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1964 年出生于青海。1983 年开始写诗,出版诗集几种。现居河北省石家庄市。
李南的《我们将一次次道别》,以质地柔软的语言描绘着人间秩序,一些句子清扬婉转,另一些则光怪陆离。诗人的句子中,“时间”是无法忽视的主题:从“自然村镇到整个世界”的路途中,时间,使“飞机、火车倒换成越野车”,令“墨写的黑暗装订成册”,而诗人却独自立于蜂聚的人与物中,旁观变迁的世代,打捞自己记忆中的童年,追索自身于西北风光中的写作伊始,提笔写下”母亲把我放在田埂上/玩土、玩杂草,大哭、大笑/在尕海一个复式班里/我认识了第一个字。”当生活场景化身为诗歌的母材,我们或许也能借由诗人的双眼,遥观朝代、风景和爱情轰隆而过,而“时间——变成了倒计时”的世界。
在春天
我们惊讶地发现:
落叶重新返回了枝头
麻雀叼走悬铃果
你爱过的那个少女
几十年过去,还是当初的模样
中途抛锚的兄弟
又赶来与我们把酒言欢
电影中那个无恶不作的男主
结尾却反转成英雄
从江南、从中原、从东北
自驾车形成一条汹涌河流……
而太阳过于温柔
以至于无法把眼睛睁开。
我们将一次次道别
雨燕从画框中飞走
少女变身为花猫。
新堆起的麦秸边
小芳和志伟聊起共同的童年。
火车上,塞满返乡和离乡的人
每个人的家乡都值得谈论。
秋风把落叶越吹越远
太阳照到林间潮湿发霉的蘑菇。
到处都在直播带货
帅哥和小姐姐引领流量时代。
有时一个人在海滩远眺
并不意味等待,而是独享空与无。
黑暗本是光明的宿敌
有人却幻想着与日月同辉。
而我们将一次次道别
恋恋不舍,在大地的入口。
变局
新码头停靠着画舫
白鹭和绿头鸭点缀湖面
一切都在变化
从自然村镇到整个世界。
蚂蚁阿福替代了门诊
自动驾驶运来一个新时代。
我们今天看到的粉红芍药
不再是去年的那一朵
我们曾经喜欢过的人
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一个。
我们走过的山涧小路
变成了墙上的油画
我们心中豢养的花豹
再也不会咆哮。
我们在等待中日渐磨损
时间——变成了倒计时。
客居隐村山房
一个睡到正午
另一个子夜方归。
山东男喜欢在露台上喝二锅头
杭州女总是采回一捧野花。
大家客客气气,点头、微笑
互不进行深度交谈。
都说大理是个宜居之地
白族人民古道热肠。
这儿紫外线强烈
却穿不透房间里冷漠的脸。
下关艳阳,古城阴雨
外卖小哥追赶着导航地图。
苍山上时常闪现丁达尔光
地面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曲麻莱的黄昏
来这里的人前赴后继。
飞机、火车倒换成越野车
从草原上趟出一条条小路
只为看一眼
传说中的黄河源头。
昆仑山和通天河
庇护着这片风水宝地。
即使没有树的县城
你也可以看到曙光和晚霞。
黄昏来临时,有人抱怨说
曲麻莱之路如此漫长
仿佛走了半生
抵达时已白发苍苍……
若不是大地慈母
我看过最美的昙花
见过日全食、地震、饥荒。
读官方报道和各种消息
领悟春天和寒冬的秘密
我走遍了每个省份
买过混杂着劣质香水的冒牌货。
太阳有升有落
我清空通讯录中逝去的亲友。
大国欺凌小国
战争在地球上蔓延。
也听闻过改朝换代的血腥
那是祖辈们口口相传的史料。
如今我尝遍了世上各种滋味
我看见、我说出、我写下……
若不是血亲妈妈生下我
若不是大地慈母怜惜我。
没什么属于你
你不属于谁
这世上也没什么属于你。
无忧无虑的童年
被封在黑白照片里。
喜欢过的百合、玫瑰、星星草
也不是当年那一束。
年轻时爱过的那个人
唉,怎么说呢?不提也罢。
陪你走过一程的亲人挚爱
属于黄土和记忆。
房屋的七十年产权
已经过了一半。
儿子长大成人,在遥远的异乡
他不再属于你。
游历过的山水
仍在原地,它们属于国土。
口红、衣服、抱枕和鞋子
终归属于垃圾桶。
看过的书,写下的文字
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小确幸。
在这个星球上,你只是暂居者
没有什么属于你。
尕海记忆
母亲把我放在田埂上
玩土、玩杂草,大哭、大笑。
在尕海一个复式班里
我认识了第一个字。
“五七干校”改造知识分子
一把锄头,一间土坯房
孩子们结伴在戈壁滩奔跑
挖蕨麻,采罗布麻花
恐惧常来探访,父母们
是孩子的防护网和避雷针。
尕海、德令哈、怀头他拉
童年在这些地方辗转。
下一代人早已不打探历史
老年人学会了缄默不语。
有人说这是一段残酷岁月
我只是在残存记忆中打捞童年。
那拉提,忆起朋友们
回想起来在那拉提
除了风景如画,还有些别的。
今年看到的草原
明年仍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雪山
没有谁有能力把它移走
中世纪就存在的野杏花
明年不会突然消失。
可是身边的朋友们不同
几年没见,十几年没音讯
大多数是初次见面
还有神交多年却未曾谋面的……
一个人出游
是为了获得安宁,寻找空和无
和陌生人出游
好比隔着一段无形篱笆
而和朋友们同游
总会种植一片美好记忆。
你那顽固性失眠,他的传奇婚姻
而我正在戒除坏习惯
话越说越多,酒越喝越少
因为下次相聚——没有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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