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粱:于“草木深”处得“性灵安”——读育邦诗集《草木深》

时间: 2026-07-09    阅读: 1262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麦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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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江苏文学公众号

 

当现代生活的齿轮以不可逆转的“加速度”碾过个体的日常,当代人也在信息的洪流与物质的喧嚣中逐渐丧失了与自我内心宁静对话的能力与空间。这种异化的状态促使许多诗人不断追问:在技术理性与工具逻辑占据主导的今天,人的精神家园何在?显然,诗歌在当下的语境中仍显露出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不仅是语言美学的探索与创造,还是一种作用于心灵的精神“减速器”,更是一帖对抗时代性焦虑的舒缓剂和清醒剂。育邦的诗集《草木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正是一处让疲惫灵魂得以卸下重负的“生态空地”。作为中国70后诗人群体中兼具深邃思想与鲜明辨识度的代表性诗人之一,育邦在长达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始终秉持着一种冷静而独特的美学坐标。这一切的源头,或许正深藏于其故乡的草木深处。

育邦的故乡灌云,东望黄海,北倚云台,水网纵横,平畴沃野,既有田园的质朴宁静,又得江海之气的浸润。这种“临海而不亲海”的独特地理位置,使得海洋气息能够作为一种背景性的、弥漫性的元素渗透进育邦的诗作之中,而不必是直接的描绘对象。因此,平原风物的质朴与海滨生态的鲜活,共同构成育邦诗歌中“草木”意象的真实物质基础与独特气质。如《挑荠菜》中,“母亲挎着竹篮子,/沿坡地走上来”的画面,以及“下雪前,我们/会认出荠菜”与“可这么快就下雪了”之间形成的时间循环,都深深植根于这片独特的大地之上,超越了单纯的物象,成为承载着集体记忆与地域文化的符号,也是自然村落不断消亡中,一代人对故土共同的文化回望与情感锚定。

作为深谙文学传统的诗人,育邦对古典精神的创造性转化在《草木深》中得到集中呈现。从辑一的“到东坡去”、辑二的“水绘的永夜”、辑三的“归去来兮”、辑四的“通往寒山的路”,再到辑五的“完美世界”,诗人在与苏轼、杜甫、谢灵运、方孝孺、姚鼐以及维特根斯坦、勒内·夏尔、阿什贝利等中外文人的对话中,找到了安顿现代心灵的独特方式。如开篇《晨起读苏轼》中,“在时光的溃败中/我们拈花,饮酒/在玉兰花的花瓣上/你写下诗句”。诗里的苏轼不再是遥远的历史人物,而是与育邦共同面对生命困惑、共享审美瞬间的知己。我认为,“东坡”不仅是育邦心目中的东坡居士,也是诗人借用“东坡”本义在说他家东面坡上的菜园子;在新的“东面坡地”上栽种的菜园子,不是简单的借用,而是让千年文脉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焕发生机,这实际上也完成了古典意象的现代转化与生命融合。

 

“草木”是从《诗经》开始就贯穿中国文学史的古老意象。诗人育邦在现代性的语境下通过系统性地重构,精心构建了一座可供现代人灵魂栖息的诗意园林。他笔下的草木风物,不仅是个人的乡愁,更是一代人集体记忆的载体;在深情的回望中对抗那个“虽在远方,却永远是我们出发的地方”的内心困境,建构自己的精神原乡。这种“向‘草木深’处漫溯”的生命姿态,是在时光的留白处、记忆的转角处与文化的潜脉中,为生命的“不确定”寻找“锚点”。

育邦诗歌叙事中潜藏的“循环时间观”与质朴的情感,在现代社会的线性时间观中形成一种张力,使他的诗歌在快节奏来兮”一辑中,诗人反复书写着草木的荣枯与生命的轮回。在《草木深——兼致杜甫》一诗中,诗人以草木的荣枯隐喻人生的轮回和生命的无常,却又超越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慨叹。那些在时序变迁中不断重生的意象,既是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传统母题的现代呼应,更是对生命韧性的诗意礼赞。这种将个体生命体验融入草木循环的书写方式,使育邦的诗歌在展现“草木葳蕤”的蓬勃生机时,也暗含着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个体的消逝恰是生命长河得以延续的前提。再如《挑荠菜》《甘溪母亲》《烛光》《神仙的妈妈》等诗作中反复出现的“妈妈”形象,在那些充满劳作与生活气息的场景中,既有个体情感的深切寄托,又有大时代下的集体剪影。这种将个人记忆与集体无意识相融合的写法,使得他的诗歌在抒发个人情感的同时,接通了更为深远的文化血脉,让诗集《草木深》呈现出一种珍贵的、源自生活深处的语言质感与情感张力。

育邦对草木的书写持久钟情,既深深植根于“草木有灵”的古老文化观念,又暗合了中国文人“格物致知”的悠久传统。在他笔下,草木从来不是冰冷的物象,而是承载着文化记忆与生命哲思的鲜活符号——内蕴着有待聆听的灵魂。如《姊妹》中,“你内部的玫瑰,在永恒的黑夜里开放”,这是写无花果的诞生。又如《庄子,或维特根斯坦》中的“让黑玫瑰开花”,成为深刻的诗学命题与哲学思考的诗意表达。“黑玫瑰”在现实中难得一见,却在诗人想象的疆域肆意绽放,试图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在逻辑的悖论处寻找更高的写作姿态。正因如此,诗人才能够与无花果沉默的“姊妹”交谈,才能见证黑玫瑰在想象的疆域绽放。在育邦构建的诗歌世界里,无论是田间的荠菜、隐忍的无花果,还是想象中的黑玫瑰,皆是生命在场的灵性主体。这种将草木意象与生命哲思相融合的写作手法,既承继了中国古典诗歌“物我合一”的美学与“物感”传统,又赋予传统意象以崭新的现代审美维度,从本质上揭示了诗情与哲思共通的诗性本源与共生关系,更是对古老而常新的中国文化的接续与激活,为个体在现实世界中建构起一种精神谱系。

育邦曾自述,“我的诗像小溪流,随山形地势顺流而下,并不澎湃汹涌,只愿为光风霁月一路风景做证,映照着的是世界,劝慰着的是内心”。这一诗学立场恰如其家乡苏北平原上阡陌纵横的河流,使诗集《草木深》呈现出一种谦逊而顺应自然的“小溪流”美学特征。如《完美世界》中,“野苹果挂在枝头,没有人采摘。/世界的构成如此完美。/云雀从冷光中飞过,/惊扰云杉固守泥土的清梦”。这种对“完美世界”的诗意发现与呵护,正是其诗学建构的精髓所在——不喧嚣,不张扬,却在静水流深中昭示着另一种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存在可能,是一种“不敢采摘”的大智慧、大境界。如《姊妹》中,“无花果的姊妹从来不会打扮自己,/你把自己献给石头——你沉默的爱人”。无花果自身低调内敛、将甜美深藏于内的植物特性与诗歌语言形成美妙的同构关系——不事张扬,却在沉默中积蓄饱满而坚韧的生命力量。质朴内敛、舒缓克制的特质让育邦的诗摒弃了强烈的情绪宣泄,呈现出一种沉思性的语调。如辑三“归去来兮”中的诗句,“从一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一个雨夜,到另一个雨夜”“一个黑夜雷同于另一个黑夜”“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黑海边”“一场春雨,一茬春韭”“一朵玫瑰即将凋谢/一艘木船即将起航”……这些近乎乡间草木般的诗句,构成对时间流逝与人类存在的深刻隐喻,而这正是“小溪流诗学”随物赋形的生动体现。

从接受美学的角度来看,诗集《草木深》为读者提供了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育邦的诗作凭借源自生命体验的真挚情感、清晰而富有质感的意象体系,以及绝不故弄玄虚的语言风格,为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诗意世界的大门。同时,其诗作在看似平易的语言之下,蕴含着关于时间与记忆、存在与传统的深刻哲思。诗中精巧的文本结构与多重意象的呼应,构建起丰富的阐释空间,足以满足读者对诗歌艺术复杂性的期待。诗集《草木深》中弥漫着深沉的现代性反思与广博的悲悯情怀,既能触动普通读者的心灵,又经得起专业读者的美学审视,使其在当代诗歌的传播与接受中展现出独特的价值。如《挑荠菜》的结尾处,“我们依旧两手空空”,这个看似宣告徒劳的“空”字,恰恰是全诗的“诗眼”,诗意最为饱满,情感最为浓稠。因为“两手空空”的同时,诗人心中却装下了整个悄然逝去的童年,以及绵延不绝的乡愁。又如《归来》中,“某一天,我回来了/……/我听到了儿时挂钟的‘嘀嗒’声,/那么熟悉,那么遥远/站在院子里,从门外张望良久/脚下的泥土越发陌生”;结尾处的“我将拍一拍带血的羽翼/从这里飞走,就像从来没来过”,更是对生命本质的深深顿悟。而在《庄子,或维特根斯坦》中,“庄子,或维特根斯坦,/坐在花丛中饮酒,/或醉或醒,都无所谓”。育邦在诗中完成了一次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对话,将中国古代哲人与西方现代哲学巨擘并置,构建出一个超越东西方文明界限的对话场域。庄子与维特根斯坦在花丛中共饮的意境,既是诗人对理性边界的叩问,也是对生命本真的回归。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展现了诗人在人文建构与自然秩序之间寻求平衡的智慧——既不失对文明成果的珍视,又葆有天人合一的澄明。

在当代诗歌写作中,育邦的诗集《草木深》代表了一种值得关注的转向:从对西方现代主义的盲目追随,转到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在个人记忆与传统文化、乡土根性与现代意识、诗艺探索与人文关怀之间,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平衡之路。《草木深》这一书名便是一则言简意赅、意蕴丰富的诗学宣言。草木之“深”,既是自然界本身那种幽邃难测、生机勃勃的“城春草木深”,也是个体与集体记忆深处那种难以穷尽、牵动人心的“人间草木深”,更是绵延数千年的中华文化根脉中源远流长、厚重博大的“山河草木深”。育邦以其独有的“小溪流诗学”实践,在这个价值多元、偏向浮躁的时代里,为读者提供了一片可供休憩与反思的净土。在急速变化、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洪流中,这部诗集能让读者从容前行,像草木一样扎根土壤,生长、生存、生活,在现代性境遇中诗意地栖居并完成诗意审美。

育邦的诗集《草木深》以深情的笔触为读者构筑出诗意的世界,让读者在这个“故乡已成异乡”的时代得以从外部纷扰中抽身,踏上一段“精神还乡”之旅,并在途中重新辨认、思考并校准自我与历史、传统、自然及世界的关系。这或许就是育邦这部诗集最为动人、也最为持久的艺术魅力所在——“与万物同呼吸共栖居”的“生命共同体”并非遥不可及的彼岸幻象,而是每一个沉静心灵皆可抵达的此岸。诗人在草木的每一个幽微深处,都藏有一个完整而自足的世界,让人得以重新遇见与本真自我相拥的、失落已久的自己。在这个意义上,诗集《草木深》不仅是一剂治愈现代人心灵创伤的语言良方,更是一条引领我们穿越迷雾、重返精神家园的静谧小径,而草木深处正升起照亮心灵的生命之光。

 

作者简介

麦粱,男,本名梁志刚,又名梁根华。1973年生,现居江苏省南京市,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中华诗词》《星星》《扬子江诗刊》《辽河》《作家天地》《奔流》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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