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星光,1972年生,现居浙江永康。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月光走动》《浮生》。
醒 来
突然悲伤
有人说:恋爱不是谈的,
是坠入的。
有一天,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头朝下坠下去。
我突然悲伤。
她们坠下去时我犹疑,
我下坠时,已看不见她们
相迎的脸。
星星爬满了头发。
再遇见她们,俱是过往,
所有辜负,都由看不见的命运承担。
从白垤里到塘花
鸟鸣像调皮的阳光在绿荫下跳舞。
绿道牵引我走向乡野。
河流流着明澈宁静,
溯到下里溪,变身两个兄弟
分开了来路。
我庆幸还拥有它们。
花是绿叶捧出的爱情。
石斑鱼在水中翻滚出闪电。
为何我还想把它们抓入口中?
我悲哀,仍有杀伐之心。
这是四月,万物清明。
我的心因为暂时放下了忧惧
而颤抖。我渐渐奔跑起来,
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
呼唤
没有鸟的花园是不完整的,
像一个人少了魄魂。
树微微抖动,像呼唤,
更长时间是寂静。
草有种贫穷的羞愧。
她来了,唱着歌,落在枝头,
短短几秒钟,
看了看我,又飞向不远处更高的枝柯,
一路洒下的鸣叫,像飞机飞过——
我怅惘的眺望
像橘黄的落日。
我和人群擦肩而过
我和人群擦肩而过——
很少有微笑平和的脸。
一个个人的命运,汇聚成
整个世界。
我的爱越来越小,只装下
几个亲人和朋友。
孤独所寄:明月,清风
未被污染的河流,雨
奔涌群山。
白鹭
某天我开车回家,遇见白鹭飞翔,
像欢乐的舞蹈
盛开在绿野。
翻土机正在翻起新鲜的泥土,
跳出青蛙、鱼虾和虫子。
白鹭都是瘦子,洁白的羽毛
仍保持着优雅之姿。
我的乡亲在此生活。
我甚至短暂忘记了
隐藏在里面的贫乏和孤寂。
这种孤独让我安心
几天不见,楼顶的几株玉米高过了我。
我有一只花猫和一夜蛙鸣的孤独。
这种孤独让我安心,
远胜于在一群人中的不适。
“头条诗人”总第1258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7期
陈星光
写了三十多年诗,不过盲人摸象而已。才华和生活都平庸,虽然努力想写出好诗,终究多的是鸡肋和遗憾,与心目中大师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五十知天命,做一个真实的小诗人,就已完成今生卑微的使命。
于我而言,诗是一个人孤独的狂欢,或是寂静旋舞。是失败者的修道场、避难所,是内心幽暗或光亮的一个出口。读到好诗,写出一首满意的诗,实在是人生清欢!否则,还有什么动力驱使我们当一个诗人呢?附在诗人身份上的虚名,如天空的云彩;附在诗上的利益,小如雨滴。让我们几十年如一日读诗、写诗的,肯定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我是悲观主义者。写下的诗,大部分是速朽的,像在海滩上写字,海水漫上来,就了无痕迹。所以偶尔得到诗人朋友的赞赏,就像毛阿敏唱的那首歌: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命运已经待我不薄,不敢奢求太多。
我写下的诗中,山水诗占了很大部分,这是生活环境所决定的。我出生在江南丘陵地带一个叫马关的小山村,二十岁起工作、生活在一个叫永康的小城市,抬脚就是山野。山山水水自然是我主要的诗写对象。中年以后,亲近山水,更是自我疗愈之一种。我观山水,山水亦观我。很大程度上,我其实是借山水浇胸中块垒。我是把整个身心融入自己的山水诗中的。诗中有山水,更有我自己。努力找到山水与人的契合点。如果说我有一些诗得到了读者认可,其实是他们在诗中看到了自己。山山水水并不说话,像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像苏东坡“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因为有了人的情感加入,山水似乎也通了人性,足以抚慰人心。所以山水诗中,最核心的还是人,是诗人赋予了山水独特的灵魂。今年我编好了一本诗集《生生不息》,收录自己相对满意的二百来首诗,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广义上的山水诗。我写亲情,写月亮,写雨,写在家乡大地上游走,写去名山大川采风旅游。
诗人禾西西曾在我的朋友圈留言,称我是当代王维和中国赖特,我知道她是善意、真诚的点赞。但这个表扬太高大上了,我不敢接。我确实喜欢赖特,包括勃莱、奥利弗、简·赫斯菲尔德的诗,但也只是喜欢他们的一部分诗。赖特的诗集我有两本,一本《再度唤醒世界》,一本《河流之上》,里面很多诗其实也一般,他最好的诗也就是公众号上常选的那十几首,真是叹为观止,恨不是出自我的笔下。其中的语调、气息,都极熨帖我的身心。我曾经说想在我诗中留下勃莱和赖特的诗在中国的影子,这是对大师们的致敬和高度赞美。至于王维,我读他的诗并不多,只是《唐诗三百首》里的那些,并没有读过他的全集,禾西西在我的诗中读到了王维的影子,那只是古典情怀一直在我的血液中流淌罢了。唐诗宋词和外国大师的经典之作是我们学习和获得精神滋养的两条大河,缺一不可。
对于诗,我有一个可能并不太恰当的比喻:每一首诗就像一个人,诗的语言就像一个人的外貌,诗的语调和气息就像一个人的气质,诗中的情感就像一个人的血液,诗的思想像一个人的风骨。从一个诗人的诗中可以看到他的三观,就像爱和咳嗽是隐瞒不了的一样。我在纷繁的诗篇中寻找同气相求者。
写诗如练武,内力即境界。有时我把诗坛想象成金庸小说中的江湖:有人是令狐冲,有人是张无忌,有人是杨过,有人是小龙女。有五绝,有各帮派。有人想一统江湖,有人闲云野鹤。我曾和衢州诗人阿剑开玩笑说,我俩是江南七怪中的两怪,他谦虚说是衢州一怪,我也只好自称永康一怪了。
以我的有限经验,要写好诗,读比写更重要。读自己喜欢的诗人,反复读他们所有诗中自己热爱的那些诗,真正入脑入心。不敢说自己能站在大师们的肩膀上,但期盼自己像大师们粗大躯干上旁逸斜出的一根枝丫。
我不是技艺高超的那类诗人,诗质也单薄稚拙,但我不装,诗中有真性情,有良知和悲悯,甚至还有一些勇气。我手写我心,几点心得,求教于读者方家:一是格物致知,强调结构诗意,抓住所遇山水给我带来的触点,调动毕生的诗歌功力和想象,努力让诗意落在纸上,成为一首庶几成立的诗。当然,大部分经不起时间的淘洗,但运气好时,能捡到几首给朋友们看还不致脸红的诗。二是保持语言的纯净、质感和弹性。我喜欢超现实主义的诗,不要平铺直叙,不要热烈抒情,不要人云亦云,不要陈旧老套面目可憎。读者喜欢你的诗,就是想在其中读到一点新意带来的快慰。三是挖掘诗意的深度。这更难了,也是区分一个诗人大小的最重要元素。
忘了是谁说过,说一个人写不好诗,他说的话基本是不需要听的。沃尔科特曾说,要改变一个诗人的语言,首先要改变他的生活。而我的生活单调如斯,虽已是一个闲人,大把的时间还是花在了刷短视频和看电影上。对于诗我也没有我的诗友谢君那么大的抱负和野心,做一个小诗人就挺好,不给自己额外的压力和焦虑。毕竟,对未来的忧惧已够我可怜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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