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5期|大解:行走记

时间: 2026-05-25    阅读: 1227 次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5期
作者: 大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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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解,原名解文阁,1957年生于河北青龙县,现居石家庄。代表作有长诗《悲歌》,寓言集《大解寓言》,长篇小说《原乡史》。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作品收入400多种选本。

 

秦皇驿道怀古

秦皇驿道的石板路上辗出半尺深的车辙。

翻开石头,背面的车辙可能更深。

始皇东巡走此路,颠簸颠簸颠簸颠簸……

遥远而疲惫兮,肉身先于灵魂而死去。

而驿道的命太长了,

它穿过两千多年,直到今天,

直到上午,它穿过太行山,迎来了一群人。

我在其中。

我望见往年的车队被雾霾遮住,

我偏爱车辕上的铃铛和它的回声。

我跟逝者打招呼但并不拦截他们的影子。

信使纵马而来,他的身后

跟着烽火和狂风。

我给所有急匆匆的人让路——

军爷,商贾,书生,樵夫,贫民……

其中一个使用我的前身,活了多年。

我认出他但不能说出,

一旦我开口,他就会化为幻影。

君不见多少将士已经化成了兵马俑,

君不见王朝崩塌,历史中到处都是烟尘。

人世不平,何处不是颠簸颠簸颠簸颠簸……

路太长了,命太短了,

放眼望去,何人不是浮云?

多年后,我也将随风而逝,

当遥远的后人发现我

曾经在此驻足、留影,

他会不会越过我,望见那些退去的人群?

 

 

壶 口 瀑 布

在壶口,黄河的烈性尽显无余。

悬崖激怒了流水,黄汤轰鸣,狂跳而下,

死伤都要奔赴。

旧日的猛士也曾如此。

路见不平则吼,则伐,

则奋不顾身。

何况如此落差,黄河岂能平静!

他是烈士,是父兄,是血性使然,

其决绝和勇毅,视死如再生。

我敬其久矣。

而世事纠缠不能追赴,我亦羞愧久矣。

 

 

在禹门口怀古

大河也有小水滴和小泥沙、小裂缝,

正是这些构成了河流的完整性。

在黄河禹门口,记忆是浑浊的,

疏通河道的是大禹,也可能是一头熊。

神话中只显英雄,余者统称为万众。

那些无名的

死士的呼喊从无回声。

那时我是一个影子,

在大禹的左边,像一个偏旁,

因虚幻而存在。

君不见黄河日夜不息乃是众水

不懈奔流构成的群体,少一滴都不行?

在集合体,

在历史叙事的省略号里,

在永恒而又不可忽视的一瞬,

我看见一滴水随波涌起,

又沉了下去,更多的水滴深埋着,

毫无声息。我也是如此。

我一直在,甚至从未离去。

我就是一个族群。

我恍惚记得,在那洪荒岁月,

曾经洪水泛滥,有一个巨人,

系好了腰带,从大地上缓缓起身。

 

 

在河曲,九个影子在远眺黄河

乙巳年秋,在岸边堤坝上,

九个影子在远眺黄河,其中一个是我。

 

至今,那些影子还在照片里,

而我已经离开,我们,散落在各地。

 

黄河静止了,岸边的荒草一片枯黄,

风也停止了吹拂,云彩被固定。

 

九个影子已经成为独立的存在,

他们既不是肉身也不是灵魂。

 

就那么站立着,在黄河边,

随便拿走一个,秩序就会塌陷,

 

永恒就会因缺失而变得可疑,

有如真相失去存根,甚至不存在。

 

九个影子,其中一个蹲在地上,

把自己折叠了,谁能扶起他?

 

乙巳年秋,黄河横卧,凉风骤起,

我用手机拍照定格,把时间挡在了外面。

 

 

深夜,在马尔康散步

星星一动不动,月亮更懒,

因为太胖而行动迟缓,并露出发福的迹象。

在马尔康,夜晚是松弛的,

佛在大寺里打鼾,石头在梦中翻身,

入睡的小仙女们脱掉翅膀,

变身为肉虫。

我在风中散步,

一旦飘起来,我就张开双臂;

如果下沉,我就抱住一个山顶。

我曾计算过山中草木的数量,

也打听过流水的去处,

但对人心的宽度,总是量不准,

且差距越来越大。

这时,一个身穿红袍的神,

从我身边经过,我看着他,

忽然忘记了一切。

我似乎离开我,回到了前生。

 

 

梭 磨 河

湍急的河流大多会被累死,

但梭磨河是个例外。

它咆哮,翻滚,一直到脚木足河,

到大渡河,到岷江,到长江,

一路狂奔。

 

在梭磨河边,有一尊佛

愣住了,他差一点儿认出我。

幸亏我隐居在肉身里,轮回了多次。

 

我故意走得很慢,

假装是个局外人,只是路过此世。

 

我想,没有人会认识我。

除非有缝隙,泄露出灵魂。

 

我到处行走,同时出现在多地,

而梭磨河只能走一条路。

它被群山挤压,又被大河吸引,

它别无选择。

这就是命啊,它终生奔波,

即使到了大海,也不得安宁。

 

 

大 藏 寺

肉身即圣殿。

矗立在群山之巅的大藏寺,

是从天而降的建筑群。

 

我若有翅膀,会在天上盘旋。

而大雕不是我的兄长,却把云彩引向天边。

 

在大藏寺上空,它的翱翔

有示范性,它比信使多一个灵魂。

 

那是我的,出离后不肯返回,

滞留在高空。

 

我的身体似乎空了。

此刻,立于天地之间,

我学会了仰望,也接受了垂直降临。

 

 

亭 湖

亭湖立起来,更像是一幅画。

鹤飞,风飘,草曳,而鱼群

因为水浅而露出脊背。

云彩是不必要的存在,

可以抹去,也可以

沉入水底,把倒影留在天空。

如果画中出现了她,

一定是我落笔时,

遇到了女神。

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也不能打扰仙鹤飞翔,我只能

轻轻地,把亭湖按倒在地,

让她仰面躺下,

看我俯身。

风啊,水啊,草啊,木啊,

各有其美。不要动,不要说不要,

我来了,我不可能空手而归。

 

 

湖 边 即 景

我见过这样的场景:

晚霞乱飞,水鸟轰然而起,

在湖边打太极的白衣女子,

是个幻影。

那天我非常渴,却喝不到水。

那天我失眠了,梦里汪洋一片,

到处都是涟漪。

时间是个废物,

几十年都抹不掉一个瞬间的记忆。

既然忘不掉,就不必忘记了。

我记得那个傍晚,

湖水在夕光中变红,

不再褪去。

我站在岸边,

有恍惚之迷幻,也有终生之惊异。

 

 

太 湖 远 眺

我有一个重大发现:太湖是平的,

天空也是平的,如果把其间的云彩

轻轻擦去,会更干净。

 

太湖的美,不需要添加剂,

即使是傍晚,即使是飘忽的彩云。

 

来自天上的东西并非都没用,

只是更多的时候,人们喜欢安静,

静静地坐在岸边,

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我就是。我已经坐了好久了,

我想的,没有一个能够实现。

 

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遐想。

晚霞也是,继续飞,到了天外,

也不一定停下来。

我也如此,到了天黑,也没有回去。

 

 

船 游 太 湖

船游太湖时,应该极目远眺欣赏美景,

而不是拍照。你若拍我的脸,我就转过身去,

给你背影。

 

在船上跟我交谈是极其残酷的事情。

我要看,而不是说。我说了有用吗?

比如我说:愿世界和平。

 

大船在太湖里航行,

岸边的青山在后退,避让是礼节,

但不一定是必须。

 

有一次我夜乘航船,月亮跟了一路,

我大声呵斥它,它反而跟得更紧了。

月亮不怕人,它怕漫天的乌云。

 

此刻是白昼,丽日当空,太湖明澈,

一船人嘻嘻哈哈,拍照的,看手机的,

把照片送入云端的……

 

我的照片多,所以我无处不在。

在微信里,在杂志里,在书卷里。

唯独在太湖上,我的脸在闪光,在清风里。

 

 

夜宿大明川

——致歌手水岸

水岸唱歌时,慈河停止了流动。

星星下垂,聚集在大明川上空,

也是为了倾听。

在没有灯光的露天高台上,

一个歌者漆黑,一个夜晚寂静。

他的歌声忧伤、苍凉,

甚至孤单,

只有转瞬即逝的光阴,

适合收留他的回声。

夜色越来越深,太行山躲在暗处,

只有石头在梦中翻滚。

我在日记中写下:

2025年4月19日夜,

大明川,

歌声飘忽,峡谷空阔,

黑夜铺天盖地,另有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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