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阅读中，我被两位刚刚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诗人的作品打动了，两位诗人的名字朴素平实：“王计兵”不见刻意雕琢的文人意趣，“张二棍”（本名张常春）自带烟火底色。他们的诗作有力印证了：他们的文字扎根乡土人间，字里行间满是对普通众生的温柔体察。
王计兵是一位真正的外卖骑手，他的诗得益于生活的重压与奔波中的“野蛮生长”。最先读到的是他的一首《赶时间的人》，这首诗源于他一次送餐时因顾客地址错误而超时被骂的经历。2019年冬，王计兵因顾客三次留错地址，爬了18层楼才送到，不仅面临罚款还遭辱骂。回家路上，他写下了这首诗：“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个地名/王庄村也是//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这首诗最精妙的是层层递进的“赶”字：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把无形的时间压力化为具体痛感。结尾的“淬火”一词尤为深刻，将人间的奔波比作在烈火中锤打，充满了悲壮的生命力。那句“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也说出了无数奔忙者的共同心声。
我没有送过外卖，但王计兵的诗让我有所共鸣。每次下单外卖，总能看见骑手风急火燎。我告诉他们不用急，但他们说“下一单急”。我不明白平台为何如此严苛考核时效，让骑手背负巨大压力。据媒体报道，北京一位社保局干部为真切体会从业者处境，亲身体验配送工作，却屡屡因时效不足被扣罚酬劳，这件事更让人共情这份职业背后的不易。
但尽管生活艰辛，王计兵的诗里总能透出乐观与希望，让读者心里稍有一点释然。这份阳光，源于他坦然接纳生活的奔波，又善于从困顿里发掘普通人生活的温暖微光。在《单手佛》一诗中，他写到一位独臂的外卖员：“我一只臂膀的兄弟/用单手操作着生活/就连我们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也被他简化/而他举在胸口的单手/更像是佛的一种慈悲。”他用平实的语言赞美了劳动者在苦难面前的通达。
面对生活的重压，王计兵总能将之化作向上的力量。他写那些背负家庭重担的人：“流泪一万次后/一万零一次露出笑容……岁月给了我们重重苦难/也对我们恩重如山。”这种不向命运低头的乐观主义精神，给予了无数普通劳动者莫大的精神慰藉。令人感动的是隐含其中的真诚，这些诗歌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故作姿态，写的是世间众生，亦是诗人自身。
读张二棍的诗歌，格外亲切。他曾是一名地质钻探工人，二十余载的旷野跋涉让他与百姓心意相通。他的诗歌朴素、隐忍、悲悯，始终以一种平视的目光凝视着人间的悲欢。笔者大学时学的是采煤专业，工作后又是一位跑煤矿的记者，曾经见过太多煤矿工人的酸甜苦辣、生死病痛。当年我的同事、著名作家刘庆邦为之写下报告文学《生命悲悯》，深深地感动了煤炭行业内外的广大读者。
尤其打动我的是张二棍的诗作《一个矿工的葬礼》。这首诗有人物，有情节，有场景，有故事，有痛楚，有情感，让我有很多感触，也引发了更多思考。
悲悯是人内心最本真的善意，是为人不可或缺的底色。悲悯不等于怜悯，而是将自身代入他人境遇，真切感知他人苦难的共情之心。张二棍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些努力生存的普通人身上。在《我愿埋首人间》中，他刻画了钉鞋的、配钥匙的、灰头土脸的工人、无助的母亲等形象。他写石匠：“他祖传的手艺／无非是，把一尊佛／从石头中救出来……也给他磕头。”这里的“救”字颇具张力，既是对石匠工作的白描，也隐喻了劳动者在劳作中对自身的救赎。他心怀万物平等的温柔，常年野外工作的经历，让他平等看待世间微小生灵，赋予草木鸟兽同等的生命重量。在他笔下，草木鸟兽与底层小人物彼此映照，都带着淡淡的清苦与柔软，藏着他对世间所有生命深切的珍惜与敬畏。他的文字克制厚重，用沉静平实的文字直面世间苦难。他写道：“哪怕一个人躺在床上／蒙着脸，也有奔波之苦。”这种对凡人小事的体察，满怀同频共振的心疼与暖意，展现了深厚的人文关怀。正如第十二届“闻一多诗歌奖”授予张二棍的授奖词所言：“张二棍的诗歌关切众生，且都有其特有的体悟、特有的修辞。在他的心目中，有情众生，皆平等，皆有令人悲悯的命运与生存，且都有尊严……”
王计兵与张二棍的创作，跳出了过往书写底层题材时流于表面、模式化的局限，将笔触探入普通人的内心，传递出他们深藏心底的情绪、期许与梦想。他们从日常琐碎中提炼出人性的光明特质，用质朴、粗砺却充满原始力量的文字，为那些被忽视的群体发声。王计兵和张二棍的创作，打破了以往对底层生活刻板、外在的描写，将笔触深入到普通人的情感、愿望与梦想等内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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