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
眉山,有东坡。
有千载诗书城的雅韵,有唐宋八大家苏家占其三的高致,这里是文学界的“天花板”。
眉山,不仅有东坡。
岷江水川流而下,滋润了眉山的土地,作为“千湖之城、百园之市”,诗情画意融入到了眉山的血脉里,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是大自然书写的千古诗文。
新时代的眉山,既有“千年英雄”的精神回响,又有“当代”发展的铿锵足音。2025年初冬,六位文学名家来到这里,写下他们的眉山雅篇。
在三苏祠,向文豪的老爹脱帽致敬
文|范稳
初冬的川西大地,依然是一片墨绿。这一团一团的绿色来自路旁的行道树和远方的山岭,在阴沉的天地间由深渐淡,大写意般的山水画便在车窗外一幅接一幅地展开。不知从什么年代起,这些常绿植物让冬天不再寂寥肃杀。每一个旅途中人,都有自己的《千里江山图》,此言应是不虚。车出成都向南五十公里许,便到一座被绿色包裹着的城市——眉山。我们到时已是华灯初上,街景繁华。似乎只是从大成都的一个区驶到另一个区。眉山我不是第一次来,每次都身怀敬重之心。因为它有三苏祠,来一次,顶礼膜拜一次。此番尤甚。
但凡读书人,无人不知“唐宋八大家”,他们是中华文明史上的灿烂星宿。“八大家”里眉山就占了三位,苏洵、苏轼、苏辙,且还是同出苏氏一家父子三人。自先秦以来数千年文学史上,还有哪个家庭可与之比肩?因此,在眉山市老苏家旧址的东坡区纱縠行南段的三苏祠,堪称中国第一文学大家庭。只要是中国人,能不艳羡敬仰乎?
往昔拜谒三苏祠,多是冲苏轼来的,他的万丈光芒令其父和弟永远身处烨烨光环的边缘,他们是苏轼的陪衬,一个是“扶他上战马”的父亲,一个是在他不断受贬遭打压、颠沛流离的一生中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亲兄弟。而那个一千多年前就沉默寡言、屡试不中、命运多舛的老父亲苏洵,我过去真对他所知甚少。少时读《三字经》,有“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他似乎只是一个励志的典型,而不是一个文学大家,甚或,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那么,能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培养成大文豪的苏老泉,二十七岁前都干吗去了?相关史料记载,苏洵年少时真不喜读书,他大约属于那种“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的问题少年,苏家那时虽算是眉山旧族,却不是豪门大户,顶多算个中产之家。苏洵的父亲也不甚管他学业,任其自由发展。似乎笃定他这个儿子有朝一日总会光耀门庭。所幸的是,苏洵娶了眉山富豪大理寺丞程文应之女为妻,程氏堪称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的典范。她不仅启蒙了苏轼兄弟的成才之道,还拯救了丈夫苏洵的荒谬青春。这个女人用自己忍辱负重的贤能,硬是将丈夫拉回到书房中来。苏洵在《祭亡妻文》中有痛悔之言:“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一个大男人,最怕的一件事,大约就是让自己的妻子失望。
让我们来想象,二十啷当还一事无成的苏洵,既不会稼穑,也不擅商贾,他何以安身立命?某一个白天或者夜晚,他于百无聊赖中忽然看到妻子额角的汗水,看到她眼中的忧伤,看到闲游浪荡的岁月尽头,生命的苍白与卑微。他不能不幡然醒悟:书中才有前程,书中才有为人夫的职责,书中才有为人父的榜样,书中,也才有家国。我要读书。
一个广为流传的苏洵苦读的故事说,他在中秋节吃粽子时,由于心思全在书上,将书案上的墨汁当成白糖蘸了吃,吃得满嘴乌黑。每一个在科举路途上苦苦攀缘的人,都有无数的心酸泪,非常人可道也。苏老泉发愤读书时,离苏轼出生还有一年。在我们的大文豪呱呱坠地时,苏家已有了书香。这很关键。苏轼兄弟即便不是出生在诗书旧族,至少他们有个在读书求学问的父亲。谁能保证这哥俩与生俱来的文学天赋、辞赋才华,不是他们的老爹在每个晨曦初照的早晨,于每个青灯黄卷的夜晚,孜孜不倦、刻苦诵读中“润物细无声”地种下的呢?
要说到教育后代,苏洵应算是最为成功的父亲。不过,天下可能也少有苏洵这样当爹的,培养出两个大文人,自己却没有赢得任何科举名分。他有什么课子读书的独门秘籍吗?苏轼七岁开始读书,八岁入书院读小学,十岁已能开笔做文章。足见其启蒙甚早,天资聪颖。那时的苏洵,还在苦求功名的路上,忽而在京师,忽而在遍游名山大川的漫长旅途。不知不觉间,自己聪慧过人的儿子已经到了老师不能教的地步了。其时,苏轼兄弟在眉山私塾先生刘巨门下求学。一日,先生作了一首咏鸳鸯的诗,最后两句为“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苏轼建议老师将最后一句改为“雪片落蒹葭”。“落蒹葭”显然比“逐风斜”更有诗韵和更具象,且用典巧妙,让人自然想到《诗经·秦风》中的名篇《蒹葭》。刘老先生不能不对人叹道,我没有资格做他的老师了。
谁能当天才少年的老师?可能唯有他的父亲。其实那时的苏洵虽然仍未考取到功名,但书已读成,孔孟之学、经史子集,无不融会贯通,颇有心得。多年以后,同是“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和曾巩都对苏洵之文有过极高赞誉。欧阳修称其文章:“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精髓,涵蓄充溢,抑而不发……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曾巩赞誉苏洵的文章“其雄壮俊伟,偌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那时的苏洵,是遗落在乡野的明珠,他不能在庙堂的高处光披岁月,在自家陋室里,却照耀了两个少年人的宏伟志向。史载苏洵将家中后园自己原来的书斋“南轩”命名为“来风轩”[编注:即“来凤轩”。原为“来风轩”,后世改为今名。],老苏便在这里教两个儿子读书。那时苏轼十三岁,苏辙九岁。且两兄弟被苏洵取名为苏轼、苏辙,老苏还赋文一篇,道其理由,勉其人生:“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苏洵那时就看出苏轼的才华锋芒毕露,终有一天必成大器。为父担心的不是苏轼能否学成,而是才高八斗的儿子不知掩饰,容易遭人嫉恨。对苏辙,苏洵的期望是“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真是知子莫如父,苏辙年少时没有其兄那么才华外露,但他敦厚朴实,待人宽厚。他后来的人生,既敢于为兄长分忧解难,又如其父所言,“善处乎祸福之间”,一度官至副宰相,成为苏氏家族官职最高的人。
至今三苏祠里“来凤轩”尚在,只是不闻琅琅读书声。我在游人如织中努力想还原三苏父子当年读书的场景。苏轼成年后曾回忆是如何用功的,“我昔家居断还往,著书不复窥园葵”。不仅不能跟儿时的玩伴玩耍,连看一眼园林中景色都没有时间。用现在的话讲:已经是天才了,还要那样刻苦努力,你怎么能跟人比?另一首《夜梦诗》中,苏轼心中还有随父读书时“交不了作业”的阴影,“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老苏这个“父师”,不仅教子严格,还善于引经据典、触类旁通,引导年少的苏轼兄弟跟随老爹走读书报国的路。多年寂寂莫名的苦读生涯让苏洵读得满腹经纶,他尤擅长议论古今治乱和历史人物评述。其时,老苏的一些精妙史论、策论文章如《权书》《衡论》等已悄然传播于天下。一个没有功名的乡野遗贤,既可以文章著世,当然更能够培养出儿子的青云之志。
地处蜀地西部的眉山在那个时代应算是偏僻之地,苏洵在早年的游学中也见过一些世面。一个再走背运的人,总有那么一两次好运吧,总会遇到一两个贵人吧,不然苍天的公正何在?宋至和元年(1054),苏轼年十九,成婚,娶夫人王弗,正处于读书日益精进阶段。这一年,一个名叫张方平的大人物出现在苏氏家族的命运路口。这张方平做过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以户部侍郎知益州(今成都)。他在京城时就读到过苏洵的文章 ,赞赏其为蜀中人杰,是“困于荆棘之鸿鹄”。既然做了蜀地的父母官,当然要召苏洵来见。布衣老苏欣然携带自己的文章前去拜谒,待张方平读了苏洵带去的一些著述,视之为司马迁再世之人。此评价堪比老苏中一次举,他与张方平由此结下深厚友谊。张方平还上奏朝廷,荐举苏洵为成都学官。
但命运中有些东西,也不全由实力、时机、人脉等外在因素说了算。有许多不可捉摸的人情世故,让命运成为人类永远必须敬畏的事物。你看似掌掐住了命运的咽喉,但它一个不小心就溜走了;或者你握在手里的不是如愿的幸福,而是苦难的开始。苏洵纵然有张方平的举荐信,朝廷的任命却久久不至。一年多以后,老苏有些灰心了,自己做不做官不要紧,两个儿子的前途才更为重要。他深知要让儿子们早日成就学业,还得有大人物鼎力引荐。虽然他与张方平只有一面之晤,交情也不够深,但举天之下,他还能求助于谁?苏洵本是一个不擅交际的人,但为了儿子们的前程,他放下老脸,再次写信与张方平,详尽汇报两个儿子的学业情况,还说:“洵今年几五十,以懒钝废于世,誓将绝进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我废了不要紧,儿子们的才华可不能被埋没。为父的舐犊之情,跃然于纸。当苏轼秉承父命带着自己文章前往成都拜谒张方平时,张方平只是展卷一读,霎时便惊为天人,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为天下“国士”。此等人中俊杰,必须尽快为国家所用。此后,张方平建议苏洵不用让两个儿子在蜀地乡试,直接进京参加朝廷的六科考试,还说以苏轼兄弟的才力,“使从六科之选,恐怕还不过骋其足力耳”。
张方平是个为朝廷求贤若渴、惜才爱才的好官,为推荐一门三苏,他甚至向与自己政治立场不同的翰林学士、文坛大佬欧阳修写信引荐,足见他对苏洵父子的才华是多么地赏识爱慕。他还拿出自己的官奉,资助三苏父子进京旅费。其时,苏家的经济状况已经捉襟见肘了,好在苏洵有程氏,她独自承担起家中三个男人出门远行后,一家老小十来口人的生活重担。这个家庭为了苏轼兄弟前程,也是拼到头了。
一个时运不济的父亲带着两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进京赴考。路途漫漫,关山万里。行文至此,我不由得想起天下所有望子成才的父亲,不都是跟苏洵一样?带孩子四处拜师学艺,为孩子的学业夙夜操持,风雨无阻的接送往返,考场外面引颈张望的焦虑和期盼……国人对下一代的教育,千百年来上演的是大同小异的剧本。老苏对儿子们的教育,除了更用心、更用情、更能言传身教外,也没有什么大不同。
不过,老苏可不仅仅是为儿子们赶考鞍前马后、照顾生活起居的父亲,他也有自己的追求,他也要面对命运的“应试”。实际上苏洵在苏轼兄弟应试进士之前,就带了张方平等高官贤达的引荐信,拜见了欧阳修,同时奉上自己写的《洪范论》《史论》等文章。这个来自乡野的布衣读书人,面对欧阳大学士难免木讷、拘谨,不擅言谈。他的思想学识、家国情怀都在文章里了。古人是以文识人的,一篇漂亮的文章,一首精湛的五言绝句,都可能让你一步登天,令人刮目相看。欧阳修检视了苏洵的文章,认为其思想和笔力直逼西汉时期的著名政论家、文学家贾谊。
欧阳修和张方平一样,都是爱慕贤才、古道热肠之人,他向朝廷力荐苏洵: “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淳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议论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辞辩宏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道,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欧阳修这篇《荐布衣苏洵状》,既是推荐书,也是一篇文辞优雅的美文,更是对苏洵治学读书几十年所著文章的充分肯定。有欧阳大学士的力挺,老苏在京师声名鹊起,也被视为“国士”。朝中大佬的一些交际场合,京师文人们的雅聚,开始有了苏洵的身影,他的文章也被人传诵学习。那可能是老苏一生中难得的高光时刻。按当时的惯例,非经科考路径的读书人要想晋身仕途,得投书于公卿名相,以文章展示自己的经世治国之才。苏洵可能是太书生气,或者是太不懂官场逻辑了,他过去读书时颇喜欢战国时代的那些纵横家,因此论述的事物总是带有纵论天下、挥斥方遒的气势。文字固然雄辩奇诡,排山倒海,但却不一定适合当时的朝政和对那些达官显贵的胃口。时任宰相富弼轻慢地评说苏洵的文章,说:“此君专门教人杀戮立威,岂值得如此要官做!”因此,可怜的老苏即便有欧阳修为其背书相助,也难在波谲云诡的北宋庙堂求得一官半职。
好像有个看不见的神,一手关闭了这个父亲的入仕通道,一手却为他的儿子们打开了好运的大门。似乎在科考之路上,命运只垂青他的儿子,而吝啬于分给当爹的一点点功名。苏轼苏辙一踏进科考场,人生便开了挂,两兄弟同中进士,苏轼还占得榜眼之位。要不是欧阳修看走了眼,苏轼就是那一榜的状元了。苏轼兄弟一时名动京师。对两个年轻人来说,无论是会试还是殿试,仿佛都是倚马可待、手到擒来之事。只是那个默默站在他们身后的父亲,在欣喜若狂之余,却不能不对自己的人生际遇以自嘲愈伤,他在一首诗中写道:“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从自哀到自傲,寥寥几句,便道出了一个父亲的辛酸与无奈。
命运有时是很苛刻的,就像太阳冲破了云层,刚刚洒向人间一片阳光,眨眼天空又乌云四合了。苏轼兄弟还在“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喜悦中,家中就传来程氏去世的消息。父子三人不得不火速回家奔丧,依礼制,苏轼兄弟为丧母守制三年。
服丧期过后,儿子们挟新科进士之威,将启程奔向全新的人生。眉山的老家没有了女主人,家已不成其为家了。苏洵不得不作出晚年背井离乡的决定,与儿子们一同北上。既能与家人相守,自己或可再谋前程。彼时老苏已年过半百,仍是布衣之身。朝廷曾经征召过他,但很吝啬地给出个“试而后用”。就是说你老人家还是得去经过一次考试,考不考得过,考过后用不用,都是未知数。苏洵在给欧阳修的书信中抱怨道:从您给朝廷推荐我的那篇文章时算起,已经三年有余了,现在还让我去参加考试。考官阅评就得一两年,朝廷又议数年,看有无空缺,待得到一官半职后,“洵已老矣,而不能为矣”!
这个时乖运蹇的老父亲终于认命了。直到宋嘉祐五年(1060年),苏洵才被任命试秘书省校书郎,后又任霸州文安县主簿。县主簿不过是个从九品的芝麻官,苏洵也没有去上任过。欧阳修让他在朝中参与一份修订礼书的工作。是年,老苏已经五十三岁。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便郁郁而终了。
现今三苏祠里有苏洵像和雕塑,均为后人所作。也许我们只能凭借相关史料来尽量还原苏洵的相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常常给人以冷漠孤傲之态,但这种人往往隐藏着一腔炽热的情感。他有万丈雄心,也有舐犊情深,为儿子们的科考仕途既因材施教,又奔走于官场学界。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苏洵是最为成功的父亲,是天下所有望子成龙的父亲的榜样。可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父亲的人生苦涩?他也是饱读诗书之士,也有安邦定国的抱负与才华,但是命运偏偏就不站在他这一边。就像他自言:有一年的某个风雪天,为生计奔走于旅途,走得嘴唇开裂、满身疲惫。忽而闻听身后马蹄声如雷,一长队车马轰然而来。老苏不得不下马侧身于路旁。这是当朝枢密使宋庠的车驾。这宋庠也是当时的大文人,也写得一手好文章。若放到文学史上去看,宋庠的文学成就当然不能跟苏洵相媲美。但人家官威如此,你老苏能不避让?能不两相比照黯然神伤?他唯有等人家的车驾威风八面地通过后,“乃敢上马徐去,私自伤至此”。
一生都在求官路途上的老苏有所不知的是,他在这个世上的使命其实只有两个:做一个读书人、散文大家,培养两个文豪儿子。除此以外,再去求索,终是徒劳。要是他想明白了这两点,就不会那么伤悲了吧?
可是,很少有人能在命运的棋局里,看到自己的短板。
【作者简介:范稳,1962年生,云南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太阳转身》《青云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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