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井,本名张克良,煤矿井下工人。在《人民文学》《诗刊》《上海文学》等发过多篇作品。入选过《中国文学年鉴2023》等。获得过首届中国新诗发现奖等。以底层诗人的身份参与过鲁豫有约等节目,是纪实电影《我的诗篇》的主要诗人演员之一,中国作协会员。
黑色的字母和词根
亚热带的阳光
从橡胶树被刀刃拷问时流出
的泪水中,提炼出了坚韧的材质
把远海里柔软的波涛剪下一段
掺入其中,一片椭圆的穹顶在模具中定型
用血肉和四周的岩层对抗
必须要在头顶罩上凝固的光环
戴上黑色的胶壳安全帽
把异域风情顶在躯体的天空上
大树凝固的泪水将头颅紧紧地包裹
工作面中海风阵阵
液压支柱如同拔节的橡胶树支撑住
市场经济的塔基。采煤机轰轰烈烈地开动
奔腾的电力和飞旋的割刀
忙着审判亘古的森林
乌黑的证词飞瀑般淌下巷道
一片经过深加工的国土环绕头顶
像南海对淮河的反哺
为我们的劳绩提供庇护
细碎的矸石像时间的流弹射中头颅
啪啪作响,但最后
都沿着坚固的帽檐滑落一边
头顶的大树,被意味深长的时间打磨得
越来越轻盈。在四十多度的地热中开始悄然
熔化,滴滴苦涩的老泪像落叶
流到了矿工的腮边,只好将它更换
又一片携带亚热带阳光的巨浪从头顶扑下
席卷走封闭心的黑暗
挂在枝头的煤火
春雷在柔软细嫩的枝条里运行
堵塞的地方就会鼓起一个花苞
几株鲜艳的桃花,开在矿墙的旁边
像是被煤堆用理想喂养
用通红的呐喊,对应着地心深处炸药的绽放
唤醒煤田体内正在成长的
穿透岩层的力量
一朵桃花像是挂在枝头的煤火
被东风剪出好看的模样
一树桃花不需要去弯腰去抡镐
甚至不需要开口去说话
就能把大堆的精煤召集到脚下
只要她有国旗般迎风展开的身段
只要她有逼开寒冷的体香
只要她有火种般燎原的力量
黑色的字母和词根
大地的肚腹里埋藏许多宝藏和秘籍
它的躯体上却缺少一张倾诉的嘴
只好在她的肌肤上挖出一张能哭能笑的口
在她的骨肉中开出一条深刻的喉咙
下潜到其内涵丰富的肺腑间,看见
时光深处的嬗变
亿万年的岁月挤成混沌的一团
这大工业的稻粱菽麦黍稷
是岁月兑现给后来者的慷慨
黑色的字母和词根拆开以后就可以写出
世纪的大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当我们用钢铁的液压支柱顶开混沌
地心里便开始天地分明
巷道如慈悲的心肠,容纳矿工的劳作
与机器的冲撞,煤壁像太行王屋一样林立
亘古的海浪从岩罅间涌现
虎豹的怒吼在煤壁的深处回响
化石能源哗哗地淌下长长的工作面
黑色的字母和词根拆开以后
就可以写出新世纪的大书
时间的瓶颈悠长、深邃,瓶盖处覆盖的
土石层被轰轰烈烈的地壳运动拧紧
只有上升的煤潮才能冲得开
在瓶口进进出出,我们已经熟知大地
内心的秘密。经济的大厦高耸入云
支撑它的根基就建筑在地心深处
我们就在它负千米以下的根部筑基
向深处开挖每多一寸
它在地面的部分就长高一些
回收支护材料
大件设备化整为零地转移走
只剩下一棚棚钢铁的支护
深陷于速效水泥、锚网和岩壁的围困
大地内心的骨刺,钢铁和岩层
的共同意志。只有用大马力的机器才能
分得开。我们接上高压风管
用风镐在U形棚猛啃大地的骨骼
直至它陡峭的双足露出来
钢铁永远不会自己滑倒,也不会跳着脚
大骂。只好启动回柱绞车,从严密的规章制度中
拉出钢丝绳,将棚腿紧紧地捆绑
一根端坐的铁和一根站立的铁在拔河
钢丝绳永远屈从强者的立场
只有钢铁才能打倒钢铁,棚腿轰地倒下
只有钢铁才能伤害钢铁
钢丝绳砰地断裂并反抽回来
司机快速跑出绞车窝
乍现的闪电刚露出诡异的脸
回柱绞车的肌肤上
就出现了一大片坍塌
捉迷藏
八岁的时候我们捉迷藏
浑身乌黑的他钻进两个草垛的中间
像一块浅浅地呼吸着的大炭
再也找不着他了,直到一个小时之后
从云层后面探出胖脑袋的月亮
才将他泥鳅一样乱扭的身躯从打谷场上拎出来
二十岁的时候的某个夜晚
经过地心十小时的繁重劳动以后
在上井时,班长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寻找
大家终于在几堆碎煤中间,发现酣睡已久的他
只见那乌黑的肌肤表面
已经开始了最初的炭化
三十岁的时候,去他的新居探望
叩了半天的门他还是不出来
他躲在一堆水泥下面,对我做着得意的鬼脸
这次即使你们找到我
也不能把我从沉睡中完整地拉出来
此时天空中腥风吹动 黑炭翻滚
雷管怒吼、炸药轰鸣,粉碎物啪啪地掉落
正发生一场小规模的矿难
煤矿装车站
两列车皮,是发展和经济的量器
呼啸开来。黎明里的大铁敞开内心的空旷
时代、工业、速度、能源、科技
许多词语借助朝阳的神力如约而至
装车楼,操作台,绞车房,皮带栈桥
给煤机等,都听命于内心的那一缕闪电
像铁轨上的每一颗螺丝,那样体验新鲜的战栗感
装车工打开电脑,点出系统
再打开自动模式,马群般集中的
设备,服从于一个轻如鸿毛的鼠标
火车到位,沉稳的铁牛接替
高大的车头,拽着冗长的钢丝绳和
钢铁的城堡拔河。红灯熄。绿灯亮
系统启动,装载启动,皮带机上
蜿蜒的黑龙开始作跨时空的飞越。伸缩自如的
放煤箕斗承载着原始森林的重量
车皮里工业粮食发面般膨胀
数字化的工作方式
荧屏上巴掌大的矿区全景
直线和曲线代表了不同的趋势
不停变换的图表
缩小版的煤仓和皮带栈桥
信号此起彼伏,光的双脚总是比声音快
空气开关发出的噼啪声
听起来比炸雷落进冰川还要震撼
我站在装车楼上,脚下的一个个断崖
被填平,平煤器来回移动
抹掉尖锐部分。列车,像启动的时代
有条不紊地向前。天旋地转过后
就是天高地远
脚下打滑的我不由自主歪向呼啸的火车
却被荧屏完整无缺地弹开
放顶式采煤
十几米厚的肥厚的煤层
中间少有断层和夹矸
一次开采不完,可以分两顿吃下
先把下面的一层挖下
上面的任其自行垮落
支架后移,机器运走
人员是最柔软易碎的设备,必须撤至最安全处
只留下底板上的链盘运输机
在看守着凝固之幽暗。万物的梦想就是展翅高飞
万物的躯体却都趋从于地心的引力
和自身的重量,一片片无根的乌云砸下来
工作面上硝烟弥漫,瓦斯叫喊
通过远程操作,身居最低处的刮板机
轰然开动。亘古的天象被新时代的铁搬运
机器和炸药雷管盯紧自身的悬置
茫然若失。煤层很快坠落干净
大地竭尽全力地
去填补内心的空。下一步就是岩层接力掉落
破碎的顶板
天空完整,白云破碎
像是磁石完整,铁块稀烂
高处掉下来的棉团般砸伤不了人
地心天空中悬挂的云片
掉落就可将仰望之人拍伤
我们启动注浆机,把一根粗大的管子
插入破碎的巷顶上
以每秒六立方米的速度,注入高标号的水泥浆
或者拉来锚杆机,先在天花板上
打出深深的钻孔。塞入锚药、锚杆、锚网
装上盖板拧紧。地心破碎
的若干层天空,被强力水泥浆黏合上
被尖锐的长铁串联
然后再在表面喷上速效混凝土
一场轰轰烈烈的化零为整运动
完成后,地心的天空上才可能安装上
电力的月亮
潜水艇
隔着八百米地层,再用力刨击
坚硬的煤壁,再大的动静也传不到
地面上来。哪怕是用上炸药、雷管
地心里巨大的震撼,也只能
引来地表轻轻的抖动。有人的胳膊或大腿
被矸石砸断,鲜血流进煤体内
那也是润物细无声
只不过那块煤在炉中燃烧时
会发出更毒的火焰。当然,瓦斯爆炸产生的巨响
也许会在地面引起暂时的轰鸣
只不过,在荧屏和报纸上的巨震过后
一切复归平静。大家依旧静静地采煤
只有我会偷写出几句沉默的诗
在二战时,最好的潜水艇都是无声的
因为它隐藏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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