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省丹江口市,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从事过编辑、教师等职,2006年起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聘任为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诗集、诗论随笔集和译诗集近五十种,编著有中外现代诗选、诗论选数十种。
未完成的自画像
一个夏夜
仲夏夜,登上公寓楼楼顶的平台,
曼哈顿璀璨的灯火
让银河系也显得暗淡。
而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珞珈山下的繁花,北京的雪,
伦敦北的一个站台,
长城外的风沙天……
这个地球仍在吃力地转动,
年轻时的激情,中年的迷茫,
晚年涌出的热泪……
我们的一生也快过去了,最难忘的,
还是那几星飞来的流萤,伴着
童年时的黑暗。
未完成的自画像
纽约,大都会
芬兰现代画家海伦·谢尔夫贝克
十多幅完成与未完成的自画像
赫尔辛基乡下,一生只穿黑衣的母亲
北欧漫长、严酷的冬天
避居瑞典一家小旅馆的孤独
故国仍在进行的战争
自幼陷在乱石堆里所望向的海
色调斑驳的背景下
一张苍白的、伍尔夫式的脸
那扭过头来的一瞥:
一只眼的虹膜被涂成
深黑色,另一只则转向
半透明的蓝
都说这是她“调子最积极”的一幅了
另一些自画像
背景是暗哑、死寂的光
眼球转向自身,深陷于自身
这近乎幽灵般的存在
只需一声开门声
便游离于时间之外
到了更晚
那单色调的自画像
几乎快简化成一个骷髅头
只有嘴是完整的
像是要呐喊
就像她画的那一堆苹果:
朱红、淡绿、鹅黄
却有两个全变黑了——它们提前
交出了自己
而最让人震动的,是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
一只眼下垂,另一只
只是一团乱云
额头和脸颊上,还留有几道
调色刀刮擦的痕印
这让我想到有些人突然的自杀
连个遗嘱也没有
生命啊,如此卑微,怪异,残破
不值得铭记
却又如此难以描摹
也许,连伦勃朗也有一些
画不出的自画像
被大师扔进了垃圾筐
也许她需要的,不再是一支画笔
而是一把斧头
然而,这幅残存的被展览的自画像
仍在要求被完成
仍会一直悬挂在那里
这就像你和我的一生
就像任何不愿被废弃的生命
2025年端午节
2025年端午节,在纽约的高楼间,
我想起的不是艾草,菖蒲,粽子,
对不起,我想起的也不是人们正在纪念的诗人屈原,
我想起的是我的母亲——
多病缠身、临走前几个月、风烛残年的母亲;
她颤巍巍的,一定要回老家探亲的我陪她去银行一趟,
我搀扶着气喘吁吁的她,在银行大门口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
差点还摔了一跤;
她伏在银行窗口定了定神,递出了她的已磨损的存折,
我很惊讶,她居然背出了那长长的存折的密码!
她取出了两万元人民币,
让银行女柜员分装在两个信封里,
然后庄重地递给我:“一个给王岸(她的长孙),
一个给王奂(她的次孙)。”
那是她作为一个小学教师多年来的辛苦积蓄,
几个月后我知道了,那也是她留下的最后的爱!
我不想接受,但我怎能不接受?!
我只是感到惊讶——
在从银行回家的路上,我感到我的母亲一下子变轻了,
她的脚步平稳、轻快,就像是在去天国的路上,
几乎不再需要我搀扶。
向日葵和麦田:从凡·高到基弗①
从凡·高到基弗,从一簇簇向着太阳
呼喊的向日葵
到它们垂下的黑色头颅
和烧焦的枝叶
从凡·高到基弗,从照亮一个人的
痛苦的金色光亮
到它的哀悼子盘,夜的灰烬里
那无限繁殖的星辰
从凡·高到基弗,一个浏览者
一个多少年前的文学青年
一个个曾被诅咒的诗人
会走过他们的一生
但是,从凡·高到基弗,我仍无法进入
那片涡流般昏暗的麦田
它的密集的光的芒刺
会划伤我们的前额和手臂
①2025年在伦敦举办有“基弗/凡·高”艺术展,集中展出了德国著名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与凡·高有关联的作品。
访纽约格林尼治村“白马酒馆”
一个曾在这里手握酒杯
怒斥光明消逝①的诗人
在连喝了十八杯威士忌后,摇晃着
走进他的良夜,似乎要看
他逗留的切尔西旅馆的楼顶
能否把他带入银河系
而在今天我路过这里
忍不住进去看了看
那匹神秘白马抬起的前蹄还未落下
诗人当年坐在吧台边的照片就挂在那里
并扭头看着我们
仿佛仍在怒斥,怒斥
我们这些苟活的人们
不用这样看我们,诗人
我也了解黑夜
我也干脆坐下来,并要上一杯
看扎根于我们体内的死亡
在今晚,或是明天
能否将自己呕吐出来
①参见巫宁坤译狄兰·托马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在生命的某种时刻
在生命的某种时刻
我们可以吃石头
而现在我吃一盘从唐人街买来的桃子
它是在中国产的吗
但不管怎样,我们吃
在一个疯狂到已不觉得其疯狂的世界里
我们吃
我们吃莲藕,想象着江南水乡
尽管它是在墨西哥产的
我们梦想着“雪的款待”
我们吞咽下火
我们要吃出最后一个桃子里的
最后一个盛夏
我们开花,我们凋谢
我们吃
我们要留出我们生命中的
最坚硬、洁净的石头
纽约,诗人顾城的诗牌
纽约图书馆正对面的“文学路”,
街巷两侧的人行道上,
一块块铜铸的诗篇或语录。
唯一一个中国诗人的诗出现在
叶芝、伍尔夫、史蒂文斯
博尔赫斯和狄金森中间,
落款是:“顾城(1956—)”
我曾多次带朋友来这里观看,
或是独自从这条小街走过,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只想说:诗人,你是幸运的,
他们在你生前铸就并铺下了这块诗牌,
这里只有你的生年,没有卒年;
也幸好,这里留下的,
是几句美丽动人、充满孩子气的诗,
不是一把利斧,令人胆战!
纽约的行人啊,当你从这里走过,
低头看看这几句诗吧,
不必去多了解,也无须哀悼;
带上你们心中那个永不破灭的童话,
就像一个孩子,
壮着胆子走过一个墓园。
无题
一只飞到公寓楼的平台上觅食
腹腔内咕咕叫的鸽子,
请不要给他拍照,
请不要用他的饥饿来成就你的艺术;
同样,一只飞落在你的牛奶杯的杯沿上
边移动边嗅着什么的小飞虫,
也请不要轰走他,
你只需要在一旁观看;在你的凝视中,
或许会出现你的前生或来世;
在你的凝视中,
在你的快要撑不住的视网膜上,
或许还会出现一只难民船,
像是世上最微小、脆弱的翅翼
在锯齿般的热浪上颤动……
哈德孙沿线
这山坡上的一座座老房子
显得愈来愈孤寂,愈来愈像是
霍珀画的房子了
而河面却愈来愈开阔,像是
我带在旅途中读的惠特曼
渐渐进入他的盛年
写于八月的最后一天
可怕的八月,“如此多的忌日,
如此多的死者……”①
而时光的秋千又把我们荡到了秋天;
似乎是随着气温表下降的刻度,
我们“降落”在中央公园。
朋友们带来荔枝,冰茶,中国点心,
谈论着租房,一个病危的朋友和流产的展览,
并相约下一次聚会的时间。
还是要感恩,为了诗和艺术的幸存。
还是要去“成为”,无论这有多难。
放眼这季节转换中的世界,
橡子会炸裂,秋风秋雨会冲去
血的痕迹,冰雪会带来隔世的遗忘,
凋谢的月季,在这异国他乡
也会“活在它的刺里”。
我们互道再见,纵然我们不知道
时光的秋千会把我们荡到何处,
我们只是说再见,再见。
①引自阿赫玛托娃的诗《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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