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孟祥鹏:三十六变(节选)

时间: 2026-08-19    阅读: 1325 次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
作者: 孟祥鹏

 “好哦,好哦,先比较一下。”杜若屈膝送别一个光彩的背影,“再见,再见,期待您下次光临。”背影出门左转,进了一间廉价香水店。杜若摘下笑脸,丧气回身,知她永无可能再踏足此地。

“多余浪费热情,”薇薇瘪着嘴替她不值,“还比较一下,亏她说得出口,当菜市场买葱姜蒜呢。”

杜若闪身进到圆台另侧,抽出口袋里的棉纱巾擦拭镯子和展柜玻璃。“我也知道。”她意兴阑珊地抱怨。

“知道还折损脸面,”薇薇压低音量,“幸好主管不在。”

“天啊。”杜若才醒悟自己失言。她刚才犯了大忌,语气词和告别句分别重复了两遍。多大的订单都不值当卑微至此,况且只是过路饱饱眼福的穷人。“挺满意的,挺漂亮。”那人试戴几回,借口推脱,“不过我还是想再比较一下。”听着就节俭的话,怎会甘愿挨刀。富人没这种比来比去的念头,仅凭一时冲动和灵光乍现买单,想省钱谁买奢侈品呢?

她们这儿也不算多么令人咋舌的品牌,几千块的香水口红、衣服包包,稍贵点的一万两万,普通上班族很难消费,真有钱的又看不上,空有个奢侈品的名头。“劝你别费心了,”薇薇当她着急业绩,“谁瞎了眼花十几万到咱这儿买镯子。”薇薇说的是实话,同事们几乎放弃推销这款单品,指望提它的点,这辈子喝西北风好了。“不急,”杜若双手捧着镯子送回架托,“改日我就赚这个大的给你看。”她理理衣襟,与薇薇玩笑几句,站去门边又烦闷起来。

业绩好坏其实不那么紧要,混口饭吃而已。为一两单打得头破血流,什么场面她没见过。她入职五年了业绩没垫过底,但同样也未拔过头筹,晚她两年的人都当上主管了:“你有资历,按理我不好说你。”杜若不愠不恼:“该说得说,我脸皮厚。”没争没抢,腥风血雨溅不到她身上。“过于低声下气会影响品牌形象,”主管质问,“你知道吧?”“知道。”杜若瞥一眼薇薇,薇薇正在镜前系丝巾。“罚款五十,下不为例。”主管走了。她吁口气,转身去了换衣间。晦气。以为撑把伞就无虞了,风大雨大迟早要淋到你。

上班途中买的油条豆浆锁在柜子里,掺杂于眉笔、面霜、小袋纸巾和玻璃水杯中间,已失温一半。她捞出来咬了两口,软塌塌的,毫无嚼头,吐了。像她的年纪、面容、情绪、处境,方方面面,乏味,又舍不得丢。她靠着墙坐到矮凳上叹气。心疼五十块钱。发愁怎样卖那只镯子。蛇形镶钻白金镯。好看吗?不见得多好看。当便宜货给她,她够呛能额外珍爱几分。“而且是蛇啊……”昨天还被老主顾厌恶,“我信上帝的,怎么可能戴蛇。”“啊呀,真抱歉,”杜若连忙赔不是,“最近睡得不好,脑袋钝了。”弯腰从柜子里取了几支粉底的试用装,“小心意,别介怀。”阔太太收下东西,念念有词地走了。硬骨头难啃。

还有半个月到辛迪婚期,总要赢得这场不见硝烟的仗吧。“放心好啦,留着呢。”她满口答应辛迪,“有我在担心什么。”辛迪一早挑中这只镯子,指明在婚礼上戴。二婚,依旧隆重。穹顶,白鸽,荷叶边小拖尾,流线剪裁,水晶刺绣,梨形粉戒,她提前向杜若分享了全部细节。首饰这种东西大差不差,钱还是给自己人赚。辛迪电话里说的。她此番嫁了线缆大亨,肯烧钱瞎折腾。“同学一场的情分你懂吧?”她在电话那端敷面膜捏脚,“什么Burberry啦,Chanel啦,我买哪里都行的。”气派,大度,阔绰,杜若听了却像接受施舍。“谢谢你啊,亲爱的。”挂断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里痒,那里痒,死命乱抓,哪里又都不痒。显摆什么。她朝着天花板撇嘴瞪眼,慈善家是吧,缺你救济我就饿死了。

她们在一间寝室里睡了四年,经度纬度无异,海拔高低不同。“让我睡上铺好吗?我喜欢睡上铺。”报到第一天,辛迪推给她一只毛绒公仔做交换,“你比我胖一点,爬上爬下的不方便。”接着从旅行包里抽出一张甜品店储值卡,“这也给你好了。”

“什么呀?”杜若双手空垂,刚铺完被褥的汗水沿着两鬓滴落,“你说什么呀?”她眯着眼,不动声色地瞪她。面对凶残猛兽,要通过眼神释放出威慑力量——乱七八糟的科普读物教会她这些招数。

“我是说,我们能不能交换一下床位。”防御策略未见奏效,辛迪眼中清澈而无畏。

“换床位?”凭什么?我吃饱撑的和你换,谁不知道下铺憋屈脏乱?位置好坏各凭运气,跟高矮胖瘦有什么关系。杜若抬起手背擦了擦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呀,好呀,我睡哪里都可以的。”受贫苦出身雕琢,但凡有谁提出要求,不是拿你命来这种,即便苛待了自己,她也向来很少拒绝。

“出门在外千万别惹祸。”离乡读书前夜,母亲还绕着她喋喋不休,“咱这种人惹不起事,记住了吗?”

杜若忙于打点行囊,心里陡然拧了一下。岔路当前,祈愿祝福未闻一句,全是如何逆来顺受,如何委曲求全。她不耐烦地叹气,撂下手中物品,想问问母亲他们到底是哪种人。

“剩下的粮食换了点钱,”母亲掏出一沓皱皱巴巴的纸币给她,“省点花,也别饿着。”言未及发,杜若失了神,犹豫要不要接。为她出去念大学,他们提前几年省吃俭用,临头却依然无法避免把家中搜刮干净的境地。“你自己万事当心,”母亲把钱塞进她的口袋。“我们怎么也能将就。”

父亲逆着暗黄的院灯,在角落里打磨锄头。“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他时不时咳嗽几下,声音宛如撕开破布。

“你会说,”母亲朝窗外拌嘴,“那你来说。”

父亲双唇抖动几下,不搭腔了。他患有先天性气管病,急着说话的时候会被老天爷捂住嘴,很多时候索性就不说了。他略顿一顿,又继续叮叮当当。

“长大了,”母亲回过身来,攀着杜若的肩膀喟叹,“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无声哽咽。杜若抬手摘去她头巾上的草末子,低头又见她褂子上布满灰土,拍了半天却怎么也拍不干净。自责,歉疚,欲说还休。话是难听,但有什么错?他们就是这种需要小心翼翼才能活下去的人。夏季将尽的夜晚,暑热和虫鸣依旧挟持着整个世界。“记住了,”杜若点点头,“我记住了。”

但她如何确信这套他们奉行多年的生存哲学是个错误的呢?无尽的退让仍然让她身陷“囹圄”,一切当她以为别人会感念恩情的时候,她反而成了牺牲品。杜若,你真是个好人。类似的赞誉多且无用,最初觉得开心,后来慢慢麻木,现在视为讽刺。世间急流汹涌不息,好人并不会因此而拥有优先涉过险滩的权利。你怎么这样,你怎么不像个好人了?

“对不起啊姐,”薇薇杵在三步开外跟她道歉,“上次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

广播在播放打烊提醒,感谢客人们今天造访。杜若按例完成当日结算,关掉电脑。此时店内只剩下她和薇薇。

“哪件事啊?”杜若埋头在电箱里检查那串坏掉的射灯。

薇薇嚅动嘴唇,欲言又止。“就害你罚五十块的事。”眼睛瞟向别处,两块指甲在暗处磕来磕去。

“不是故意的?”杜若卸下螺丝,佯装惊讶,“话藏在你嘴里,难不成人家掰着嘴巴抠出来的?”

“你误会了……是因为……啊呀我怎么讲呢。”薇薇还要解释,吞吐不清。

“难讲就别讲了。”杜若冷面打断,“本来也是我的问题,我日后注意。”

她知道薇薇打的什么算盘,主管提拔走了,人人紧盯着店里空出来的缺,为谋功绩持剑斩仇寇。她和薇薇没仇,相比其他同事还算有点交情,薇薇刚毕业无处落脚,她收留过她几天。卤味、花生配炸鸡和散装白酒,聊明星八卦,骂旧爱新欢。她没想到自己如今成了对方的第一块垫脚石。杜若把松动的铜丝重新缠紧,啪地扣上面板,“好了,下班吧。”

薇薇拦住她去路:“我请你吃夜宵赔罪。”

“不饿,先走了。”杜若戴好墨镜,拉低帽檐,“你记得落锁。”她跃下侧门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开车门,后排落座。

“去哪里?”

“会仙楼。”

薇薇锁了门跟出来,车子已经远离。追了两步,停了。后视镜中,她单薄的身影慢慢消融在霓虹夜色中。杜若低下头来暗自嗟叹。五十块钱,能助她扶摇上青天就算了。遗憾她们差不多的出身,相似的懦弱情性,想往上爬并非狠心做几件恶事就能得偿所愿的。她不打算记恨薇薇,但无论如何她已决计痛改前非,当一个脸色分明的人,陟罚臧否,各有异同。

会仙楼二楼包间,约的七点,她赶到时已经七点半了。

服务员刚打开门,辛迪先扔了一串带刺的炮仗过来:“了不得,跟我摆谱,现在是大人物了。”

“今天店里忙,”杜若挨着他们坐下,“而且二环南高架太堵了。”

“有多忙,比我家老蒲还忙?”辛迪搀着蒲老板的胳膊,头往他肩膀上倒。

“像个人吧,”杜若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三十几岁了,坐没坐相。”

“哎哟……”辛迪欠身打她两下,转头又栽进蒲老板怀里,笑骂说:“你孤苦惯了,哪里懂男人的好。”脑袋在蒲老板脖颈处蹭了又蹭,蹭得蒲老板咧嘴嘿嘿地笑。老男人爱吃这套。被需要,被崇拜,偶尔撒撒钱财,两相欢愉。“服务员,起菜。”蒲老板盘转着左手食指的大金镏子,亮声吩咐。

“看我带的什么给你。”辛迪丢了个一尺见方的系带礼盒到杜若怀里。她出去度假偶尔带件礼物回来,以她的审美和趣味,对杜若来说多半无用。“什么?”杜若打开盒子。拉菲草丝交错掩映,一件扎眼的豆蔻紫蕾丝抹胸内衣。“啊呀你个下流坯子。”杜若立刻把盖子合上,“好死不死,送我这玩意儿干什么。”

“我就说吧……”辛迪搂着蒲老板笑得前仰后合,回头对杜若道,“乡巴佬别不识货,这可是限量款的法国设计师品牌。”

“抬举我了,”杜若推开盒子,“正经人谁穿这个。”销售门道她懂,限不限量是噱头,一旦遇上地震海啸,抑或战火连天,昔日炙手的概念价值即刻便会化为泡影,拿去乞讨都没有半点胜算。胸罩给你,剩饭分我一点。这像话吗?“我乡巴佬,”杜若说,“你折现给我好了。”

“别枉费我好一番精挑细选。”辛迪又把盒子塞回给她,“你知道这件bra的设计灵感来自哪里吗?”满脸期待,戏谑,没有恶意,但也足够令人在夜深人静回想起来时感到讨厌。杜若扭过脸去喝酒吃菜:“闭嘴,我不想听。”

“人家设计师说了……”辛迪伏到杜若耳边,大声密语,“他从斯特拉斯堡的一名老处女那里获得了灵感。”说完又栽进蒲老板怀里,嘻嘻哈哈一场大笑。“看吧,是不是很适合你?”杜若白了她一眼。“去死。”既像不满意,又像不计较。

辛迪生来有件刀枪不入的盔甲,所以也从不顾虑别人死活。她并非没跟她恼过,大动干戈又怎样呢?她在寝室用红色塑料盆洗屁股,辛迪转头就讲给话剧社的同学听,像讨论电视新闻那样,当着班长的面,对了对了,就是暗恋你的那个胖丫头。隔天她找她对质,讨伐她为什么要泄露别人隐私,她哭着道歉,泣涕涟涟,对不起对不起,我哪知道这样会伤害你。

那怎样才算伤害呢?杜若第一次冲她发火,凳子踢得轰隆隆作响。之后两个月不与她搭话。再怎么办?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取笑或者作践,辛迪就喜欢这样。不特意针对谁,她连自己也可以奉献给众人当笑料。“漏了,漏了,谁有卫生巾借我。”人家在台上排练,她满场喧嚷奔窜,引得哄堂大笑。所以相比起来她更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你别往心里去,她其实没有恶意。”连班长都帮她说话。“嗯,我知道。”杜若支吾着答应。自己反而成了斤斤计较的人。

直至多年之后再相见,她仍以这种标签存在于他心底。“你们没联系了吧?”班长递奶茶给她。“辛迪吗?”她接过来,假意吃惊,“怎么会,我们好得很。”她去话剧院看班长的演出,买了角落里的票,谢幕时还是被他发现了。“辛迪前段时间也来看过我的戏。”班长说,“可惜都忙,没时间聚。”她点点头说:“她最近确实比较忙。”欲言又止。她和老男人们谈恋爱,用身体换钱,当然忙。“我以为你们合不来呢,”班长笑笑,“没想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杜若嘴角略扬了一下,找不到合时宜的话。她看起来像这么记仇的人吗?用红色塑料盆洗屁股的胖子,始终不肯释怀别人的一句无心之失。这就是她留给他的印象吗?辛迪呢,辛迪是个什么样的人?贫困,扭捏,自卑,敏感,这些她挥之不去的把柄与软肋,辛迪全部没有。

“你们先聊,”辛迪攥着卫生巾起身,“我去趟洗手间。”饭桌上剩了杜若和蒲老板。讪讪对坐。他们这是见第二回。他难得有空。平常她看到他,都是在辛迪的手机相册里、本市资讯或者企业家杂志上。圆脸塌鼻不上镜,真人比照片稍微好看一点。

“要凉了,”蒲老板殷勤夹菜,“赶紧吃。”

杜若颔首致谢,缓缓提箸。旁边内衣盒子敞着,暴露在他们视线中。她意欲拿到身后掩藏,但时机不对只会更难堪。算了。

平心而论,那件内衣是别致的。暧昧,妖艳,放荡,比她们店里的货色要好得多。杜若忍不住设想它被穿上的样子。斯特拉斯堡,老处女。无人的空旷房间,午后,微风吹动窗帘,松木家具和报纸,热茶正一点点变凉。听起来无聊的关键词,从某种程度来说,何尝不令人陶醉和吸引呢?她叉起盘子里的一小块浇汁苹果,送进口中,细细咀嚼却没有吞咽。

“还行吗?”蒲老板问她,“这家店的招牌。”

杜若笑笑,蓄意不答。扯过餐巾吐了进去。“还好。”她说,“我更喜欢不被破坏的东西。”

苹果一旦被切开就不可能洁净如初,会流失水分,会变得干瘪,会给予世间一切肮脏玷污它的契机。万物同理。而完好如初的那些就不一样了。也许它们的表皮皱了,可内里仍旧丰盈,熠熠闪闪,恰好被咬开时才会有人恍然大悟。

“不错。”蒲老板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赞同说,“我也喜欢。”杜若放下叉子,不去回应,只轻轻摇晃着手边的红酒。蒲老板借机又往这边靠近了一点。

“聊什么呢?老远看你们聊得火热。”辛迪从卫生间回来,楔进他们中间。空气里弥漫着黏稠的气息。杜若抿唇轻笑,缄口不答,想让它发酵得更浓烈一点。蒲老板败兴干咳,转过身低头吃东西去了。余光扫过一眼他的表情,她莫名得意。这是属于她的一次胜利吗?辛迪盖起的万丈高楼,她竟然无意撬动了最底下的一块砖。纵然高楼未圮于今日,但她终于苦心觅得一丝之裂,懂她的璀璨人生并非坚不可摧。值得开心。“没聊什么。”她拉着辛迪的手,“差点忘了说正事。”

“什么?”辛迪坐下来涂护手霜,玉指纤纤,淡淡的马鞭草香气。

“是你看中的那只镯子,”杜若说,“要下个礼拜才能拿给你了。”谎话,诚恳而不容侵犯。

“怎么拖拖拉拉的?”辛迪收起护手霜,“钱早就打过去了,没见你们这样做生意的。”抱怨,批评,但就事论事,全然不像诡谲氛围里的借题发挥。她难道根本不把她当成一个威胁吗?她似乎笃定天底下男人都围绕着她辛迪一个人转,而她只是画面里虚化的背景、故事中的路人甲,痛苦和艳羡都没有清晰的表情。

“班长给的。”大二那年辛迪从上铺扔下一块巧克力来,“你不是喜欢他吗,成全你了。”施舍穷人的语气。“什么玩意儿?”她顺手摔到桌子上:“我又不爱吃巧克力。”转身装睡。夜深人静了再悄悄拿回来,捂在胸口整个晚上。第二天醒来巧克力被体温融成污水。她剥开锡纸,嗍得满脸都是。捡来的残渣也够饱餐一顿。她真是下贱。踩在她头顶的人就格外可恨。她恨良人眼瞎,恨天道不公,恨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好了,报复的机会来了。

“出货系统的问题啦。”她给辛迪夹菜,随口编了个理由。

“别耽误我正事就行。”辛迪晾着她的菜不吃,伸手搛了一小块鱼肚送入口中。

“不会的,”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好了。”

话说回来,镯子给她又如何,她买个排场,自己也有得赚,大家欢喜,或许自己还会因此而晋升有望。可她执意较劲。遗世独立地活着,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打没有对手的仗。没关系,你睡上铺好了。她们第一次交锋,她就把毛绒公仔还给了辛迪,又把甜品店储值卡塞回她手里,极其显眼的“VIP”字样。Very Important Person。辛迪果真察觉不到她的“铁骨铮铮”吗,这么多年,她以为她也同别人一样,贪图她偶尔施舍的恩惠,或者心悦诚服地与她为伍?她难道没有片刻疑心,她只是曲意逢迎地站在她身后,握着一把上膛的枪,静待良辰给予她致命一击?

医院。杜若打车来的。父亲的气管病每年秋天都会发作一场,今年尤甚,到了需要轮番监护的地步。推开房门,母亲帮父亲擦完身体,坐在床边打着哈欠织毛衣。

“忙完了?”

“嗯。”杜若点点头,蹑手蹑脚进到屋内。

本来饭后辛迪约她一起去桑拿,她推辞说:“改天吧,我得去趟医院。”“哪里不舒服吗?”辛迪从手包里翻找名片,“我介绍医生给你。”她摇头笑笑说没有,去看望同事。“正好顺路。”蒲老板打开后排车门,示意她上车。“不用。”她断然回绝,“我还约了别人。”随后假装有电话打进来,匆忙与他们告别。“嗯,我这边结束啦。”她对着手机自说自话,拐进一条巷子,看他们的车子走远,她才松了口气。她有太多拿不出手的东西,仰仗于经营多年的假象,她才能和辛迪势均力敌。杜若认为这是自己的筹码之一。

“我们小户人家啦。”入学后的某一夜晚,室友突然聊起这个话题。她们围坐桌前,吃着辛迪买回来的几桶干果蜜饯,互相介绍家庭。轮到她时,她用轻松自嘲的语气,增加杜撰之辞的可信度:“刚过温饱,勉强支撑而已。”母亲是县城法院的二级法官,父亲则是即将退休的高中教师,五次获得过“省级优秀教师”称号,听来多么和谐登对又朴素美满的一家人。她自己呢,童年被迫学过几天钢琴,可实在不感兴趣。高二曾有机会去澳洲游学,但可惜那年暑假她崴了脚。“哇,那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大家羡慕她。“还好啦,有时候对我过于严格。”她捏开核桃,将果仁塞进嘴中。描画框架又不损失细节,连她自己都坚信拥有这样一个好门第。

病房在四楼。电梯坏了。杜若脱掉高跟鞋,赤脚爬了上去。穿过绿光盈盈的昏暗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她弯腰重新把鞋穿好,抚平了乱蓬蓬的额发,才小心翼翼去推门。“怎么这么晚?”母亲倚坐床边,提前准备过冬的毛衣。杂色毛线由浆洗过无数遍的旧毛衣拆解而来,多年间变换形态,为他们挡风御寒。

“最近事情多。”杜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里面是楼下买的几根香蕉。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母亲忧心怅叹,“你明日去和大夫商量,住两天回家算了。”

父亲已经入睡,呼吸沉重,氧气面罩上一层细密的雾,宛如在梦中跋山涉水。杜若脱去外套,挂在墙角的晾衣杆上。“你别操心了,钱我刚补齐。”她回身抽了把椅子坐下。

“你呀你,”母亲低声絮语,又叹气连连,“浪费钱干什么呢……”

杜若拿出手机刷短视频。能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喘不过气来却坐视不理吗?当然,她也知道母亲意在试探她是否交了这笔钱,而非有心弃父亲于不顾。

“吃晚饭了吗?”母亲抬抬下巴,示意她桌上的保温饭盒,“给你留了饭。”

“我吃过了。”杜若说。

她其实几乎不吃晚饭,除了应酬、约会,睡前只喝一点红茶。读大学就开始的习惯。起初是为了减肥,之后适应了这样的作息和代谢,所以经年累月地坚持了下来。偶尔晚间进食,反倒让她觉得血气逆行,头晕倦怠。前几年碰面,班长说她看起来瘦了不少。“有吗?”她打量自己的腰身,“我都没注意。”口若云淡风轻,心实雀跃不已。她从不对谁提起多年来挨饿的体肤之痛,愿景是久别重逢的人讶异她竟然变得如此美好。毕业后他们唯一一次正式碰面,他成了名噪一时的话剧演员,她呢,瘦了点而已,未臻至美之境。

“你再吃点吧,就在桌子上。”母亲不断聒絮,“炖的汤,早晨剩的油条,半个馒头,应该还有点炒的青菜。看你瘦得,瘦了不好看。”

“不吃了。”杜若说。

母亲见她无动于衷,索性放下针线,欲起身帮她张罗。

“说了不吃。”杜若压着嗓子厉声制止。

“哦。”母亲吃了一闪。刚起身,稍犹豫又坐了回去,拾起褐色笸箩里的针线继续编织。“我怕你坏了身体。”她低声解释,“一味图苗条,身体遭罪。”

杜若自知情绪过激,稍定心神缓声道:“没事。”低头继续拨弄手机。

“不吃就不吃吧。”母亲也不复刚才那般喋喋不休。母女二人隔床对坐。外面变了天,风自窗隙而入。

这些年母亲对她的关心越来越流于形式。三餐饮食,添减衣物,养生小妙招,她能挂怀的就只有这些。隔三岔五再问几句恋爱进展,以赌气吵架告终。有限范围的物质层面的交流,话题少得可怜。母亲完全不懂她的生活表里,也从不委屈自己去涉足她的精神领域。额度外的交谈多以家中琐事为主,粮食产量,邻里闲话,占了多少便宜,吃了多少亏,她只能扮演一个倾听者,适时给他们打点钱,起排忧解难的作用,她彻底被母亲当成栽种的一棵树,现下已到了乘凉的季节。

时常她耐不住心性,与母亲抱怨几句世道艰难,自己如何被焦虑折磨,反落得一身奚落。闲的,没事找事,回来种地就好了。连郁郁寡欢都不配,后来她干脆就不说了。繁华富庶之地,不必风吹日晒,你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呢?她眼下的工作,母亲倒还觉得体面,重要场合里这会成为她炫耀的谈资。“那可是奢侈品啊,容易卖的吗?”乡下人不会分辨,光听到一支口红几千块,镯子要十几万。和庞大的数目打交道,人自然也成了人上人。就这你还想不开,我们活不活了?

“你还是快点找个归宿的好。”母亲再次扯起话头规劝,“至少让你爸活着看你嫁人。”

杜若眼皮翕张,手指漠然划着屏幕。“嫁了人然后呢?”

开蚌。探店。修驴蹄。量子纠缠。短视频软件推给她的内容越来越无聊。

“嫁了人……”母亲略微踟蹰,“嫁了人生孩子,生了孩子活着才有奔头。”她点点头,对自己的回答似乎感到满意,恳切地盯着杜若,希望把这份信念毫无衰减地传递给她。

杜若往母亲那边乜了一眼。腹中隐隐泛起饥饿。她明明破例吃了晚饭,胃却得寸进尺。“日子又不是只有这一种过法。”她撕开塑料袋,擗了根香蕉出来。一片一片剥着它的皮。“再说我们这种人,有奔头又能怎样呢?”她着意把“我们这种人”几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当年没问出口的问题,如今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

【孟祥鹏,1992年生,山东烟台人。短篇小说见于《花城》《钟山》《中国作家》《长江文艺》《万松浦》等刊,曾获第六届泰山文艺奖、第五十届香港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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