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未完成的自画像│《花城》

时间: 2026-07-31    阅读: 448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王家新

 439885_500x500.jpg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省丹江口市,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从事过编辑、教师等职,2006年起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聘任为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诗集、诗论随笔集和译诗集近五十种,编著有中外现代诗选、诗论选数十种。

 

未完成的自画像

 

一个夏夜


仲夏夜,登上公寓楼楼顶的平台,

曼哈顿璀璨的灯火

让银河系也显得暗淡。

而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珞珈山下的繁花,北京的雪,

伦敦北的一个站台,

长城外的风沙天……

这个地球仍在吃力地转动,

年轻时的激情,中年的迷茫,

晚年涌出的热泪……

我们的一生也快过去了,最难忘的,

还是那几星飞来的流萤,伴着

童年时的黑暗。



未完成的自画像


纽约,大都会

芬兰现代画家海伦·谢尔夫贝克

十多幅完成与未完成的自画像

赫尔辛基乡下,一生只穿黑衣的母亲

北欧漫长、严酷的冬天

避居瑞典一家小旅馆的孤独

故国仍在进行的战争

自幼陷在乱石堆里所望向的海


色调斑驳的背景下

一张苍白的、伍尔夫式的脸

那扭过头来的一瞥:

一只眼的虹膜被涂成

深黑色,另一只则转向

半透明的蓝


都说这是她“调子最积极”的一幅了


另一些自画像

背景是暗哑、死寂的光

眼球转向自身,深陷于自身

这近乎幽灵般的存在

只需一声开门声

便游离于时间之外


到了更晚

那单色调的自画像

几乎快简化成一个骷髅头

只有嘴是完整的

像是要呐喊


就像她画的那一堆苹果:

朱红、淡绿、鹅黄

却有两个全变黑了——它们提前

交出了自己

 

而最让人震动的,是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

一只眼下垂,另一只

只是一团乱云

额头和脸颊上,还留有几道

调色刀刮擦的痕印


这让我想到有些人突然的自杀

连个遗嘱也没有


生命啊,如此卑微,怪异,残破

不值得铭记

却又如此难以描摹


也许,连伦勃朗也有一些

 

画不出的自画像

被大师扔进了垃圾筐


也许她需要的,不再是一支画笔

而是一把斧头


然而,这幅残存的被展览的自画像

仍在要求被完成

仍会一直悬挂在那里


这就像你和我的一生


就像任何不愿被废弃的生命



2025年端午节


2025年端午节,在纽约的高楼间,

我想起的不是艾草,菖蒲,粽子,

对不起,我想起的也不是人们正在纪念的诗人屈原,

我想起的是我的母亲——

多病缠身、临走前几个月、风烛残年的母亲;

她颤巍巍的,一定要回老家探亲的我陪她去银行一趟,

我搀扶着气喘吁吁的她,在银行大门口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

差点还摔了一跤;

她伏在银行窗口定了定神,递出了她的已磨损的存折,

我很惊讶,她居然背出了那长长的存折的密码!

她取出了两万元人民币,

让银行女柜员分装在两个信封里,

然后庄重地递给我:“一个给王岸(她的长孙),

一个给王奂(她的次孙)。”

那是她作为一个小学教师多年来的辛苦积蓄,

几个月后我知道了,那也是她留下的最后的爱!

我不想接受,但我怎能不接受?!

我只是感到惊讶——

在从银行回家的路上,我感到我的母亲一下子变轻了,

她的脚步平稳、轻快,就像是在去天国的路上,

几乎不再需要我搀扶。



向日葵和麦田:从凡·高到基弗


从凡·高到基弗,从一簇簇向着太阳

呼喊的向日葵

到它们垂下的黑色头颅

和烧焦的枝叶

从凡·高到基弗,从照亮一个人的

痛苦的金色光亮

到它的哀悼子盘,夜的灰烬里

那无限繁殖的星辰


从凡·高到基弗,一个浏览者

一个多少年前的文学青年

一个个曾被诅咒的诗人

会走过他们的一生


但是,从凡·高到基弗,我仍无法进入

那片涡流般昏暗的麦田

它的密集的光的芒刺

会划伤我们的前额和手臂


①2025年在伦敦举办有“基弗/凡·高”艺术展,集中展出了德国著名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与凡·高有关联的作品。



访纽约格林尼治村“白马酒馆”


一个曾在这里手握酒杯

怒斥光明消逝①的诗人

在连喝了十八杯威士忌后,摇晃着

走进他的良夜,似乎要看

他逗留的切尔西旅馆的楼顶

能否把他带入银河系


而在今天我路过这里

忍不住进去看了看

那匹神秘白马抬起的前蹄还未落下

诗人当年坐在吧台边的照片就挂在那里

并扭头看着我们


仿佛仍在怒斥,怒斥

我们这些苟活的人们

不用这样看我们,诗人

我也了解黑夜

我也干脆坐下来,并要上一杯

看扎根于我们体内的死亡

在今晚,或是明天

能否将自己呕吐出来

 

①参见巫宁坤译狄兰·托马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在生命的某种时刻


在生命的某种时刻

我们可以吃石头


而现在我吃一盘从唐人街买来的桃子

它是在中国产的吗


但不管怎样,我们吃

在一个疯狂到已不觉得其疯狂的世界里

我们吃


我们吃莲藕,想象着江南水乡

尽管它是在墨西哥产的


我们梦想着“雪的款待”

我们吞咽下火


我们要吃出最后一个桃子里的

最后一个盛夏


我们开花,我们凋谢

我们吃


我们要留出我们生命中的

最坚硬、洁净的石头



纽约,诗人顾城的诗牌


纽约图书馆正对面的“文学路”,

街巷两侧的人行道上,

一块块铜铸的诗篇或语录。

唯一一个中国诗人的诗出现在

叶芝、伍尔夫、史蒂文斯

博尔赫斯和狄金森中间,

落款是:“顾城(1956—)”


我曾多次带朋友来这里观看,

或是独自从这条小街走过,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只想说:诗人,你是幸运的,

他们在你生前铸就并铺下了这块诗牌,

这里只有你的生年,没有卒年;

也幸好,这里留下的,

是几句美丽动人、充满孩子气的诗,

不是一把利斧,令人胆战!


纽约的行人啊,当你从这里走过,

低头看看这几句诗吧,

不必去多了解,也无须哀悼;

带上你们心中那个永不破灭的童话,

就像一个孩子,

壮着胆子走过一个墓园。



无题


一只飞到公寓楼的平台上觅食

腹腔内咕咕叫的鸽子,

请不要给他拍照,

请不要用他的饥饿来成就你的艺术;

同样,一只飞落在你的牛奶杯的杯沿上

边移动边嗅着什么的小飞虫,

也请不要轰走他,

你只需要在一旁观看;在你的凝视中,

或许会出现你的前生或来世;

在你的凝视中,

在你的快要撑不住的视网膜上,

或许还会出现一只难民船,

像是世上最微小、脆弱的翅翼

在锯齿般的热浪上颤动……



哈德孙沿线


这山坡上的一座座老房子

显得愈来愈孤寂,愈来愈像是

霍珀画的房子了


而河面却愈来愈开阔,像是

我带在旅途中读的惠特曼

渐渐进入他的盛年



写于八月的最后一天


可怕的八月,“如此多的忌日,

如此多的死者……”

而时光的秋千又把我们荡到了秋天;

似乎是随着气温表下降的刻度,

我们“降落”在中央公园。

朋友们带来荔枝,冰茶,中国点心,

谈论着租房,一个病危的朋友和流产的展览,

并相约下一次聚会的时间。

还是要感恩,为了诗和艺术的幸存。

还是要去“成为”,无论这有多难。

放眼这季节转换中的世界,

橡子会炸裂,秋风秋雨会冲去

血的痕迹,冰雪会带来隔世的遗忘,

凋谢的月季,在这异国他乡

也会“活在它的刺里”。

我们互道再见,纵然我们不知道

时光的秋千会把我们荡到何处,

我们只是说再见,再见。

 

①引自阿赫玛托娃的诗《八月》

0 我要投稿
散文投稿 - 诗歌投稿(诗道网期待您的每一篇作品)[ 投稿指南 ]
网友点评 登录后发表评论,别人可从你的头像进入你的空间,让更多网友认识您!
查看所有评论
猜你喜欢

深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