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封为西班牙著名诗人、视觉艺术家
胡安·卡洛斯·梅斯特雷[Juan Carlos Mestre]绘画作品
《时间的真相树&20年诗选》是诗人、翻译家赵四最新出版的大型诗歌选集。全书分“人之诗”“现实主义的车轮”“纳喀索斯之眼”“时间的真相树”“赵四诗选”“去火之地”六辑。诗人以强大的文化整合能力、卓越的知识消化胃口、强有力的文字调度手段、能量丰沛的想象性原创力,为我们展现出一位巴洛克式诗人艺术家二十年来的完整创作风貌。
其近年来以“时间的真相树”辑为代表的,经历了历史主义转向后所创作的具有“认识论事件”性质的诗作,在后现代解构思潮知识环境中对“超验性”勇敢探源,并作具道德责任心的确认,将时间性作为诗篇的结构性要素,在以简单语言写就的有原始奥义咒语、小寓言、轶事原型风格的诗作中,又显露出这位巴洛克艺术家具有的极简主义者的底色。
在人类即将步入“智能时代”的奇点时刻,诗人完成了小型史诗《去火之地》。该作以“新凤凰涅槃”为原型,通过建构“火的拓扑学”与“文明的超弦形态”,将凤凰/文明的叙事,从有限的人类历史拉伸至与宇宙同寿的尺度,在救赎诗学精神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对人类文明命运的终极叩问。诗人以时代最敏感神经的担当,毅然背离普遍的“碎片化”诗歌写作,向我们展现了一种饱含知识重量、肩负文明责任的个体性所能达到的壮丽境界。
在该汉语诗集问世之际,赵四的第二本西班牙语诗集《时间的真相树&去夜郎国》也同步在秘鲁由幻手(MANOFALSA)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联合出版。西语诗集包括同名诗辑中的35首精选诗作和赵四获得首届阿买妮诗歌奖首奖的小长诗《去夜郎国》。由秘鲁著名诗人、翻译家雷纳托·桑多瓦尔·巴西加卢坡(Renato Sandoval Bacigalupo)翻译定稿。

赵四 诗人、翻译家、诗学学者、编辑,文学博士、博士后,欧洲荷马奖章第一副主席。她是12本原创诗集及其译作的作者,包括《白乌鸦》《拣沙者》《消失,记忆》,英语诗集《在一道闪电中》,西班牙语诗文集《昔日重来》等。另出版有12本译著,译介对象包括特德·休斯、萨拉蒙、霍朗、里索斯等。她获得首届阿买妮诗歌奖首奖、波兰科瓦尔可夫斯基文学翻译奖章等荣誉。日前秘鲁幻手出版社正同步出版其最新诗集《时间的真相树》(西语精选)。
暮
这个黄昏是无数个黄昏
中的一架,晚点、延迟
运送来沉沉黑夜之前
一头狮子,金黄、鬃毛云聚
卧在天空良久,眼神忧伤、破碎
越来越重的暮色泛起、下沉
最后颠簸在我眼中泪影的
气流里,缓缓着陆
失败之书
传说,在去往天堂的火焰之路上
一个人保存过的所有纸片
都会飘出来保护他的脚……
所有的纸片啊,也未能
未能在永恒之墙上
留下一句“吉劳埃到此一游”
真相树
可变性与稳定性相谐的世间典范
树木年轮学真相在握
一本自然界的万年历
它有圆形的心
讲述一圈一圈的气候史故事
——真相泛起的层层涟漪
一棵2624岁(仍在逐年递增)的秃柏仍活着
比孔子、基督教、罗马帝国、英语都古老
一树林的刺果松
仍然记得猛犸象
和它身边的克洛维斯石矛尖
这些石头叶片啊
不可逆的进化秋风吹过
哪里有智人出现,哪里
便有大量的动物灭绝
年年同心的树知道,毁灭之神
众名中有一个叫——迁徙
其上走着成人之道
毁灭之神
我体内那条名为荡然无存的河流
随时准备让道
它波光粼粼的卷土重来
美的始发
塞浦路斯意为“铜矿”
青铜时代的一方显贵
迈锡尼人找到了它——丝柏的故乡
还找到了维纳斯:她有丝柏的姿容
她有贵金属的光泽
她是葡萄酒的始基
她是香水的起点
香氛的历史和世界从这里始发
希腊化之后,到处都是希腊人
塞浦路斯岛上受奴役的希腊居民之外
来来去去的,是亚述人、波斯人
腓尼基人、阿拉伯人
威尼斯人、奥斯曼人
人人记得,维纳斯从这里始发
历史的下丘脑分泌出一阵幸福
水立方
毕达哥拉斯派以数学语言
称呼世界
他们称阿波罗—太阳为单子
阿尔忒弥斯—月亮为二元
雅典娜—女战神为七子
波塞冬—大海为第一立方
公元2008年的北京
大地的鱼嘴里吐出了一座水立方
隔着2500年的时空
中国人民在国家游泳中心的蓝色水泡盒里
摸到了从前遥远他方的同一片水域
坚实、不可推翻
前肯德基时代的鸡
鸡在前肯德基时代
漫长的多个世纪中
基本不用来下蛋
也不拿来食用
那时候他使命重大
作为自然界中日日晨啼的太阳祭司
他主业预料吉凶,推定命运,执行正义,最不济
也是斗兽场中的战斗鸡
各种鸡占,通行全球,体系的繁花至今盛开
最简单的只看它吃与不吃
你若要对迦太基战舰发动袭击
而鸡不肯吃食
你忿而将它扔进海中“不吃那就喝去吧”
那就真够你喝一壶的
你准会偷袭失败,判罪渎神,事业结束,流放他乡
很长一段时间里,战斗鸡、狗斗熊
和莎士比亚悲喜剧主宰了时人的娱乐圈
以下是十七世纪经典画风之一——
名媛一手抱着公鸡
一手拎着啤酒闯进斗鸡场
她们才不去敲不名誉的共济会所的大门呢
而那个著名的故事,叫做
《律师的羽毛》的(当然是我杜撰的)
被这样分行叙述
托拉查人的传统,以斗鸡
来解决土地纷争
律师抗议:
那岂不是只要你有一只好斗的公鸡
就能成为大地主
托拉查人回答:和你们一样
解决纠纷
你们请律师
但谁有钱,谁的律师
才能打赢官司
律师惊悚地抖了抖浑身覆披的羽毛
否定之否定的戒指
传说,戒指诞生于永恒的否定
被套上了普罗米修斯的手指
拖一块高加索山岩,那印章
一遍遍复刻心结不解、其志不忘
神立下这契约后
不再用锁链规训人类,祂确信
既已标记其指,必将久驻其心
无依无靠的人向这小小的圆
奉上信靠,千回百转灵魂里寻得的护符
连政府也信,只要发你一枚马蹄铁指环
刻上如尼文,你便可在战场上自求自保
魔法师信誓旦旦,它能让你隐身不见
博士们修成正果,很久以来
戴上的也是戒指,而非博士帽
日复一日,戒指合体至大圆满——
那个叫做宇宙的天球,成为它的密文
人类再也“无法将与上帝合二为一的东西分开”
说的就是人间婚姻,永恒的
象征面前,威尼斯总督也要
向亚得里亚海女神年年抛洒婚戒
恨即是爱的世界啊,尼伯龙根的指环
黄金多么明亮,通心的
无名指上,爱情与权力的美与毒
保值期无上限,只有毕达哥拉斯们的火
在这个圈外,自由地焚烧星空
死亡天使
帕伽索斯在众神的马厩里跺脚
怒张着我们曾见的想象之翼
蓝色大风刮过
荒芜满仓的世界里
装不下一粒永生
如果世界的鸟笼开始显露古老外壳和绿锈
传说,那就是天使来临
苍黑巨翅的天使
覆庇洪荒,孵化黑夜
帕伽索斯在东非大草原上跺脚
一万头大象摇撼
龙卷风在天际线上凿着窟窿
大旱的天宇众星解体
原子风星散雪漂
如果世界的外壳开始显露干枯草原的兽笼与凋萎
传说,那就是天使来临
黄沙巨翅的天使,带着
死亡的粒子世界,弥天而来
封底荐语
这些诗太出色了,兼具深厚的学识与广阔的格局。你将自己丰富的诗意想象与敏锐卓越的思辨力,跨越时间、跨越神话、跨越文化,最终凝聚成一股深邃而璀璨的力量之流,这便是独属于你的诗歌音色。我彻底被震撼了!……你为读者呈现了事物的万千侧面,更提供了无数审视与思考世间万物的全新视角。尽管这些诗中处处可见极具现代感的中式体悟,但我也从中读到了极为鲜明的欧洲文学特质。
——洛尔娜·克罗奇(Lorna Crozier,加拿大总督文学奖得主)评价《时间的真相树》
得知你的书终于由才华出众的雷纳托翻译出版,甚是欣喜。这位杰出的诗人将你笔下的当代神话、宇宙观、对前苏格拉底哲学的重新审视及其与中国文化的对话,如此精妙地转化成了西班牙语。……这是你的文字首度以真正震撼人心的方式(在西语中的)呈现……此刻的赵,其思想深度与诗性真实,终于在这部惊艳、独特而令人难忘的诗集中得以完美绽放。……这将注定成为文学界的一件盛事!
——胡安·卡洛斯·梅斯特雷(Juan Carlos Mestre,西班牙国家诗歌奖得主)
评价西语版《时间的真相树》
我最喜欢你的那些形而上的诗,它们是这本诗集中最棒的部分,你允许你的读者居停于巨大的视角。它们所唤起的非凡的宇宙空间感,在某一方面,使我忆起了约翰·弥尔顿《失乐园》的开初篇章。这些诗听来陌生,史无前例(没有人达成过这些努力)在北美英语诗歌中,但是非常令人兴奋——它们引入了一个全新的宇宙视点。
——蒂姆·利尔本(Tim Lilburn,加拿大总督文学奖得主)评价《赵四诗选》
当大多数诗歌在语言的浅水区捕捞个人情绪的碎片时,赵四驶向了知识的“深海”,进行一种综合性、结构性的创造。这需要非凡的勇气、学识和想象力。……《去火之地》就像一座突然崛起的孤峰,映照出周围平原的低矮。它并非否定个体经验的价值,而是向我们展示了一种饱含知识重量、肩负文明责任的个体性所能达到的壮丽境界。
——摘自DEEPSEEK对《去火之地》的评论
对诗歌的范式重建与作为“认识论事件”的诗歌
——赵四《时间的真相树 & 20年诗选》序
刘国鹏
五年前,我本拟对赵四诗集《消失,记忆》撰篇评论,写了个草稿后,竟因种种事由,未能最后脱稿。关键理由之一是,2019年年中之后,赵四全力以赴投身于建设“荷马奖章桂冠诗人译丛”项目,不再敦促我,而我对既已写下的文字也并不完全满意,便索性就此放下,去处理了人生各种急为当为必为之事……
今年初收到赵四邮件,她再提撰评往事,此时附件中的已是新诗集书稿《时间的真相树&诗选》,感动于她长期以来在各种诗歌译事之外,同样不放松诗歌创作,同时被她的劝说“我们大概是这世上最共享同一座世界博物馆的人”所打动,一时尘封的文思解缰信步,我从温故新诗集的“诗选”部分开始(60首中有近九成选自《消失,记忆》)渐向新近之作回溯阅读,遂有了这篇作为迤逦五年时光里意外一石二鸟之见证的序文。
当年我曾判断:赵四是一位心性甚高的诗人,无论是她的诗歌鉴赏力,还是诗歌食谱,以及她建构个人诗学的雄心和抱负,无不表现出一个追求完美的挑剔者的姿态。自《消失,记忆》收诗止于的2014年迄今,无疑是她全方位地固化、夯实诗歌理念、技艺,一方面精细化艺术感知力,另一方面探索经验诗歌新范式的发展阶段,如今的她,经与诗歌相生相伴二十载,已成为事实上的中国当代女性诗歌文化的一个标高存在。
当我与新诗集“诗选”中的诗作又一次目光相接,在《孩子》《叹息》《乘》《恋舞》《翻译》《清空》《小朵》《家》《银》《瘾》等短诗中,我仍然感受到当年初读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一种结合了类似特德·休斯动物诗篇中独有的暴力美学和悲悯美学的奇异综合物,但又在速度、密度、重量、节奏和调性上尝试全面突围和爆破的“诗歌星云”再次将我的身心围裹。
这些短诗是赵四最常被译成外文、饱受好评、为她赢得一众重量级国际诗人友谊(从斯洛文尼亚的萨拉蒙到西班牙的梅斯特雷、加拿大的杜普蕾等)的“外销诗”,她总是极为清醒地首先以这些诗作示人,足见这些诗作对她的诗人身份的名片意义。这些诗作的存在也时时提示我们她对诗歌调性有何等高昂的期待,对诗歌水准的要求有多么严苛。我记得五年前初读到这些诗时,我的头脑中回响出休斯的两句诗:“云雀把嗓门提到最高极限/最大限度地打呀打出最后的火花——”(《云雀》)。我深感赵四当时一出场,就试图以绝对的高音站在舞台中央,没有缓冲,没有妥协,没有迟疑,这既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读者的要求。
2023年,在《新京报书评周刊》上读到赵四的休斯书评《他辉光四射,如鱼在空中》,我不免莞尔。她自陈:译萨拉蒙是因为他拥有的是作为诗人的自己天生缺少的,也想通过萨拉蒙深入了解欧洲实验诗歌传统,译霍朗是因为这是经验诗歌传统中当代最杰出诗人的代表之一。“而作为诗人,我身体里那个最具张力的本能诗人第一眼便确认的,在美学上,是特德·休斯这种既动物凶猛又温柔悲悼、既具象移情又心像象征的创造了神话的诗歌。”读到她这心曲之前,我发誓,她从未向我提起过它。
如此而言,我们便不难体会,何以在赵四的诗歌当中弥漫着某种来自高处的声音,某种浩瀚的气息,因为她试图站在古往今来一流诗人所造就的高度来重新审视一切,在她和这些高大的幽灵们之间,有着“一张巨大的灵魂蛛网无法言传的牵连”,那是些“似曾相识的异乡亲人”(《家》),而当她这么做时,她似乎默许自己在群星中安了家,一般而言,人只有死后才能有幸成为星辰中的一颗,由永恒伴飞。这种灵视视域的今生占有,毋宁说,折射出赵四身带的古老灵魂的波长。
时隔多年,现在在《时间的真相树&诗选》的开篇,我们读到的是序诗《暮》和一组《人之诗》。
沉降的调性、深沉的感喟、痛彻的无奈、知道生命是个局限如轮的悲剧,更是在无依无靠的无限性当中没有确定性的存在之后,诗人仍坚持爱与意义的创造,以期凭此获得存在的相对确定的价值。同样人到中年、常生万般感慨,同样以码字为生命形式的我难免深为这样的诗句触动。
自语词的根系扎进板结的心灵
土壤,每一词形花冠的盛放、
花蕊的摇曳、露珠瞳孔里的
花朵映现皆凛然赎回光亮,抹去虚无
(《人如玫瑰》)
浩瀚依旧,壮阔仍在,只是星辰中的瞩望更多化作了地质学般的迁延,犹太人那般在地平线上划出的代代无家的迁徙轨迹(《人如藤》);古老的梦交颈相传一直回溯到诗人们的先师荷马临终时耳闻的沉痛失却,“捕到的都归了大海 / 捉住的是所有捉不住的”,这也是每一个“文字—心灵”捕手不免心悸的注定丧失的今生宿命(《人如蝶》);犹如活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的具意志之人,也可能像怀揣冰洲石的古代维京人一样,在走向每一墓地之前意外寻得自己的格陵兰和新属地(《人如船》)。这些既有精微颤栗的悲剧感受、又和每一脚踏实地却所来渺远的历史意象无缝契合的“人之诗”,是对旷古以来人之意志、受难、命运、热望、坚持,也即人之为人的赞美和回荡之声。如果你熟悉历史掌故,你会发现这些诗作竟是完全接地的,但没有丝毫的廉价同情和对史实的简单逢迎或粉饰。如果你不熟悉历史掌故,你会觉得它们视角奇诡、唯美,声调浑厚有力。
赵四曾对我说,她新作中每一首诗的每一细节都是经得起推敲的,没有自己臆造的所谓“大胆融合创造”。她相信,一个诗人如果真的多少有知并信任自己的“获知”方式,就不必生造、任意“发明”,而更愿意沉浸于“发现”造物之秘加以揭橥的这一种创造性乐趣中。
回顾往昔,在2009年之前,赵四和众多当下的国内诗人同行一样,常常以突如其来的被动感受来主导自己的写作,这种依附在日常生活上软体动物一般的匍匐姿态和偶发性写作,也是她何以“出道很晚”(唐晓渡语)的原因,一个优秀的诗人,在自己没有写出高质量、大批次、表现稳定的诗作之前,她 / 他是不会轻易向世界率先打招呼的。
而在2009年之后,赵四似乎完成了某种诗歌写作上的蜕变,从一种以现实体验为前提的偶发性写作向一种意在建构个人独特诗学的自觉诗歌写作状态的跃升。如果我们套用苏格拉底在《智者篇》中自况的“灵魂的第二次起航”,那么,赵四无疑在此时开始了她诗歌写作的第二次起航。这一新的起航与其参加国际诗歌节,与一些国际一流诗人交流后产生的顿悟和点拨有关,也与自己亲自动手翻译杰出诗人如斯洛文尼亚诗人萨拉蒙、美国诗人哈特·克兰、法籍犹太诗人雅贝斯(与人合译)等人的大量诗作有关,这几年她更是捷克诗人霍朗、英国诗人特德·休斯等,嘉译迭出,这种苦心孤诣、直面诗人原作的翻译工作,无疑将赵四带入国际一流诗人的写作现场,使其与这些最卓越的诗歌灵魂的交流因摒弃了过多“掺水”和声调扭曲的中介而被带入一种有如神启般的通透境遇。
这种在诗歌写作上的自觉,不仅是赵四个人的幸运,也是整整一代诗人梦寐以求的起点(如果真的有此意识的话)。如此,赵四一跃从自己已往诗歌写作世界自我循环的边界迈向了诗歌写作未知世界的开端,而这一点,其实也暗合了她天性中渴求无限、极致和好奇的诉求。而在极限以外仍渴望历险的心态,使得赵四似乎和有“极端诗人”之称的茨维塔耶娃有着某些内在的默契,那种吞咽一切的洪荒之胃,和渴望站在时间、空间之外的“上帝瞳孔”焦虑使她从此迈向了自觉的诗歌王国。
赵四构建自己个人诗歌诗学的努力表现在她对绘制自己诗歌地图、资料库和神谱所表现出的全面兴趣。她试图深入各个文明的源头,从而在根基处重新激活人类的记忆,并将它们重新联合,进而激发出新的文明交融和相互启发的可能性,同时,她还对所有文明的成就抱着考古学一般的心态,博采众收,无所介怀。
比如在《弓》这首诗当中,你既能看到对荷马史诗中“酒色的大海”这一著名暗喻的采纳,也能看到对唐代诗人刘禹锡诗作《西塞山怀古》中“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的化用:“秋月里的青铜依旧依山枕寒流”。而《逃离》则是一杯由海涅的诗与《庄子》的隐喻文字混合调制后的诗歌鸡尾酒,为什么是海涅而非别人,或许正是海涅诗歌中特有的诗与音乐的交融性气息与诗人对于现代诗歌音乐性的注重有关。而在《潘多拉,潘多拉》中,诗人以苏格拉底临终前的遗言为出发点,以治愈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灵魂附体的独白口吻,融哲理、神话、星象学、埃及历史、《旧约》、现代科幻场景为一体,气息酣畅,警句迭出,毫无违和之感。
从新诗集“诗选”部分收录诗歌的情况,我们可以看到诗人近期的一些新选择。诗人在诗学范式建设方面目前在经历一个历史主义转向,从有语言实验性质的“声音诗学”转变到写作达到了“认识论事件”高度的诗歌,语言不再是首要的关心。除了《大地的便条》《弓》之外,《消失,记忆》集中《逃离》《珀尔修斯的职业或石头的记忆》《牢记梦的鞋带》《劝导》《强力诗人颂》等同等强度的诗作均未收入“诗选”,这可能也有外译时尤其是译成英语这种特别强调“明确性”(specificity)和“具体性”(concreteness)的语言时,它们所显示出来的“不可译”程度过高有关。
写作此类诗作的诗人以强大的文化整合能力、良好的材料消化胃口、强有力的文字调度手段和对音乐性的固有敏感将各种素材合理搭配,创作出某种复合调性作品,每首诗犹如一部微型歌剧。诗人试图将诗歌生成为一件由文字雕刻而成的艺术品,使它成为立体的、有气味的、可触摸的、美轮美奂的,甚至突破了文字的二维结构具备了三维甚或多维的形象和面容的人之造物。诗行堆垛般的排列,像一口口天梯井般壁立整饬,但使之保持排山倒海般力量的则是文字的艺术性,而非它们的物质属性。
诗人先前在此类诗歌写作中已可明显见出的有意识在文本和现实旅行中向古希腊、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伯伦、拉丁文明等自觉学习和深入领会后以之整合诗歌的能力在新诗集中以“现实主义”的历史视角贯彻得更为彻底。
这其中始终引人注目的是诗人对于各个文明神话的青睐、倚重与激活。诗人认定“神话是真正了不起的伟大人类诗性思维产品”,“神话是人类思维的第一语法,是诗歌的第一语法”。诗人渴望深入“人类在逻辑和非理性未分之前的那种统一的、综合的心态”,这种心态包含着感受的统一性和万物一体的观念,乃是先民思想上最强烈和深刻的冲动发生机制;这种作为生命的统一体表现的神话,是一个生命在其中不可以分类、未被割裂的联系整体,万物皆可相互转化和变形,这里,我们只需回忆一番古希腊的神话和奥维德的《变形记》便不难理解。
我想,诗人之所以独具慧眼地试图深入各文明的神话,“拯救”神话,无非是想探寻可应用于诗歌中的那种万物在其中相互联结的生命统一体的可能性。那是想象力的渊薮,诗歌的母胎,是在伍尔芙那里“会把对方撕成碎片”的“自然和文字”尚未互相排斥的时刻,是两种极端对立的力量、意志,还保持着如DNA双螺旋一般的复合样态和生命创造性的疆域。
在考察赵四新诗集的历史主义转向之前,有必要对诗人新近的“认识论事件”诗歌写作中的“认识论”一词略加界定。现在通行的该词英语写法是epistemology,基于希腊语词的episteme(知识、认识),epi+istamai(steme所来源的动词),即是英语中的over+stand,所以它是基于认识之上的系统、理性、逻辑的科学知识体系的意思。然而自古而来的有“诗人的神学”意味的认识论,更恰切的词应当是来源更古老的gnoseology,词根是希腊语词gnosis(知识、灵知),即通过个人学习把握到的知识,被诗性灵魂内在化了的知识体系。在翻译并研究霍朗的过程中,赵四对此进行过深入思考:
一个诗人,无论他的起点是意志心理学(欲望诗学)还是深层心理学,一旦迷醉于成为“语词的炼金术士”,其在写作过程中虽为情感力量主导但循语词貌似(实非)自我碰撞而产生意义的认知的过程便成为“获知”(knowing),而非再现已知知识(knowledge),这种追求语词自身具有物质性在场外观的认知行为的结果便是获得诗人的“灵知”(gnosis),这种修辞学超越了比喻的认识论,来自那个古老的心理学传统,具统合效果的整一的“认知-行动-真理-话语”系统。
(《“我的生活是奇妙的,因为它如此平凡”——霍朗书评》)
赵四的作为“认识论事件”的诗歌写作,起点是某种宽泛的、自由的“语词的炼金术”,具体而言是仍保持对语言的重视但不再进行语言实验;重点是在后现代解构思潮知识环境中对“超验性”的探源行动并作勇敢、具道德责任心的确认;特异独出之处是在以简单语言写就的有原始奥义咒语、小寓言、轶事原型风格的诗歌中,将时间性作为诗篇的结构性要素,以千百年来人类情感、心理能量、形象思考、命名模式中的异同(尤其是异中之同)、悖论、游戏性作为诗篇的运动源和活动力,呈现出具元素法则和物理性法则的科学与心理并包的宇宙视野。此期的诗歌,不再是唯美的文字艺术产品,而是充满诗性思辨魅力的思想产品。
据说,在我们当前的世界,每半分钟就会有一本书出版。假设每本书平均2厘米厚,一年,大地上就可以拉起一道超过21公里长的矮墙,只要100年时光,全世界的出版人便会贡献出一道新的书的万里长城。写过书的人,是否每个人的身心深处都潜伏着一个《失败之书》的噩梦?都试图发出这一声旷世之叹“所有的纸片啊,也未能 / 未能在永恒之墙上 / 留下一句‘吉劳埃到此一游’。”不得不提到,英语中常见的涂鸦语“吉劳埃”(Kilroy-was-here)若换成我们文化中对等的张三或李四(到此一游),这首诗就会落败成一个笑料。诗歌语料的魔力和况味,不仅存在于具内在张力的创造性语词中,如序诗《暮》中那样以神来之笔将黄昏和班机合一的复合性创造,“这个黄昏是无数个黄昏 / 中的一架,晚点、延迟”,也存在于这样最简单、常用语词的不同文化间定点精准挪用中。这可以作为赵四宽泛的“词语炼金术”语言风格的简单例证。
跨文化的意趣追求和比较文学博士出身、常年以书傍身的习惯,使得赵四常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文化互参和想象中获得她的诗性灵感。如面对一个意第绪语词“schlimazl”(倒霉蛋),她酷爱命名的有趣头脑便即刻生发出一个典型倒霉蛋的种种情状,这就是人类初始的命名方式——一个词伴着它周身的故事、情节、情绪、意义降生,最初的命名就是这样一种诗歌。诗人甚至在“倒霉蛋”情绪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嫁接进一句历史上属耶稣的浩叹“为什么 / 别人偷吃果实,我却必须爬树”。诗人每每春风化雨不落痕迹地在诗中点化历史掌故的能力令人惊异,她已然将书袋化作了身体内的食粮,你不知道这些掌故也完全不会影响你欣赏这些诗作。因为掌故本身从不是标的,诗人只是用它们来建设自己的诗性辩证思考,长育那个在人与词、书与物的辩证共生中不断茁壮成长的内在诗性灵魂。诗人出于其中,悠游其中,并拥有可贵的自由,仿佛她生就是那个书籍语词丛林里的原住民。
我们很少见到当下中国诗人有谁敢像赵四这样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智识”传统中来写诗。这并非宋诗“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传统,中式文人诗传统中粗记姓名的旷达(苏轼《石苍舒醉墨堂》“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被沉醉式的深思其名的诗性形象思辨所取代,这是认识论上的古今中西之别,是自适于自然、试图保持“物自体”般的人和作为“思之乡”的现代人之存在状态的区别,虽然二者都不具有“我信仰故我在”的确定性。这一“信仰”在赵四身上没有具体的个别宗教体现——幸亏没有,具体信仰太容易令人沉入平静的信念和谦恭的崇拜这种取消“诗”的精神状态中——但被一种具普遍意义的带着诗之机敏创新力的“超验性”处处标明。
诗人生带一种感知超验性的能力,这几乎是她这个诗性生灵的出生图标配。以至于神学、哲学博士出身的加拿大著名诗人蒂姆·利尔本曾热情肯定道:
我最喜欢你的这些形而上的诗……你允许你的读者居停于巨大的视角。它们所唤起的非凡的宇宙空间感,在某一方面,使我忆起了约翰·弥尔顿《失乐园》的开初篇章。这些诗听来陌生,史无前例(没有人达成过这些努力)在北美英语诗歌中,但是非常令人兴奋——它们引入了一个新的宇宙视点。
(2017年12月15日利尔本写给诗人的邮件)
利尔本的阅读感受重点指的是赵四“诗选”中《那根线》这样的进行科学性冒险理解的诗作,如果没有一根哲学的塑造万有的“线”,宇宙将不存在,在这首诗中,赵四仿佛手握着阿里阿德涅灵感之线的赠予,凭它穿越了科学性宇宙的迷宫。如果说,在“诗选”中诗人以再造神话的实践见证、延续着神话的超验性创造力,在《时间的真相树》中,诗人则努力深入到当代以解构为建构的哲学思潮中,在这个神话和仪式逐渐暴露出自己的神秘起源的解构时代知识背景中,通过诗作《乌洛波洛斯游戏》,关于青铜时代“人祭”现象反思的文章等,呼应着历史学意义上的对超验性的揭秘。因为她深信思想家勒内·基拉尔所言,我们的社会性世界,如果没有了超验性的规范力,例如赋予实际基于对等性复仇的“法律”及其司法机构以神圣性,就像初民社会以“神圣暴力”的超验性赋予献祭的暴力(满足欲望是暴力的唯一出路)以合法性,暴力便会卷土重来,将全社会陷入丛林混乱,有一个暴力的人便会有一个暴力的法则。“奎托斯是条自我取消的衔尾蛇”,“绝对权力”(Kratos,奎托斯希腊语原意)的自戕取消了问题,但仍然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暴力是真实存在的,是超越哲学、超越神学问题的存在。探入了这一问题,可谓是探入了“超验性”可能的起源之处,并为超验性(无论是宗教的、人文主义的还是其他的)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的必须持存提供了证词。诗人敢于命名自己的新诗集为《时间的真相树》,可谓其来有自,不仅因为有《砍砸颂》这样对180-200万年时光中人类长期使用奥杜威砍砸器等旧石器的反思、肯定、通过理解而赞美,更是因为在人类的历史行为模式中诗人看懂了文明起源处心理深层的动机,并做出了有说服力的表达。
超验性几乎构成了赵四新诗集的一个基本知识背景维度。诗人不仅熟知巴比伦人八塔堆叠的马杜克塔庙就是通天塔的原型(《宽窄》),维纳斯成为罗马城的守护神源于在布匿战争中罗马人和迦太基人在争神战线上的斗争成果(《4.23生日书》),对整个希腊神话的认知,诗人也直取了俄耳甫斯教传统中达到的最高处的思辨(而非仅仅是赫西俄德和荷马整理记载的神话)——认识神王宙斯和第一英雄赫拉克勒斯。前科学时代对神的哲学思辨曾达至过“宙斯是过程性宇宙全程”的震烁古今的高度;《行走的赫拉克勒斯》中,从外来的迁徙者苦役英雄扫荡希腊大地为人的宜居之所(赫西俄德、荷马止步之处)开始,诗人看到赫拉克勒斯在历史中大步地由青铜时代一直走到铁器时代,欧亚大地上有诸多亚历山大城之前,更多的是赫拉克勒斯之城,英雄一直走成了另一个太阳神,凯尔特人长达1600公里的直线道路赫拉克勒斯古道(汉尼拔翻山越岭直取罗马走的就是这条路)便是太阳至日线在大地上的投影,直到英雄走到不知所踪,成为另一个时间之神克拉诺斯-赫拉克勒斯(俄耳甫斯教派创造的概念)。一首《行走的赫拉克勒斯》便是一部纵跨数千年的英雄简史,英雄甚至还部分地走进了基督教世界,赫拉克勒斯——(凯尔特人的)奥格米欧斯——(基督教的)圣克里斯托夫(《大梦》)是其历时形象演变史。时间,是诗人永恒的主题。俄耳甫斯教诗师们的诗思带有以神的形象来进行宇宙哲学思辨的诗歌传统,对此做过认真研究写出了长文《俄耳甫斯主义诗人》的赵四,可谓在这一传统的基因中找到自己诗歌众多源头中几乎可称之为最重要的一种。
诗人不仅以古代历史、宗教学知识为诗性认知背景,现实生活中也处处可见她轻盈一跃便进入超验性维度的不凡能力。从新闻中所见从天而降的日行迹塔设计理念中,赵四敏锐地感知到作为“创世”第一征象的建筑,到2017年,脑洞大开的人类终于第一次产生了离开地球的具体梦想,这可不是件小事,这是从哥贝克力石阵以来万年间的头一遭。靠着高强度电缆固定在5000公里外的小行星上的32公里高的空中楼阁,将在地球上空沿日行迹轨道漂浮,它并非行动自由的航天器,而是近乎超验的“塔是天空这位大师/指向自己的人间杰作/天空是梦想家的塔尖”(《日行迹塔》)。或者在巴黎拉雪兹公墓里看着决斗而死的记者维克多·诺瓦尔躺枪造型的墓雕,其微凸的裆部已被求其保佑生殖的信众们摩挲得铜亮耀眼,赵四蓦然领悟到民俗民愿在时光中是如何造神的,“一个裤裆凸起明晃晃的隐喻/——何必久睡人间,人啊/在那流水人生被意外截断的戛然而止处/原欲/以一个动词的百年恩宠/独自摸到了人想象(不到)的根部/世间从此多出一位有根的神”。偶然在子夜时分的小区里仰望一棵高大的树,她也能通灵般地遇到“被秋天干掉的整个森林之王//会年年到此,在一个隐秘的无边时刻/刻出一棵树的庙宇之形/向他的传人现出通天之物的清晰原貌”。据说,人类迄今所知的最早留名的诗人,是一位两河流域女诗人,萨尔贡大帝的女儿,女神伊南娜的大祭司恩西杜安娜,比荷马早了1500年,读上述《墓碑》一诗,我仿佛看到了女诗人们之间在四千多年时光中某种具神通的感知力的隐秘传递。
如今,科学、技术问题、环境问题也无不是我们日常生活的背景,纳米碳管黑体材料技术再造的黑洞般深渊和在“二维兽”书桌上支肘思考的星球般的“思之乡”的对峙中,被诗人一瞥得见的某个隐秘悬浮的反思空间也许已然介于四维五维之间,如同被吸引进二维黑洞的下坠时间一样不知深浅(《对决》)。而如果天使必定拥有长翅膀的帕伽索斯的天马行空,在我们的时代又有着大旱的东非大草原的隐忧,那么在焦虑环境恶化的忧惧中诞生的具浩瀚之形的死亡天使就可能拥有遮天蔽日的黄沙之翼,因为危机、恐惧始终是神话最深处的那张产床(《死亡天使》)。
诸神和人都可以在神学中献祭性地死去,如“上帝已死”“人已死”的辩论,然而超验性却是不死的,因为超验性死去,社会就将彻底崩塌,到处再无完卵。这正是赵四这些具有认识论事件意味的诗歌在无神的时代为我们所见证的。她也为我们指认在现实中神话仍然在行动,并且它始终和爱与语言密不可分。就像她对“人祭”溯源神话的解读,蚩尤由被献祭的战败者祭品,到成为战神“兵主”,直到现在成为中华三始祖之一,即便在“不语怪力乱神”的我们的主流文化土壤中,两千多年来,承载了世代中国人心理能量的自我意识强大的神话也从来没有低眉垂首、固步自封。
《时间的真相树》中“时间”之维成为诗篇真正的结构性要素,这是赵四诗歌异样的旨趣所在、独一无二之处,是时间的变形记和时间中的(及它本身作为)不变元素的奇妙结合。这一维度的存在使得以最简单语言写就的小寓言、轶事获得了诗的属性,有谁会不惊叹时间的造化之功呢?
诗人不仅在如前述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史中寻踪时间如何作用于人的造神意志——这一对人在世界之中的苦辛劳作和杰出创造的最高赞美,也游戏般地乐此不疲于不断激活各种名、物在时间中的种种关联。毕达哥拉斯学派以数学语言称呼世界和它的神祇,他们称波塞冬—大海为“第一立方”,在2500年后的北京奥运场馆建筑中,我们经诗人提醒,惊异地听到了同一个命名“水立方”。人类命名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对“误读的误读”,亚马逊河算得上无出其右,堪称一部从恐女症别传到把谬误坚持到底终至封神的传奇。古希腊文人们把也许只是音译的词看作了否定性前缀“a”(没有)+乳房(madzon),凭此一词生生造出了亚马逊族女战士的形象,让人唏嘘,果真人们“通常认为词是现实的影子,是它的符号。翻转这一表述才会更为正确:现实是词的影子”(布鲁诺·舒尔茨语)。“亚马逊症候群”从此成为西人世界最根深蒂固的偏见或神话之一,数千年来冒险家们无论走到哪个天涯海角,都要四下寻找“黄金国、青春泉、女战士族”,当卡发耶修士记录下亚马逊丛林里繁茂的印第安人生活,只因他记录了当地人不再一遍遍解释(这不是亚马逊河,是淡水海)而回答的地名“亚马逊”,他的报告文学被当作了异想天开遭拒三百年,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笃信亚马逊不怠,坚决正式命名那片土地“亚马逊河流域”。四百多年后,互联网平行世界也汹涌着一条物资的“亚马逊”,2021年总裁贝索斯在“福布斯全球富豪榜”上排名第一,亚马逊真是永恒繁茂的代名词。
诗人对一众“误读”的痴迷,几乎到达了一种近乎本体论的认识程度:世界历史的进程常由小事情甚至是偶然的错误所决定(也许有的错误很高明,高明到类似于基因突变)。如在《圣哲罗姆式悖谬》一诗中所集合的,圣哲罗姆将摩西脸放光华误译成了“头上长角”,连累摩西雕像从此再也抹不去地狱来客似的头顶犄角;巴别塔的创造源于将“神的大门”(babeli)误作了“变乱”(babal),听错一个词,造就一座永恒的断塔,怎么说这个错误也是个伟大的错误。但仁心大爱的吉约坦医生之名被“断头台”野蛮征用,证明的则是革命的暴力会暴力驱役一切的人间悲剧。(《恐怖的变形》)
在十几年的诗歌写作中,诗人始终如一地对于各文明神话及超验性源头的关注是其构建自己个人诗歌诗学一个方面的努力,而其全部的努力,则是通过对诗歌灵魂的建设,达成作为“文明的孩子”的诗人对全部人类文明产物、心理创造的理解、扬弃、指认、传递、参与,以期使诗歌脱离一己小我,有能力进入共创人类文化价值的大家庭中。这一由特定诗歌品味、修养、学识、心力有意识锻造出的高级的诗歌灵魂,以感性和诗性思辨反哺出有生命气息、思考活力的诗作,又属一种诗歌创发方法论的建设,而无单纯诗歌技巧方面的沾沾自喜之气。
诗人具有强大的文化整合力,还在于其灵魂内部理性、感性并重,双双发达,常常将两种对立的力量并置得驾轻就熟。在柏拉图的《会饮篇》中,阿里斯托芬曾提及人类最初并非男女截然有别,而是雌雄合体,柯勒律治亦言:“伟大的头脑是半雌半雄的”。这一点我想同样适用于诗人赵四,正如她在《序——为西蒙娜·薇依的某个瞬间》中对于对立的赞美:
爱美德亦爱缺点、孱弱;爱失去的过往
亦爱无家可归的未来。当她独自来到海边
圣殇与圣恩同船来到。
离开玄想,在最现实的发展路径上,我们常常看到,诗人们大都会由自觉的神勇走向自由的放歌,赵四也不例外。《消失,记忆》中那个入驻了其所创造的精神家园的神勇的文字艺术家如今已走进没有了各种设限的自由王国的国界线中,在这一王国里,诗人如一位新的阿尔忒弥斯,举重若轻地拈弓,搭上一支原本是人之所历最不自由的时间之箭,射向往昔,看着它的落点,你惊异地发现那里同时也是在心理上敞向未来的某地,如果说多数诗人都是感受型的诗人,握着这一根自由时间之箭的诗人赵四,便也握住了一个结构型诗人的出生证。
这一次,一位巴洛克艺术家显露出了她极简主义者的底色。
(写于2019年、2024年)
(该序文论诗人历史主义转向之后部分以《作为“认识论事件”的诗歌》为题,首发于2025年1期《扬子江诗刊》)
【序作者简介】刘国鹏,学者,翻译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北大本科,社科院硕士,意大利米兰圣心天主教大学博士,巴黎三大—新索邦大学博士后。著有《刚恒毅与中国天主教的本地化》等专著,译有《覆舟的愉悦:翁加雷蒂诗选》《沥青上的脸颊:奥尔达尼诗选》《的里雅斯特与一位女性》《回声之巢:帕索里尼诗选》(获2023年“南方诗歌奖·翻译奖”,第六届“袁可嘉诗歌奖·翻译奖”),《在应许与遗忘之间:阿米亥诗精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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