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26年第5期 | 张清华:星爷记(节选)

时间: 2026-10-16    阅读: 987 次    来源:《钟山》2026年第5期
作者: 张清华

 小编说

《星爷记》系张清华“乡野杂记”专栏第五篇,记述了主人公世星爷传奇的一生——他从关外归来,散尽财富,隐入平凡;屡次创业,皆因重情轻财而失败;养子早亡,老伴病逝,他最终在桥下无疾而终,虽无亲族送终,却有众人吊唁。他不求富贵,只图“解闷”,以豁达和信义待人,活成了乡人心中真正的智者与传奇。

星爷记(节选)

文丨张清华

二十五岁的星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后面是他胸脯高耸的娘们,绾着漂亮的发髻,手里拿着双枪,双枪闪着寒冷而乌亮的光。他从兵荒马乱的关外回来,回到他从未谋面的老家。那时他年轻而帅气,目光炯炯,身穿马褂,脚蹬皮靴,他的娘们双手搂着他的腰,紧紧贴在他的后身,她浑圆的屁股耸在马背上面,让人看着艳羡得眼晕。

此星爷不是彼“星爷”,和我们的星爷比,港派的星爷显得有几分轻了,型号不够。我们的星爷身材高大,粗犷中透着高贵,就气质而言,更像是“发哥”——《上海滩》里的周润发。他一直到老年还保留着一头浓密的卷发,妥妥地朝后方梳着,灰白中依稀可以见出当年的风采。

这些情景当然是别人告诉我的,其中有我祖母的讲述。但在她老人家的版本里,星爷是在关外当了多年土匪之后,突然醒悟,江湖险恶,不如金盆洗手,他就把山寨里土匪老大的小老婆带出来了。他们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初回到村里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只有少数几个族人看到了他威而飒的样子。但第二天,他就换了打扮,与他换上农妇衣服的压寨夫人,一起过起了低调的农家生活。

星爷是见过世面的人,人大气,不惜财,回到老家后,把随身带来的好东西,尽行散与了亲戚朋友和街坊邻居;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要送上银圆两块,遇到落难或逃荒要饭的穷人,他要钱物接济。自己则入乡随俗,粗茶淡饭,慢慢地家道就与常人无异了。甚至连那一口关东腔,也慢慢改成了本地话,改当然是不彻底的,本乡话夹杂着关东味,是好听又质朴的“杂拌腔儿”。

因此解放那会儿,他也就被定成了贫农,因为家里没什么地,三间旧屋子里也没多少像样的家当。虽然有人揭发他当过土匪,家里埋着金条,手里还有枪,但查无实据。他原来手里有的一点钱财,早都散尽,加上他回来后一直忠厚为人,凡事从不出头,除了说话的腔调还有点儿外乡味,别的方面早已泯然众人矣,这些事儿就渐渐被淡忘了。

惊世骇俗的星爷,最终变成了普通的星爷。为啥这样说?“星爷”是我单独为他起的名号,他实际的官名叫作李世星。这个“世”字辈在村里属辈分高的,所以年轻人一般都叫“爷”。“爷”在我们那里并不特别表示“权威”的意思,不似官面上,尤其老北京人所理解的,凡有地位的能人、高人和牛人,旗人中有资历的人,统统叫“爷”,如《茶馆》里的“松二爷”和“常四爷”。在我们老家只是严格按照辈分,“爷”就是“爷爷”的简称,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有的地方也管“爹”叫“爷”,犹如古人所称的“爷娘”,但声调是往上走的;“爷爷”的这个“爷”,是平声(音“耶”),仅限于称呼祖父。所以,通常规范的叫法应该是“世星爷爷”,而不是“星爷”,“星爷”是我自作主张给他起的名号,以便于讲述他的故事。事实上,到九十年代港版的星爷火爆大江南北的时候,我们的星爷已到了风烛残年,几乎已被乡人遗忘干净了。

先说说世星爷在关外的历史,这要从他父亲说起。他的父亲李振铮原是我们村里的一个轧棉花的手艺人,从小父母双亡,像一只小流浪猫一样,靠四邻接济长大。天可怜见,他长成以后,居然五大三粗,相貌堂堂,更兼身强力壮。有一年他正在街边轧棉花,被一个路过的外乡人看中,那人看着他壮硕的身形,不凡的相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刹住胶轮马车,问他,年轻人,你想不想发财?这振铮爷便说,想啊,怎么不想?外乡人又问,想不想娶媳妇?振铮爷又说,太想啦!那你愿不愿跟我走?愿意啊!说完振铮爷便被他带走了。

原来那人是关外来做山参和皮货生意的。他赶着一辆胶轮大马车,做完一大宗买卖之后,正在回关外的路上。看样子家里生意好,但缺人手。那振铮爷原是孤儿一个,也就不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跟上他的马车,连手上的活计和木制的轧花机都不要了,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过,他后来做了那位皮货商的上门女婿,然后生了他的独子,也就是后来的世星爷。

世星爷经历了什么?村里人都是道听途说,我是从奶奶的口中断续知道的。我奶奶又为何知晓?是因为我祖父也闯过关东,只是没有待住,他坚持了七年之后,居然又回来了。祖父比世星爷大十岁左右,他随我的曾祖父一起去的吉林长白山,先在那里挖人参,做山货生意,后来赔了本儿,中间有三年还流落到了朝鲜,在那儿种了三年菜园子。时间我推算出来了,祖父是生于1908年,他十八岁闯关东,应该是1926年,回来时是1933年,我父亲于次年出生。想来如果他老人家不回来,也就没有我们这一支了。祖父说,日本人来了之后,兵荒马乱,就不敢待了。回来是对的,此属别一话茬,但不管怎么说,我奶奶关于关东的故事,应该是最权威的。

奶奶说,世星爷的父亲李振铮随皮货商到了关外之后,因为人忠厚老实,长得又体面,就做了上门女婿。那皮货商大概是姓范,在本地和外埠都有些买卖,日子过得殷实,但美中不足是膝下无儿,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其中二女儿和三女儿都在读书,只有大女儿已到了及笄之年,尚未婚配。本地的一些富户人家,虽多有来提亲的,但这老范也是挑剔,想着须找一个人品可靠的好后生,最后入赘范家,免得他日后无人继承家业,晚年落个孤老之身。如此,这振铮爷正是理想人选。入赘后,很快就有了一个男孩,跟着范家姓,而振铮爷又坚持按这边老家辈给孩子分取了谱名,就叫范世星。一家人欢天喜地,大宴宾客,庆幸终于有了传人。

但好景不长,这世星长到十岁的时候,日本人来了。他们所到之处,除了烧杀抢掠,就是并村联户,对中国人加强管制。范老板的生意就难做了,坚持了几年,家中渐渐断了财路。有那狡猾伶俐的,去投靠日本人,而范老板却不擅长这一套,就打算关门歇业。但一大家人总要吃饭,怎么办?便盘算着寻机回关内,回山东老家。他的老家应该是昌乐一带,离我们并不算远,所以就送回信来,让这边的亲朋准备接应。但就在那会儿,范老板的小女儿忽得病夭折,二女儿被沈阳城里的一群二鬼子强暴,受辱后不堪承受,疯掉了。一个姑娘家每日衣不蔽体,满街乱窜,这老范悲伤之下,一口气没上来,居然吐血而死。振铮爷那时又有了两个女儿,本指望他的老大世星能够好好读书,现在突然日子艰难,有了穷途末路的感觉,便让世星辍了学。

十六岁的世星爷刚好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变故。他在家里窝了大半年,眼看家里快断粮了,父亲独木难支,外祖母体弱多病,一家人朝不保夕,便悄悄溜了出去。

世星爷去了哪里?好像没人能说得清,除了我祖母。她综合了所有线索,给我讲了这一段故事。世星爷先去了沈阳城,想求学,可学业早已中断数年,且身无分文,哪有人可能收容他?想找活儿干,得去挖矿,那是送命的买卖。混了数月,实在没有什么生计,就给人去拉洋车。一个清秀的孩子早已是衣衫褴褛乌眉皂眼了。有一天,一个坐车的人突然问他,想不想吃饱饭?他说,当然想啊。那人说,想就跟我走。

有人说命运是会遗传的,世星爷与他爹当年的际遇何其相似,于是他就跟着那人走了。初时是顺着辽河往上游走,后来便走进了山里;再走就进了老林子了,山深处,忽然有了营地,有了拿枪的人。世星爷初时很害怕,想,难不成是来了土匪窝?那人告诉他,不要怕,这里是抗日的队伍。一说是抗日的,世星爷不害怕了。世星爷问,该怎么称呼您?那人说,我姓马,你就叫我马总,叫老马、马老大也行。

世星爷的活儿是给那个马总当随从,给他打扫卫生,端茶倒水,打打下手,看他倒腾烟土、鹿茸、人参等值钱物,偶尔也看他搞女人,自己只在外面站岗,或牵马坠镫。马总一直没有给世星爷发过枪,直到有一天,一场大雪封山,他说要让他随自己出趟门儿。临出门,马总说出门不会打枪不行,便随手扔给他一支匣子枪。关外人称这个叫“盒子炮”,马总带他来到一片雪地,指着远处树上的一只黑色的老鸹,说,瞧着,手一挥,枪响了,那树上本来东张西望的一只乌鸦应声落地。世星爷接过枪,瞄了半天,不知冲哪儿下手,便堆了一个雪人,把一只酒瓶子放到上面练习。等到弹夹里的子弹差不多被他打光的时候,他也终于一枪把瓶子打碎了。

马总就带他下山,还是倒腾货物赚钱,每次经历都大差不差,偶尔也会给他些好处。有一次,马总还带他去逛了一次窑子,说要让他尝尝女人的滋味,但世星爷却笑着摇头。他并非纯然羞涩和洁身自好,而是心里惦记着山上的玉珍三嫂。这玉珍三嫂是马总的女人,年纪也就二十左右,虽然被叫作三嫂,但马总在山上实际只有这一个女人。他对这女人非常好,从不虐待打骂。世星爷也隐约知道,这玉珍并非马总抢来的女人,而是他的一个江湖兄弟临死前托付给他的。兄弟的原话是,可以做女儿,长大些也可以填房,只要对她好就行。马总便有了一个含糊的定位,先做女儿,稍大后再做媳妇。这玉珍不称他马总,也不称其为男人,一直叫马叔,总之还像个姑娘家家的样子。她平时对世星爷好,马总也不生气,他还说,“乱世不用家法”,反倒对世星爷也有些当儿子看待了。还嘱咐他,说哪天如果我不在了,你负责照看好玉珍。他越这样说,世星爷就越是暗下决心要忠诚于他,决不能做对不起马总的事情。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后,一次马总下山前要求下属大转移,说世道要变了,日本人败了,他们在这一带也待不成了。临下山前,他让世星爷、玉珍和几个心腹兄弟做接应准备,说等他回来一起走。但不想三天后,山下来信说马总中枪,快不行了。让玉珍和世星爷下山去见一面,其他人赶紧转移。这世星爷和玉珍眼里含着泪,跌跌撞撞下得山来,走了几十里山路,在一户农家的炕上看到了早已咽气的马总。原来他这次下山是想接收一批日本人的枪械,但不想遇到了苏联人,他们的“马克沁”重机枪扫过来,马总的几个随从当即都被撕碎了,一颗弹丸穿透他身边的护卫之后又打入了他的腹腔,肠子立马就流出来了。剩余的一两个随从在被俘虏走之前,给了本地老乡一包银圆,让他们上山报信。

这就是世星爷回老家之前的故事。我基本是听祖母说的,有些关节是凭着我一点推理能力给连缀起来的。当然,在世星爷晚年我也部分地向他本人求证过,基本是这样。

世星爷与玉珍三嫂将马总的尸首驮回山上,山上早已空无一人,两个人顾不得哭泣,拣个向阳的山坡将他埋了。然后把玉珍自己私藏在石缝里的一包细软带上,不敢久留,连夜下山,他们绕道西南的山坳,在一家马车店里买了一匹高头大马,骑上就往家里奔。两个谁也没说,但都心知肚明,早已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他们就像多年的夫妻一样,女人紧紧搂定男人,骑在马上一路飞奔。他们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辽河边上的二道河子镇,自己阔别几年的家。世星爷本还想着见到爹娘时跪倒在他们跟前,诉说一下这些年的遭际,但不想那镇子早已是一片瓦砾,除了断垣残壁,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世星爷见此情境,也顾不得哭泣,两个再不回头,快马加鞭奔向山东老家。

三年后,我们老家一带也已解放,世星爷此前的故事,也就全然变成了坊间的隐秘传说。

五十年代的世星爷还在壮年,但不知为何却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六十年代,他已四十出头了,眼看膝下无子,便过继了远房叔伯哥哥的一个男孩,小名老海,大名叫李红标。这个红标与我小学同学,是个高个儿且早熟的孩子,他在世星爷手里,从小可谓掌上明珠,格外受宠。记得在我们班里,他是第一个买红球衣的,火红色的球衣。那时如果谁能够买一件制式的红色或蓝色球衣,穿上到学校,那一定是最洋气、最招眼、最让人羡慕,也最受女同学青睐的。红标不只是第一个穿红球衣的,还是第一个穿红色线绒裤和“回力牌”球鞋的。在所有孩子都穿农家布鞋和黑色老棉裤的年代,红标第一个穿上了洁白的高帮球鞋,还特意把红绒裤露出裤腿儿。那种装扮现在想来或许会有点好笑,但放在1974年,却让人有不可思议的惊艳感,俩字儿——洋气,用现在的话说,叫作“飒”。

红标当然也传承了世星爷的优点,就是大方。他口袋里永远有各种零食,还喜欢与所有人分享。从每年的正月里到二月二“龙抬头”,他的口袋里都会有软枣、瓜子、花生、蝎豆,不管多少,只要向他开口者,都有份儿。除了清明节,他没有那么多煮鸡蛋可以分,但他会在学校旁边的大柳树上,义务为大家扎起一个秋千,让大家尽情玩耍,他则在一旁负责推送。到秋冬,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分享的时候,他就拿来地瓜干,在教室的火炉上烘烤,烤熟了再分给大家。用现在的话说,他妥妥一个“大暖男”。

但谁也没有想到,红标会成为世星爷永远的痛。1977年,我们班的大部分同学如期考入了公社高中,那考试之简单,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但即便如此,红标也落榜了。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红标会落榜,因为从小学到初中,他总是班里的人物,要么是劳动委员,要么是体育委员,最后还是副班长,要说功课,好像也从没有落在后面过,为啥会连个社办高中都没有考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心眼里不愿意再上学了,至于原因——居然是他比我们更早熟,有人说他在初中时就开始“想媳妇”了。那时我们都还是懵懂麻木、情窦未开的小屁孩,而他却早已开始抹雪花膏,用“香波”洗头,用小梳子梳头发了。后来他也确乎变成了我们村最早开上摩托车的骑手,车后面也最早坐上了戴“麦克镜”的姑娘。在八十年代初,他成为我们那一代中时髦青年的范本。我在济南上大学时,就曾见到他骑摩托来济南跑生意的风采。

但不期,玩上了摩托的红标,却在第二年出了车祸。具体原因我说不详细,只是大概听说,他是在贩鱼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大雾天,在结冰的路段不慎摔倒,并恰好滑到了一辆疾驰的卡车下面,被后轮从腰部碾过。可怜他二十刚冒头儿,媳妇还没有娶到家,就这么夭折了。

说到贩鱼生意,需要交代一下。我们老家原本是一个湖区,七八十年代之交,因为上游来了大量工业废水,湖水遭到污染,鱼虾逐渐绝迹。但这一带打鱼做鱼吃鱼的风习,却没有就此完结,聪明的湖区人就开始往北乡和相邻的县里走,那边的河流和水泽未曾污染,且因为地势低洼而盛产鱼类,可那边的人却是不善渔猎。于是我们老家的人就开始去那边捕鱼和贩鱼,并在污水横流的湖边,渐渐聚集起了一个巨大的鱼货市场。每天这些骑手就骑着摩托,带着鱼篓,往来于数十公里外的渔获产地搬运着。但那时,这数十公里的道路非常崎岖和泥泞,而骑手们通常不得不起早贪黑,因为担心渔获折损,一旦失鲜,就会赔掉本钱,所以都玩命地跑,隔三差五便有事故,乃至车祸。

第一批玩摩托的人,后来差不多都折损干净了,但红标却是我最心痛的,因为我俩曾玩得非常好,小学时我们曾一起玩打瓦游戏,一起荡秋千,一起在校文艺宣传队说“三句半”;初中时,我们曾一起给学校刨水渠、种玉米、捡麦穗。记得我上大学之初,我们还曾通过信件,但后来就渐渐断了音信,直到听说他出事。

最悲戚的是世星爷。他把前半生的积累,后半生的希望,都花费和寄托在了红标身上,不承想却让他落了一场空,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以想见其凄惨。六十多岁的他,本来可以享享清福抱上孙子了,却还拼命地干活和设法挣钱,一切都是想让他的后代过得更好,可没想到这宝贝养子,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当然很快成为别人家的新娘,他又落了个孤家寡人。

就在红标出事那会儿,他早已做起了木器加工厂。我们那一带有久远的木作传统,民间工匠众多。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家里有木工的,都过得很好。七十年代的政策一直限制乡村人口流动,像卞生,就曾因为外出超过一个月,被作为“流窜犯”押回了村子。而如果是作为木工外出,则会免于这种处分。也就是说,即便在最严苛的年代,木匠也是一个可以合法流动的手艺人身份,因为城里人也需要打制家具,没有乡下的木匠来城里做活,他们用什么?所以当初世星爷租用了公社里废弃的肉食站——也就是曾经的杀猪场——改作“木兰花家具厂”的时候,就非常顺利。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各行各业百废俱兴,他的家具厂也就一下兴旺起来了。

世星爷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脑子特别活。除了本地匠人,他特地从南方招来了几个木工师傅,他们了解城市里的家具新潮流,因此产品非常受欢迎。那时年轻人已逐渐不满足于“写字台”“高低柜”“大立橱”这样几大件,而是开始喜欢一种格调高雅、城市气息浓厚的“多功能组合柜”,组合柜不只占地小,利用率高,关键是款式新潮,适合刚刚起步的城市化潮流。所以,世星爷的“木兰花”牌家具很快就打开了市场,世星爷也很快就见了钱。老爷子买了一辆二手的日产尼桑轿车,手包一拿,墨镜一戴,出入有了车马,模样看起来更俨然一个大老板的气派。

但世星爷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心软。人家来买家具的,拐弯抹角找到亲朋关系,他便打折;有的关系比较硬,或是有点权力背景的,要“签单”挂账,他也无有不应。在乡村,说到底大家无不是亲戚街坊,几乎没有找不到关系的,所以他这生意也就难做了。记得有一年,我单位的一个兄弟找我说,年底要结婚,媳妇看上了“木兰花”牌的组合柜,知道是我老家出品,就让我带着去厂子里订货。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我帮他砍价。我那时也正年轻幼稚,便很想露个脸,于是我们俩就坐了长途车,从市里回到县里,再从父母处骑了自行车去乡里的家具厂。那是我在离乡多年后再次见到世星爷,他半天没认出我,但我一说爷爷和父亲的名号,他马上就热情得不行。我的同事砍价毫不嘴软,一千六的一套家具,他直接还价一千二,世星爷二话没说,一口答应。说,乡里乡亲的,啥钱不钱的,娶媳妇要紧,哈,手里有钱就给我,没钱就先打个条子。说罢就要带我们去隔壁饭店吃午饭,说爷们儿好多年不见,好不容易来了,中午一起喝几杯。我们一看这情形,哪里还好意思住下吃饭,就推说还有别的事儿,有点像做贼似的落荒而逃。

此是我亲身经历。由此便知道世星爷天生不是做买卖的料。他一肚子诚实厚道,不会坑蒙拐骗,不会两面三刀,怎么挣钱?这样几年下来,虽然他的产品十分畅销,但却开始赔钱了,卖得越好积攒的债就越多。因为木料在迅速涨价,人工也越来越贵,他的利润空间就越来越小。有好些账目一旦过上一年半载,人家便有种种借口,就更不容易要回来。渐渐地,他的心劲儿就消了。

正在这节骨眼儿上,红标出了事。他本来是要让红标继承家业,接手这家具厂的,奈何红标对木匠活儿完全没兴趣,一心只想玩摩托挣快钱。不期遇到祸事,世星爷那挺拔的腰身,一下子就塌架了,一夜之间,他的须发全白,眉宇间那股子精神头,也一下散得无影无踪。我因为知道消息晚,没有在现场,只听说世星爷看到红标车祸后的惨象时,叫了一声“我那无福的孩子啊!”一下子就昏了过去。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他的木兰花家具厂,一把火点着了所有的木料、成品,堆积如山的木屑刨花,还有那台半新不旧的尼桑,且不准别人打119救火。他要表达再不挣扎努力的决绝之心,要把余生的希望、财富和生活的意义,一把火烧个干净。

过了两三年,世星爷渐渐从悲伤中复苏过来。日子还要过,天可怜见,他的身子骨还没有完全倒架。而且要命的是,他那些被欠的债是要不回也不想要了,可是他欠别人的债却逃不脱,人家还在日日催逼。毕竟近七十岁的人了,他还要吃饭,还要让他的老伴儿有可依靠的晚年。所以他又不得不盘算新的买卖。

可是做啥呢?他颇费了一番心思,最终,他看上了小清河南岸与张北铁路西侧的一个夹角里的一片洼地。这片洼地也是我童年的一个梦境般的去处。先说这里有啥,有一座废弃的水泥桥,那是日本人侵华时期修的,后来被炸掉,但桥上的水泥梁还在,横七竖八地躺在一条废弃的铁路路基上。我们童年经常在这里玩“地道战”游戏,小孩子爬进去,黑漆漆的,七拐八拐,连自己也不知道钻到哪里,还能不能出得来。记得我有一次就退不出来了,爬进去时容易,但往外退时就觉得尺寸不对了,想用手抠挖身下的泥土,可那是混合了沙子和石灰的夯土,跟石头一样硬,手指甲哪里挖得动。大声呼喊小朋友的名字,但只能听到水泥预制板中震耳的嗡嗡声。无奈只好再往黑暗的深处爬行,最后直到筋疲力尽,才侥幸从另一头找到了一个缺口。爬出来后,才有了什么是“地下”“黑暗”和“死亡”的概念。以后这种游戏,打死我也不敢再玩了。

还有一座土筑的高坡,那是冬季民兵训练和打靶的地方,那座土坡上埋藏了许多子弹头儿,下过雨后每每可以看到亮闪闪的红铜弹头。若捡得多了,可以拿去供销社卖,所以也是小朋友们时常光顾的地方。那里还是一座古老的坟场,全是无主的荒坟,有一次我们在那一带玩耍,亲眼看见了一个砖砌的墓穴,因为塌陷露出了一个洞口,顺着洞口往里,我们看到了瘆人的一幕:在一堆白骨边上,有一窝青黄色的鲇鱼,大小应该有十几条,聚集在一起,而鲇鱼的旁边,是一条盘着的大花蛇,蛇的颜色呈深褐色,背上有瘆人的红黄两色的花纹,鱼蛇一窝,居然相安无事地挤在一起,一股阴森之气透出来,让我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另一个深刻的印象是,这里在春夏时节,一直到深秋,都会长满一种野菊花,开满了紫色的花朵。那时我还不知道这花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紫云英”,只是觉得它美得让人窒息,上中学时我知道了一个词,叫作“美轮美奂”,大概只有用这个词,才能形容它的美。我甚至在某一个时期,因为去县一中上学,每次经过这片野花盛放的洼地,都有一种不可抵挡的莫名伤感,觉得自己被那耀眼的紫色灼伤。碧绿的草叶、绛紫的花瓣、金黄的花蕊,还有飞舞的野蜂群,让青春期的我每次经过那里都有一种梦境般的恍惚、不可名状的惆怅,直到多年后,我的梦中还常常出现那片开满紫云英的野地。

世星爷也看上了这片野地。但他不是出自诗意的怀想,而是因为这里一直无主撂荒,他决定盘下来。他贷了款,雇了大型挖掘机,硬是在这片泛着盐碱、散布着坟头的荒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水塘。水塘少说也有百十来亩,看上去不说一望无际,也堪称碧波荡漾,野花和荒草不见了,只剩了一片青绿色泛着迷人波光的水面。真的没想到,在我们那荒蛮寥落的故乡,还有这么美的水面。世星爷看着这水塘,心里又泛起了希望,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加了一圈水泥板,将泥岸围拢起来,他要在这里养螃蟹和王八。

世星爷真不愧是一个有梦想、有胆略的人,凡他做事,必有模有样。他在水塘里栽上了莲藕,在莲藕间养了鱼,在某些区域他又加了网格,养上了螃蟹和甲鱼。风吹水面,碧波荡漾,一派田园诗意、丰收景象。旁边一个废弃的变电站小屋,世星爷找人装修了一番,变成一个看护鱼塘的去处,他平时当然是雇人,但白天的大部分时候,他就在那里支着小桌,边喝茶边卖鱼,也欢迎别人来钓鱼,日子可谓宁静又自足。我那些年已经回到省城读研究生了,我的父母也早已搬至县城工作,所以很少再有机会回老家,但每次回家,都必然经过这片鱼塘,也必然远远地看着世星爷在那里喝茶或是与钓鱼客聊天的样子。心里想,世星爷终于又东山再起了,虽然夕阳迟暮,但到底还有几分温馨。

确乎世星爷又火了一把。大概在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他的鱼塘最为兴盛的年代。那时我老家的人们开始时兴吃王八,相信那东西“大补”,所以一时间来他的鱼塘钓王八和买王八的,可谓络绎不绝。而到了八月十五前后,来买大闸蟹的人也排起了长队。路过的人都说,世星爷这下可发了,想不发财都难哦。他就在那鱼塘边迎来送往,满脸赔笑,给客人们倒茶递烟。人们看到他的白胡子也颤颤的,脸上像绽开了一朵菊花。

可是,世星爷永远是世星爷,他的为人永远不会改弦更张。来买鱼的人,大都是开馆子的,以赊账为主。那年月,吃饭的人必在饭店里记账,开饭店的人在鱼塘那里必然也是记账,所以世星爷在雇用人力和买饲料上,也只能赊账,到年底再结算。这种关系初时还能维持,可到最后,又只能是一笔糊涂账。世星爷坚持了几年,最初还能转得动,可到后来,又不得不到处借贷,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又不得不把鱼塘卖了还债。

就在这个几年里,有一件事情必须交代,就是世星爷开始惦记关外的家。他四十多年里一直未放下的爹娘和两个妹妹。虽然回关内之前,他曾回辽河边上的二道河子,也看到了已成瓦砾的家,但还是不甘心。万一爹娘还在呢?他越到老了,越是这样想,也许爹娘和两个妹妹侥幸躲过了呢,他们也许暂时避往他乡,后来会不会又回来。这样想着,他的心事就渐渐重起来了,算起来,如果父母还在,应该快九十了,两个妹妹如果健在,也应该都有六十多岁了。

想来想去,这件事就像猫爪挠心,让世星爷再也坐不住了。他决意去一趟关外,去当年的二道河子看看,到底那个家里有没有人再回来。于是他就和老伴儿,我们那位来自关外的奶奶商议,老伴儿觉得他年纪大了,能不出远门就不出,老都老了,这几十年都没有消息,怎么会有意外?确实她自己早已没有什么挂碍,但是她也管不住世星爷,只能答应他,准备陪他走一趟。两个就开始收拾东西,买了一堆礼物,假定那边还有一大堆侄男甥女,计划着要一个个都打发一下。就在他们买好了到沈阳的火车票,准备出门的前几天,巧了,真是天意,他突然收到县里的一封信,说一位来自台湾的女士,来信寻找失散四十余年的哥哥,他才知道,劫难中确乎还有人幸存下来,遂欢天喜地,准备迎接这位妹妹的到来。

果然,过了月余,六十五岁的小妹世芳风尘仆仆从台湾回来了,那一次可谓轰动全乡,小妹带着年近七十的丈夫一起归来,给他带来了一大笔养老的钱,并且告诉他,父母在那一次渡河逃难中,因为船上人过多,所以至河心浪急处倾覆,全家人只有她一个随一块木板漂至岸边,被一个长者救起,他们相认为父女,辗转流落到沈阳,后来又随国军南下,一路败退至台湾。她确信父母和姐姐都葬身于洪水泛滥的辽河了。她到了台北后,先后上了中学和大学,在台北的一所中学做了一辈子数学教师,她所嫁的老公沈先生,乃是一家肥料公司的创办人,眼下已是台北地区最大的化肥企业的老板,身价亿万的巨富。

兄妹相认,几十年的骨肉分离终于聚首,父母的下落也已知晓,虽是悲剧一场,到底真相大白,心中也不再惦记了,毕竟已到了古稀之年,人世的一切都已经想开。世星爷大宴宾客,持续多日,好酒好肉,把庄里乡亲们都招待了个遍。据说他把十元一摞的钞票,根本不数,约莫着分发,凡上岁数的人,一人一把。村里人无不称颂世星爷“场面儿”,因为妹妹和妹夫的大力加持,他鱼塘的欠账也早悉数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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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首发于《钟山》2026年第五期

【张清华,1963年出生,文学博士,山东博兴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与诗学批评,出版《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天堂的哀歌》《文学的减法》《猜测上帝的诗学》《穿越尘埃与冰雪》《狂欢或悲戚》等著作十余部;发表理论与评论文章400余篇;出版散文随笔集《海德堡笔记》《隐秘的狂欢》等。在本刊发表过多篇诗文。2026年第一期开始在本刊撰写“乡野杂记”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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