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公”与“私”——如何重建个体写作与社会公共性的感知纽带?

时间: 2026-07-08    阅读: 1202 次    来源:
作者: 钟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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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公”与“私”

——如何重建个体写作与社会公共性的感知纽带?

钟媛 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研究处

 

近三十年来,为什么我们拥有史上最多的写作者和作品,却鲜有能触动公共心灵、引发社会共振的“文学”?为什么我们的作家、诗人、知识分子在专业领域极其聪明,却在公共生活中表现冷漠?为什么个体意识在崛起、专业精神在确立(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进步),但在失去了传统道统和文学公共性后,文学中的“个人”却变成了原子化的、计算利害的“精致利己者”与找不到意义的“虚无游荡者”?“文学”难道只有退回私人化叙事、成为中产自我疗愈的产品和小群体之间的智力游戏这一条道路吗?文学的“公”与“私”在当下是否构成一个问题,或者说在哪种层面会成为一个问题?这一个个艰难却尖锐的散点发问是当下文学掩盖不了的痛处,实质却是一个系统的问题、一个现代性的整体转型问题。但无疑其中共享同一病灶:个人与国家、“我”与“我们”、文学与时代的感知在断裂,而文学失去了处理“我们如何共同生活”这个根本问题的能力,面对这样的现实,文学的出路究竟要在哪里?新时代,文学何为?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也是每一个文学从业者不得不面对的首要问题。

 

 

一、谁“扼杀”了公共写作?

 

 

有人问,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的文学大谈“个人叙事”“文学叙事”为什么不存在问题?当年,舒婷在写下《致橡树》《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等作品时,个体的尊严、爱情平等的呼唤与社会反思的诉求“人的觉醒”构成了深切互动,1980年她参加《诗刊》首届“青春诗会”时,推动朦胧诗从争议走向主流,深度参与并塑造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文学与思想启蒙的潮流。她的书写中既承载一代人对历史创伤的隐痛(如《一代人的呼声》),又以诗为媒,参与重构了1980年代中国社会关于人、爱与祖国的想象边界,深刻契合着八十年代“启蒙与困惑交织”的文化心理,成为连接政治解冻与人文复兴的重要文学桥梁,其影响力远超诗坛,渗透到青年文化、性别意识与公共话语之中。

舒婷仅仅是一个个案,不仅显现出八十年代文学场域的开放与张力,也体现了文学与时代同声相求、‌与“拨乱反正”“改革开放”“解放思想”等历史潮流的同声应和的正确实践。而这也反过来推动形成了作家、诗人、文学期刊的黄金时代。彼时,文学既是先锋的、又是流行的,既是知识启蒙的、又是大众期待的,甚至个人情感的书写、个体经验的书写本身便是公共性的一种显现,于是个人经验与公共经验、时代经验不是撕裂的、个人与时代没有嫌隙,“我”的经验便是“我们”的、“时代”的经验的一部分,我的呼唤也映照着时代的呼唤。1979年第四次文代会上,邓小平明确提出“文艺这种复杂的精神劳动,非常需要文艺家发挥个人的创造精神。写什么和怎么写,只能由文艺家在艺术实践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决”。后来邓小平的这一精神开启了以“纯文学”观念为先导、以个体精神解放为探索的创作风尚,在现代主义观念体系激活个体精神的同时也完成了时代使命。

更远一点来说,即便是近现代,文学依然是为“新民”和“民族独立”服务的重要力量,梁启超说“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鲁迅弃医从文以小说与杂文大声疾呼破除“旧道统”的陈腐,将个人的觉醒与国家民族的觉醒呈现于文学之中,文学成为记录并推动了“个人”从僵化沉滞的“旧制度”中解放的“火种”。

在中国古代则更不存在这个问题。在古代,文人不是原子化的个体,而是家族、社区、国家链条上的一环。从汉代独尊儒术开始,读书人的核心价值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个人修养和家国责任是统一的。文学在其中,是江山社稷的记录者与公共记忆的书写者,“文以载道”是核心。文学于“公”而言,是士大夫群体传递儒家道统、教化民众、匡正政治的工具;于“私”而言,是以诗文为沉默的民众代言(白居易的《卖炭翁》),或是在仕途受阻时抒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情绪通道。其中,个人的失意天然易被转化为对公共命运的关切。文学成为连接私人情感与公共责任的唯一合法通道。程颐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无不是这种“公学”效用的显现。

而现在“人”与“文”经历了双重“解构”后,文学失去了公共的锚点,“向内坍缩”越来越明显。随着市场经济、消费主义和平凡生活的主流化,从90年代个人化写作、私人化叙事到当下“小时代”美学,写作越来越在无物之阵中游荡,而批评界似乎也在奖励这种“小”。当个人不再需要为自己的情感寻找公共意义,当文学完成了解构、“祛魅”与专业化、市场化和学院化,不再回答“我们该如何共同生活”,于是这变成了一场 “共谋的撤退”——二者互相印证、互相合法化。作家写小时代,而“我”活成小时代;“我”只活成小时代,所以作家也只能写小时代。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能被普遍认同的公共叙事来凝聚写作者了。写作者不再相信自己能“代言”任何人,也不再有能力或意愿去把握整体性的社会结构问题,而受众也不再相信“权威”的存在,甚至怀疑“公共”本身是否存在。很显然,整个知识生产机制与社会氛围在其中都难辞其咎,因为公共领域本身已经碎片化了。

但如果客观现实如此,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难道我们要忠实于这种分裂并沉沦其中吗?难道这种现象在当下、在现在的语境中本身不构成一个问题吗?是谁“扼杀”了文学的“公共写作”功能?也许,我们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有责任,但首要的是“承认的政治”。我们必须首先意识到并承认这已构成一个问题。

 

 

二、“大文学观”如何重建文学公共性?

 

 

如果承认了这是个问题,那紧接着便亟需“观念”的转变与行动的实践。实际上,“大文学观”的提出,便是一种介入姿态的话语探索,也是是一次关于文学何为、文学何去的集体反思,更是植根于深刻现实困境与媒介变革中的“自我拯救”。

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一系列颠覆性变化,我们首先需要找到我们的时代命题。如果一味退守个人或作为小圈子内的文学交往,文学也在丧失其作为公共之物的力量。“退守个人”固然不失为一种理性策略,因为对外部的公共责任保持一种优雅的、不投入的姿态便不会有风险。这种情况在过去三十年不断演化,但当下形势与时代在倒逼——媒介技术革命已经横扫整个文坛,从“印刷文明”“工业文明”一跃进入了“数字信息文明”,创作主体不再是少数精英或作家的专利,“素人写作”借助网络平台,让文学从职业回归为一种生活,文学正在从“小而精”走向“大而杂”。我们要明白,“大文学观”的提出在现实逻辑上有坚实的客观基础,是试图解决真问题、应对真挑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二元对立,而是强调扩展。正如上面我们在提出文学究竟是“公学”还是“私学”的“当下之问”时一样,目的不是回到那种道德教化工具、国家意识形态附庸或思想控制的传声筒,而是重新建立文学与社会公共议题之间的有机联系;重回文学的“公学之维”,不是让文学重新跪倒在任何一种“道”的脚下,而是让文学重新长出联结的能力——联结个人的痛与公共的结构,联结一个人的眼泪与千万人的命运。我们应该意识到,在成熟的现代社会中,“公”不是“私”的对立面,而是“私”的更高实现形式。同样,“大文学观”的使命在于找到一种既不放弃纯文学在语言、形式探索上的成果,又能有力介入现实的辩证路径。

那么,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学的命题?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如果说古代文人有“道统”,近代作家有“救亡与启蒙”,那么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应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命题?这样的思考需要我们在这个时代语境中重新提出。私以为,这个时代需要文学重新发挥出文学建构与重构的力量。曾经的文学因“解构”与批判而融入彼时,而当下需要“文化”与“文学”给予人民精神困境以力量、给予分散的个体以“凝聚”与“共识”,当然,这不是要求每个作家都写宏大题材,而是要有意识地将个人经验置于社会结构中考量。我们有必要重提“文以载道”——不是载旧道,而是载“联结之道”。让文学成为个人与他人、社会、国家之间的血肉纽带,这是当代写作者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需要观念革新与写作伦理的调整。写作者需要意识到个人就是最小的公共单位。当一位作家选择只写个人的“小确幸”“小烦恼”“小欲望”时,他是在行使创作自由,还是在逃避公共责任?一个写作者,如果只是将作品放在抽屉里,面向自我,那这时文学可以完全漫无边际地展现自我与“私域”;如果一个写作者将个人作品投向了公众能见的视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已经带有面向“公域”的特征了,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每个写作个体都应思考个体写作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些问题须要讨论辨析。其次,我们也应意识到“跨界叙事”是一种必然趋势,从“小圈子”走向“公共对话”也是“大文学观”下的必然命题。一方面,多媒体的转化与融合发展已是流行趋势,很多已经破圈的文学作品正好也是借此东风。另一方面,近十年来,梁鸿的《梁庄》、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等非虚构作品的成功证明,文学的“跨界叙事”要求作家走向生活,进入工地、学校、乡村、流水线,直接处理公共问题,但方式可以是个体的、叙事的,而不意外着必然宏大空泛。文学需要吸收社会学、经济学、人类学的视野,破除专业主义的局限,同时文学奖、刊物、批评家也需要投入公共议题,不能再是圈子内的相互吹捧。这是一个系统的重构过程,但每一小点的努力都作算。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重建一整套“文学—制度—情感”之间的有效的转化机制。质言之,让文学重回“公学”的唯一道路,不是回避分裂,而是直面分裂——把个人与国家、社会、时代之间的张力作为写作的核心母题。不是以空泛的口号大声疾呼“我代表人民”,而是去写作为一个个体的“我”以及“我”的个人经验,是如何被社会结构生产出来的,是如何进入一个集体与民族的整体进程中的。总之,让文学重新成为个人与他者、集体之间的血肉纽带,这不是怀旧,而是自救——因为一个只有精致利己者、没有公共关怀的社会,最终会让每一个利己者都活在薄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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