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晏,当代诗人,作家。60年代初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80年代开始在国内外发表作品,作品被译为多种语言。出版诗集《原野的秘密》《看不见的真》等十多部,以及参加诗友自印诗丛诗集《意念蝴蝶》《金属魔法》等。应邀参加国内外多种诗歌及文学学术活动,获多种诗歌奖项。
蓝月亮
没有一只狼今晚仰头对着蓝月亮长吼
幻觉也没有,哨音只是
风在穿越窗外一棵疯狂生长的白杨树
这个小区有点野生,草坪和树梢
已很长时间没人修剪
有点神秘,生物在草丛里繁衍得飞快
比如昆虫,蟋蟀,蜗牛还有蛇
那个在轮椅上让每天清晨发出吱嘎吱嘎声音的老人
身体已经被荒芜得差不多了
像一束被人推在车里卖剩的花
没听见窗口有人对着蓝月亮哭
大笑失控的另一种疯狂也没有
至少深夜,杜鹃鸟寻找伴侣的季节
竟然鸦雀无声。心情不好的人
把情绪压进坟墓等待有人祭奠那是沉默所为
蓝月亮不仅露出语言的更多可能性
还有更多不可能
无论能量如何,蓝月亮出来了
2026年6月2日
相信
相信基因里有前世就等于相信
有先天就走运的人,在看星星的人群中
你被一只喜鹊发现
喜鹊的巢筑在你的屋檐下
鹊音跳到枕边
相信你的语言正在雕刻你的基因
悄悄经过你心中的神
你认真写,夜在听
你的双脚是在基因上移动的刀
你远行或者停下来
都出自神秘性
延伸谱系而不仅是缩短距离
你的目的地不仅从家门到指定地点
还从前世直到来世
“漫无目的”与“好高骛远”相比
显得有些虚伪
相信哈萨比斯预言未来十年百病可治
就等于相信虚无比现实更伟大
“无限远”让“局限性”显得
像个小丑,像窗口对着窗口之间
边走边扭的过堂风
相信科学就等于承认一些“迷信”是真的
比如“灵魂不死”,“来世再见”
假如“意识可以永存”已被科学证明
这个信息本身可靠
被编造与被误解是隐藏真相的正负两面
眼睛会对藏起来的事物
穷追不舍,就像记忆始终拉住那些想逃跑的
相信“上帝之手”操控人类
就等于相信有人操控你的一切
也操控他的
意识里的外星偶尔替你说一句
这不影响你说自己想说的
相信不久你的身体就会完成人机相融
等于相信用词语重组的方法
写作,方向是通往未来的
相信机器人可以在家中陪伴左右
这的确可信
那么,努力维系的情感是不是可以再真实一点
牵强附会的,携带幻像的
以假乱真,以及肆无忌惮的
本不该回收的垃圾还有很多种词汇可选
相信因果就等于相信善恶有报
当然“善良”并不求回报
假如你相信文明的宗旨是去伪求真
那就去相信你相信的
等待的过程多么健康,耐心多么美
2026年6月21日
船
夜的手举起船
星光追逐被卷起的鱼群
花朵飞溅,浪打碎了象征
风赶上岸收走沙
穿过你身体的笔墨更重了
你与银河的对视突破梦
缝隙中的身体像闪烁
也像隐喻
2026年6月(改写)
一只蜂鸟悬停在词上
一只蜂鸟悬停在喂食器上
已十年,喂食器挂于我微信封面
已十年。它经常飞走,在我不看时飞到我
曾拍摄或可梦之地
每翻一次照片,我的手就伸进一次
仙人掌灌木丛,亚利桑那
一片荒漠地带悬停于我手指的无数瞬间
这只蜂鸟来历可查
原生分布美洲大陆跨阿拉斯加至南美火地岛
亚欧、非洲、大洋洲
此刻,我居住的国土还没有
振翅频率成为飞行的巨大奇迹之一
它的悬停,每秒振翅50—80次
日出日落被指认
高原、峡谷之间被定位
眼前,我在听喂食器的小花孔
被它吸吮的糖水,滋滋滋
它俯冲,倒飞,侧飞
空中灵活转向,约23cm身体2g重
小如细节,无同类可比
我翻手机,它参与我与词语与细节的追逐
我偶遇它遍布地球的生存区域
高山高原,温带落叶林、河谷
亚马逊、俄勒冈沿海林地、加勒比海岛
每翻一次,地名都展开一个棋盘旋转,跳跃
我的眼睛多么敏捷于温差突变的经纬度
那个悬挂喂食器的荒野小屋
是北美66号公路一个纪念品店
柜台上摆的,玻璃上画的
冰箱贴鸟翅的各种色彩被雕刻的
小精灵在窗外飞过
把地理硬生生塞进我悬停的记忆
就这样,远,近在咫尺
等同于近却在远处
继续听一只悬停在词上的蜂鸟
联想芯片所能做的
继续生活,清晨从嗡嗡嗡振翅声开始
听它吸花。它吸橙粉色长筒花
倒挂金钟、钓钟柳、凌霄花、鼠尾草
吃小飞虫,蛛网上倒挂的
飞行中眨眼的、花叶上打盹的
不小心多么可怕
每天吃下约自身体重一半的花蜜
啊啊啊,多美好
时间在它振翅一秒100下的频率上
像一块海绵,可注水,可拧干
它的栖息延伸至海拔4800米安第斯山区
它的鸟卵单枚重0.5g
在它巨大的能量场中安静等待
它的巢穴,牛油果核大小
仅为此,我继续翻手机,翻奇迹
翻一只蜂鸟,翻不可思议
继续自嘲,也嘲笑一下愚蠢至极的
2026年6月24日
在徽州
在徽州,有古村落聚集在时间上的绿斑
灰黑色拥挤在屋顶的瓦
有洁白藏在屋檐下的墙体
湖面平静,午后在倒影中慢下来
叙事像记忆
几何图形倒映体内
徽派不仅深入远古,也深入神经和寂静
在徽州,我们清空一身功夫
不写不画
把语言让给黄山,宏村、西递,
老街在唐宋元明清时
它脊椎一样的小路上总是有人
走走停停
反思,镜子,审美,质疑,真与假
小巷在移动,生活走在过去或停在脚下
2026年4月
一棵树摇曳在人群
——悼念严力
一棵树摇曳在人群,刚才还在
转眼怎么转移进你的诗
一座山生长在人群
一转眼,你的画以叙事的方式扩充
黑胶,鸽子、卡通脸谱
也有骨头和天堂
在天堂,彩色石头摆好了姿态
时间的梯子是扎在土地与空中的一场虚无
是谁在嚷嚷还虚无以现实
并彻夜失眠,一杯咖啡凉了
小意大利街附近chacha咖啡馆的咖啡
在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中看见你
等候你,一只杯子
触碰到你,玻璃或者陶瓷的体温
沉默掉进去又溢出来
一颗星星照亮夜晚,转眼怎么被云挡住
月亮刚刚游走,怎么又回来
似梦非梦。布鲁克林大桥附在你的方向盘
你不开,它不延长
你的诗被读出声音时
世界观从耳朵跳出落进大海,山川
认知无止境
一杯酒在人群中间等你,慢慢醒,不急
你的温和以影子的形状
你的朋友们喝进去
杯子空了,南北半球簇拥在一座花园
玫瑰花开了
2026年6月25日
生活在地表
生活继续为神经症发作者提供
海盐,黑胡椒,开玄学意义上的药方
像对肝和肾脏的挑衅
一个朋友说他最近抑郁了
原因,原因,一块石头欲言又止
沉默被折叠成一个礼盒从眼睛递投过来
另一个朋友说白蚁发生在他的账单
药物已失效
唯一的法子是日后节俭
生活越来越需要硬扛,扛起多种责任
骨头没响而地面倾斜了
肩膀扛着被嘲弄,“瘀血”不是语言是词
一只蚊子在找吸血目标时
自由落体
源于空气中的杀毒剂,围草地聚一顿野餐
人手预备一个防蚊喷雾
只要飞来吸血的,只要物种还繁衍
只要喷雾不造假
盼来的夏日到处在提升防御心理
防蚊,防暑,防被骗
焦虑破碎了一层又滋生出一层新鲜的
蚂蚁,蚂蚁,抵抗让不同物种成为了同类
新闻里爆炸声大多充满立场
节奏离开音乐像一个吃错果子的兔子
节奏,节奏,向海的对面发射
躲避被追,生活从缝隙里探出一只眼睛
逻辑放开了手,风筝,风筝
下雨了,犹如有人往罗丹雕塑上泼油漆
需要被救赎的厌世者活着就好
藏身于被忽略的事物学学火星落进池塘
深究影子的核而非生活外表
继续做饭投喂灵魂
尽管你摸不到灵魂在体内的舒适感
感知,感知,透明继续求助生活的擦拭
在周末,郊外或者酒吧
橙汁让玻璃杯鲜艳明亮而非材质
擦拭地板,静谧追随一束光铺洒下来
擦洗情绪上的灰
一块棉纱通过你的手
擦脸颊,双肩,腰椎,飞流直下的喷头
水追着水。擦生活的镜子
你对自己非常精细,每一寸都漫游过
继续忙,如蚂蚁,蝉鸣,一阵风
继续虚无,穿上空白、头戴云雾和僵尸感
被星空和梦境夹在扉页
这个位置舒适多了
最近你接连逝去了几位年轻或年老的朋友
地震像每一次惊闻
衰弱的肺被先后验证,怎么都是肺
2026年7月4日
盲目多么奢侈
周日,地图上某些位置
被时间的空隙突然放大
节奏与旋律的关系让一首乐曲
从被聆听,被痴迷,从两个世纪前开始
我重听帕格尼尼早期小提琴“魔鬼的笑声”
拯救回忆,或“重新发现”了什么
我的位置正处于情绪逃逸中
被树林围绕的小路
在脚下像一根针穿越过草丛的线
光,扎进一些缝隙
火焰朵朵的午后不好定位
尽管耳朵两侧有蓝牙
纬度,海拔,距离,别问爱与被爱
离开数字、计算和AI
秘密在闪光,盲目多么奢侈
2026年8月24日
海底隧道通车
闯入一条新开通的海底隧道,
像一件锐器在穿越鱼腹,或一个人在往身上
穿铠甲、穿雨衣、穿防护服。
减速,稳住。
总之,你进入了一个穿与脱的快速模式
前方洞口那一束光,
让一份期盼的隐秘性一瞬间变得……迫不及待。
要尽快钻出一个洞,
后面有仓鼠,有子弹,或夜行身后有脚步。
是的,后面还有几辆车,
氙气灯打在倒车镜中,被刺眼,像刑具
打在隧道的墙壁,被涂抹,像记忆
墙外,或许有鲨鱼在听呢,
鱼嘴贴近一卷金属,人类急匆匆赶路,打洞,上天,要去哪里?
海在听轮毂,听引擎,
也听见了车内正在播报时事,
因果,物被词语所涉及。
隧道在听爆发,围绕周围海底物种的密集性
犹如时势正在发生的信息量
平行世界多么平衡,量子纠缠的穿透力与距离
毫不相干
不可预测发生在量子,颠簸,墙内墙外、
想象力,感知,空与实,沉默和声音之间。
海底隧道像黑暗被打开一道裂缝,
从海底穿过,(严格说是200米深处)
听光也听隔壁,听鱼群,牡蛎,陌生物种,
听海波涌动也听压力
或者世纪之初入口就藏在这片海域也说不定,
这个巨大的金属怪物被置入
一片幽深仿佛幽灵闯入
车流,气流,类似脑机接口
被置入的AI芯片,硅基加入碳基
这条穿过海底的路修建了一年多
地面是一座我常途经的海上大桥,
对,去母亲家必经之路。
在桥上,白雾弥漫两侧海面
当经过头顶云朵与岸边泊船的
搭建起的等边三角形,
语言回到词语中,景物在重构
另一座斜拉桥像张开的一张白色大网
语言遇见词。午后,桥下一些聚集的白鹭
岩石分别抓紧它们修长的脚
“觅食”这个词语总是让一些不小心的鱼
在白鹭巨大的弯刀嘴中
无力地甩动头或者尾巴,被吞没多么恐怖
“生物链”损伤词语的反思性
继续挣扎,哦,脆弱的小生物以及人性
把隧道比作小行星撞地球,
不过分,重金属装置刺入另外的世界,
甚至比有人猝不及防钻进你心底更加过分
当生活硬生生被贴上行为艺术的标签,
需要多少原谅生活才能继续
昨天经过桥上,在循环的
格莱美新近获奖专辑中
听《No More Water: The Gospel of James Baldwin》
车流穿越海底,时间与空间并峙
鱼群激越在我的隔壁
(准确说是海的中上水位)
被隧道分裂开的浮游生物,藻类,微生物家族
张望或呼救,由此展开。
的确,重金属的镜中已挤满了
被割舍的温度残留
对,废墟里充满温度
车流对外星生物敲敲铁皮
哪一辆偶有感知,或听发动机,听你所想
一切皆有可能
理解“抢占地盘”一如接受“文明需要”
接受认知被重启。一如“劫后重生”。
2026年2月,改于8月
“头条诗人”总第1286期,《作家》2026年第10期
王君
1.带着母语在“与世界中”
当我在读冯晏的诗时我总是想起毕肖普的诗。二者同作为女性诗人,都将旅行作为诗歌和生命行动的主要动力。所以比较二人会非常有意思。
在当代美国诗坛的群星中,伊丽莎白·毕肖普的地位近年来持续攀升,直至被评论为美国诗坛20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其核心在于,她为美国诗歌注入了一种独特的世界意义上的“精神地理学”:她是一位永不停歇的旅行者,尽其一生,用自己的脚步和目光,绘制一幅幅从外部世界通向内心深处的“地图”。她的大部分诗歌都可以被视作“对地球表面的描述”,但这种描述绝非简单的复制,而是经过她的艺术之眼精心选择、重构后的产物。她出版于1976年的诗集《地理学Ⅲ》的书名,即是一个宣言。而《地图》一诗,更可视为她创作方法的宣言——地图与领土之间的微妙差异,恰恰是诗意的源头。
毕肖普也是一位博物学家。她笔下的事物,无论是鱼、麋鹿还是简陋的出租屋,都因精确的细节而获得坚实的质感。约翰·阿什伯里曾用“物性”一词来总结这种特质,即对事物本真状态的极致呈现。毕肖普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她将地理位移,转化为对内心“无根”与“归属”这些终极问题的叩问。正如哈罗德·布鲁姆所言,她的诗潜藏着一种“深刻的主体意识”,通过观察他者与外界,最终完成了对自我的揭示与确认。她一生都在进行一场“阈限”的拉扯——在局外人与本地人之间、在异乡与故乡之间、在归属与疏离之间,她的诗歌景观不仅关于地理,更是心理与精神的图景。在一个日益全球化的世界里,毕肖普的诗为所有感到漂泊的人提供了精神的栖居地。
如果将毕肖普比作一位手持旧式罗盘的古典制图师,她信任自己的眼睛,花费漫长时光,以精确的笔触将世界的细节复刻在纸上。她的“地图”是一份关于世界的“现象学报告”,她的旅行是向外行走但向内收缩的——外在景物被纳入心理空间,被反复审视、掂量、归纳,最终指向自我与秩序之间的永恒拉扯,意义在观察中缓慢浮现于想象的边界。
那么,同样在全球旅行、写作的中国诗人冯晏,则更像一位“携带全息扫描仪的探测者”,她穿越现代仪器与知识的迷雾,在“内部精神地理学”的疆域外向深处辐射。她的“地图”是一个以语言为法则、充满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的意识宇宙。她的组诗标题《意象地理》本身就暗示了一种主动的建构——地理不是被被动观察的对象,而是被意象重新塑造、重新定义的空间。在《沿着意象地理飞行》中,她写道:
Check in之后,安检、候机、再登机……
你脚下此刻是艾可柏格海山、鲍伊海底山……
高空解体了“海沟”和“山脊”的危险性
你尽情探入,像一只蝎子打开单眼、复眼和触觉
在这里,地理名称不再是限制性的边框,而是被空间解构并贯通了。她主动地探入,以词语溶解物理障碍——这是一种后现代主义式的吞噬现实的写作姿态。从艾可柏格海山到广岛,文本召唤了一个无所不包的、以语言法则构建的动态诗意宇宙。
冯晏笔下的自然景物却大多是意识流动的催化剂和容器。观察只是起点,紧接着是迅速地滑向冥想、追问和形而上的神秘主义思考。在《抵达赛音山达能量中心》中,风景被她迅速转化为精神的战场:
我要形容“寸草不生”的路途
如灵魂脱掉肉体,披落日加沙
我抵达一片雅丹地貌与四周的无边际
连成片。能量场在一片深褐色土中
向上滋滋滋
毕肖普的旅行诗充满了对家与归宿的深切矛盾。在她眼中,道路通常是荒凉甚至致命的,地理往往令人迷失方向。在《旅行的问题》结尾,她反复追问:
这里或者那里……不。我们是否本该待在家中
无论家在何处?
毕肖普是向外行走、向内归乡——每一次旅行都重演着“寻找故乡却永远找不到”的现代主义母题。冯晏的旅行书写则是向外行走、更向外扩张。她不再追问“是否该待在家中”,而是关心语言如何主动延伸、覆盖、穿透这个世界。在《拍摄杰克·伦敦荒野中的故居》中,她写道:
一群无刺仙人掌,穿越百年,
观星座,听云海,吸吮体内储存的水对抗干旱,
精神性有时外柔内刚,沉默只是
把词语的针藏进灵魂深处。
现实中的仙人掌被她顷刻间升华为关于精神性与沉默的诗学寓言。自然物化身为文本的隐喻,整个外部世界成为她构建语言法则的演练场。
不同于毕肖普精确、克制、古典的笔触,冯晏选择在后现代宏大叙事失效的语境中,以更碎片化、更动态、更具进攻性的方式让词语主动出击,构建一个以语言为唯一法则的意识宇宙。她们代表了现代与后现代、西方与东方、收缩与扩张——两种同样迷人的诗学路径。如同毕肖普的地图册集与冯晏的《意象地理》,都证明了“移动”可以不在物理疆域,更在语言与意识的深处。
将冯晏与毕肖普进行对话,恰恰是现代性在不同文明语境下的两种不同但非常有意思的回响。毕肖普为美国诗坛贡献的是一份精确的“制图之眼”;而冯晏的路径则为汉语提供了一种地图意义上的极具扩张力的“思辨之维”——这种张力接续了李白、杜甫、苏轼在中国古典山水里的漂泊,在现代社会延续到了汉语之外地球的其他地方,所以在冯晏身上就产生了一个悖论,这个悖论就是,在非流亡意义下,世界性的地理——一个不是古夔州、烟花扬州和秋日泰山的地理,对于一个汉语诗人产生的词的内在改造是什么,换句话说,汉语何以在世界的范围内产生汉语独特的后现代的体验?当一位诗人不再背负屈原、杜甫式的家国离乱,也非布罗茨基、米沃什式的政治放逐,却在主动、自由乃至消费级的全球漫游中,产生了深刻独特的感知——冯晏的“精神地理学”诗歌为汉语究竟带来了什么?
对于一位古汉语诗人,语言是泥土的一部分,是血液,是不言自明的家。而对于冯晏,在全球英语化的机场、酒店、博物馆中,汉语成为一种被凸显的、有重量的、需要被特意携带的“行李”。当她在曼哈顿楼顶,用汉语写下“帝国大厦顶部的避雷针”时,这个中文词本身就携带着一种文化上的异质感和自我意识。她不是在用母语自然地“说”出世界,而是在用母语“翻译”和“照亮”眼前这个英语世界。这种日常的“翻译”行为,使她比任何时刻都更清醒地意识到汉语的物质性、边界和独特的音韵与表意能力。
古典汉语诗歌的意象系统,是为农耕文明、山水草木、家国情怀而生的。面对喷气式飞机、量子物理、DNA存储、全球金融体系……这些构成了我们日常的“物”,传统的诗意语言常常显得无所适从。冯晏的旅行,正是将汉语强行带入这些现代性的现场。她的语法缠绕的长句模仿的正是大脑处理复杂信息的过程,她的科技词汇与抒情意象的强行并置,拉伸,是一种精密的语言学操作,其背后隐藏着一个诗学目的。
冯晏给出的答案或许有些残酷:我们并非“在世界中”,而是带着母语在“与世界中”。
2.解构与禅宗的混合主义
冯晏的写作处于中国当代诗歌的后朦胧诗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命题之一是语言本体论的觉醒。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先锋诗歌逐渐摆脱了朦胧诗的社会隐喻模式,转向对语言自身的勘探。冯晏在访谈中明确说:“诗人不是用思想写诗,而是用词语。”这句话呼应了马拉美,但在中国语境中具有特殊意义——它意味着对“文以载道”传统的进一步疏离,走向一种语言本体论的后现代诗学。
冯晏写作的时代背景是全球化的、信息爆炸的、虚拟与真实边界模糊的后现代社会。她对此有高度自觉:“超现实加速成为现实本身。”在这种语境下,诗不再是反映现实,而是创造另一种现实。她的旅行因而成为一种“词语主动延伸、吞噬现实”的行为。在如前提到的那首《沿着意象地理飞行》一诗中,她将地理名词随意调用,如同组装一个观念世界:
在蕴含辐射元素的词汇中你发现左后方刚经过广岛
“广岛”!皮肤痛感顿时像吃过辣椒的舌头
地理被词汇化,历史被感官化——广岛不是实地考察的对象,而是一个词语触发的红辣椒般的痛觉联想。这种写法是典型的解构主义的方法论:能指脱离所指,语言解构现实而非再现现实。
她的一组诗直接命名为《被“解体”的事物》,开篇即引用齐奥朗的《解体概要》,并写道:“诗人才是一场热烈解体的受害者” / 这句是奇奥朗说的”,“解体”既是主题也是方法:逻辑链条被切断,词与物之间的稳定关系被打破,句子被“潜意识吞进深渊”,留下“孤单的词”。这种碎片化、去中心化的写作策略,正是后现代主义对宏大叙事的解构在中国的诗学回响。但是如果你认为冯晏仅仅是移植后现代观念的搬运工,那你就错了。在《不纯粹的“冥想”》中,她写道:
万物闻到的秋你也在闻,发丝点亮露
轻轻点水,静听无处不在。静听是为了发现
不被看到的,暗物质就像萤火虫体内
吞进夏夜,光是被一片漆黑激发出来的
“万物闻到的秋你也在闻”——这不是毕肖普式的“我观察一只鱼”,而是“我”与“万物”共享同一嗅觉、同一感知场域。自然物不再是独立的“他者”,而是意识的延伸、冥想的材料。这种写法具有鲜明的禅宗色彩:物我两忘、心物一元。冯晏甚至直接说过这样的句子:“你也植物”,将自身植物化,取消物种边界。这句诗包含了双重一元论暗示:第一,“万物闻到的秋”——物自身具有感知能力(泛心论倾向);第二,“你也在闻”——主体的感知与物的感知是同一的。这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本体论主张:存在就是感知场域的共振,主客体的界限在这里是流动的。
在《无形的形状·梦的形状》一诗中也有类似的句子,“安眠药正缓缓释放茉莉花粉∕白雾放过了一切,真实成为假设”。她不对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进行现象学描述,而是让二者直接渗透。梦不是被观察的对象,而是意识本身的流动。这种凝视方式更接近冥想状态:闭上眼睛,看到的是内心的风景。万物不是“外面”的,而是“里面”的。她写道:“天空下,从嘴唇移开的是一杯热咖啡,∕杯子成为移动中的空间重物”,杯子不再是杯子的自身,而是“空间重物”——它被赋予了形而上学的重量,成为意识道具。这是禅宗“即物即心”的当代诗学转化。
冯晏的哲学底色更接近东方整体论与西方解构主义的混合。她在访谈中坦言自己“唯物与唯心兼而有之”,并相信“能量中心”“磁场”“量子纠缠”等概念。这种思维模式导致她在处理自然景物时,倾向于将万物迅速收纳为内心冥想的一部分——主客体的界限被有意消融,而这是禅宗最重要的方法论。在中国当代诗人当中,能将后现代的解构与禅宗融为一体的诗人,冯晏的诗是一个典型范本。
解构主义的一个重要发现是:所谓对立项(如自然/文化、语言/沉默、在场/缺席)并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个不断“补充”另一个的关系。补充者不是次要的,它反过来构成被补充者的可能性条件。这恰恰是禅宗“不二法门”的结构——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色即是空。对立项不是合一,而是相互渗透、相互转化。
冯晏最擅长此道。她反复使用“是……而非……”“不是……而是……”的结构,但最终两个选项都被消解。在《被“解体”的事物》一诗中,她写到:“对感情唯一的那份强调∕已被观念毁灭”,这是一对典型的解构:感情vs观念,强调vs毁灭。但“已被观念毁灭”这个判断本身就是一个观念——它也在毁灭自己。你无法站在观念之外来判定观念毁灭了感情,因为你使用的仍然是观念。这个自我指涉的悖论,既是解构主义的“双重约束”(double bind),也是禅宗的“以指指月,指非月”——语言无法跳出自身。在《不纯粹的“冥想”》一诗中,她写道:“向‘紧迫事物’暴君让一步,只听呼吸”,“紧迫事物”是现代社会的时间暴力,解构主义会揭示这种“紧迫”是如何被话语建构的。而“只听呼吸”则是一种禅修式的撤退:回到最原初的、前语言的身体感知。但这里的关键是:这个撤退本身仍然是通过语言表达的(“只听呼吸”是一个指令)。所以它同时是解构(批判社会构造)和禅修(超越语言),但又无法完全脱离语言。
解构主义不是在概念上打转,它非常重视“边缘”经验——那些不被哲学传统重视的细节(签名、括号、脚注、建筑结构)。禅宗也强调“担水砍柴,无非妙道”——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修行。冯晏的诗大量取材于日常细节:电动牙刷、外卖、手机充电、行李轮子。她将这些“非诗”的日常物放入诗中,本身就是一种解构——打破诗歌与散文、高雅与低俗的二元对立。同时,这也是禅宗的“平常心”——在琐碎中见真谛。在《反馈挤满缝隙的一天》一诗中,她写道:
申请去外星今天收到了反馈,
两室一厅住一个月,观银河,做饭。
“两室一厅”是日常房地产话语,“观银河”是宇宙尺度,两者被强行并置。这既解构了“高尚”与“庸俗”的对立(银河与住房同一句中出现),又体现了禅宗式的“即事而真”——在做饭中看到宇宙,在宇宙中不忘做饭。
我从没看到有人能像冯晏这样成为一个魔性的混搭主义组装大师。她先以解构主义的手术刀解剖所有二元对立,然后在手术后的裂隙中安放禅宗的游戏性。她不满足于解构主义那种“游戏式的虚无”,因为她有一个禅宗的“实践”目标:不是消解一切意义,而是让意义在消解中获得自由。但她也不满足于古典禅诗的“直觉顿悟”,因为她需要解构主义提供的精确工具来穿透当代经验的层层包裹。在过足了游戏瘾之后,冯晏又尝试着搭建、构造点什么,她又从禅宗的装置自由走向构造性:世界不是被动地被感知,而是主动地被意识建构。康德已经指出,时空和范畴是主体的先天形式,经验对象是这些形式的产物。但冯晏的一元论比康德更激进:她甚至不需要先天的形式框架,而是直接让词语(意识的外化)在书写行为中创生意义。
在《被“解体”的事物》中,她写道:“是马蹄、驼铃,种子和野兽出没/在解体荒野”,主语不是“我”,而是“马蹄、驼铃”等物自身。但“解体荒野”这个动作却是意识的投射——物被赋予了主动解体世界的能力,这实际上是一种泛心论的构造性认识论:万物都有意识(或至少意识可以投射到万物),万物都可以参与世界的建构。冯晏在访谈中坦言:“我的价值观在多种可能性上变形,疼痛,翻卷,结合着混乱如云雾、雷电。”这种认识论的多元主义与相对主义正是当代诗的一个最值得关注的写作方向:认识不再是对独立存在的“真实”的逼近,而是一种创造行为。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哲学术语来命名冯晏的这种创造行为,因为冯晏的这种语言行动,对于当代汉语来说太稀少了——对于这种激进,我们理应给予一个命名。我想到的一个词儿是“心物一元论”。心物一元并非一个严格的西方哲学概念,而是对东方(尤其是佛家唯识学、华严宗)以及德国观念论(费希特、谢林、黑格尔)某些倾向的概括。其核心主张是:物的存在归根结底是心的显现或心的构造。在极端形态中(如唯识宗的“万法唯识”),外在世界无非是阿赖耶识的种子现行;在温和形态中(如天台宗的“一念三千”),心与物是互具互融、不二的关系。冯晏的写作显然采取了温和的一元论——她没有否定物的实存,但坚信物只有在被意识“收纳”“转化”之后才具有诗学的真实性。
心物一元论的方法论必然指向冥想:既然心物一体,那么接近真实的方式不是向外观察,而是向内沉潜,让意识进入一种“无分别”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中,心与物的界限消融,万物在意识内部显现。冥想不是脱离世界,而是以“收拢意识”的方式更深入地与世界对峙。她甚至说:“你只是静坐或者躺着就完成了时间超速”,这是一种典型的禅修式认识论:静坐(看似不作为)反而是最高效的认识方式,因为在这种状态下,意识摆脱了日常的逻辑链条,可以直接与“能量”“暗物质”等形而上实体对接。因而,冯晏的诗,可以看作是一种“用解构主义执行的禅修”:每一个句法都是一次破执,每一次概念碰撞都是一次参话,每一次日常细节的嵌入都是一次运水搬柴。而最终,她既不站在西方哲学的地盘上宣称“一切皆文本”,也不站在东方修行的地盘上宣称“言语道断”——她是站在两者之间的裂隙里,用汉语的词语敲击出火花,既照亮了语言自身的局限性,又在局限性中看见无限。
冯晏的这个意识优先一元论同时也导致了一种意识膨胀的诗学。世界被无限放大又无限缩小,完全取决于意识的收放。她可以随意调用全球的地理名词作为冥想的素材,可以将自然物瞬间转化为形而上学的隐喻,可以在词语之间建立任意连接(后现代主义的能指游戏)。这种诗学的优势是极其自由、极具创造力、能够突破常规认知的边界;潜在风险则是意识过度膨胀可能导致“词语的通货膨胀”——诗变成纯然的语言构造,缺乏“他者”的阻力。但是冯晏宁肯冒风险也要在这种膨胀里获得自由,冯晏如此执着于这种膨胀的风险,她内在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3.拟真,裂缝与短路
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的拟真理论,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断裂:传统时代,地图与领土的差异尚能生产出“诗意”与“魅力”——正是那不可弥合的缝隙,让旅行成为发现,让现实成为探索。然而在后现代条件下,模型先行、景观生产、数字仿真彻底吞噬了“真实”的生成空间。我们不再生活于一个“真实”被再现的时代,而是一个“真实”被生产的时代。地图不再反映领土,而是领土开始模仿地图。迪士尼乐园的“假”不是为了掩盖美国社会的“真”,而是为了让美国社会的“真”显得像真——后者实际上已经是一种拟真。新闻事件被按照剧本生产,社交媒体形象是人的模型而非人的表达,旅游景点是为拍照而设计的背景板。在这种条件下,“旅行”本身变成了拟真的强化剂,我们去“网红打卡地”拍照,不是为了体验,而是为了验证模型——现实被从微型化、数字化、景观化的模型中批量生产出来,它不再是等待被发现的“领土”,而是已被事先绘制的“地图”的投影。拟真的时代——一个现实永远无法先于其模型的时代——由此开启。
这一诊断对于诗歌提出了严峻挑战:如果现实已经被拟真殖民,诗歌的“抒情”“咏物”“言志”还剩下什么?如果“花”已经不是自然物而是Instagram上的一个滤镜类别,“山水”已经被无人机航拍和VR体验重新定义,诗人还能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吗?拟真时代,古典的“物我交融”失去了其本体论基础——因为“物”本身已经是拟真的产物。
冯晏的诗歌正是在这一诊断的阴影下,展开了一场反向运动。她不是退回前现代的真实幻觉,而是主动介入地图,通过旅行将“现实”在诗歌中重新发生为“真实的现实”。她的诗提供了一种异质于拟真伪现实的崭新的现实——这种现实既不是对拟真的拒绝,也不是对前现代真实的怀旧,而是在语言的修辞场中、在词语的拉伸与折叠中、在探测者的分析性注视中,被重新生产出来的心理真实。
冯晏没有试图绕过拟真,而是直接进入拟真的核心装置——地图、模型、数据、技术——并将其倒转为生产“新现实”的工具。她不是拒绝模型,而是用旅行去测试模型、撕裂模型、在模型的裂缝中播种新的现实。
鲍德里亚说:“抽象在今天不再是地图的抽象,模仿的抽象,对映的抽象,而是模型的抽象,其生成是先于真实的。”冯晏的策略是:让诗歌成为对模型的二次操作。她携带模型(NASA的警告、DNA存储信息、菲涅耳透镜、能量中心的地图)去旅行,然后在旅行中与模型所声称的“领土”正面相遇,制造一种认知的短路。这种短路产生的火花,就是“崭新的现实”——它既不是模型的拟真,也不是领土的“原真”,而是第三项:一个在语言中、在思辨中被重新发明的现实的裂缝,一个在拟真的内部制造出来的裂缝——在这个现实光滑表面上划开一道口子,让被模型排除的异质性、不可消化之物、认知的重物,重新涌入。
冯晏诗歌中的“裂缝”,发生在两种不可通约的话语系统被强行并置的时刻。这种并置制造了一种认知短路——读者的思维无法在常规的语义轨道上平滑运行,被迫在两种逻辑之间反复跳跃,从而产生一种震荡。这种震荡的痕迹,就是裂缝。在《楼顶看曼哈顿》中,她写道:“新发现:1千克DNA或可存储全球信息”,这一行嵌入在看曼哈顿夜景的抒情语境中。它的左边是“与帝国大厦顶部的避雷针拍一张合影”,右边是“星空在,体内的蓝精灵闪烁不停”。DNA存储的信息(生物学/计算机科学)与避雷针(建筑/物理)、蓝精灵(流行文化/童年记忆)之间,没有任何预先建立的关联。读者被突然抛入一个陌生地带:我必须自己建立连接——但任何连接都将是临时、个人、不稳定的。这种被迫的、未完成的连接尝试,就是冯晏诗歌中重新打开地图与领土的裂缝的努力。
如何打开裂缝?——冯晏发明了五种“短路”技术:
1.尺度错位短路:将微观与宏观、日常与宇宙强行并置。
《NASA的警告》中写道:“一光年距离地球约9.5万亿公里”后,紧接着“请把地球撕裂吧”。精确的宇宙尺度数据与近乎暴力的情感宣泄之间,没有过渡。读者从冷静的科学事实被瞬间抛入极端情绪,这种跳跃制造了裂缝。
2.话语系统短路:将科技、哲学、日常、抒情等不同话语系统硬性拼接。
《抵达赛音山达能量中心》中写道:“相信科学对能量中心的测试,就是相信/清朝建筑者:五世活佛,他写诗,行医”——科学测试与活佛信仰、现代实验室与清朝、行医与写诗,这些属于完全不同的话语系统。它们被并置但不被调和,读者必须承受这种不协调。
3.语法断裂短路:使用长句中的插入、打断、转折,模拟思维的断裂。
《被“解体”的事物》中写道:“抓住无法抓住的,无意识让我对/自己的有些所做全然不知”——句法的不顺畅(“对/自己的有些所做”)本身就是裂缝:语言在试图表达时绊倒了自己,这种绊倒暴露了思维的艰难。
4.感知媒介短路:将直接感知与技术中介并置,提醒感知的不纯粹性。
《不仅〈32段声音〉》中写道:“萨姆·格林希望你停下来听听,听听屏幕”——“听屏幕”是一个悖论。屏幕是看的,不是听的。但这个指令强迫读者反思:我们有多少“听”其实是通过屏幕发生的?感知的中介化本身就是裂缝。
5.物我关系的张力短路:将主体的认知意志与物的沉默抵抗并置。
《无形的形状·慢的形状》中写道:“摸你,你并不存在,手指触到幻觉”——主体的触摸动作与物的不存在之间形成张力。这种张力不是和谐,也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悬置的、未解决的状态,正是裂缝的所在。
当裂缝被打开,拟真的光滑表面出现裂口,涌出的不是“前拟真的真实”(那已不可能),也不是“纯粹的主观幻觉”。冯晏的诗歌从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是一种思辨现实——这种现实不是感性的直接产物,而是思辨的沉淀。它不是“我感受到了什么”,而是“我思考了什么,并且在思考中触及了某种不可化约的存在”。例如,在《无形的形状·思想的形状》中:
一只杯子在思想里具有完整
以及破碎的双重意义
这不是关于杯子的抒情,也不是关于杯子的哲学论断。它是在思辨中、在语言中被生产出来的一个认知对象:杯子的“完整/破碎”不再是物理状态,而是思想中的张力状态。这个“杯子”既不是现实的杯子,也不是隐喻的杯子,而是在思考中生成的杯子——它只存在于这首诗的裂缝中。
这种现实不是轻盈的、可以随意消化的。它有重量,会迫使读者停顿、疑惑、追问。例如《反馈挤满缝隙的一天》中:“一阵桂花香,原谅那些长句子页码超载”,“桂花香”与“原谅”之间的非逻辑关系,迫使读者思考:为什么香味可以原谅?长句子为什么需要被原谅?页码超载是什么感觉?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提问本身就是在承受认知重量。
这种现实不是永恒的真理,而是在阅读中、在这一次的词语碰撞中临时生成的。下一次阅读,裂缝可能以不同方式打开,生长出的现实也会不同。冯晏的诗拒绝提供可复制的意义,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新的短路事件。例如《散步》中那只“轻如树影”的猫,它的“躲开”是临时发生的,不是猫的永恒属性,而是这一次互动中生成的现实。
冯晏使用的“生长”一词值得深究。它不是“制造”“生产”“构造”这类机械术语,而是带有生命意味的有机隐喻。这意味着:它不是诗人完全控制的产物,而是在词语碰撞中自行涌现的。诗人是助产士,不是造物主。如同种子发芽,你不知道它会朝哪个方向生长。冯晏的诗常常出现意外的转折、突兀的意象,这些不是精心设计的修辞效果,而是思辨过程中自然生长出的异质物。它不是僵死的文本尸体,而是活的、能动的。它能够反过来作用于读者,改变读者的感知结构。就像《航行百慕大》中的句子:“消失是恐惧本身,体内自带的”——这个句子不仅描述了百慕大,它本身就携带了一种恐惧的传染力,会在读者体内“生长”。
鲍德里亚的拟真理论常被解读为一种绝望的诊断:真实已经消失,我们永远被困在符号的游戏中。冯晏的“裂缝”策略提供了一条非怀旧的、非虚无主义的出路:她不在诗中假装自己还能像李白那样“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那需要一种未被技术、媒体、全球化中介过的“直接”感知,而这种感知在当代已不可能。她使用拟真的材料(NASA警告、抖音、DNA数据),但不被拟真的逻辑所捕获。她将这些材料作为思辨的触发点,在它们的间隙中打开裂缝。经验的核心是遭遇“意外”——遇到不可预知的、无法立即同化的他者。冯晏的裂缝正是这种意外的发生场所。当读者被“后现代主义是一把剪刀”绊住,她就经验到了某种东西——不是信息,不是情感,是一种认知的震荡。
而从那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思辨现实,无论多么短暂、临时、不稳定,都是对拟真暴政的一次逃逸——微小,但真实。
4.经验拉伸,词语内生和远行内爆
冯晏与韩愈,一位是当代先锋诗人,一位是中唐古文运动领袖,我为什么要将二者进行比较?在我看来,冯和韩在汉语“词与物”的处理上,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又非常类似的汉语造词路径,二者的共同特色是对语言的“暴力改造”。这两种造词路径,对于当代汉语来说,有着巨大的启示。
韩愈的造词暴力则来源于对文学传统的精通与反叛。他熟稔汉赋的铺陈排比、六朝骈文的声律对偶,但他要将这些手法推向极致,突破常规语言的舒适区。他的创新不是抛弃传统,而是将传统的某种潜能(如赋的“铺张扬厉”)发挥到近乎暴力的程度。
韩愈的词物关系是“词造物”——词语不是去匹配一个先在的物,而是通过修辞操作创造出一个从未存在的“诗学之物”。他的《南山诗》中的终南山,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山,也不是普通游历者的视觉所见。这座山是由五十一个“或”字句、生僻字(“嵂崒”“澒洞”“喁喁”),以及赋的排铺气势所发明出来的。词先于物,物是词的产物。
以“喁喁”为例:
或浮若波涛,或碎若鋘耨;
或如贲育伦,赌胜勇前购;
先强势已出,后钝嗔而愎;
或如帝王尊,丛集朝贱幼……
韩愈不满足于“山高”“山险”之类的常规描述,他调动了战争、角斗、朝会、神鬼等各个领域的词汇来比喻山势。这不是在说“山像什么”,而是在说“山就是这些”——山被等同于一系列动态冲突的集合。词创造了物,读者看到的不是终南山,而是韩愈的语言装置。
不同于韩愈“词先于物”——通过极致的修辞操作,语言创造出一个比现实更真实、更奇崛的诗学世界的方法论,冯晏的方法可以概括为“词随物转”——词语在经验的挤压下被拉伸、扩容,以承载全球化语境中全新的感知内容。所以冯晏的造词动力来源于外部世界的直接体验,尤其是旅行中获得的感官细节——光线、气味、声音、触感。词语原本是抽象的、约定俗成的,但当诗人面对陌生的、未被命名的经验场域时,旧词被激活、被拉伸,从而产生“陌异感”。这不是词语的自我游戏,而是词语为了“够到”事物而做出的努力。在《再次遇见金雀花》中,她写道:
再次遇见金雀花在北纬54度,
……
金雀花使一片荒野沉迷于青瓷和金属音
“金雀花”本是一个植物学名词,但在冯晏笔下,它被置于精确的纬度坐标(北纬54度)、与火山口、玄武岩石柱、太平洋堤坝并置。词语被拉伸出了地理学、地质学,甚至神秘主义的意涵。“青瓷和金属音”是对金雀花色泽与气味的通感式描述——这不是词典释义,而是个体经验对词语的重塑。冯晏相信:语言只有在与世界的直接摩擦中才能更新。这种观念与现象学“回到事物本身”高度契合——诗人悬置已有的语言习惯,让词语在经验的锤炼中重获新生。
这种“词追物”的方法论——词语追逐、捕捉、试图容纳先于它存在的经验之物,预设了一个假设:存在着一个可感知的、丰富的外部世界,语言的任务是不断地逼近它、描述它。但这并不意味着冯晏是写实主义者,因为被她捕捉的“物”已经经过了意识的过滤和冥想转化。然而,这种转化的起点仍然是具体的、感官的体验。她相信,只有通过亲身体验——飞往纽约、蒙古、北爱尔兰,走进杰克·伦敦的故居,站在赛音山达的能量中心——词语才能获得新的生命力。这是一种“经验优先”的语言观,反对语言的自动化和僵化。
她的造词方式可以称为外延性拉伸:在原有词语的边界上,添加新的经验内容。词语的外延被不断扩大,但内涵并没有被抛弃——金雀花还是金雀花,只是它现在承载了更多。这种方法极具现代性乃至后现代性,因为它基于一个全球化的、流动的视角:诗人是世界的漫游者,语言是漫游的工具。每一次旅行都是一次对词语的重新校准。
但冯晏诗学蕴含的一个深层张力是:如果词语仅仅在外部经验的拉伸中获取新意,那么这种拉伸是否终将耗尽?是否存在着一种不依赖于“去远方”的、在语言内部发生的感知更新?换言之,冯晏是否意识到了“经验拉伸”可能沦为另一种形式的词语消费主义,并在她的写作中试图创造一种内生性的词语经验?我的判断是:冯晏不仅意识到了这个危机,而且在大量诗作中做出了回应。她的写作始终存在着一条元诗学的暗线——诗歌反复回望自身,词语不断指涉词语,句法在断裂与重组中产生内在的陌生化。这些时刻,冯晏不再是一个“追物”的漫游者,而是一个“炼词”的修辞者。
冯晏大量的诗作直接以语言、词语、沉默、声音为主题。这本身就是对“经验拉伸可能绕过词语内部”这一危机的回应——她将语言本身纳入了经验的范围。在这些诗中,词语不再是透明的工具,而是不透明的、有重量的,甚至具有暴力性的存在。在《被“解体”的事物》中,她写道:“句子被潜意识吞进深渊,解体情节,留下孤单的词”,这不是在描述山或海或金雀花,而是在描述写作行为本身。“句子”“潜意识”“情节”“词”都是语言构件,它们之间的互动(吞进、解体、留下)构成了一个自足的内部剧场。诗人不再指向外部世界,而是指向自己的书写过程。这是一种内生性的元诗操作:诗的所指就是诗自身的生成。
冯晏最具有“内生性”的实验,集中体现在组诗《无形的形状》中。她试图用语言去捕捉那些本无形状的事物——空气、梦、精神、爱、虚幻、慢、距离、空、思想、水、沉默:
在呼吸上滑行出一片树林
一湖窗外,一个社区清晨爆发的
雾,被6000米海拔
刚压缩不久的肺……
空气本来没有形状,但冯晏通过一系列意象的跳跃——呼吸→树林→窗外的湖→雾→肺——让“空气的形状”在一个个比喻的转换中呈现。这不是对外部世界的描述,而是语言内部的意象衍生:一个词引出另一个词,一个比喻催生下一个比喻。这是内生性的造词法。
最极端的例子是《水的形状》:
扔一块石头在水面上跳动九下
超过你扔出去只跳了三下那一块
她不是在描写某个特定的湖或海,而是在设置一个假设性的、几乎是物理实验般的场景。水的形状在这首诗中不是被“看到”的,而是被“想到”的——由石头的跳跃次数、由比较级“超过”、由“你”与“我”的暗中竞赛共同构建。这是语言的内在剧场。
冯晏确实认识到了“经验拉伸可能绕开词语内部感知更新”的危机,因此她大量写作元诗(关于诗的诗)、大量使用自我否定的句法、大量尝试为无形之物赋形。这些时刻,她不再依赖“去纽约”“去蒙古”“去北爱尔兰”的外在经验,而是依赖语言自身的潜能——词语的回响、否定、碎片重组,以及沉默的边界。
冯晏的天赋恰恰在于能够同时调用两种造词法:一方面,让词语在世界的摩擦中拉伸;另一方面,让词语在自身的折叠中生成新意——冯晏始终在“词追物”与“词生词”之间保持着紧张的舞蹈。这也是她作为当代先锋诗人的独特位置:既不放弃现象学的经验优先,也不回避语言本体论的自我指涉。
冯晏的写作体现了这样一种勤奋,勤奋地为汉语注入异质之物。其远行不是地理的位移,而是语言的去疆域化;内爆不是物理的坍塌,而是尺度的消解与重组。这种诗学的深层动力,是对汉语诗歌“可消化性”传统的反叛。从古典到现代,汉语诗歌倾向于将一切经验“化”入自身的韵律与意象系统——化景为情、化事为理、化俗为雅。冯晏拒绝这种完全的消化。她允许异质之物保持其异质性:科技词汇不变成比喻,哲学概念不变成感慨,精确数字不变成模糊抒情。它们像未被消化的硬块,停留在诗句中,迫使读者放慢速度、重新思考。
冯晏诗学的核心革命性在于,她不仅改变了汉语诗歌的“写什么”,更重要的是改变了“怎么感知”。古典的“物我交融”与“比兴”传统,预设了一种主客和谐的、情感投射的、天人合一的感知结构;而冯晏的“探测者”姿态,引入了一种分析性的、镜头式的、数据化的感知模式。这种异质化介入,对古典审美范式带来了深层的“进化”。
它让汉语诗歌学会了一种新的能力——包容不可包容之物,说出不可说之沉默。全球化、技术奇点、生态危机、信息爆炸——这些当代经验的异质性,需要一种同样异质的语言来承载。冯晏的“精神地理学”提供了这样一种语言的可能性:它不再是故乡的方言,而是一种在远行中不断内爆、在碰撞中不断重生的世界语。
2026.5.18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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