宿命与精神血缘。本土先贤杨升庵、苏轼等人以巴蜀文化为底色,笔蘸川蜀山川灵秀之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其诗文之中亦由此孕育出超凡脱俗的精神果实——兼具柔韧的生命质地、深邃的哲思意蕴与超越时代的艺术品格。而作为入蜀的外来诗人,杜甫、陆游等人亦在此获得了至为珍贵的生命滋养与创作灵感。杜甫曾目睹“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的锦城盛景,于市井繁华中体味人间烟火与家国情怀;陆游则沉醉于“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的清幽雅致,在花香与书香间安放诗心。及至他们相继离开成都,方才恍然意识到,这座城市曾赠予他们人生中一段安宁而丰盈的岁月,留存下永不褪色的生命印记与诗行篇章。而这些不朽的诗文与精神记忆,又反过来浸润、滋养着成都的城市文明。 进入新世纪以来,成都作为中国诗歌重镇的地位始终岿然不动。究其缘由,一方面在于当代成都诗人始终坚守创作初心,以持续稳定的高质量书写,不断为诗坛注入鲜活力量。梁平、龚学敏、张新泉、柏桦、翟永明、娜夜、李亚伟、杨黎、尚仲敏、哑石、吕历、何小竹、李自国、李铣、张卫东、凸凹、向以鲜、阿库乌雾、李龙炳、李永才、依乌、伦刚、赵晓梦、杨献平、干海兵、黎阳、敬丹樱、马嘶、鲁娟、熊焱、希贤、程川、余幼幼、康宇辰、莱明、加主布哈、蓝格子等一批不同年龄梯队、不同艺术向度的诗人,以各自鲜明的写作姿态与追求,共同构筑起新时代成都诗歌图景;另一方面,《星星》《草堂》两本诗刊深耕诗坛,在当代诗歌发展进程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引领、扶持与推动作用。更为重要的是,诗意早已内化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蕴,融入市井烟火与日常肌理,使成都始终葆有浓郁而绵长的诗性气质。 《四川文学》在本年度推出“四川诗歌联展”,意在梳理川派诗歌、呈现地域诗群、扶持本土创作,同样可圈可点、值得一表。“成都卷”汇集本土老中青几代诗人之作,从“40后”到“00后”,既是对成都当代诗歌创作的一次集中检阅,亦是诗人观照时代、以诗心回应土地的真诚表达。这些诗篇,或行走于山水之间,落笔锦江春色、罨画池梅、花楸山云;或沉潜于日常烟火,书写人间情味、生命况味、岁月静气;或在语言中探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新的诗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崛起的巴蜀诗群,以开创性的艺术实践,极大拓宽了汉语诗歌的表达边界。时代更迭间,中国诗坛生态早已转向全新的局面,诗人的交往方式、创作形态也随之改变。尤其近几年AI技术的出现,让我们尚未挣脱现代性的桎梏,又直面新的时代命题: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悬浮,创作中的长久失语、混沌呓语成为普遍困境。身处其中,成都诗歌也呈现出看似扁平化的群体写作趋势,但若深入观察,个体诗人的独特创作又总能带来意外惊喜。 这或许预示着中国诗歌的未来走向:创作将愈发趋向私人化,诗人的身份标签逐渐模糊,最终回归个体与个体之间纯粹的精神对话与心灵注视。即便如此,在这座历史厚重、开放包容、兼具经济活力与科技高光的城市,诗人们的创作依然沉淀着独属于自身的鲜明特质,在时代流变中坚守着诗歌的本真与锋芒。 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速,城市面貌日渐趋同,诗歌创作的整体风貌也随之陷入同质化的局面。许多作品在语言调性、精神内核上愈发相似,犹如流水线雕琢出的网红面孔,千人一面,难以分辨个体特质。又如标准化生产的连锁咖啡,遵循统一配方、固定流程,最终只剩雷同口感,丧失了独有的风味与灵魂。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成都诗人们的诗歌如何坚守本土根脉、保持鲜活的在地性,便成为一个至关重要且亟待回应的命题。 然而,人们对此极易陷入一种认知误区,以为只需简单镶嵌地名、方言、风物特产等浅表符号,再辅以泛化的情感抒发,便是践行了“在地写作”。实则真正的在地书写,是将切身的此时此地经验、城市肌理与生命体验深度融合,转化为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与诗性品格,唯有如此,才能挣脱平庸,写出独属于自身的真诚与深刻。在本期诗歌专辑中,我们还是能看到这种可贵的探索:喻言的《斜街》,以一条寻常街巷为入口,“我沿着它越走越远/直到城市隐秘地带/这条街有一种向下的力量/让我无法停止”,将城市空间的行走,升华为对生命轨迹与内在力量的隐喻,既携带着成都的地方气息,又抵达了普遍的生命共鸣;邓翔的《雾中山》,虽未直白点明具体地名,却以即景白描的笔触,定格所见所感,勾勒出一幅空灵悠远、余味绵长的诗意画卷;山鸿则以凝练的哲思介入当下,“那是只麻雀。它并不惧怕成为目标”,在日常物象中锚定此在的存在与勇气;而伦刚别出心裁,将父亲与帕瓦罗蒂并置,在一种碰撞中抵达兼具人生温度与精神辽阔的“此在”。 尤为值得玩味的是,当下生活、写作于成都的诗人群体,大多来自省外或省内各地,他们心底都珍藏着一个不可替代的原乡。双重的生命履历、双重视角的凝视与回望,让他们笔下的意象和句子,既带着原乡的深情烙印,又浸润着成都的城市气质,在交融与审视中,生发出更为独异的诗意味道。 而成都的城市气质,“闲适”二字,早已超越生活方式,成为一种深入肌理的精神底色。这里的人们即便在奋力打拼、步履匆匆之际,也总能在一杯绿茶、一段闲暇里短暂抽身,体认自我,静观天地。行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这样的画面随处可见:三两友人围坐一桌,一杯清茶相伴,有人轻声闲谈,有人默看手机,彼此互不打扰却又安然共处;更常见独自一人,寻一把竹椅,抬腿一放,便在喧嚣中暂且入梦。外地人初来此地,往往一面羡慕这份近乎“躺平”的从容与松弛,一面又暗自疑惑:这样闲散度日,是不是虚掷了大好光阴? 对此,哲学家齐奥朗的态度或许能提供一种别样的理解。他在访谈中提及古印度的静修传统,坦言自己内心深处向往的,正是一种无目的、非功利、只向内心展开的生活。显而易见,齐奥朗虽从未在作品中直接引述老庄、禅宗或中国古典文本,但其对“无用之用”的推崇、对内在精神生活的执着,却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部分精神高度契合。回头再看成都,古老的古蜀文明形态虽在历史洪流中逐渐隐退,但其精神脉络并未中断,反而与后来汇入的多元文化相融。尤其是青城山一脉绵延至今的道家文化,深刻塑造了此地独有的生命态度——在有为中守无为,在入世中存出世,在忙碌中留一份清醒与松弛。这既是成都闲适气质的真正源头,也是这座城市最隐秘的内蕴力与爆发力所在。 富有烟火气的日常生活就成了成都被人称道的标识。但是我们还要看到,当生活被快节奏、虚拟、焦虑包裹,成都的诗人们又如何在日常里打捞真实?陈梅的《阳台斑鸠》比较有代表性,一只斑鸠每天都在早晨来到她的阳台上,从而有了她对这只鸟近距离的观察,作者因为它“黑暗被终止”,这只斑鸠“也不要求瓜分房产权利”,在结尾,作者说更多的时候躲在房间写诗,而斑鸠则在屋外填词……实现了一种和平共处又在诗性上自足的诗意建构。如果说陈梅的诗是日常的温柔回响,高英的《度光阴》则将庸常岁月提升至近乎神性的高度。她凝视着身边生生不息的云朵、山峰、阳光、风,将它们比作“生生不息的川军”。除却这种可感可触的现实日常,成都诗人更是深入到精神日常的腹地。熊焱在《遥想李白在纸上题诗》中,重塑了诗人在尘世中的立体形象。“彤云压顶,他在雪中抱薪”,不仅是对李白困境中坚守的赞美,更是对诗人使命的重申:即便世道艰难,诗人亦当为人间手持火炬,以笔墨温暖世道人心。徐传东则在《柚子从句》里,以剥柚子这一小事比喻人生处境。“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颗粒均匀/并没有特别的才能脱颖而出”,直白道出众生平凡的本相,让日常琐事成为映照自我的明镜。更具先锋意识的是变形日常的书写。柳柳的《问荆》以奇幻的书写营造出巨大的精神张力,在城市中漂泊的“短生种”人类,向往永恒却水土不服;而卑微如问荆的野草,却能穿越千年时光,固执地追随人类。这种时空与生命形态的错位,直指生命有限与无限、归属与疏离的终极命题,带我们穿透现实,抵达无法亲历的精神远方。 但说到底,作为一个诗人,光是书写这些还远远不够,他必须首先是一个自足或者如弯月的载体,通过一种规范的语言来传达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种神秘。诗究竟是什么?我们不妨卸下所有理论的枷锁,任性地给出答案:诗,是一个人灵魂的独语,是清醒时的真诚呓语。它不必刻意追求逻辑的圆满,不必强求世人读懂,不必执着于“表达了什么”,却自有一股穿透时空的力量,让远方未曾谋面的事物隐匿于时光深处。当无形的风拂过纸上的字迹,那些沉默的文字便被唤醒,从此有了重量,有了超越文字本身的人间意义。而对语言的看重,应该是一个诗人最应该明白的。一个诗人最朴素也最伟大的责任,便是更新我们日渐麻木、陈旧、流于俗套的语言——让僵死的词语重新呼吸,让平庸的表达重获锋芒,让被日常磨损的语言重回清澈、锋利、直指人心的状态。诗人韩东最近在朋友圈的一段话很特别:“诗歌就是一种装置,一种语言装置(拉金和吉尔伯特有类似的说法),诗歌的材料和呈现都是语言性的。要做成这样的装置,就需要捕获另外的东西,或者简单地说,语言是以诗歌为目的的。那诗是什么?它是语言装置,这有点像是车轱辘话,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语言特别特别重要,但我不觉得它是目的。”最后一句点睛了,语言重要,但不是最终目的。 成都的诗人在语言探索方面从未止步,比如杨黎此次提交的短诗《旁边有人》,看似无意义指向,却暗藏哲思,延续了语言方面的探索。同时,成都诗人们是有着明显的语言焦虑的。当“40后”诗人龙郁在“行与行”这种汉字当中踌躇,意在对人世有所映射,更年轻的诗人王子涵直接表态:“那些闪烁的修辞技巧从未教会我们/如何去爱。”当陈子弘一直在质疑语言并与其纠缠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写的句法捡过来用,不外乎/是牙垢甚至牙结石,肯定不能采纳。”李龙炳的策略是先顺从语言,但之后,他陷入了意象沼泽:“鹦鹉坚持语言中的正确,/对面的乌鸦,暗号照旧。”当年轻一代的诗人严欢在悼亡诗中说出肉体消亡也带来语言的影响的消亡时,诗人哑石却更决绝:“我必须直捣黄龙,用你不识/的节奏。泥浆糊满全身,/意念卵石,掷出,轰击星空。”他意识到必须和语言做直接的斗争。但诗人们又是完全忠于语言的,黄啸的《在我二十岁那年》第一句就很奇特:“在我二十岁那年我二十岁。”整首诗读下来,你知道作者想要创造一种同《百年孤独》一样的奇迹,而且他深深知道“那是一个诚实的病句”。 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之所以在诗人群体中一直传播,就是因为他认为语言影响了世界,而并不是世界影响了语言。这也和佛教理念同出一辙,守护意念,意念决定思想,思想决定语言,语言决定命运。但是我们还应看到,成都诗人在语言方面的探索也并非在词语和句子的锻造上,有时他们会通过形式来展现语言的微妙之处。比如黎星雨的诗《食月》,一种整饬的句式、长短句和单独的词成就了独特的语言景观:“在等待换班的时刻,无数‘暗香’‘疏影’里食客正横/斜浮动。他抬手揉了揉右边毛躁的月亮,左边仍是完整/的、静止的一个。”让文字的排布本身成为诗意,每一字、每一顿皆藏余韵。 综合以上,成都诗人不写空泛的城市之美或“成都美”,而写废墟、疼痛、沉默、乡愁、生死;成都诗人不玩炫技,而是以诗为镜,照见时代深处的日常。他们用写作回答了诗歌不是装饰,而是对当下的清醒凝视与记取。 把食指竖在嘴唇的中央
梁平 把食指竖在嘴唇的中央, 拦截前后左右不良情绪。一匹马 乱了发际线,鼹鼠在台前正襟危坐。 一点点光,以浩荡的名声欺行霸市, 信号灯挪动跑道,股掌之间, 魔方旋转临时起意。 爆破音休养生息,瑜伽让所有的骨头, 软了,一杯过期老酒年份不详, 岁月蒸蒸日上。 必须崇拜我的食指。如此温文尔雅, 又如此隐忍,以微笑面对时间, 伤口上流的血结了痂。 一枚紫黑色勋章硬埋在时间里, 不是终结。时间和泥土一样真实、可靠, 过眼花落花开,保持静默。
再写燕子与蛇的故事 柏桦 燕子在漆黑的卧室疾飞,什么状况? 睡下的父亲披衣擎灯随它来到堂屋 抬头望,梁上燕窝旁,垂下一条蛇 那蛇口里衔着另一只不动弹的燕子 乡间万籁俱寂,我们赶紧在长竹竿上绑扎镰刀…… 蛇吐出燕子溜了,狗叼起燕子跑了 狗怎么一下又栽倒了(中毒死了) 那伴侣燕子呢,嘭的一声!撞地而死 翌日清晨,成百燕子盘旋我家上空 发出我从未听到过的吓人的声音 燕群是这样来做最后的告别吗? 从此燕子(连影子)再也没有飞来 又过了多少年?又过了五十多年 一个晚春的早晨,堂屋的气温、气流、风, 甚至气味依旧,回笼觉失败的我 又想起了些什么?似曾相识燕归来 但我想到的并不是那晚求救的燕子 不是父亲高举镰刀发出的嚯嚯吼声 (他当时看上去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是动物越安静越令人害怕——蛇!
钟 声 龚学敏 比如除夕,钟声里深藏了一年的刀 把凉透了的人世,捅得体无完肤 寺院里的旧钟,成为遗址 如留声机里的旧人 而铜一直奔跑 至今无法歇息,春天貌似与它合拍 却不能逼它说出实话
花台寺遗址 娜夜 不存在的寺 一再出现 被水摧毁的 要用水重建 水的佛龛 水的经卷 水的浮雕和台阶 念诵声 忽深忽浅 一团和气 心的复活如梵音微妙 月亮湿漉漉的 即将圆满 ——仿佛一切就绪 只需要一朵喇叭花 一朵 就能唤出一座花台寺
武陵郡的多维空间 李亚伟 夏蝉在武隆县田家坝一带开始装修一个虚幻的工程 它的墨线经龚滩、后溪在来凤县境内搭上了318国道 进入利川大水井一带后没入了小学课文的朗读声中 我读初二时看见未来的大河口水电站指挥长蔡利华 他正把自己的少年时光往地球仪上描述 有人也看见了我,我在一个古代行政区的边缘 在四川盆地东南部翻山越岭去找初中 有人还看见,这一带的空气向商品社会探出身子 整个行政区就装出了一片旅游区的样子 从天国露出了一小部分古代社会的轮廓: 县令从衙门口出来,沿着河街往上 穿过二酉洞回到了高三的一篇古文里面 老师正在讲述一些古人在桃花源里隐居的往事
海龙屯 赵晓梦 山风的调子起高了。越往上越喘不过气 一块石头的重量何止千万斤 大山只有保持陡峭姿势,才能举起 时代和世界的重量。立于黄昏和清晨的 雾霭中,即使残破的关隘和天梯 什么也不做,树冠上的光也会破雾而出 也会结束于突然保持的沉默,像溪水 和白云一样来得不早不晚。备受折磨的 呼喊不会引起未来的回响,不会交出 我对死亡细节模糊不清的怜悯 因为废墟正抓住站在泥土里呼吸的人 那些离开人间的名字看上去眼睛湿润 坚定而准确地辨认着城堡、宫殿、仓库 兵营、水牢、瞭望台、箭楼和关名 仿佛一经认出就有人死去,只有沉默去 掩饰风声穿过树枝杂草丢失的年龄 留在石头上的目光,示意揭开游龙被缚 山林的封印。我们各自走了一半路程 在每一个城门洞里放慢脚步,承受痛苦 似乎历史正从身体的某个部位苏醒过来
这样的我们是幸福的 张卫东 夫人,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吗? 当时间再一次出行,游走于 山水大地。有多少人 嫉妒我们吗?当日子默契地度过 生命的每一天。是的, 我们也会有生疮害病的时候, 有时,我们也会犯错, 那么好吧,让他们嘲笑,让他们骂去。 是啊,什么才是人生的幸福? 特别是它与诗歌有何 关系?这么说吧,当我写下一首 自我满意的诗,哪怕 只是一行句子一个词,只是 高兴了一会儿,且没 影响我与你、与世俗的关系,这样的 我们是幸福的。如果,有人 来祝福,我们要感谢, 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对于帮助过 我们的人,对,我们 要记住知恩图报,而对于 误解或不屑,或阴损 与妒忌,更要保有足够的耐心与平静。
想起雪花 其然 突然开始想念起雪花 就像想念遥远的北方 雪花掩没道路 雪花掩没庄稼和屯子 抬眼间,天地一色 梳着长辫的大姑娘 倚靠在炕头,窗花上的 梅,没有一朵沾上飞舞的雪 时间是温暖的,吐着热气 烟囱,是唯一与寒冷 对话的脉象,不温不火 长时间地谈论车辙碾过雪原 谈论在雪地上等待的庄稼 来年是什么样,来年的阳光 或许更艳,或许不如雪后 天气预报看到的与身处雪原 感觉是不会相同,雪继续 天越来越暗,与视觉差 也越来越远
坐在墙角的人 凸凹 坐在墙角的人 背上别着一把刀 抽与不抽 刀都在跟影子聊天 重利而不轻别离 盘在风口上的句式 用长长短短的时间 兜风 顾左右而言他 只一个假寐 就让一名败北的人东山再起 撞上南墙
旁边有人 杨黎 每一个过来的人 看一眼站在旁边的人 然后绕过站在 旁边的他们,又往前走 一般走几步 都要退回来,退到旁边 成为另一个站在 旁边的人
朗诵会 吉木狼格 一些专业的 非专业的朗诵者 朗诵诗 他们用相同的 朗诵方式 一个比一个 声情并茂 严格说 他们不是在朗诵诗 而是在朗诵 自己的抑扬顿挫 炫耀自己的 演艺技巧 他们把所有的诗 朗诵成一首诗 让我尿急 不得不起身 离开会场
星星十四行 向以鲜 我们看到的每一颗 都不是今夜的,而是昨夜星辰 几千年前几万年前几亿年前 几亿万万年前的昨夜 想要看到现在的样子 看到今夜多情而哲学的仰望 得等到几千年后几万年后 几亿年后几亿万万年后 多么让人心疼的星星啊 一息不停地奔跑,以光的速度 从说不清的远古奔向我们 又从我们,奔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像勇往直前的灿烂青春 青春中转瞬即逝的爱情
送 亮 何小竹 先生说,第一天第二天 临近天黑你都要去给他送亮 就是到坡上去点一支烛火 我去了。第一天在半坡上遇见一位老妇 她看着我微笑着说,是去送亮吧 天黑了怕他看不见路 第二天,又遇见她,她家就在附近 她问我,走上来还是有点累哈 我说慢慢走也还好 点燃了一支新的烛火 我坐下来抽了一支烟 从这里看出去就是乌江对岸的老县城 也是父亲工作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他急匆匆行走在南门洞和十字街 白衬衫被汗水打湿的样子 浮现在眼前 他是不怕走夜路的 他是好人,帮助过很多人 很多人都会在心里为他送亮 我并不孤单
大 地 尚仲敏 有多少伟大的天才,被你喂养,又被你埋葬 给予他们的,你最终都要收回 我没有一刻离开过你,你的宽大 使我踏实,并且时刻保持镇静 当我跌跌撞撞,或者有人从后面推我一把 只有你能够把我稳住 你负载一切,大地,我宁愿把你当作我的母亲 如今她已满头白雪,但仍然硬朗、饱满 亲切而又渊博 你的言辞,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石头、树木和庄稼 难道会是别的? 会是脆弱的花朵、高高的桅杆上隐藏的风暴? 就像我那美丽的妻子,终日沉默的嘴唇 沾满了苦涩的滋味、昂贵的热情 警告那些志大才疏的败类 让他们从地上来,还是回到地上去
行和行 龙郁 你以为我说的是一行诗 其实,是指一行人 行和行,发音不同意义不同 数量也不相等 行行复行行 你不可以念成行行复行行 一行树不能念成一行树 银行不能念成银行 这就如同人有男女之别 有好人坏人之分…… 中国字变幻莫测 但有迹可循 读书人大多不会张冠李戴 早已是就熟驾轻 在这里,名词可变动词 定语可变状语…… 反正,这是中国人自己的事 说行就行,不行也行
和王妃在海伦广场
张义先 傍晚,天要黑下来那一刻, 我突然失声痛哭,情不知所起, 谢谢你毫无意义的宝贵时间,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走在街上,清风拂面,微凉, 春天如约绽放。 我常痴迷于某种幻术, 在幻境中神游,逃离或救赎, 我甚至看到未来, 永生,以及灵魂不朽, 这不代表什么。每一天, 太阳从云霄宫顶升起,先是通红, 然后,越来越炽热, 直到我们不敢直视它。
雾中山 邓翔 山顶的雾是无心的,他们随意地上演 聚散离合。只有溪水从隐秘的山坳里 流下,那声响,是一个午后少年的情欲。 那里,一只长尾翎的鸟儿在芦苇中闪现, 那里,一条叫“小黄”的流浪狗,带着他的朋友 来看望我,而几天后,他被狗贩子偷走,卖给了食客。 那里,一位无名的退休老人在守着他种的 黄瓜,发蔫的黄花落在破败厂房外的菜地里。 汉代就有的“开化寺”已没了几个香客, 只有旁边农家乐的牌桌上,牌友们大声嚷嚷, “开饭啦,开饭啦!” 而闪亮、清冽的溪水,只有你是 艳阳里的一首小诗, 你是枕下的前世之梦, 你是“小黄”信赖的眼神, 你是妈妈《金刚经》来回的低吟, 她翻过了经书的一页,一定会翻过下一页, 你的溪水中游着舒伯特的鳟鱼。 你是诗,我信你,我信你。
花楸山的吐纳法 ——给戴潍娜 席永君 在花楸山,总有一棵茶树 被晨光最先加冕 你合上晨读的《黄庭经》 径直朝御茶园走去 甚至忘了问候路边的海棠 你双目微闭,双臂迎向 枝繁叶茂的茶树,那星辰的翅膀 让一颗心温柔克制 让自己的肉身与一道光押韵 怀抱青春,更怀抱虚无 鸟声和朝露纳入肺腑 晨风抚慰丹田之火 又吹动星辰之树 你,自由吐纳山中的时光 我望着你的背影 像夏加尔画中的人儿 恍惚中牵着茶树的手飞了起来
罨画池,白梅吹雪 秦风 池冰如镜。照见白梅的玉骨 两个孤绝:立于池畔,开成未融化的月光 “此身合是诗人未”的诘问以零度解冻史册 白梅在虚空运笔,写满冬天的留白 所有色彩被寒冬赦免。白梅以洁白 对抗时间的锈蚀,与诗人共用同一副肝胆 每场落雪都擦亮铠甲里的春光 我伫立在冬日的风口 从雪梅的裂痕处捧起春风 白梅将“纯洁”开得凛然,如他的气节 暗香漫过颓垣,春在断弦上破壳 一树梅花一放翁,霜雪千年后 每朵绽放都是诗人在裂隙中 重新成为梅花:一棵雪梅举起时间深处 不断坠落的风雪与冬天
我曾在春天遇见你 步钊 我曾在春天的路口遇见你 在简城,在中心沟,在油菜花间 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我说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一笑倾城 你说这只是烟雨人间的眼前一亮 我曾在春天的拐角处遇见你 在鳌山,在人民公园,在绛溪河边 在石桥古镇九莲灯会上 卖鼻烟壶的老人沧桑的眸光中 是啊,世事变幻,转个弯就不见 但有你的人间依然值得期待 我曾在春天的田园遇见你 那时麦苗青青,桃花将开未开 走过那间青瓦房,我就去敲门 你还记得吗,晨光初照的田野 清风徐来,点亮你眼里成长的惊喜 我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你? 你是不是还留在那个早春? 也许落红有意,也许春梦无痕 但惊鸿一现的人间,总有一些美好 让人一生铭记,并且深信不疑
光影之上 李永才 在宽敞有余的展厅 她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 一个怀揣梦想的女生 对着麦克风,滔滔不绝地讲述 一部运动图像的美学变迁 我仿佛置身于1895年的巴黎 在卡普辛路的咖啡馆 津津有味地观看,一列火车 怎样穿透卢米埃尔兄弟的幕布 在《工厂的大门》外 我看到了:一个明星的影子 从语言与互动中走过 我蓦然发现,那些挂在墙上的 喇叭、收录机和放映机 才是我的童年记忆 一场坝坝电影,从黑白到彩色 那条光影之路,一直在延伸
活 着 胡仁泽 十一月刚转身 冬愈发真实: 在你身体 刻下白刃的惊掠 ——没有了十一月,这庚子年 活着的水车 在舌苔里缓慢翻动 水声被冰禁止,冰的洁白 是出售冷饮者眼中的钱灰 被他供奉 那爿小店,像一排牙 嵌入层层包装的商城 顶上孤独的灯光 洒下来,飘动的尘灰 在光柱里活着,裹着光 赐予的温暖 一排排牙齿,与再次到来的冰雪 有一场暗自较劲 或远远的藐视
九月杂诗 陈子弘 白鹭在清水河面翻飞,秋水这一秒又与 苍穹同色(键盘上,我会刻意避开那句 “秋水共长天一色”),窗口下的紫薇树。 大多数人都在写的句法捡过来用,不外乎 是牙垢甚至牙结石,肯定不能采纳。 比菠萝眼多一千倍的苍蝇复眼,定胜过 数百个微型镜头的光学仪器复合体。 网红菜这个词,多此一举却可能 暗含一件大事,我们未可预知。 赛博朋克、蒸汽朋克的诗学和诗性 是中文为了此后方便21世纪中段的叙事 统筹,用手搓出来的银色徕卡镜头后口。 在河边眺望近在咫尺的高楼,镜片后的 目力相当受限,但可以不让波纹吞没。
鉴定课 山鸿 邻家后院,十年生的银杏树 卸掉所有的树叶 和果实。它终于举起了一只鸟 也许还有些富余的力量 一只鸟,高踞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所思不甚明了 我能看见的事实: 那是只麻雀。它并不惧怕成为目标。
哈哈镜 张凤霞 这一刻,线条是扭曲的, 从变形到夸张,极速 撕毁看到的部分, 仅仅一米之外的距离, 有异样突起, 仿佛银河从身体松开。 看似穿越,却仅仅 是一种形态,膨胀 并虚拟现实, 像一个正常人的窘态, 或者是从弗洛伊德那里掉落的 碎片,梦一样游走。 尝试溜进快速回还的幻景, 这么局促却又欲望重生。 人们在潜意识里, 隐匿了已犯的错误, 把自己狠狠踹进另一个空洞: “我那么荒芜而内耗。”
暗号照旧 李龙炳 梦见梅花鹿的时候, 我就想在这个城市找到 一只梅花鹿, 不是吃垃圾和玻璃碴的小动物, 它应该只吃露水。 童年时,有一只九色鹿 站在我面前,我以为它的腿 是泥巴做的, 洪水来时,它会被淹死。 直到我确认月亮 在汉语中的位置, 我知道九色鹿是月亮的一部分。 我经历的一切就是让泥土变成月光, 首先在身体里发生变化, 新的自我像推土机, 把自己的日子推到大海边。 我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 长颈鹿已高于电视塔。 鹦鹉坚持语言中的正确, 对面的乌鸦,暗号照旧。
蜂 鸟 张选虹 如蜂鸟,我们从光的深渊取过蜜 其自由伸缩的分叉舌尖藏着数百种花语 记忆被花粉填满,脑细胞天生免疫于 激进的花色过敏。相比于鹰 蜂鸟更是悬停、倒飞、侧走的飞行大V 或时光隐者,履职弹奏丛林的责任 随时逼迫空气和光线疾速拐弯 高频运转沙粒的心脏,一再压缩千丈阳光 与万顷雷霆,悬空的求婚次次皆经典 于食物链的香艳底端,千丝和万影显形 多彩灵魂。也许它们也参与过地球的起源 向天空贡献过引力,时时拓宽森林的 寂静裂缝,刺进花心的长喙由数不清的 决定性瞬间拼成。作为绿林不灭的 原始论点,像一把把飞锁,其精准远超 无人机,溪流每天偷偷加工它们的 斑斓重影。杜甫没看见过美洲的蜂鸟 不然他会更夺目,会喷涌更多 管状的句子。每天湖与股市蜂鸟般震荡
无妄集:一个老旧的人在胸腔探出第三只手 李敢 五月忽冷忽热,一个老旧的人在满月的夜晚赤身在窗前 我们不去打扰他。我们已深陷在混沌的梦境 经历了自己的一生,甦醒后 我们穿衣裳。在街上吃饭,和微笑 莫要理睬陌生人。年纪轻轻,在街边寻求帮助必是骗子 一件灰暗的T恤。二维码,牛仔裤细瘦晦暗 睁着一双亮眼 他的身体清瘦。行囊鼓鼓囊囊挂在肩膀 他是背包客吗?给他吃一顿饱饭吧 一碗牛肉面,足矣 一个老旧的人在街边玩转不了一部手机 两只手也玩转不了 这不是在梦境。别着急 一个旧家屋的旧小子正坐困在旧家屋的旧门槛 披一肩旧风雨,将去向光明的县城 在灰白的晨曦中长身体。存身于高维的神祇与老旧的人是共生者 从胸腔探出一只手,展开,抚平 一张钞票虚拟。湿黑静穆的县城 荒野求生者捧一碗素面清汤,立足在梧桐树荫
蜉蝣一生 徐甲子 沉于泥沙,两载成虫。 只为某日某时,弱小的生命 破水而出,成为蜉蝣。 庄子言:蜉蝣之忧,不在蝗虫。 弱小的蜉蝣,飞舞间 大多成为食物。 而幸存者,以短暂生命 传种续代。飞过的水面 浮满英雄。 更多的卵沉入泥沙, 四季轮回。待春天到来 又将水上曼舞。 人间一日,蜉蝣一生。
夕阳绕山 健鹰 夕阳绕山,江河入了大荒 连绵不绝的群峰 温暖得僧衣一样 每一处,隐秘的褶皱 都袒露出来,带上了光亮 生命河石一样,磨去棱角和锋刃 一场接着一场的疼痛 现在,柔软如沙粒 想那夜雨真好 想那虚掩的柴扉真好 听山鸟说一夜的话 苔藓上了石阶,那照林的月色 如你舞过的纱缦 回首一座黛青的山林 怎么就修成了蜻蜓 修成了,水缸中的睡莲 云中端坐,小庙一样 夕阳绕山,芦花正扑面而来 与自己的影子,擦身而过 旷野,麦地的金黄 都有洞箫的旋律感 这平原的震撼让人掩面而泣 远去的车影,要带上祝福
江口细雨 金指尖 涛声让耳朵有了弹性 唯独落在上江口的细雨读懂了 流过黄龙溪的告别,江水密而不宣 彭祖山风景区长出一些新草 “喵——”一只猫蹲在广场上 向我低唤一声。像雪做的云朵口衔蝴蝶 似要告诉我什么,那声调 如故人口中的川西方言,令我动容不已 这样的雨水,在任何一座洞天福地 都是一次免费的灌顶 它打湿了一群好人的梦想,也打湿 一些坏人的向善 谁人不想长寿?雨停之前 欣闻锦江到江口即将通航 我们都难以从喜讯回到现实的客栈 怪只怪昨夜月亮朦胧得撩人 我找到梦中一蓬新竹
音 爆 卢枣 音爆震响的那些年 我们在河畔施食喂鸟 然后欣享沿途的风景 天空很蓝,拉出老长的白线 歼击机在测试它的性能 我们听着音乐甩手健身 草上的露珠发出清香 野花铺满了小路两边 树林幽幽地静默 蔷薇花墙绵延不断 我们在中午也听见音爆 满桌的素馔也留意天空 几年后,击落了阵风飞机 它一战封神,股票大涨 我们在夜晚的路边尝卤 谈及之时未叫啤酒
冬 至 何春 才别大雪,另一种喜悦凛冽而至。 今日,欲望之火望风低首,以蓝色熔浆,存于血管。 骏马暂时入槽,河水五花大绑, 一粒星光落入尘土,待来春,借一粒种子还魂。 美人行将迟暮,烈士们壮志未酬, 革命仍将继续。 能量昼短夜长,雪花被一种凝视融化。 远方的朋友收拾手脚,开始蠢蠢欲动。 阳台像一方收敛锋芒的陶罐,掩饰幼鸟羞怯的小嗓。 而一株梅,对我进行无限开示,拈花而笑。 大麦小麦周而复始,节气自有定数。 数遍惊雷与谷雨的账单,盈亏随它来去。 我围炉细煮心事,暗中蓄势待发。 体内的万千细胞正秘密集结,蜕皮迎新。 待来年春日骑马,夏季游泳,乘风而上 该是一年好光景
帕瓦罗蒂像我父亲 伦刚 我盯住歌咏的帕瓦罗蒂,要父亲的头颅从渊面探出—— 帕瓦罗蒂第二,我看见父亲不再 代表某人——胡须浓密 但未像公爵的花园精心修剪 帕瓦罗蒂歌咏《我的太阳》——我把手中的杯子 捏碎了。他像雄狮挺胸吼叫 舌头炙烤毒日。我的灵魂玩味 帕瓦罗蒂的嘴巴……父亲像赝品一样睡了 我听见帕瓦罗蒂失控地来到雷雨夜 别挡我——今夜无人入睡 所有黑衣人都回来了,父亲混迹其中,说: 我儿子疯癫的虚构,逼出帕瓦罗蒂喉头的破绽
不可思议天边那泛着红光的云 陈小蘩 它在模仿一个柔和的微笑,让我毫无准备 马车一路作响,驶入秋天温暖的旋风 羽绒般干燥的草丛,轮辐的咔咔声 黑夜深沉,暗中空无一人 几乎看不见光线的房屋半梦半醒 一段长长的无知状态……空白 把一个微笑种在远方,我就找到 一次又一次出门的理由 寻找到释放自身和微笑的生活 两个陌生人之间仅限于 一次简单的问询与热心的指引 停下来肯倾听我和微笑的 人们,你们的存在,让整个黄昏 天边那泛着红光的云都在模仿 一个柔软的微笑
在重庆大剧院观芭蕾舞剧《红楼梦》 李铣 脚尖逐出喜怒哀乐 钢琴曲掀开水袖,舞动月亮的门楣 花魂如影随形,入地又化蝶飞 层层宠爱、重重羁绊 网住一辈子的梦 我看到朝代的破碎,砖瓦高筑墓碑 看到曲终人散,烛火焚烧幸福 眼泪从两江口流淌,浑浊而清澈 红楼成就闲愁。顷刻间我还看到: 众多凡人济济一堂 ——今生情爱被摧毁的部分
命 运 野岸 在菱窠茶舍 一个人,没有呼朋唤友 我逐一翻阅每一段经历 并设想不同选择带给我的 可能性。最后我发现 在我出生的那刻 在恩阳河边那棵黄葛树旁 有座小木屋,窗户开着 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它已为我做出了选择 如堆积在河床上的卵石 历经流水的冲刷而圆润 又在涨潮时栖于水下 除了爱和真诚,此刻 茶舍嘈杂的人声如流水 穿过我们经历的苦难
半寸距离 黄世海 半寸距离,不是岸与浪的遥望 不是天与地的对峙 是指尖离麦穗 只差半寸的金黄 半寸之内,有够不着的怅惘 有只差一步的时光 是伸手越界后 掌心烙下的滚烫 半寸之内,蝴蝶吻过花瓣 酿出最甜的蜜 半寸之外,云影掠过屋脊 不沾一片霜 有人跨过这半寸,去了远方 也有人守着半寸,在捡拾过往 这半寸啊,无岸无疆 不过是心,在时光里默默丈量
看一棵树 龚静染 落光了 一片不剩 那种干净人做不到 又长上了 满身新绿 闪着微微的光 那种富足 人也做不到
我的里程 刘德路 主宰自己的里程需要定力 新生,衰老,死亡 构成跌宕起伏的人生要素 勾勒出一个人的离合与悲欢 生命的里程似流水 有时候湍急,有时候平静 欢颜、孤寂、彷徨不时伴随 时光在消失殆尽 我不是铁骨钢筋之身 无法拒绝这些不速之“客” 就像落叶拒绝不了 秋风 噩梦与魔爪常常结盟 尘世喧嚣,江湖浩荡 现实时而飘摇,令人 来不及躲闪,迎难而上
冬至白鹭湾 凌昆 小雪过,冬至近 天阴着 天空,一片灰白 水杉红得浅淡 藏着烬灰的针脚 为盆地,缝补季节破绽 残荷与霜 腌制一隅静寂 而静寂,在呼吸—— 栖在水杉枝头的白鹭 偶尔飞一下 旋即,又落回枝头 像从未离开过 像一朵朵从去年冬雪里 复活的遗骸 这是谁的 痴情信物 将凛冬,预告成 光的盲文
在阿坝黄河写生 周世通 来自源头的水柔软,如母亲收回的手臂 在唐克画出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弯弧 在索克藏寺,经幡猎猎,风每翻动一页 就有六字真言随源头之水奔跑 而新生的藏原羚吮吸着同源的水流 长大了便有了满腹经纶 夕阳斜照时,九曲黄河忽然铺开成镜面 而远处一群牦牛正悠闲涉过浅滩 脊背驮着的云朵像顽皮孩童 跳进水里撒欢 当夜幕低垂,银河与黄河开始平行流淌 所有的弯曲都被星光注满变成张弓 而我,就是那搭箭的人
那年冬至 茶心 也许,她确实 寒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 那年最漫长的冬夜 患脑瘤的她用一块围腰 蒙着头,倒插进了屋前的 冬水田 岸边 是她脱下的两只鞋 像她忍心抛下的两个儿子 孤零零地 站在刺骨的风中 等着她 上岸
瓷 语 鲜圣 我精挑细选一件瓷器 像挑选自己的媳妇 干净的美人,在房间里活着 即使碎为一块残片,也有自己的婀娜 一件瓷器,我没有命名 釉色在燃烧,它在窑中诞生 也在过往的时间上,打磨成器 白,瓷胎上的釉水白得像一个人 被洗涤和冶炼的内心 无尘,无怨,无悔,无是非 与它对视,我看到它的来路 听见瓷在说:“你要爱我 爱我的脱胎换骨,泥与火的交配 爱我的光洁,尘埃里的孤傲。” 瓷还在说:“你要爱我 爱我的骨,爱我的血,爱我的肉 爱我的前世:一抔泥土凝固的风雨 爱我的今生:一朵青花绽放的妖娆。” 与它对视,若干年之后,我不在了 那一朵青花,肯定还活着 瓷,遇见我的目光,沉默不语
兴隆湖,城市的眼睛 彭毅 每一个清澈的湖泊都像明亮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是不怕冷的 兴隆湖冬天的太阳总是摇摇晃晃 湖水把城市的轮廓与故事 收纳其中 闪亮的日子在荡漾中 若隐若现 这一汪远道而来的水 是上苍阅读了勤劳,坚韧睿智 的眷顾,期许,感动的一滴泪 浪花的涌动欢笑,追寻 梦中的那片海 世界,何日像湖水 凝望永远的澄澈,明亮
松 果 郑兴明 背对太阳,是影子拖着我走 面对太阳,是我拉着影子走 当我侧对太阳,就与影子并行 影子,是我在转弯、对折 或者,我,是影子在转弯、对折 在赣江边,在滕王阁下 与浩渺烟波一起对折时空 我想起,昨天在八大山人纪念馆 捡到的一枚松果 那是一个影子,被我扶起 一点墨,起身,与我同行
在我二十岁那年 黄啸 在我二十岁那年我二十岁。 其他任何年份, 我不这样说—— 但那三年除外, 哦,尚需加上我们正在 苦等的一年。 我知道它是病句, 但在读完第十五遍后, 我读顺了它。这不意味着 其中暗藏了时间的秘密—— 你也不会真去查看 我的简历,它一直在提醒 那是一个诚实的病句。 如果写一部长篇——大概 应该永远不实现的梦想—— 一部很厚的小说, 我打算把它放在开头, 像马尔克斯那样。
疼痛的月光,又一次擦亮树梢那乌黑的鸟羽 易杉 傍晚,像磁盘一样 它们精致得让人落下眼泪 落日之中的鸟巢 被山谷中的家园慢慢描绘 哪些是昨天的余晖 剩下的空想黄金 除了雪白的比熊犬轻微的咳嗽 从我的胸脯上慢慢放下的 是你刚刚骨折不久弯曲的手臂 是丝绸一般接近梦乡的马匹 要想一想拥抱是一种奢侈 要想一想疼痛的月光,在山冈 又一次擦亮树梢那乌黑的鸟羽 什么时候,石头堆满黄昏 你文在膝盖上的花蝴蝶蔚蓝得 如一场不愿意结束的大病 什么时候,身后的鱼缸之中 那静止的水纹,也如你的鼾声荡漾
天籁之音 陈维锦 是残荷 写就的曲谱 是凫 在弹奏湖 是飞鸟的颤音 是草树的低吟 是人类在安睡
阳台斑鸠 陈梅 咕咕咕咕,斑鸠每早在阳台打鸣 我的黑暗被终止在它的低频 拉开窗帘才知,它是晨曦中唯一为我而来的歌者 灰白岩石地板和盆栽黄桷兰、红枫,模仿了远方的山野 它在阳台沉浸式踱步 眼神出离,似找寻故里 我没有追讨花园樱桃的丢失 它也不要求瓜分房产权利…… 每天晨起的问候和放在阳台的米粒 算作彼此情谊的变现 更多的时候,我在屋里挖诗 它在门外填词 两处苦熬字句,却收一天烟云
在三星堆,望龙门山 陈修元 远方的山,美在远 远,恰到艺术的距离 角度当然重要 呈扇形。山背后还有山 巫王高坐广大的平原 视线长驱,单调平淡 高天在上,太过深邈 有群山连绵,作大地屏障 层次,角度,景深 由距离和光线构成颜色的变幻 巫王站在我此刻伫立的位置 鸭子河南岸,三星堆桥头 大立神擅长作画,心有所念 远山实景落墨成一幅风景画 纵目神喜欢摄影 千里眼贴近镜头。境由心生 群峰错落之龙门山峰 天外飞来
他 们 也牛 山里没有皇历 天气好了就来自己砌的小寺里坐坐 石头砌的小寺,阴雨天炖鸡 也不避讳:二月十九六月十九 九月十九敬香,十月十八大雪节出大太阳 也可以。叫一些人土豆丝一样围坐 在石头窝窝里成一碟亲朋 倒清澈的阳光下酒 日影就长了。不诵经,落叶就是山中的 经文。自己拜自己一具肉身菩萨
前妻们 刘涛 多年后前妻们在阳光下 前妻们在阳光下芳藤酒庄草坪那儿晒太阳 她们并没有像有些男诗人说的在攻击她们的前夫们 而是呀,忘了攻击 也不像前夫们那样 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娇妻美妾 查了每位前妻的家谱 或大多数家谱已遗失 跟贵族有没有关联不知 但她们都是单身贵族 对猫猫狗狗烂桃花 不感兴趣难入法眼 多年后前妻们在阳光下
没有谁可以替代一只蚂蚁爬过草茎 吴德彦 一条土路上 一群蚂蚁,在行进 它们行军的速度 超越了自身的极限 它们不断地行进 或许,已经行进了一天 或许,已经行进了一个月 一只落单的蚂蚁 正努力地,从一根草茎 爬向另一根草茎 它无法飞跃 只能一脚接一脚 在远离大部队的行列中 艰难地行进 即使跌落草丛 它还是一脚接一脚爬起来 盲目地继续前行
致胡安·赫尔曼 举人家的书童 我们建大厦 不是为了站得高看得远 我们爱,不是为了把后面跟来的恨养大 我们活 不是从一开始就命令死神去死 相反,要感谢这死神 正是它 让我们活,我们才侥幸地活到现在
风与麦穗 尤佳 如今,锄头在墙角静立, 不再惊动黎明的泥土。 你如此轻悄地离去, 像一粒麦穗返回大地。 你仍俯身于田垄的曲线, 在麦浪间,在果实的青涩里。 每个季节都认识你掌心的沟壑, 认识你汗滴中长出的晨曦。 麦芒在风里不断练习鞠躬, 曾经它轻抚你带草屑的发际; 这风仍在吹拂, 吹过你锄柄磨亮的光阴, 吹过你凝望秋色的笑意。 而我的记忆却渐渐模糊, 父亲,我竟拼凑不出你的容貌! 只有麦穗重复低垂的姿势, 只有风在父亲节这天, 反复清点大地的金黄, 将每株麦穗都认作你的身影, 当它经过时轻轻地弯了弯腰。
春梦与雪 张哮 整个世界的绿意开始柔软, 一座孤峰刺破低垂的云层。 山顶的桃树突然爆出粉红, 而树下躺着的人,竟是我自己。 没有无人机的嗡鸣, 也没有AI渲染的痕迹—— 原来是我的灵魂, 悬在千仞之上,静静凝视。 当它坠落回躯壳, 一群白燕从花枝间惊起, 用翅膀的喧哗,掀开我的眼帘: 窗外大雪正急。 空幻的是梦,而梦里 春天比现实更具体。
唱着《北国之春》的青年 熊游坤 他躬着腰,从夕阳里回来带着影子 如他年轻时背着背篓,扯着我 我画背影,画一辆爬坡的平板车 偶尔退一步,在山顶定格 连同一棵停泊的树 勇气,是种一片水田,而无关盈余 是扛回麦秸,搭三间泥坯房 一方炉灶。是生几个子女 养一窝兔子,让家人吃上肉 乌江水流甜蜜而温暖 竹篷船从古镇穿过 一路眩晕。像条被放大镜聚焦的虫子 也如午夜从一场酒局里,脱身的我 可以调素琴,可以背五经 可以用五成熟的牛排,摆成红森林 龙泉山脉有家乡同样的黄沙 我相信双鱼玉佩化成双鱼湖 我追随的那个背影具有神秘力量 就算低头,也不放弃
街边冷淡杯 黑朗 要这样的街头 透气,冒烟。指尖带风,衣襟沾露 还唇齿留香的宽巷子 要这样的杯盏 盛酒,装肉。冷而不淡,容得下荤素 还亮得开膀子的悠闲 要这样的几个人 撺得拢,靠得住。举手投足,杯底见天 还醉而不倒的真君子
渔舟湖脸 羊依德 渔舟追逐暮晚 仍无法抵达鱼腹中心点 湖,敞开面相 目前还没有关闭五官 持竿。听见鱼饵 尝试各种可能性。沉与浮 拉开距离 寻找浑浊和澄清的落脚点 鱼竿有浑浊情结,而拉竿 想撼动江湖河山 前年的鱼儿认出了彼此 冲破澄清水面 认领,这份脸面
花想开了 吕宾 花想开了 我想通了 兄弟,出来走两步 就会听到野草偷吃的声音 她们柔若无骨 懒洋洋 还没拿定主意 我看见春天的牙齿 窃窃私语 春风吹来一件落衣 石头剪刀布 一月,过去 二月,让你 三月,我的 想想都开心
成都的春天 任相君 春天解决不了 冬天的遗留问题 很多糊涂账 佯装被阳光稀释 我们大都不敢沉默 大家把最明媚的衣裳 穿出来招摇过市 芳华街的咖啡店泛滥成灾 街边有帮人小额贷款的小广告 相见的人们 大都不敢沉默 美式咖啡相对便宜些 大家的话题尽量远离个体 滔滔不绝 滔滔不绝 对了 我们大都不敢沉默 我们各有伤口 形状略有不同
采茶女 云飞扬 那一双手落在清明, 采来明前茶, 微雨一样嫩绿的芽尖, 轻触早春的胸脯, 雾中山哟,于是有了蒙顶甘露。 那一身印花误入茶海, 从此,蜡染技艺成就非遗, 传承茶圃蝶变的音符, 谱曲山乡茶史二重奏, 嗨歌茶山深处的文化妯娌。 采茶女,俯首一生的辛劳, 顺从滚烫的冲泡, 然后,茶颜悦色地 步入茶马古道, 印象触口可及的云水逍遥。
登布瓦山 彭志强 没有布,也没有瓦 只有秋风不停地吹 当布瓦山把功名深藏 脚印再深也徒留悬念 枉然不过是缺了牧童的铜羊 去执着捡拾羌笛吹落的笛声 杂谷脑河每一次转身 都是我,迟疑的乡愁 这片天空,空出的蓝 应是我不听话的童年 如以发黑的雨去打麻雀 似用乳白的云诊治咳嗽 嫁衣兜兜转转不知改嫁别处 山路兜兜转转依旧只有阿爸 还在擦拭那一树树 密布往事的红苹果 不是去抹掉一笔笔旧账 而是在研究日出的新姿
夜过宝箴塞 王国平 多年来,我一次一次地去宝箴塞 反复地研究它的东塞、西塞 厅堂、居室、伙房、仓库、戏楼 甚至连厕所和水井都不放过 甚至还把眼睛贴在射击孔上 寻找百年时光里留下的破绽 甚至在很多雷电交加的夜晚 猜想主人们在暮色里隐蔽的姿势…… 但我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从来没有一次攻破它的城防 我的那些引以为傲的诗的弓和歌的箭 散落一地,仿佛溃不成军的月色 一夜之间,退兵五十行
当我写下12025 王学东 当我写下12025,猛然发现, 本来该在年度考核表上填的日期是 2025年12月30日, 结果多了一个数字1, 写成了12025年12月30日。 刚好多了一万年, 我大呼一声“万岁!” 那么,12025年12月30日的这一天: 那些花花草草, 是否还记得我的抚摸和爱情? 哪一块石头还保留下我的脚印, 刻印着我的诗? 有没有一个方块字, 会继续释放我孤独的体温? 我将是谁?但毫无疑问, 彼时,我早已把新鲜的血肉归还给大地, 成为土、成为水、成为火、成为风, 成为野草、成为灌木、成为森林, 成为昆虫、成为鱼类、成为鸟, 成为哺乳动物。 或者继续成为另外一个人, 成为宇宙中的几颗尘埃。 此时,地球上小雨纷飞, 金黄的银杏叶,落满了人行道。
在都江堰,水是天府之国的新娘 文佳君 祝你愉快,流水 在四月,你是桑麻的梦呓 燕子喃喃,从更南的南方 飞到宝瓶口,为你代言风调雨顺 都江堰的水,从来漫不经心 哗啦啦地唱了两千又六百年 面对稻谷、布匹、战马、美酒、茶叶 以及仗剑的诗人 畔居的人家安详,河之堤坝处,我洗梦 面对落日、历史和时间 我大声武气地说出:祝你愉快,流水 雨后明朗,都江堰没有泥沙俱下 四月清明,都江堰清明 我双手合十,和躬耕的父亲 去迎接一场奔跑了两千多年的约会 祝你愉快,流水 安居河畔的人为水喃喃 在都江堰,水是天府之国的新娘
北国凝止 马驹 立冬之后,北方大地一寸寸 收紧了自己 那些曾经柔软奔走的水 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越走越慢,终于被封存 在冰层下的巨大静默里 杨柳枝头,空荡荡的巢 将风,切分成断断续续的呼哨 黑黢黢的,悬垂如一枚 不再发光的太阳
在江油关 胡马 白云终究止步于读书台。 登临宜选择秋天。 当视线跟飞蛾藤之花相遇 涪江涌起一团团雪浪 倒映着江油关劫后巍峨的雄姿。 关楼上,飞檐指点后来者 看凤翅山和牛心山云色由淡渐浓。 “青莲居士几时来?” 以江水的口吻,杜光庭向我们发问 “帘卷乱峰青。”李白提前给出了 不是答案的答案。但真相 必须经过江油关桥才能跨越激流。 如果历史不能让我沉默 那就让我当个远方来的结巴吧! 在旧州村,一棵石榴树 以万花筒的图案 让江油戍、龙门州、平武郡 在不同的年轮里开花。 叩关的我忍不住逼问守关的我: 江油关还在平武 但你把江油搬到哪里去了?
孤独的父亲 赵剑锋 父亲现在只能拈近处的庄稼种了 远处的自留地被鸟雀占领 更远处的庄稼也因手脚乏力变得荒芜 父亲翻地的模样特别认真 像在替母亲寻找一枚丢失久远的绣花针 父亲累了,将锄头拄在田地的怀里 抽一锅旱烟,双手叉腰 看着远处够不着的土地 变得格外落寞 好比一个被篡了位的皇上 怅然,不安,又无能为力 我躲在即将消失的暮色里 轻轻叫父亲一声—— “父皇!” 来替他缓解这浓浓的忧伤
孤 独 英布草心 这空旷的世界 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尽管孤独,由孤独 自己孤独 阳光在山野流淌 蝉鸣干净明朗,悠扬 吃草的牦牛不用思考 一些光辉岁月,还有无名的路 早已收进粮仓 晚风来临时,斑鸠 喜鹊,画眉,野鸽子 很多很多的鸟找不到窝 忧伤是一条河,长长久久 青稞地不说话 夜无助,还是吉祥如意 房子回到灯火 劳累的人回到孤独 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这空旷的世界,就让孤独 无尽孤独
瓦罐的江湖 冉杰 像一条蓝色的布匹,被遗忘在林中, 风熨平了所有的褶痕。种植在 水里的枫叶,如游动的鱼, 舔食荡漾的暖阳。成排的楼宇 像同治陶罐抒发的情思,被天空 摁住成一条不规则的龙窑。 我看见工匠的手指流出红色的黏土, 就像指缝间落下的一粒食盐, 去湿润滚烫的沸水。 堆满坛坛罐罐的坡地,很寂静, 仿佛一片江湖。东摇西晃的杂草, 漫无目的寻找阳光下的人影。 朦胧。是雾给江湖披上的盔甲, 正如烧制瓦罐的烟火, 恰如其分,煅烧窑炉的躯壳。 等到灰飞烟灭之后, 瓦罐将还原泥土的安静。
删 李文娟 脆弱到只需一根手指的一个简单动作 就能切断与昨天的全部联系 多么深植的幸福 刻骨铭心的伤痛 一万天又如何 等于此刻 少于微秒的程序运转 只怕清盘之后 所有盘根错节的回忆 都自动整理成每章每节 拷贝或储存在 运算能力强大的人脑或心脏 不想努力白费 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时间静止下来 看一场虚空 如何打败另一场
苹果园记事 戴长伸 除了苹果还有梨树、桃树、杏树,可不知 为什么我们都叫苹果园 梅姐姐君姐姐爬上瞭望棚,我和表弟 红生站下面仰脸看腿直打战 文生哥旁若无人剪枝,他比我们 大十来岁,不屑和我们打成一片 夜里会有昏了头的人来碰运气 运气好能偷走几个果子 运气再好点,看园子的会送半麻袋 ——那些年,庭爷爷、长华哥和姑姑家 陆续承包过 晌午头俩表姐在瞭望棚呼呼大睡,我和 红生钻到树下,褪下大裤衩哗哗撒尿 园子里静得瘆人,一只落单的金翅雀 在枝头哀叫,编织着越来越深的秋天
散步,致米沃什 马嘶 在伯克利山上的家中 你说,我们渴望最高智慧,但最终 还得依靠自己 你说,六点了,是时间喝点伏特加了吧 时隔三十年,我来到这里 沿着海湾散步,想起这些细节 想起枪声与玫瑰 暮色中的乌鸦在城市屋顶盘旋 海水连着群山,轻盈如绸 此刻,我只想回到汽车旅馆 向着波浪、雾霭和森林 向着你的故居 轻轻晃动杯中金色的河流 写一首天真的诗 这才是我收获的,最为珍贵的礼物
乌有镇 詹义君 水里埋着许多灯。那年 我们去到乌有镇。戏已经散场 帝王将相,原路返回 各自的朝代。书生和小姐 尚不甘心,沉入水底吐泡 弄乱了灯影 古镇盖上薄薄的棉被 侘寂的戏台轻如剪纸,镂空的部分 贴近岁月的草蛇灰线 我们不去管它 坐在桥上低声说话。我们的影子 在圆孔中靠拢,发芽…… 夜晚的颜色在加深 书生和小姐继续下沉 他们在打喷嚏,破坏了我 虚构出来的美。你 开始凝固,变冷。时间一下子 长出胡须。乌有镇揉揉眼睛 然后缩小,一点一点 退出我的身体
悬 停 庭屹 黑夜起层,像墙面剥脱 一层层水痕。在空的气泡中 人脱离沉降的肉身,失眠的 枕头会托起夜色的露水, 在风池,完骨,灵敏的翳风, 承泣,晴明,神庭, 悬厘,竹丝空,人会打开 百会穴,从中望到真切的星辰 积年的齑粉,奔突的凸镜 在那里望到虚空,庭台,楼阁 中唐进深,照壁红掌,练习 这缥缈又逼真,随意收放, 可以达到,回放一个惊心的处所 人,多想看清楚自己,在雾气中 进出,因兹悬停,所以不停凭空 检视,一副轻的,蜡制翅膀
宽 恕 吴世松 日子如雨点落下,捡不回的碎片 敲打着命运 诗,有时也拒绝一些 别有用心的造访 谁能让奔流的时光停驻 只能静静地等待下一场雨 或是南方罕见的雪 ——落在眉尖,融成释然的凉 当人读得岁月,无论是仰望还是低头 远处的山丘和流云 近处的芦苇和流水 都在悄悄改写 一段平凡而伟大的人生
一只小蜘蛛 曾真 落在梳妆镜上,一早到访的 不速之客 让我有点吃惊 它仿佛在我还未醒的梦里 爬出来 在光滑的镜面上,我描眉的脸上游走 八只足像传感器 试图透过玻璃勘测我 它发现了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它爬行 它足下逐渐浮现出一幅地图 像是我走过的地方 又像是要带我去陌生之地 它导演着我,给我剪切的电影镜头 当我想给幻觉中的人一个身份 小蜘蛛连同地图一起消失了
回旋之色 成都锦瑟 那年三月,进京面圣 你说革命尚未成功 回望钟山念想 半山寺的梅,也该落尽了 我去时,正是腊月 花开得博古通今 你说春风好色 江南又被绿了
履冰人之夏 苏省 我们用压缩机获取 残存意志。蝉鸣迫近朝霞;我们 朝霞不出门 不用羡慕那些趁夜色离去之徒 街灯拉长了他们的城府 而城和府完成市政工程后,并不熬夜加班 也不用纪念。这可是夏天 荷花别样红于红颜 绿水青山啊!唯有我们爱塑料格中小透明 突突突突,压缩机即信仰—— 善利万物而不争,即使坚如铁石 至少不与尔等摩擦
遥想李白在纸上题诗 熊焱 摊开的宣纸就像茫茫雪地 那个在纸上题诗的人,就是走在风雪里 伴他多年的砚台数处划痕 像一个落魄的书生,但是端正,坚硬 带着隐士的骨气 他有时停顿,有时疾走 一管狼毫先于他从纸背后抵达人世的凛冽 彤云压顶,他在雪中抱薪 落款时,名字比一片雪花还轻 但那些酣畅的墨迹,获得了大地的重量 当他的背影消失,带着整个世界的大雪赶赴远方 那时闪电破空,天边传来雷鸣
夜饮兼赠众友 罗铖 半醉,渴望冷雨 浇透喧嚣,这形形色色的 稠密夜色咬住鸢尾花梗 城市,人群,而我身如泥沼 那些值得追怀的事物 如风吹落的果实。只是现在 还剩下什么可以谈论 ——凤仙花有几片裂瓣 天竺葵舒展的是几粒蒴果 蕴含着种子的漂亮果穴 又如何诱惑鸟类。说到鸟类 庄子的鲲鹏在何处抟扶摇而上 黑夜的星空下,我们甚至可以断言 大自然永无谬误,尤其当你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 雪 吴洋忠 落在冬月 漫天遍野地飘落 大地上 唯余一条蜿蜒曲折的黑色 朝着远方延伸而去 那是夏天的树 枯落了叶子 光秃了枝丫 立在茫茫无垠的雪野中 重现了那条河 流向大山深处 山林里有更厚积的雪 覆盖着更多 草木和草木下 蛰伏的 动物
一生的雪 左存文 雪落在空旷的村庄 落在无人出没的院子 玻璃球声音闪闪 从他的童年传来 它们在榆树的枯枝间 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 消失于中年,簌簌茫茫 她老年的目光中 浮现出村口一片薄暮 天色慢慢地暗着 地上慢慢地白着 那个人慢慢地,生起了炉火
土地里开出花朵 邓泽雄 翻阅天府雄州两千余年的历史脉络 父辈劳作的身影在沱江两岸摇曳 那时,一边放牧星群,一边耕作晨光 静待时间之花,锻造秋日的重量 十年,百年,千年…… 我在天空的褶皱里翻找生根的奥秘 从嫩绿到铁灰,从金黄至斑斓 触摸紫黑土壤的每一次战栗 目睹赭黄记忆镶嵌河东河西的“玉珠” 拔地而起的天府黄,在霓虹中淬火 诉说土地蜕变的史诗 三十年前,紧握一把故土远行北纬30°的家 辗转北方城市的黑白 在砼骨架里埋藏待放的稻花 向窗台望下,月光誊写土地的遗嘱 三十年后,在霓虹织就的都市圈 一支生锈的笔挑起生活的千钧 五味杂陈的墨在胸腔翻涌 我用热泪在南方夜色烫出故乡的形状 皎洁烙印城里城外的人,何曾得见?
读 书 黄浩 从萤虫的微光里 探究火的澄明 星斗闪烁 仿佛豹子出没 从荒野的墓茔 漫出火的珍迹 尽管它细微、狭小 充满骨头的热病 我们仍挚爱 这持重的步伐 仿佛水泊过的脚痕 用油漆 把我们又粉刷了一遍
寂静的深度 单于 一阵风从中原吹起,在南方平息 城岭荒废的绿意,来自远山和竹林 过多的街巷,石塔和佛身 形成我生命中柔软的部分 另外的苍茫,穿越宋代的山顶 让垂直的风度简洁而有力 无须牵引,神灵之间相互指认 众生往来,相遇是一件大事 在人世间,如果有了寂静的回应 我们就会松弛下来,回到本来的样子。
三角梅 粟辉龙 花中魁首,藤状的灌木 茎粗壮,枝下垂 纸质的叶片,像我们的日子 每天都是翠绿的 枝端三个苞片,上都生一朵不同的花 长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一朵饱经风霜,一朵尽显芳菲 还有一朵,陷入了 光与色的回忆
一只巢摇晃在风中 潘玉渠 多年前,我曾目睹它的建造过程 一对山雀飞上飞下,忙碌两周 用草茎、树枝、麦秸、羽毛…… 织出一个坚实的家 随后几年,又见幼鸟们相继飞离 它们歌声嘹亮,一去不返 直到此次还乡,我在树下倾听 耳畔唯有过路的风声 仰头望去—— 那只巢,明显瘦了几圈 摇摇晃晃的 像个即将坍塌的废墟
一寺一枯荣 安德 徒步那么远,到广化寺 只为看一只蚂蚁 蚂蚁小,寺庙的空空很大 如瀑溪水,洗不动密实的客心 我也曾是长安的病少年 匿佛堂一角,抄写暮夜,打磨雏岩 信仰的重力弯折空气 不如下山,任杯中斟满精酿 佛陀的唱诗班比蝉鸣更躁 许你三千宇宙,而三千之后 是松与柏,叶面音粒滚烫 光之国溢满群星的和弦 历史的迷航终究短暂,今我来思 石头洁净,草木轻浮 台阶上,被注视的夏虫反弓弹起 像光阴之手,搬弄着慈悲
月 碑 卓兮 月亮走过几个朝代 周身刻满铭文 人世行走的每个人 都头顶这块圆碑 你早已习惯与它保持距离 但在镜前,仍能从黑发里 数出一缕又一缕的 月色
问 荆 柳柳 群星的光线抵达此地需要千万年 短生种在夜色里从工作的楼宇离开 不足百年的寿命让他们错过亿万星光的到来 地铁一直静止,是城市在每个人的人生里移动 所有过往只是时间带来的错觉 冯二丫站在车厢的角落里打量人群 她皱着眉仿佛回到了唐朝的高粱地 村子里的高粱用来酿酒,也有人死在酿酒的陶缸里 地铁车厢的高粱里混入了一株叫作问荆的杂草 问荆有毒,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在寻找猎物 灯光明亮,窗外飞驰的黑暗想入非非 每个人的脸埋藏着梦呓里的村庄,预示一个平静残忍的夜晚 冯二丫在到站时离开了地铁车厢,杂草跟在她的身后 高粱地里的问荆并不止一株 人只要活得足够久,总会学到新的东西 今夜有杂草错过余生所有的星光 附近高楼里辅导孩子作业的妈妈哭得心碎 她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窗外,和二十五年前的她一样
疼 痛 巫英 时间都没用在赶路上,每一粒呻吟 还未放大,又已滑入玫瑰的低谷 黄昏,挂在晾床单的麻绳上 皱皱巴巴。风过 总会撩起一些姓氏,挑起疼痛 麻雀息落桉树枝丫,安静得 如参禅的僧者,却还是没逃过 虚伪的名词 我拥着春天的流水线 徒劳地寻找自己
铧头尖 大权 整齐划一的烟叶 笔直的山 蹚过溪流的车轮 还有崖上不敢动弹的泉水 在某一瞬间溜进了肺叶深处 喜欢这种静 哪怕是模糊的相聚 模糊的,看不见这山 也看不见这水 我要在这里砍柴、煮茶、种植烟叶 感受山的奔跑,水的呼吸 日月交替 在这里等待春归 树上的喜鹊窝发出三封电报 铧头尖的水已到达焦海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而我只是个匆匆的身影
在蜀山上 曾议 童年的我被举在山顶 在川西南或者川西北 一个不知名的矿区 找另一头的家 找不到就找村庄 我的身份被满山草树覆盖 崖上的树干太老太粗 不能成为我握在手中的拐棍 滑倒、打滚 我们相互猜忌,隔着坡地喊 中午,我们用山坳盛放汗水 走在出山路上 是夜,我噙着泪光——没人能找到我 再不会用大勺舀汤、大碗盛饭 再不能用声音穿透大山 对山的灯火在闪 如剩余的心脏跳动 再过一小会儿 就又会隐入巨大的山冢
禁 忌 李万峰 今天谁是亲人 在草里,跟随一个凹陷的趋势 什么也没成为什么也没相信? 今天谁是白色 谁又是嗞嗞声? 雪花屏中那些物质的呻吟变薄了。 一截尸体在我脑海漂浮,比不存在更轻柔; 另一截尸体在别人的田埂上。 今天谁是面孔 又是路边的洞穴? 她的遮掩从未让人逮住。她吞咽 光的样子正是她得以存活的征兆。 今天谁是她? 另一截尸体从眼眶流了出来。
扩 大 吴小虫 向生命要诗,这活计很多人早不干了 当他们掌握词语 掌握了一些河水的波纹 就会学着冲咖啡的小哥那样 贩卖 掺杂了玻璃碎片的诗意 整个世界,已被学术论文的格式规范过 你干净的鞋子、船袜 站起来接过一杯荔枝冰美式 这符合整个下午的天气,也符合 我们三人谈话的尺度 “只是一种关系”,一种视觉效果上的 蜉蝣太空建设计划 而那分开之后的淡漠在羞辱过去 用付费掐断荒草丛生中微弱的鸣叫 总是想到,长夜漫漫 一个人为何要开着货车在公路上 这使你面对时间,卡在了它凸起的过道 明白了此生的任务了吗 也如此缥缈,引泉水汩汩 分一点给枯竭的眼眶
竹林夜 明卫 清风徐来,夜色提着灯笼 像拔高的竹节,依次绽开 密密麻麻的竹林将我包裹 今夜,不见贤者 独让一个过客见证一场地与天的抉择 蛰伏,或是破土而出 凭栏处,谁在吟唱 “筠竹千年老不死”…… “新竹高于旧竹枝”…… 一根不显眼的竹 如果有了出头的想法 需要历经多少磨难 才能脚踏立锥之地 头颅,却仰望无尽的星空
环颈斑鸠 涩萝蔓 它飞上屋檐,又穿过杜鹃花树影 栖落在青石水缸沿上 寂静之中逐渐疯魔的 葡萄的绿、茉莉花的绿、粉花木槿的绿 被它麻灰的翅间扑闪而出的 料峭的春寒 拨开了 有时候它就在地上 茂密的铁线蕨荫翳里,踱着它 闲散的小碎步,然后突然停下 转动它美丽的环颈,偏着小脑袋 打量我 四月,真正的四月 一个恰恰好的、丢失已久的四月 透过它小而清澈的双眸,闪烁着 在这一刻,利箭一般 刺中我
爱情与焰火 亦北 回忆一桩爱情的时候 最好是在雪天 大雪茫茫,往事败退 所有的爱情无须泅渡 立地便可成佛 在不朽里 死去的影子从嘴里爬出来 枯骨重塑金身 “比生命还可贵的爱情啊” 你说。 “比生命还可贵的爱情啊” 我们继续活着,诅咒赝品一样诅咒爱情 等到焰火落下 爱情化为风雪 和所有的爱情一起 演绎成经年古道上再也无法明示的污斑
涨潮时 邕粒儿 刀锋在触碰前 宛如月光 沉默一出口,就在 胸腔里结晶 满架晃动的瓷器 我们精致地 维护着易碎 某次转身 划破了晨昏线—— 你体内,那与我同款的 豁口,正在愈合—— 又把我们,共同切割 涨潮时,瘀青 在各自暗处 泛起相认的磷光 在两具身体 合拢的贝壳内
柚子从句 徐传东 天光熹微。一座雪山从你的手心 剥落,为了找出冰川的河床 大雪落下。这刻舟的技法已操练有年 放在枕头的牵牛花亦生出苞来 笔直的树,高大的树,提着 一个个山的胚胎的树 封印是怎么愈合的呢,时间的伤口 在蜜汁里坍塌着缘起的种子 不是重返的返回舱,穿越星际的 宇航员和他的伙伴蜷缩在舱里 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颗粒均匀 并没有特别的才能脱颖而出 谁会想到呢?狮子奋迅的山巅 一座雪山冬眠着它的混沌与苍茫 在抛掷的轨道里,质量 保证着质量的稳定 破开柚子,破开金黄的柚子 明月将从明天降临
度光阴 高英 时有缝隙。光阴河穿行不疲 从高处到低处,从低处到高处 时有生生不息的生灵 辗转迎战 毕竟还有小寒大寒。春前 云朵阵列若隐若现,有莫测的神秘 山峰合力撑起的天空日渐深沉 尤其是他们 顶着一头晒不化的雪 撑起山峰的背脊 尤其是那些好夕阳 依然迎着风,追波逐浪 将黄金质地的阳光 镀在冬天的皮肤上 我看见他们 确切是生生不息的川军 在阳光里镀金 在春前渡河
蚂 蚁 余幼幼 喝到第三杯 蚂蚁爬上虎口,它是从什么地方 来到这一百米的高空 松掉的螺丝 卡住的门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 教育我,放下工具箱 停止修补爱人留下的空虚 它还在爬 从我在厨房看见它 决定捏死它之前就开始爬 爬上我的手背 寻找家园,或是 一片柔软的墓地 某个瞬间 我是爱它的母亲 也是消灭它的高等物种 第三杯之后的眩晕 紧挨着头 跟随蚂蚁一起 爬上摇摇晃晃的楼顶
骨传导 莱明 我不懂手语。只见播音员念到“爆炸”时, 她十指迅速蜷起,在胸口碰撞 又立即散开,像是抓住了什么滚烫的物件 突然松手——手语翻译员的脸上没有表情! 电视里的背景是一帧图像 显示爆炸后的烟尘覆盖住整座医院。 楼坍了,没有屋顶,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着,像船 倒扣在屏幕上。 那是2025年10月18日晚7点,我坐在 成都市郊一家小餐馆里,吃面, 瞥见电视里的脸, 像哭声之上的一座瀑布 被瞬间冻住。我停下来—— 嘴里咬着一双筷子,就像 失聪后的贝多芬咬住木棍,这样他在弹奏时 音乐就能通过骨头振动传递至他的大脑。
旋 梯 张鲤 昨天。有座桥,我顺旋梯而下 阴影涌上来,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在我必经之路上,并不交谈 也不相看,仿佛危机永在不逝 有瞬间,说不上来,又觉得不真实 在海底沉浮。货车隆隆而至 泥土依然潮湿,两道车辙正被刻下 这正午,美如春席,我走过一段 它撤下一截,我停下,在涨满 洪水的河道,对面是空洞的建筑 发黑,长满杂草,汗水从发丝渗出 凉爽并不令我开口,说出不可言说 之事。
灯 黄舜 人,死后需在堂屋点一盏灯 不可让风,把它吹灭 如此,灵得以从肉身分离 魂,得以接受指引 骨灰星散,去往 更为明媚的所在 傍晚,为寻找走丢的小狗 你骑单车穿过镇子 手电依次唤醒 虫鸣、麦垛、坟堆、鬼…… 暮色浓重,树木怕冷般 抱在一起 你疲惫、哭喊小狗姓名 那一年十岁,唯一的灯 后来,从晚餐翻涌的骨头里 你惊恐!认出它样子 小镇昏沉 田野早已没有人迹 渺若星辰的灯泡依次亮起 冷眼注视:悲欢各异的家庭
雪 堆 伯竑桥 停止绕圈,化作路灯下银光静息。 一整年,将在几天内 像单杠被徒手翻过。 欢欣或不幸,这些瞬间 这些塑胶跑道上 任性着鼓包的小丘: 有时兴奋,有时喊叫 最终都无可避免重复。 田径场两侧,上礼拜的脏雪 残留草坪上,被环卫工推成 没有任何形状的雪堆。 那对情侣的依偎意味着 每吻一次, 长凳就会继续缩短宽距,直到消失。 相爱的人们有恍神的弱点 足够我走开,假装成一棵冷柏 或是蹲上雪堆,和它一起融化。
鹭岛观海 胡木 凝视大海,抖落的烟灰 纷飞出一群灰色鸥鸟 太阳驾驶着战国时代的马车 奔向海底 渔船满载大海的歌声回到港口 环形公路,发动机怪兽摩肩接踵 海面刷满金漆,那只 停放在漳州博物馆的古铜镜 倒映出两个紧张而不安的灵魂 相隔云雾互赠柳枝 铜镜背面,白鹤起身飞行 童子松下嬉闹 分别前夜,海水泛黑 流云将月亮裁剪成弯钩 爱情,隐含在闪电、烟花与潮汐 成为一门遗憾的艺术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刘崇周 男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打着哈欠,睡意将咖啡稀释 天气变化仓促,让男人不得不从衣柜取出厚外套 犹如从冰箱取出一只,冬眠的大象 他的双手捧着冻疮和一封信。在信中,男人的孩子 谈到了在克拉可夫举办音乐会的成功 这则北纬52度的讯息 穿过马六甲海峡,十天后,抵达北纬31度14分的上海 男人逐字逐句通读着信,被嚼碎的海浪从眼眶坠落 他年轻时曾对夫人说: 让一棵小树变得更具经济效益,不如引导他自由生长 现在这株树苗已经参天!和他分享着世界上 最纯洁的欢乐,即用心传达出来的艺术。他开始取出 一支笔尖被墨水淤滞的钢笔,闭上眼,尝试一遍遍 夯实关于记忆的爱的肺腑。那个载满雪花的下午 如速朽的闪电钻入他的脑子,他和妻子,在远处 目送孩子踏上火车。不多时, 波罗的海的海水正闯进男人的眼睛里
秋 歌 蒋艾历 这样吧,让我们在光阴的桥上慢下来 闭上眼睛,听近处的山和远处的水 听彩云易散,也听琉璃易脆 风从哪儿响起,蓦然的悲伤坐在上面 或许,听听秋天也是好的 蝉声如同错杂的暗影,浮现树梢 反复研磨空旷又绚丽的余生。万物生 万物盛,万物亦死,万物都在人间 落下深沉的说辞。一片初始的金黄,既不 到达,也不离去,仿佛我们爱过的虚实 大日坠入西山,渐渐耗尽思念的余晖 灯火次第而起,繁星婆娑可爱 那些徘徊天地的千言万语,不知 是从天上洒落,还是从地上升起。暮色 如潮,这雪白的臆想,降下疮痍的霜 世上好物都不坚牢,一个人的红尘 已成零落。你走过街巷,我翻越山岭 月色撞入怀中,皎皎披在肩上 你应该知道,所有失散的风,都欠我 一场如水的重逢
手 谢云霓 一个普通下午 我坐在车站前等车 突然看到自己的右手 放在自己的二郎腿上 像是一个母亲的手 一个洗碗 买菜 换尿布 能够宽慰年轻人的手 这只手 不再是一个少女的手 臃肿肥胖布满皱纹 戴着一枚陈旧拥挤的银戒指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手 通过一只手 不必再确认一张脸
使 者 康宇辰 多少次了当幽光照临这馥郁的弃园, 我听到花朵里的层累因知识而繁复。 所有为经验所褶皱、障惑、低垂的头颅, 使者,你用更低沉的智慧催熟了它们。 学院,或小小的现世险象环生—— 那炼狱的某个角落我们所亲历到的。 而你说:向下走,去更深的地底漫游, 我的艺术所欠缺,是社会更错杂的歹毒。 使者,一切诗歌真正的学徒都有过一位: 维吉尔的桂冠,比僵死的教条更可信托。 你在夜中漫步的异地,和我的此间栖所—— 当电话使我们谈了许多,光的意志在成形。 使者,让我相信诗歌是伟大而真实的, 让我相信在潮暗的角落也潜滋了生命。 你天真地说出过理想最险峻的那一面, 而我看到这谎言的世界尚存货真价实。 天堂的寒潮从高处压向了冬天的城市, 你的繁华与变换也是速朽的人工吗? 我说,我信任人力与时间有限的较量, 但你说诗歌在醒察、呼吸,比人时更长。
神 秘 许淳彦 快要燃尽的香烟 在等待着,钟摆的指针回归零点。小欢喜 在一朵野雏菊上浮现—— 玻璃的光泽 因为容纳我和对生活的描写,而充满神秘 我小声说起烂掉的苹果 就像那颗苹果 始终悬浮在我头顶,与我共存 一杯水被搅动,涌起的漩涡仿佛 能吞噬我所有的记忆 我坐在咖啡厅里 读海德格尔。或萨特。或加缪 存在本身,在语言里,也是一次相遇 是一个巨大的圆。在任意一点 与呈现自我的弧线叠加 我在等待的人,可能是一次误解,是被幻想的…… 窗台上的玫瑰似乎在燃烧 五块钱的咖啡 充满了神秘。我的影子和燃尽的烟 最终也会完成叠加
叙 事 陈小诗 你是两扇窗帘之间的缝隙 不时传来的车鸣 你躺在厚实的书架上 和黑塞、莱蒙托夫、太宰治一起 你成了合乎季节的棉被 不断上升的温度将我包裹 占有和罪恶的黑暗中 失序跳动的心脏似一头猛兽冲破暮夜 一朵玫瑰,在黑暗的荒原点燃 洁白的羊群,海浪般的羊群 穿过父亲的秧田。迷路的人和新的叙事方式 位于同一盆地(如果从头至尾都是爱情) 我落入游戏的陷阱 但你早已逃离浓烟四起的营地
天空下了一夜雨 宫 池 雨,下了一夜 黏稠的呼吸 它干涸的肌理 步调里—— 我们曾来自一场流动的季风 忽而如天空色彩般动情 时而闪烁 时而光明 可是,爱,转瞬的凋零 芬芳衰败的玫瑰 以它的名义 你的呼吸 我的手 将这永恒之途 通往分叉的掌纹 满是折叠的叙说之物—— 雨,无不是在空中降落 谁摊开了手 而不要听,经过的泪滴
雨中远行 高睿 在雨中漫步,漫步 忽然天色闪烁,惊雷,如遥远的松涛 借这天意壮一次胆,决意出走 在雨中前行,前行 路过城市、隧道、河流、山坡 路过局促、迷惘、果断、深刻 野花在艽野,柔润的野丛 像路过一个人的幼时,青春,壮年,迟暮 青梅竹马,转眼间,白头偕老 这惊奇的比喻,时间掉落在风中的乱流 微冷的雨水在血管里游走 这毕生的焦灼,都在降温 雨落不停,天色暗了下来 我空旷的身体里,只剩下雨声
秋日食谱 杨依菲 每到秋天,我一整年的伤感也熟了, 在熟之前,你无法知道它会成为什么, 任它吃掉能吃的,喝进能喝的, 就这样 增长、增长、增长 它吸收的速度让湖泊和股市都放缓。 我的眼泪也流出沙子,异常的疼痛 把我变成珍珠,把生活变成蚌。 或者,把我直接变成秋天, 没有路牌、没有目录、没有价格, 只是一辆载满结局的集市车。 你可以在岔路口走进我,走进最贵的摊位。 来得正是时候,答案正在揭晓, 一整年的伤感,早已停止生长, 在秤上,检验并欢呼每一次化险为夷的分量。 你的静脉酝着美酒,你何不带走 秋天育成的一只又一只大闸蟹? 那熟透了的宝贝也被解绑, 正敞开着闪闪发亮的蟹黄。
去水磨 龙小羊 晚霞陷进快速的风中,提前扭转的浅湾跟随我们 仿佛一直没有中断过,白鹭从湿润里探出头来 开始又一次鱼的险情,这是一架来自1991年的飞行器 尾翼上露出别样的金,去年水里的夏天 在这时候,进入了尾声 衔着一块陌生的冰,带来的冷和甜是那样甜 接近垂直的仿真木梯攀登我们,广袤的绿色遮住地面 没有人知道雨会何时落下来,它此刻在树的顶端 漫不经心漫步林荫,年轻躲在我们身后 “仿佛几个不想回家的乡村少年” 允许乌云替代指明灯,打开新的街道 风动情地亲吻我们的脸 烟味曾短暂怀抱我们,桌上的水煮鱼很快就要 游过对岸,进入咖啡过敏的凌晨五点
雨 词 洪士建 湿润的江山,一派蝉鸣 空荡荡的房间悬浮着 像一枚头颅饮水吐出舌窗 我也焦急,燃烧着脂肪 爱人,请你将楼梯递给我 你呀你,却把泳池搬回家 把一身夏意掏出口袋 那闪耀的银光瞬间裹满想象 电瓶车,飞驰在地球 两岸路灯照得柏油路绯亮 星光灿烂,我们伸手 能且仅能握住一片黑暗 但伸手的动作却那么优美 仿佛桨正划动寂寞的船 船在江面逡巡,是我们的 风吹来,绿叶荡秋千荡秋水 江山更为湿润,蝉鸣更盛 小区凹凸的地面漫反射 每户人家从不同角度看见了光
回 答 严欢 青山环伺,我坐在小小的湖边 试图翻译自然 在我面前,是为了安全围起的栏杆 为此很多年里,我都在学习语言 以便说出淤泥上的水草 和因我猝然的咳嗽声而惊起的水鸟 但这还不够 语言还代替不了石头,诗也无法和土地交易死亡 因为词语是不会被弄脏的,但活着的东西都可以 小小的湖水,其实能装得下很多个我 再把我的骨头,转化成沙砾推向岸边 这可能才是最好的翻译 我和自然,拥有了相同的质感 但那时,语言也已经消失 这并非我的努力 我想,到了相看两不厌的时候 我会再回来坐下,我们面对面 到那关头,轮到你来翻译我 以你的方式
夜 幕 陈西伯 河流两岸,光线与夜幕拉锯 这时,我们沿河而上,斑驳树影 装饰着繁茂大地,无限遥远的天空中 无尽的星辰闪烁 我们谈论着一些已知,或未知的事物 包括不断流逝的河流、静穆的群山 以及将要绽放的油菜花 此刻,夜色并不厚重,夜灯欢喜 逐渐被点亮 你蓦然望见,河流之上 大雾已然升起 朦胧夜晚,一切显得模糊而又神秘 一群飞鸟适时地从夜空飞过 仿佛带走些什么 而我们不再记得 说过的话语,在夜幕的河边 缓慢行走,潮湿的鞋 如同蝴蝶的翅膀 急于腾飞,却又未能振翅 最终一起 淹没在,流淌的夜幕
狄金森的面包 韩子 她尽可能地剔除了那些无用之物—— 生活的外部枝丫与倒刺。仅凭一座砖造房屋 和疲于应对的家事(这屈指可数的材料) 烘烤出香甜的面包——诗! 而这时生命显现了什么? 当所有的事物不再向外,而是向内弯曲 指证那唯一的发言—— 艰难的是,你如何去辨认真正的美 若它的外部轮廓消弭了表象的特征,仅朝内生长 更似大脑沟壑的细纹? 唯一必要的是,肃清那些人群中已死的噪音 和镜像反复繁殖的回声, 这么多个虚构的——空间的重负—— 于是,她决意身着白色衣裙,成为一张 等待诗句来临的空白纸页*—— “心爱的人啊, 世界不在任何地方,只在我们体内”* 或是有意为之?那永恒的—— 将在这急剧消失的生命中闪现—— 携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留下如蜗牛爬过的银色光斑。
*出自里尔克《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 *化用狄金森日记《孤独是迷人的》中的段落。
正午的雪 胡娜 正午的哄睡声压弯了玻璃, 南方人与雪的初次相认, 隔着整座冬天的距离。 我向三月龄的陡坡, 反复搬运温热的梯子。 雪如此从容地下降, 拆解自己的骨架。 我的动作快成虚线, 在摇篮曲与雪线之间, 缝补不断溃堤的睡眠。 雪的降落像某个被推迟的请求。 那个可以纵身扑进任何一场静谧大雪的我。 如今在窗内, 为另一种降落, 不断计算抛物线。 最轻与最重的白, 同时落在天平两端—— 雪在积累它的完整, 我在减去我的轻盈。 而“嘘”声持续流淌,成为第三种事物: 不是雪,不是母亲, 是两者之间,一根逐渐拉长、透明的弦, 绷紧在所有想纵身扑进飞舞的念头里。
旧年的新衣 风泉醉 又飞驰着闪过了峡谷的间隙 那么多千山万水 而我这匹瘦马 觉知到时间的倦意 那么多飞鸟投林 而我这棵老树 也开始病态龙钟 但每过一秒 我的人生便延长一分 这是可喜的攫取 如挖掘一口深井 如河边饮马 如盗墓者窃取的宝藏 我获取的已经够多 不必给予我祝福 卸下旧年的新衣 在此时归还给昨日 我还要脱去肉体,蜕去骨头 除了一缕自由且卑微的灵魂 我什么也不保留
游戏:吹泡泡 蓝格子 像一架小型造雪机 吹泡泡的人手持泡泡棒 在身体里集结水汽 利剑出鞘一样划开空气 一串大小不一的泡泡在她的轻呼中生成 它们清澈、明亮 椭圆的形状拥有某种自足 爱,悬空颤抖着,偶尔显示出迟疑 很快,将吹泡泡的人带入飘忽不定的梦幻 当它收集足够的光与注视 终于将自己撑破—— 紧绷的身体在破裂的一瞬尽显果决 已经习惯了消失,告别 那柔软的、脆弱的泡泡 包裹着尘埃与光芒的泡泡 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存在过 当泡泡液全部用完 吹泡泡的人离开广场 地面上遗留下一小摊水渍,淡淡伤痕
孕育,一场可知的旅行 秦国文 身体第一次成为悖论,是两颗种子 微妙的相遇与融合 在时间的刻度下,慢慢鼓起 又轻轻跳动 该如何通过脆弱的桥梁向你解释,轻拂的微风 淅沥的小雨,变幻莫测的四季 和一个与灵魂签订了契约的 姓名,以此消磨更替你曾经的记忆 或许,你早已熟知 风在窗户前的细语,雨在屋檐下的呢喃 四季环环相扣的秩序 和姓名里暗藏的最温馨的谜底 或许,你也从未倾听 蜷缩温暖的混沌的宇宙中,闭眼 用微弱的心跳 计数沉睡与苏醒的时差 时间在第十个月份静止 或早或晚一些,一束光 如约刺破所有的屏障 涟漪般的啼哭,跌跌撞撞地楔入 这个世界运转的轨迹
抱朴子炼丹处 程川 无用的亭台和假戏真做的叠溪 替代了可描述之物,丹鼎派 从我腹部隆起哲学的萤火虫 不可阐释的发光体源自另一段奔突 旧配方里满含我的新期待 就比如,一堂唯心论的化学课比唯物论更易区分 得道成仙的反应方程式 再比如,把自己从典籍里腾出来 折成更小的立方体,让“空” 指向更为具体的事物 我信任那些矿石在自己的身体里碰壁 就像高温、婚后的禁欲,一口坩埚 灼烧后渐次通红的脸
金 钟 见苇 昨天落日照出光芒在树梢 我或许难得有这样的心情 静观叶脉上光线缓慢走位 生命在生发时间却在减损 只是我竟相信精卫填海般 漫长度量下才生效的神话 仿佛每天敲击巨石,里面 隐藏的金钟便会透出声响 平静的心沉在世界环抱中 时间敞开它不再生灭的门 这是游泳,亦是我在漂浮 神奇,时间就这样蜕去了 名为限度的外衣:这里有 风中作响的树叶剧烈颤动
飞行小记 亦寒 它们飞行时,有时仅仅是轻薄的樟树叶子 而有时是一朵朵巨大的乌云 人生的每一天,它们总会掠过我的头顶 如同雪山之巅的雄鹰扑腾着翅膀 时刻准备俯身冲向海面,去仔细观察 海浪的汹涌和平静。即便如此惧怕与重力抗争 在人生的某一天,我也会成为飞行的一员 可是天空如此空荡 我孱弱的身体可以携带什么,水? 火把,玫瑰花园,或者温暖的春天? 它们都不是我即刻拥有的。 难以想象这是一趟多么艰难的行程 但能够确认的是,我愿意将身体抛向天空 颠簸的气流始终摇晃着生活的平静 可是飞行一旦开始,我便忘记了我是谁 我想始终与地球表面保持着距离 没有人可以轻易琢磨出我的重量
厨房之一 春盏 在水池的辖区边, 那些血水反流回自身。或者 不需要如此沉重,我们只是被 锅灶遗忘的某个人。某个人也只是 躲避盐糖醋花椒狡黠的好手,好手 也终于在五味里失去了前蹄。生活 惯于凌迟肉身丰沛之人。现在, 你拥有绝对的苦了。只待时钟一到 就袭击发烫的核心,刺痛那些 从未沸腾的光滑表面。 你成为闪击厨灶的小小骑兵,战争 坍塌于陶瓷锅内某处。葱花, 在煎煮中吸满命运的汤汁,好似 你一遍遍确认,是你的手 折叠了菜场赘余的空间。 剩下的时间,你检阅碗筷与汤匙 附加菜板上陈列的一块排骨, 新鲜冰冷的整饬。是它们 挑选你成为命定之人, 在注定的时刻,向油烟敞亮唯一的肺。
李晚生日记 叶非 受围墙之阻——不到词语真正看见田野的时候, 词语是不存在的。鲑鱼一样的碎片。 若你玩过拼图,就能听见 那些流动的裂缝源于它们自己。 想一幅看上去完美的图景。就得撺掇景观们游泳 到对岸。请允许“撺掇”的动词在这儿 作为一种必要的想象,让河流和田野接壤。 至于我靠近田野幽灵们时的举动, 几乎来自黄昏或者恐惧。 这不意味着恐惧一种走向结束的日子。 我是诞生者,于幽灵而言。明天的一切也都是。 ——平静不属于幽灵。 有人把它们称为田野上的一朵云。 它们永远在那里。 不!那并非事实。真正的它们总不在。 老花椒树上。男人摇晃身子。 枝丫和棘刺当中碎片自行组装。 ——“父亲”,这词语解释起来很麻烦: 它恐怕得在影绰中拨开想象田野时的伤口。 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浑身都已湿润了: 一艘灵活的小艇并不使得海洋更完整, 泥土和咸的水其实差不了太多。 这些景象,正是我登上梯子时所目睹的。
霾的消失术 何笠 此刻需要多一些镇静 去眺望那被帘子封闭的教室 或者并不太远的东南亚城市 笑脸出现 转而又被霾盖住 成凝重的冷静 疾驰的动车 携带着足球的热情 和草地上的露珠 在遥远的东南亚 没有霾,也没有雾
栀子花季的新都 黄晨旭 污垢的壶,与冰箱里 过期的果酱没有关联 都会对应上一只消失的候鸟 “稳定是新的回旋曲式结构” 梧桐叶数雨滴时发现 提前穿透地质层的每声再见 三种以上思维的不欢而散 甜品店玻璃凝结北纬30.4°的泪痕 恣意把分手简讯折成纸船 放入冒菜的红油旋涡—— 馥郁漂向碗沿时竟完成了 最终坍缩为收银机打印小票上的星号乱码 从立体声到单声道 到铅笔在试卷背面涂鸦的和声虚线 弹出的“生理性喜欢” 她忽然看见—— 所有液体的副本吃力上传 至云服务器编号 Xindu_2025_Summer 草原与湖泊只是加载失败时
似 水 孔德超 结果还是一样,把每一天写得单独 从未铤而走险便是我一生的穷途 真的,太阳好大,能少走便少走 乘文字的倒影往标点中去,隐居 把伞放置得天蓝,毕竟天空已白纸般白 把神速的外卖当作尘埃,落怀若槐 秋天快到了,这几乎要安慰到我 可怕的是每一年都还有夏天。兜里白玉 是我积蓄的冰,挂在魂魄的韵里 为白昼般白的诗文祈福,毕竟我如此无辜 穷途当作江湖临风便是我的武功 也算一种对浮于野的生命的,不辜负 对灿烂的留白独舞,仿佛起承转合忘了后 做了一个人生的外行,四季只是无谓的淡妆 仿佛忌自满就能转我七月的烈运,苦寻 一处秘密云隅,想起的她仍记忆般翠绿 一场梦,相去甚远,至今仍颇让人动容 我本想写的是不沉溺于似水的年华,放下 但有人来闯,春天一样,匪徒一般
午 后 许晓敏 午后在阳台喝茶 透过玻璃看着天空中 成块成块的厚云彩 缓缓搭成台阶 天空像寺院一样纯净 我的眼睛是 拾级而上的人 心里揣着虔诚 此刻,一只瓢虫背负星辰 落在窗户上,肚皮贴着玻璃 在我眼前呈现出 泥土的黑,高高门槛的黑 和烧香拜佛的人散尽后 大雄宝殿门口的黑
故 事 ——寄马识途先生 卢鑫 推开时序之门 世纪在江声中打磨 你仿佛还站在船头 与那些孩子幽探 眼前事滔滔默默 星棋相踵横天 你一面嚼玉米饼 一面阔绝亲朋同侪 你在羊肠换装 黄昏之血映照坦途 那些书册放任故事自流 你在墨里思索 山月流泻于澄川 那些风烟在汉语里回旋
壳 沈至 朋友寄东西来时总有 寄东西的借口:火腿和橙子, 十只麻绳捆紧的毛蟹, 养在湿毛巾垫着的冰箱的一角 拥挤着,很快就散发出异味, 直到被吃掉。我们戳它们的米粒眼, 挑那些还能转动的, 把他们放进半锅水里, 加盐和姜块,按指示 煮上十四分钟, 它们变成了一种将被破开的 朱红。因为肉少,就掰下并丢掉 那些腿和爪子,显得过于奢侈。 我们只能细细拆解,将蟹黄和 蟹膏留到最后。 我的父母在我更小的时候,会帮我撬开它们 那时候我身体敏捷,四处奔跑, 几乎没有一天身上不带瘀青。 那时我只能吃蟹肉, 因为过敏,但那也奇妙地 消失了。凝固的卵子, 生殖腺和分泌物 填满了我们的口腔。盘中的 蟹壳越堆越高,必须迅速 处理掉。它们一旦冷了, 就会发出奇怪的味道。
我怎样度过了这一天 范圣艳 在秋天的草坪上 我度过一个摇晃的下午 小河边的落叶,轻轻飘落水中 带着氛围灯的人 坐在银杏树下拍照 我有一种时间错位的感觉 冬天的寒风侵蚀着我 使我悲伤如注 我们陷入沉默的争吵 所有攻击性的语言 都变成了一个个单字的回复 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胃是情绪性器官 最先遭受审判 胃苏颗粒可以调节情绪性胃痛 早已是抽屉里的常备药 你一定不会察觉到 我怎样度过了这一天 我这颗爱你的心 今天被用来悔恨
食 月 黎星雨 收起画纸,妈妈不由得寻思起来:小孩子指认月亮是张 绵软的饼,难道不是出于对饥饿的想象吗?大约十四岁 他立志成为厨师,戴上有油腻的蘑菇云均匀升腾的白帽 要握紧刀背,看它闪耀出镜头的修缮术。远远地,石斛 低眉含羞,生动如风景。他满意差人端去,眼见世界的 锋利因被享用而温柔。 在等待换班的时刻,无数“暗香”“疏影”里食客正横 斜浮动。他抬手揉了揉右边毛躁的月亮,左边仍是完整 的、静止的一个。 于是,时间似乎也被他擦拭出某种裂痕,仿佛屏风后浮 动的,只是一些分食途中撒落的渣滓,这么香气四溢。 而他也并未折出一顶小纸帽,秘密地上色、变老。看上 去像是踩了高跷。
归 置 阿依达娃 灯火在城市中睡去 蜡烛化身浪漫使者 我们无法拒绝一场以奔赴为名的归置 譬如,命中注定的洁白要为冬天赶路 破碎的蛛网撼动淌晚风而过的沙河 我知道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向未知的领域遁逃 我归置寂静光阴 你归置我 五桂桥的尽头有树影斜出 少女眼里 两文掉不下的珍珠 归置成霜
虎斑眼镜 千代 台灯糯米纸片,黄澄澄。 塑料花探头,绿叶静静地燃 微风中弱弱四斜。 世界已然不同,角落 在褪色……而视觉的中心—— 箭镞击中了我们 猫儿,眨眼的瞬间 猎物受伤却遁逃消散 究竟什么最特别? 它们在我背部脊线之处, 那些重重之影,吸收着我 亦如我在书页中想象你。 用涂料铅笔刻你的姓名 在眼泪里储存我的生命。 薄门挡住扩散的黑夜, 就像没有什么存在过。 然而喑哑的树桩,更远处涌动的海 与楼层下的土地并排站着,凝望。 我的幻想中,一切仍然在褪色……
桂 花 王子涵 还要再继续说吗?说吧。创作就是把忍痛咽进去的 吐出来。是这样的:随之我又想起了另一个遥远的 桂花味的黄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她传来字条,问我 要不要和她在一起。于是我转头看向窗外,不断 变成青色。 劣质风扇让空气获得一种危险的震颤 我记得当时是语文课。那些闪烁的修辞技巧从未教会我们 如何去爱。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语言赋予我们 事后追悔的能力,却阻碍我们腾挪于爱的困局 看着窗外时我只是看着窗外。多么宝贵的爱,我竟然 完全不想要。“好呀”我在字条上写,然后把它叠得很小很小 我盯着黑板把字条扔回去,没有看她一眼。 明天我就去自杀。我一边这样打算着,一边把橡皮 掰成两半。或许当她看不到我时,才能真正看到我 我继续用尺子把橡皮剁成碎末 空气中阻塞着忧郁的桂花香。那已经是很久很久 之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直到现在
翡翠宫 子玄 松柏伏于木廊两头 叶片罗列如玉质的羽箭 想象它们落叶,一场带刺的雨 将你拥入殿中 女官端坐在镜子侧面织袍子 缝住你的影子,你就 再不能出去石头的外面,再不能 变成别的样子 你伸出手,穿过针细密的眼 穿过池边的垂柳,池中 荷叶承载不起的风雨 穿过袍子的袖口 穿过一个无法触及的幽灵 用如意敲打一只瓷瓶 瓷瓶无恙,铜镜却布满了裂纹
在羯磨 曹迁迅 门合拢了。这些人群,这些河水, 落日高悬在云崖,陷构 反置的尖塔;黑眼珠的 我期待中的妇人, 在我想象的笑声中, 头发引燃尘土;飞蓬下, 泣草在血地里诵念枯木。 逝者如斯夫。明镜惹上水雾, 镜子里,面颊皎洁, 安静;玲珑入窍,心结起冰。 泛起棱光,扩散浮动的身影; 水色中凝形,风吹散了, 伏下枝条,幽邃,显现许多花瓣; 随着开门声,一刹那,逢秋消散。 在枯瘦的枝条上,我的心不再动; 身后的洪水欲将我推走。 我于是闭上眼,杵在地里, 像一堵南山,明月在我心头; 泉水梅花般,从我身上抖落。
影 子 三洲 再等一段路吧 这种预言下,我们无法抵达 你金色的烟雾涌动,冲突 这是一种接近祈求的离开 如诗句一般蔓延出来 我们跳过这道窄缝 我不是离群的斑马 不是你脉搏下哪一道刻痕 你的冬季飘黄,垂落阴雨 点燃絮状管道剥开后腐败的杏 没有新的隧道了,可这如此平常 我们还有好多的温热的影子
黑 鸟 驷语 黑鸟收它的翅膀在天空之上 翻手,翻出黑夜 墨玻璃上倒映一张张 空响的脸 铃声里一只飞禽疯狂耸动尖叫 太拥挤,他们碰撞里低头 油亮的器官在力中获得解放 泡沫状,如雨点向外凸起如水泡 那些变形的身体 两个穿黑大衣的无常在外面等我 他们喉咙的空腔在风中呜呜吹奏 走向彼此是走向坟墓 满屋的纸,满屋羽毛飞溅着 树木被踩或是被焚是同样的声音 火星和纸钱温暖 几座山的距离,我们扭头从小径归巢,塞回体内 那么多树,你想起火焰,想起那么多人 我们突然喊,在空旷之中 我们喊一个名字,就烧一个人
口腔溃疡 衡世敏 新鲜的焦虑爬上眉梢,你不知道 什么才能让口腔溃疡止痛。酣睡 卸重,剪掉灼伤的头发,解冻昨天 没有嚼完的钟。你听见漫长的雨季 从被褥的纹路上爬过,暗绿丛生 像石碑前的引路人。数着,呼吸的脉搏 在灰蒙蒙中写下那些明亮的日子 为一只蚂蚁动容的时刻。未完成的屋里 一片森林匆匆经过了,你年久失修的窗
耐 心 张淡淡 年轻在岁月中不值一提 叫嚣的事物比花期短 潮水疯涨,蒸发 无数寻觅的 终回各自的蕊 你那不羁的心 无视人类暗语 飞鸟衔来教条的种子 “驯服需要耐心”
藏 陈宇 五年级那个凉爽的秋夜 一个高个子男生盯上了我手里的一瓶水 老街无人,他快步紧跟,我心跳加速 黑暗里的我好怯懦,我往哪里藏? 十五岁的我终于站上了舞台 为参加中学一年一度的艺术节 作为走秀的模特,面对人潮我突然怯了场 集体中的我好孤单,我往哪里藏? 还可以继续写下多少藏呢? “藏是一种人类本能的冲动” 可我不必将它倾尽所有 直说吧,诗歌需要一些藏住的地方 我怎么会忘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孩! 你游泳淹死的那天好小,我比你还小 你冰凉的尸体躺在门板上,在黯黄的灯中 你是这一刻的主角呀,你往哪里藏?
猫 赖歆霖 “有朋友说我像猫来着……”——我 “不使劲,可以过一天。 不要在泥中捞钻石…… 不要进入我脑袋…… 可是,身边全是人。 你在寝室中听到吉他声,但实际上 他们都出去春游了。” “以为亮的实际很暗。 冰冷的人也很火热。 阖上眼睛也还在劳作, 睁眼就秒杀世俗? 还是说,我的脑袋是坏的, 要她用扳手敲敲?” 在咖啡馆,少年想着。 他想起蒙克的《呐喊》, 现在玻璃外的天空也是橘红。 “她”是一个虚构的女孩, 他觉得自己也像虚构, “抬起手,像胖猫爪。”
院 子 周小童 这里,有一棵白杨树,树皮上的死苔 幽幽的,孩子最清楚:每当想起 外婆黝黑的面庞,那上面如树皮的纹理在爬 他总想剥开看,像剥开卵形的果实。 外婆走得早,那是一个午后 孩子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父亲出了山,母亲嫁给村里陌生的男人 于是他活在院子里。 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所有事物 都偏执地成为他口中一粒粒的汉字。 他看见村里的大人,一个接一个 涌出,他们办了一场 关于外婆的宴席。他们把余粮吃光 只留下男孩,屋子和陌生的男人女人。 他在枝头望见村里歪七八绕的远方 也看见夕阳落在外婆坟头—— 这是男孩用松木枝小心刨出来的细坑。
梅雨季 关琴 一切照常。她低下头 触碰到地上的针脚 光滑的玻璃球,有点冰凉 它假装在她的舌苔上 来回游动, 这样可以帮助她发出一些声音 ——“大多数人,每日按时工作, 娱乐甚至入睡,只是为了 把耳朵放进橱窗。” 镜子遗落在地上,它是空的 存在的,空的 像她儿时伸进池塘的那双手 并不透明。 身旁的鱼,它们 瞪大着浑圆的眼睛 不是为了认出谁, 而是活着 活着就是这样的, 用轻盈的尾巴清扫着水面 她突然想到吃鱼。 窗外, 白花花的一片 今天不适合出门吃鱼,或者买鱼 她和她决定待在房间中, 什么也不吃 窗外是雪
当代生活 意寒 大半年,我都留恋于芭乐香味 常常下午两三点或深夜,再也 无法抵抗奶茶欲。奶茶欲, 掀起一场与自我对垒的战争 贪婪和惰性之间,依赖未知的 情感,做出今日决定 世界上是否有完全自愿的 同行之人?自上个冬天分别后 我更努力地创造际遇, 沾水抚平所有身体的裂痕 世界上又是否有完全自愿的 欲望消退?层积的迟疑 逐渐覆盖希望之巅 要么紧逼而上,要么就此放弃 现实的游戏场没有尽头 幻象丛生的当代生活 只剩一双手,抚摸暂时拥有 和永远失去的东西
蝶 梦 林锐 记忆里,闹暑那段日子, 屋里人常梦到 鬼在窗上画余荫。 醒来,还觉得自己缠在茧中。 被梦放出后,才发现花的小, 却听到手臂的嗡嗡声,振幅 更靠近翅膀。 于我,意识是触角的姐妹, 脸用来平衡,嘴喂养语言。 事实上,这地方没有蝴蝶,梦话 也许是我自己摘的蜜, 又也许,人只有变成蝴蝶才允许了甜。 花,我望着她们,越来越渴……
流浪者之歌 郁绵 睁开眼,房子会消失 我习惯从满到空地活着 譬如在人潮中,停下 双脚打起踢踏舞的节拍 而你会说,那只是房子 所有的物件,都能置换 我看见你,卸下一扇门 又把另一扇门打开,背后 有明璨的光,像雪一样 等那些雪从视网膜上融化 一辆列车正在行进,每段 车厢,标示一处家的地址 它们灌入咽喉,不由分说 像窗外的绿,我张嘴 听见一声鸟鸣。这是我这一生中 最悦耳的时刻:我的翅膀那么轻
在玉林路的一夜 车九 每到夜晚街道上出现很多影子 我把它们都认定为我的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它们一定饥肠辘辘 饭店已歇脚,酒馆敞开空的座椅 每到夜晚七十亿人思考爱情 他们的答案不会比一只昆虫美妙 湿漉漉的月亮照着车窗 让我 想起蓝色的琴和旋转木马 六十亿人举着玻璃球就足够 让世界成为一面镜子,或者 更大的玻璃球,要么看见自己 要么放任目光滚动如受惊的猫 每到夜晚他们相约死去,在三轮 上一个惨白的中年男人,裹紧 无字的床单,在探照灯下,如果 这时下雨,在雷声中我们走散
冷 钟 周锐涛 零点三刻,秒针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嗓音 平坦的玻璃内,紧锁着狭长的时间 隔绝某种喧闹的尘埃。旋转经年 不曾偏离航线,除了有些不听话的人 擅自从刻度上滑落——这些阴影 终究会掉于地面,无法继续拖动齿轮 推着秒针的轮椅走路。这面脱漆的墙 应该是一所圆形的病房,很多人 躺下了,就再也没走出。持续的滚动 一次次冷峻地撞击松软的墙壁 白色静脉一根一根脆裂 凹陷,披着巨大的呐喊 陷进背后,刚刚建成的深坑中 与所有指针的嗓音 激烈对撞,企图粉碎除自己之外的 一切喉咙。门铃骤起,晚归的工人 把走廊的灯光,运到了挂钟脸上 这一秒,旋涡停摆,深坑恢复 “嘀嗒,嘀嗒。”指针暂时赦免了耳朵。
雨 林春 一双洁净的手在阳台上,门扉紧闭 为了打开什么,如此努力,如此 不整齐,面对这空旷的时间 如此漫无目的的闪电 剥开夜晚 反复地遗落蝴蝶 直到剧场落幕前,不断地纷飞出来 人们才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如此的明亮
过薛涛亭 白夜 锦江迟暖,野鸭在水中央凫游 温驯的波痕,让人无端想起照影 与浣花溪的笺纹。十一月 雨后的虚无使滴水难以破壁 承受的凝视越来越重,木芙蓉 仍未从枝头取下花簪。多么阒静 绕林蔓延的石径,往事仿佛疏远了 又似乎只虚掩着遮蔽衰景的沉荫 梧桐摇落的几粒鸟鸣,已替我隔桥 放空了拟古的凉亭。苔痕湿且重 历史一身青绿地隐退,竹寒沙碧 洗净开满迟暮的孔雀屏*……
*化用韦令孔雀的典故。
机房速写 王富祥 太阳刚睁开眼睛, 黑夜的阴影面积就从硅胶板上 删除得一干二净。 新的一天, 硅晶板内的心电图开始起搏。 为温暖紫外线动情的, 还有电脑屏幕上的电流脉搏图, 从亚日山太阳能发电厂 一键穿越到遥远。 这一刻,我们知道 有些能量是可以转化的—— 包括时空,包括动静,包括天地, 包括汗水、微笑,当然也包括爱 正在被传递,正在通过特高压线路, 被远方的各种场景接收。
在火光中凝望 ——记某天拜谒王老 七月 你微笑,并不多言 看我就像看你素未谋面的儿女 目光交错 我愈发年轻 而你似乎更加苍老 美的意向从你眼眸中走来 那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深情 苦难被你藏在身后 从不示人 在薄雾弥漫的成都初冬 我看见你化为燃烧的稿纸 在未合拢的词典里回归隽永 火光燃尽 所有的文字向北倾斜 逐一定格 我们热爱谈论永恒 却往往陷入虚无 你用带光的身影描摹星辰 从你身上窥见了近于真理的一瞬 就是那一瞥 快到来不及落笔成字 我只能竖笔为香 祭拜回归土地的灵魂
红 马 浓玛 1 有时 心怦然一动 就能觉察到 万物的回响 我知道那是你来过了
2 自然之美令人深爱 一棵孤立于山崖边上的花树 有时胜过人在世间
3 草长在荒野不孤独 花开在陌上不孤独 想念着的人不孤独 心里有爱的人不孤独
4 与亲爱的人之间 与喜爱的事物之间 我迷恋着某种精神上的 少年状态 那种天青色的羞赧 有洁净的光
5 抬头看见的云 低头时 它飘走了 飘走的云 让天空更迷人
概 念 哑石 谈吐呼吸如水中游鱼的事物, 抚触衣服被烤得如泥壳 裂开的事物,坚决不跟 软猬甲似的概念缠斗。那既露怯 又精密防护的营构,让人 生出此生被戏耍还要温存以待的 怒火:某种意义上, 我必须直捣黄龙,用你不识 的节奏。泥浆糊满全身, 意念卵石,掷出,轰击星空, 震颤,磁针,隐形烈火, 它激如流水的筋肉,就要裂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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