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上时光 世界华人作文大赛全国特等奖 原创首发
高三17班 赵雅喆 指导老师:张先萍
老家旧宅的廊檐下,总搁着一只半旧的瓦盆。盆里既不养花,也不种草,只薄薄地铺着一层青苔。那是一种极不起眼的绿,蔫蔫的,茸茸的,伏在湿黑的泥土上,像谁随手遗落的一件旧衣裳。童年时,我曾蹲在那盆前良久,心下很是不屑:既不香,也不能吃,连当个摆设都嫌它灰头土脸,实在是无用极了。唯有老家那只慵懒的黄猫,常踱过来,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专注地舔那苔叶上蓄着的、隔夜的露水。我那时想,猫大约是渴极了吧,才将这无用的东西当作解渴的慰藉。
后来,便离了那老宅,离了那廊檐与瓦盆,也离了猫舔苔藓的慢镜头。再回去,已是多年以后。老宅静默如昔,廊檐下,那瓦盆竟还在。苔藓还是那般青绿着,仿佛时光在此打了个盹,未曾惊扰它分毫。猫也还在,只是已当了母亲,身形因哺育而略显松弛。它静静地卧在苔藓盆边,半眯着眼,将自己摊成一片温顺的阳光。那盆苔藓,仿佛成了它晒太阳时,一个最熟稔、最安心的枕畔。 不久,母猫在苔藓盆旁的柴草堆里,诞下了一窝小猫。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颤巍巍地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世界,除了母亲温暖的肚腹,大约便是这一盆幽幽的绿了。它们很快学会了母亲的做派,摇摇晃晃地凑近瓦盆,用小得可怜的舌头,去够那叶片上晶晶亮的水珠。苔藓不言,只是承接着,用那微小躯体内积蓄的、源自大地与晨昏的湿意,反哺着这一家鲜活的生命。无用的苔藓,竟悄然成了猫儿们的一方天地,一处荫蔽,一个与生俱来的、关于家园的印记。 一场骤然而至的秋雨,将瓦盆打翻了。盆沿磕在青石上,碎成几瓣,泥土与苔藓散落了一角。雨点又密又急,打得地上水花四溅。我正要冲出去,却见那母猫,口中衔着一只惶然蠕动的小猫,竟不是径直逃往屋里。它放下小猫,转身,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脊背,堪堪地挡在那一小摊散落的、狼藉的苔藓之上。雨水顺着它的毛发狼狈地淌下,它只是伏着,一动不动,像护着它的幼崽一般,固执地护着那一捧无用的绿意。那一刻,我怔在门内,心头仿佛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忽然读懂了,在这“无用”的苔藓与“寻常”的猫之间,流淌着的,并非生存所需的交换,而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近乎本能的回护与眷恋。那苔藓,是它晴日里的陪伴,是它子辈记忆的开端,是与它的岁月生长在一处的、沉默的共生者。这情分,不讲功利,不讲得失,只讲一个“在”字。 我将残存的苔藓,小心地移栽进一只素白的瓷盆里,依旧摆在廊下。起初,它们有些委顿,那茸茸的绿仿佛也黯淡了。可不过几日,它们便又悄悄地、倔强地蔓延开来,铺满了新盆的每一寸泥土,绿得那般沉稳,那般心安理得。我看着苔藓重生,铺展成一片微缩的草原;也看着小猫在它旁边蹿高、跳跃,长出矫健的线条;而那只老去的母猫,步履日渐迟缓,却仍守着那个瓷盆,守着那片绿,守着它一生的晨昏与风雨。 我忽然便顿悟了这“无用之用”的真谛。苔藓有什么光鲜的价值呢?它不开花,不结果,不挺拔,不芬芳。可它却以最卑微的形态,最坚韧的耐心,见证了一窝生命的繁衍与一只生命的衰老。猫儿每日的舔舐、卧眠、嬉戏,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可正是这些“无用”的日常,这些围绕着另一件“无用”之物的日常,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稳稳地接住了流转的时光。原来,对抗那浩浩荡荡、无情流逝的岁月的,从来不是某种惊天的功业或炫目的价值,而恰恰是这些平凡之物间,那细若游丝却绵绵不绝的羁绊,是生命与生命之间,那不言不语的、相互的见证与守候。这“无用”,因其承载了“在”与“伴”的全部重量,便成了最堪依凭的“大用”。 我将那盆苔藓带回了城里的阳台。在窗外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映衬下,它静默得如同一个古老的谜。有时读书倦了,抬眼望去,那一片湿润的、自足的绿,便像一剂清凉的熨帖,缓缓渡进心里。它让我想起老宅的廊檐,想起猫的脊背,想起生命原本可以这样单纯地依偎与生长。我开始学着像那苔藓一样,不急于证明什么,不慌忙追赶什么,只是尽力地绿着,存在着,与周围的阳光、空气、偶然落下的水滴安然相处。 我们这个时代,太擅长计算“有用”了。知识要有用,技能要有用,交往要有用,甚至一段闲暇、一份心情,也最好能兑换成某种可见的筹码。我们被裹挟在“效率”与“增长”的洪流里,脚步匆匆,生怕一个停顿,便成了“无用”之人,做了“无用”之事。于是,心也渐渐变得焦渴而坚硬,像一片失去苔藓覆护的、极结的土地。 可人之为人,或许恰恰需要一点“苔藓哲学”。需要那一点不被标价的绿意,需要那一段“无用”的陪伴,需要那一份超越功利考量的、单纯的守护。那是生命深处的韧性与温柔,是我们在浩瀚宇宙中确认自身存在的最质朴的坐标。它无法提速,却能让我们走得稳当;它无法增值,却能让我们心灵丰盈。 入围特等奖复赛题目:"窗含西岭千秋雪",这是古人诗中窗外的风景。你有一扇属于自己的窗吗?从这扇窗中你看到了怎样的风景?请结合自己的个人经历或所感所想写一篇文章。 复赛作品:看不见的窗 ♥ ♥ ♥ 看不见的窗 高三17班赵雅喆 (复赛限时考试作品 1小时) 春分之夜,我在立蛋。 第一次,手抖,蛋滚;第二次,急躁,蛋有欲裂之势;第三次,蛋身如风中芦苇,颤抖着终究倾倒。我几乎要摔了它,可正当此时,我却想起爸爸捂着胸口转身而去的背影-----那怒嗔之下不敢示人的脆弱。我凝神地盯着蛋,陷入了沉思。 我从小就不爱吃蛋,爸爸煮的蛋。不知是因为不合口味,还是因为觉得拒绝一颗蛋,就是拒绝一种控制,就是争取一次自由。爸爸常给我讲吃蛋的好处,我却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一天早上,爸爸对我说:"才从老家取回来的土鸡蛋,刚煮了一个。"我正要如常烦闷,却被另一种忧郁压住了心头——柴响、猫叫、鸡鸣……老家本该如此,如今有谁堪听?爷爷病重,奶奶随去照顾,人去楼空。我无心吃蛋,随口应道:"算了。" 我正要再立蛋。陶瓷滴水的嗒嗒声,柴垛被打湿的闷响,奶奶唤鸡拖长的尾音.....那山的一隅,为何骤然出现在我的脑中?我看着这蛋,倏忽想到"将军",想到小时候的老家。 老家盖在半山腰,雨后土路软塌。我总想在下雨的时候出去玩,可爸爸总不放行。雨后总该能出去了,我爱去看那些石头——青灰褐黄,裹苔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它们散落在田埂上,柴垛边,猪圈墙根,无人问津。我却老早在窗边瞅好了它们的位置。扁平的放在门槛当"桌子";中间凹的能接水,我叫"天池";最神气的还是那块黑黢黢、上尖下钝的石蛋——我叫它"将军",因为它立在土堆上,像守寨的兵。 我把它们放在灶房檐下窗前的干地上。"将军"列前,"天池”居中,"桌子"垫脚。蚂蚁从旁经过,我低声说"慢点,水深。"奶奶从窗里探出头,笑:"跟石头讲道理,能长出包谷?"我不语,只是将"将军"往正挪了挪。 孩子给石头起名字,不是石头需要名字,而是他太孤独,怕这窗外的空山忘了自己。 魂归现实,爸爸日渐消瘦,我几次欲言又止,却被他厉声打断:"读好你的书!"后来才知,爷爷病重,爸爸自己也身体欠佳。他把所有风雨独自挡在窗外,只给我留下一个“好好读书"的壳,那壳太厚,厚得我在夜里床上独哭,却不敢发声。 就在这样的日子,英语老师上课放了一段有关春分立蛋的视频,有人嗤笑:"这时候学这个?",我也皱眉:"这和高考何干?"可那画面却钉在我的脑中:一颗蛋在晨光中微颤着,终于稳稳立住。像一颗沉默的种子,扎进时间的土壤。 那晚我拿出一颗蛋。不是为了祈福,只是想去试一试,能不能让一件我从未试过的事,在我手中,立住脚。 再试。没有成功的执念,只有此刻的专注。指尖微颤着撤离——蛋,立住了。 灯光落在蛋壳上,莹白如玉,纹丝不动。那一刻,我感觉一袭柔和的月光从窗子溢出来。那一刻,我感觉体内一根紧弦"铮"地松开。 原来,不是非得立刻解决所有难题,不是得承担所有家庭的重担才算孝顺。爸爸的隐瞒,不是冷漠,而是对我最后的庇护,他怕我分心,怕我崩溃,把自己活成一扇怎么也打不开的窗。而我却以"孝顺"的名义,拒绝看见窗上的裂隙。 这枚蛋静静地立着,立在我的桌边。蛋重几何?无非掌心一握。可当它立起的时候,压住的却是我整个摇晃的世界。 春分立蛋何用之有?无非是洞见蛋身上无窗胜有窗——在这看不的窗里,我洞见了我曾在山野呼吸的童年,洞见了爸爸身后将休的风雨,更洞见了对天地时序的敬与信——而这正是中华文明绵延千载的静心,也是其立于风雨而不倾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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