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的花草树木
梧 桐
会泽院以西 梧桐树在下雨
穿过黄昏 带来长安之光
“秋风吹渭水” “秋色老梧桐”
想起那一天下课后
都夹着书本站在万叶下
接受古老的荫庇 彼此还不认识
一场暴雨已经抵达物理系的大楼
旋即将一切淋湿（包括赵仲牧教授
课上 他吟道 “寂寞梧桐 深院
锁清秋”）英才倩女都成了落汤鸡
也不走 心花怒放
表面矜持 不苟言笑
桉 树 大 师
一九九〇年开过一次国际
桉树研讨会 认定这棵蓝桉
为国内最大 直径一百二十七米
从此重点保护 它成了桉树大师
生长在滇池边 灰色的波浪日夜击打
鸟巢 并不孤独 还有几棵在一旁
排列 稍矮 我一分钟都没依靠过它
日日路过 从没看上一眼
可以视而不见者 世上太多
那一天暴风骤雨 电闪雷鸣 它照常岿然 不动
就像昆明市的其他事物 善良 无名
伟岸而无知 不可轻视
阳光下的棕榈树
我看见那些绿色的手指
为春天之水洗净的手指
在抚摩大理石一样光滑的阳光
白色的阳光 像高大的圆柱在它们之间挺立
并从那儿向高处上升
直到整个蓝色的圆顶 都被撑开
它们像朝圣者那样环绕它 靠近它
像是触到竖琴 我看见那些手指在颤抖
那时我看不见棕榈树 我只看见一群手指
修长的手指 希腊式的手指
抚摩我
使我的灵魂像阳光一样上升
1989年2月19日
有一回，我漫步林中……
有一回 我漫步在林中
阴暗的树林 空无一人
突然 从高处落下几束阳光
几片金黄的树叶 掉在林中空地
停住不动 感觉有一头美丽的小鹿
马上就会跑来 舔这些叶子
没有鹿 只有几片阳光 掉在林中空地
我忽然明白 那正是我此刻的心境
仿佛只要一伸手
就能永远将它捕获
0279
我从未见过被劈开的银桦树
我从未想过要看看它的皮下面是
什么 就像我从不会想到要
看看我父亲深藏在肋骨下的鲜肉
但我看见了 它们被一棵棵
劈开在人行道旁 理由是
不适于做行道树 非常危险
从前它们被种植在人行道旁
理由是可以绿化城市
时过境迁 对这些树的看法
改变了 就像 1966年
单位对我父亲 （一个老同志）
的看法改变了 认为他的
血统是反动的 对人民有害
于是它们被锯倒 一块块劈开
春天的大街上 我发现银桦树的肉
是紫红色的 但没有血流出来
0277
二月太华寺
前庭开花 后庭花闹
茶花先开 玉兰后到
杜鹃和海棠 也姗姗而来
好像年轻的皇帝驾到了
这是一个唐朝传下来的春天
刮风 黄昏下雨
乌云在夜里越过云南
黎明后 阳光照亮西山
花朵们 浓妆淡抹
高高低低 随风而动
像一群争风吃醋的家眷
我站在花枝间 一筹莫展
「它们都活到这个份了
我该怎么办呢？」
0132
姑娘们跑进春天浴室
像一棵棵丰满的桃树
把身上的花朵全部打开
这些句子出现
是由于我穿着衣服
在超级市场的电梯上
看见一些粉红色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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