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诗人、小说家,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划时代纲领,出版文学原创作品约50部。近年出版有诗集《奇迹》《悲伤或永生》、课徒实录《诗人的诞生》,最新诗集《剥皮树》将于2026年出版。曾获鲁迅文学奖、金凤凰奖章、先锋书店诗歌奖、磨铁诗人奖等。
某 山
我们开过的玩笑
他是金色的、柔软的、温暖的。
我对他说:以后,爸爸要把你做成一条围巾,
围在脖子上。后来,
他的毛发凋零,皮囊在烈火中焚尽,
只余这点骨灰被装进瓷罐,
骨灰罐被我带到工作室永久存放。
忧烦中我点燃一支烟,
想起我们开过的玩笑。
香烟袅袅,绕着我的脖子,
柔软的、温暖的、透明的……
珠子滚落
一颗珠子滚进床下,静止在那里。
皮蛋①不在那里,灵魂也不在。
珠子代表他,标定一个位置。
我在想,他以不在的方式在那里,
曾经存在,却已经离开了。
那些更久远的逝者,
依然受到我们假惺惺的怀念,
如果他们回来又该安置在哪里?
不速之客不如珠子般玲珑,不像皮蛋柔软,
只有安排去附近的酒店了。
我们的悲伤那么广大,
接纳可能竟如此渺小……
床下的珠子被思绪之风吹动,
滚得更靠近里面了。
①“皮蛋”为诗人养的狗的名字。——编者
某山
山上没有一棵树,
光秃而松散,车轮卷起尘土,
我们的车四轮冒烟,
整座山都在冒烟。
突然我们就被卷进去了,车就像要散架,
整座山就像要散了。返回已无可能。
普通的山瞬间变成了魔山。
眼看我们就要被吞噬,
实际上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就像在什么东西里奔逃,
昏暗,也相当危急。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目标只有一个:
再一次看见山外的星星。
那座冒着浓烟但不过是尘埃的无名之山,
云雾不生盘踞在夜色里的腐朽之山。
莫名的心
我和你又来到江边,
明月升起,照亮我们的空虚。
儿子已经不在了,我也已经半老,
那闪闪的江面仍有鱼儿频跳。
有一天,
你独处此地,
想必会学会另一些东西,
一切都是反射,都是对境,
悲喜的源头原不在这里。
所有的月亮都是过去的月亮,
所有的月下人都是再来人。
跳动的鱼儿也不是那一条,
那是一颗莫名的心。
致庆和
他是苦命人,
在他的脸上你看不出任何迹象。
生就方面大耳,一旦开口说话,
磁性的嗓音似乎经过培训,
其中不乏软弱和谦卑,
但最主要的还是温和,
就像在对小动物念一篇作文。
字也娟秀、诚恳,
镜片后的那双裸眼泪水汪汪,
即使在食堂打饭也充满深情——
看着那只金属餐盘。
他用这样的眼神去看抹桌子的保洁阿姨,
恨不能与之相拥而泣。
他的那些苦就是他的善,
而他的善从何而来?
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是他的天使,
“为了她我可以像狗一样活着。”
这属于他不多的激愤之言。
轻盈的生命如十字架般沉重,
如今从他宽厚的肩膀展翼而飞,
老家的天空竟如此湛蓝。
那地方我去过,污染严重,
可在他的眼睛里已然不同。
想象的结构
分别之后,
他们又各自支撑了数十年。
如果他去记忆中打捞,
总会有一些残余——
极其稀薄之物。
也像是当年的命案现场,
而爱是一场谋杀。
她青春的脸被砌进了一堵墙,
被泥灰抹平,那墙也坚如白雾。
就是这样的墙,这样的梁柱,
支撑着他们共同的天空,
直到想象的结构崩溃。
早晨
早晨,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世界尚未完全苏醒,
你和有限的事物同时行动,
走在冷清的孤单和骄傲中。
你嗅到一线曙光,
若以今日论输赢,
你赢了,
可你已经是一个老人。
那弯曲的大桥将你抬升,
接着是下桥,
是前方渐起的喧闹,
自卑的生命被淹没在人潮中。
地铁带你穿行到残夜,
不——
黑暗正汹涌而来,
一夜接着一夜。
大师
非常平静地叙述,
放入一点点形象,有一点点跳跃、
一点点回旋。
语言有一点点起伏和块结。
她的调料罐不多,
重要的是她的分寸
信手拈来。
眼泪也是一点点,
一点点的十分之一。
然后我们品尝,
简直太好吃了!
维特根斯坦
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完成于战火中,
说明无功利是一剂镇定灵药,
将恐惧挤出去。爆炸的瞬间空气被抽干,
之后涌入了思想。
幸存者带来他命换的收获,
而有人挂满勋章。
更有人带着奇思妙想死去,
更多的人带着活下去的贪婪。
被杀戮的真理也许和存活的真理一样多,
即使是真理也只是真理的代表。
所以他才说:告诉他们,
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他们”不是指我们。
我可不可以用小狗
人们用钟表日历计时,
我可不可以用小狗?
它是一只小狗。
它已经成年。
它老了。
它死去。
一个人的生命中能容纳几只小狗?
一只小狗撞上了我的童年,
撞上了我的中年
或者我的老年。
它是金黄色的,我便发光。
它是白色的,我便无瑕。
杂色小狗正当其时,
我尚不需要一只黑狗相伴。
记忆中的欢乐和几声模糊的犬吠,
谁的生命也未可知。
纷繁之后
突然安静下来,
敲击声停止了。
连风声也没有,
大树静立窗外。
一阵骚动,快递送到了。
对地址、电话,收快递,
回到房子里,
安静被加深,
一颗心继续沉落。
日光在忽略中悄悄暗淡,
黑暗被定格。
我背包负重去街灯明亮的路边打车,
很快就开出去了。
一路疾风,一路沉浸。
天边的一抹晚霞如此之美,
只因和消逝的一日无关。
它即是消逝。
地下车库
有段时间,他喜欢深夜下降到车库。
他不是司机,那里也没有停放他的车。
他需要一种很深的感觉,
深到失去坐标,空气直立、
思想稠厚,就像没有了思想。
随便一走,
就会发出巨大的响动,
停止,
立刻刀斩斧削般消失。
他沉溺于固体的声音、寂静的重量,
仿佛全世界都压在上面。
乘电梯从原路返回,
他会睡一个好觉。
鬼魂之说和怀念无关
天空是如何亮起来的?
再看一眼窗外,它就亮了。
小奶狗似乎长大了很多,
应该不是错觉,
他只会越长越大。
但如何亮如何长仍然非常神秘。
光均匀地分布,
生长也那么平均,
直到定格为白天和成犬。
这并非是观察的结果,
趋势或逻辑使然。
你也可以倒推:
死亡如夜晚降临,
即使天已经全黑了,
那谁也要在黑暗中再走一会儿。
劝君一杯酒
他的孩子死了。
在这之前我们见过,
之后又见面了。
他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
你无法看出这是一个失去爱女的父亲。
他倒像一个孩子,变柔弱了,
依然健壮如牛,但矮下去了半个头。
他只是累了。酒精使他振奋,
红扑扑的脸颊有如孩童。
我没有见过他女儿,
想必两腮也是一样的吧。
劝君一杯酒,人生足别离。
它就在那里
漫长的一生被压缩在回忆里,
读完这本书只需要一天。
如果是一部电影所用时间更短,
是一首歌只凭旋律响起。
这是珍藏的秘诀,
也是虚无的根据。
当我们什么都不具备的时候,
那声光电依然合成。
那场雷暴已经消逝了很久,
可垂危的他总是在说,
“你是没有经历过……”
也许有必要告诉他,
“我们已经看见,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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