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站诗人】| 西川:诗二十四首

时间: 2026-04-08    阅读: 151 次    来源:诗道中华
作者: 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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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西川

杜甫
 
你的深仁大爱容纳下了
那么多的太阳和雨水;那么多的悲苦
被你最终转化为歌吟
无数个秋天指向今夜
我终于爱上了眼前褪色的
街道和松林
在两条大河之间,在你曾经歇息的
乡村客栈,我终于听到了
一种声音:磅礴,结实又沉稳
有如茁壮的牡丹迟开于长安
在一个晦暗的时代
你是唯一的灵魂
美丽的山河必须信赖
你的清瘦,这易于毁灭的文明
必须经过你的触摸然后得以保存
你有近乎愚蠢的勇气
倾听内心倾斜的烛火
你甚至从未听说过济慈和叶芝
秋风,吹亮了山巅的明月
乌鸦,撞开你的门扉
皇帝的车马隆隆驰过
继之而来的是饥饿和土匪
但伟大的艺术不是刀枪
它出于善,趋向于纯粹
千万间广厦遮住了地平线
是你建造了它们,以便怀念那些
流浪中途的妇女和男人
而拯救是徒劳,你比我们更清楚
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
 
1989.10

 

 

 

一个人老了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人老了。
秋天的大幕沉重地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落伍的大雁、熄灭的火、
庸才、静止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线。
他有了足够的经验评判善恶,
但是机会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一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灵魂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神,
唯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中的摧毁。
一个人老了,徘徊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停步,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结束:
藏起失败,藏起成功。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写满爱情和痛苦。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一个人老了,重返童年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历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箴言刻上。
 
1991.4

 

 

 

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没有阴影
那相互依恋的十二只天鹅
难于接近
十二只天鹅——十二件乐器——
当它们鸣叫
当它们挥舞银子般的翅膀
空气将它们庞大的身躯
托举
一个时代退避一旁,连同它的
讥诮
想一想,我与十二只天鹅
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间,它们保持着
纯洁的兽性
水是它们的田亩
泡沫是它们的宝石
一旦我们梦见那十二只天鹅
它们傲慢的颈项
便向水中弯曲
是什么使它们免于下沉?
是脚蹼吗?
凭着羽毛的占相
它们一次次找回丢失的护身符
湖水茫茫,天空高远:诗歌
是多余的
我多想看到九十九只天鹅
在月光里诞生!
必须化作一只天鹅,才能尾随在
它们身后——
靠星座导航
或者从荷花与水葫芦的叶子上
将黑夜吸吮
 
1992.2

 

 

 

书籍
 
应当用火把照亮书籍,像印加人
用火把照亮他们的城市
石砌的城市,火把照亮它的
织物、长矛和金银器皿
这些时间用以表达自身的东西
从敌对到团结,把命运的秘密揭开
像赫拉克利特与柏拉图
被春天的同一只蜜蜂吸引
“所有的书是同一本书”
女性化的雪莱几乎这样说道
所有的错误是同一个错误
像托勒密探索大地与星辰
通过精确的计算
得出荒谬的结论
书籍构成了比书籍更大的空间
大火熊熊将断送它自己
秦始皇出没于图书馆的夹道
而阿尔德斯·赫胥黎
一个被大火剥夺了往昔的人
在伤感的倾诉中提炼了余生
我看到沉睡的玫瑰
灰尘落满(死亡还能怎样)
巍峨的书架被压弯
不堪那沉睡的千万个灵魂
我与千万个灵魂同居一室
像退隐在心灵的火把下
寂静,否定的因素,说呀——
我打开一本书,一个灵魂就苏醒
一座我从未走进的城市
走着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一个我从未进入的黄昏
奋斗终生的吝啬鬼奄奄一息
奥赛罗的愤怒、哈姆雷特的良心
随意说出的真理、抑郁的钟声
我阅读一个家族的预言
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
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
其他人说话汇合为沉默
 
1991.6

 

 

 

写在三十岁
 
在我第一个十年
月亮向我显现了它寂静的环形山
而月亮之下,我居住的小城
驱魔的锣鼓喧响,大街上叫声一片
我瘸脚的舅舅在院子里骂人
我一不小心领教了白公鸡的接吻
一个小女孩在我面前脱下裤子
我爬楼梯时撞见自杀者的阴魂
我被告知别害怕
我被父亲高举过头顶
冰雹在通往公社的路上跳得精疲力竭
我走进纯洁的学校学习革命
在我第二个十年
全世界的蟋蟀和我一起成长
一起蔑视困难,一起爱上暴力和月光
一只老虎出现在我的门口
我闻到了肉味
我像一只兔子跳到别人的门口
看到男人和女人在准备节日的盛装
我偷盗,别人也偷盗
我烧死麻雀,别人也烧死麻雀
生活如此,而我有突出的才华
我描画理想的山水风光
我没有太多的罪行要求世人原谅
一些门关闭了,另一些门尚未打开
第三个十年适于出游和读书
我折磨起自己来理所当然
我歌唱爱情的眉宇和膝盖
却从未在大街上看到天女下凡
朋友们来了,生机勃勃,随即杳无踪影
留下我无法穿戴的衬衫和眼镜
批判的锋芒招来了灾难
像肉体中的暴乱招来了大雨
我扛着一把雨伞登上小丘
一只小鸟为寻找一个人而迎着雷鸣电闪
在雨中飞旋
怎么能既怀疑自己又怀疑世界?
你无法叫大雨停住,叫飞鸟落在手上
思想像一把刀,仅仅一闪
便使我的灵魂大汗淋漓
我赶走三十个高谈阔论的哲学家
对守护我的影子说:对不起
咸的汗,咸的泪,肉体还能是什么味道?
黑夜像一连串陈设相同的房间
我穿行其中,却好像在一个房间里
来回踱步。从早到晚
关心未来说明我心中不快——
大地运行只是我向无觉察——
 
1993.6.24 端午节

 

 

 

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
 
这些我生命中的小零碎。
 
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
 
这只铁矛,曾经在怎样的月光下闪烁。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执着于内心的迷信。多少亡魂走过枪尖?血。黑暗。义和团。它的钝;它的经历。我时常将它小心擦洗。
 
这数十枚古钱是经过众人之手汇聚到我的手中;我数着它们。用生锈的手指;我忽而是贾谊,忽而是曹雪芹。市场上叫卖着新鲜蔬菜,我始终不曾将它们花去。
 
还记得那个夏天,云杰带来这只青花瓷瓶。它有雨水的凉意,仿佛离我最近的星辰。那些触摸过它的人纷纷驾船驶离世界的港口,我把它摆放在我书架的最高位置。
 
而这不值钱的、优雅的纸折扇被我在扇面上画下一片风景。水、树木、远山,这是一个没有人的不存在的早晨。每当我狂躁,每当我迷惘,我便打开它来,于是我也就化作一阵清风。
 
在所有我生命中的这些小零碎当中。只有这尊佛像没有睡眠。我向他朗诵《阿维斯塔经》,它不反驳,我向它朗诵我的作品,它不称赞。我们曾一起在北方漫游,现在它像一块岩石一样寂静。
 
但更多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这只鱼形笔筒使我想起妮达·松布隆。她本可以成为一个热带国度的红色公主,但不期然他们一家走上了流亡之路。十二年前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从钢琴上取下这只笔筒:“你喜欢吗?”我说:“嗯。”
 
还有这三只塞内加尔乌木雕:国王、王后和王子,一个家庭,出自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之手,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歌唱过什么?我借助一个黑人的皮肤领略了太阳的光荣。
 
还有这把我从未使用过的钥匙,还有这只带给我吉祥的马蹄铁,还有这台出品于1898年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它们听到过我孤寂的感叹,我应该使它们高兴。
 
1993.11

 

 

 

杀死一个人
 
杀死一个人,也就杀死了
一个人的声音,也就杀死了
一个人的光泽
或他的晦暗
杀死一个人,也就杀死了
一个人的细菌,也就节约了
一个姑娘的关怀
或她的仇恨
晚霞、落木像被冲散的兽群
一个可能存在于大地的家族
被禁止诞生
 
1994.6

 

 

 

献给玛丽莲·梦露的五行诗
 
这样一个女人被我们爱戴。
这样一个女人我们允许她学坏。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酗酒、唱歌,叼着烟卷。
这样一个女人死得不明不白。
 
1992.7

 

 

 

另一个我的一生
 
高耸的圣巴夫教堂投下哥特式阴影
星期五市场的一侧坐满了喝咖啡的人
根特,地图上的一个斑点:假如当年
我托生在那里,我就会从小熟悉
那里的招贴和喷泉,并且从懂事开始
蔑视那里流行的偏见和疾病
我会在十二岁爱上一个小仙女
陪她穿过潮湿的小巷、阳光闪烁的广场
我会为她花光手里的钱,为的是吻一下
她善变的嘴唇,抱住她,像抱住
头顶的月亮。而假如她拒绝我
我会一点一滴地品味我浪漫的迷惘
多雾的码头向我发出邀请。十七岁
我会杀向赌场、妓院,像一个幽灵
在各地留下我风格统一的涂鸦之作
过真正的生活:酗酒滋事,与罪犯为伍
只是在我明了了我的命运
并且剧烈地呕吐之后我才会重返故乡
失修的小楼等待我爬上它危险的楼梯
一个老太太在阁楼上用坏了她的缝纫机
生锈的钉子已不能扎破我的脚掌
色情的玫瑰必须顺从我古怪的脾气
我会用逻辑来推究天堂的可能性
用拉丁文来解释东方园林中的专制主义
另一种处境会要求我成为另一个我
用灵魂走路,以免被砖头绊住
用肉体忧愁,好明确知道需要多久
才能愈合一道伤口。在花园中
我会用斧头对着食肉的植物一阵猛砍
当九大行星排成一个恐怖的十字阵容
我会在午后的公园遇到一位
神情恍惚的诗人,从此在绿色的夜晚
胡思乱想,在雨中徘徊于城堡附近
直到有一天静默的梅特林克向我显灵
我会死在一座报废的屠宰场
像咽气一样咽下写好的墓志铭
 
1995.7

 

 

 

重读博尔赫斯诗歌
——给Anne
 
这精确的陈述出自全部混乱的过去
这纯净的力量,像水龙头滴水的节奏
注释出历史的缺失
我因触及星光而将黑夜留给大地
黑夜舔着大地的裂纹:那分岔的记忆
无人是一个人,乌有之乡是一个地方
一个无人在乌有之乡写下这些
需要我在阴影中辨认的诗句
我放弃在尘世中寻找作者,抬头望见
一个图书管理员,懒散地,仅仅为了生计
而维护着书籍和宇宙的秩序
 
1997.1

 

 

 

切·格瓦拉决定离去
 
切·格瓦拉决定离去
从皮革沙发中,从花里胡哨的小说旁
他将由此进入悲剧他并不知晓
在国家银行他已沉默了一星期
他点数阳光中的粒粒尘埃
他听到鳄鱼吃人的声音
这个被大地所担心的人决定重返大地
切·格瓦拉,青草的领袖
由于重返大地而保留下忧伤的权利
那些和生活调情的人已被生活宠坏
那些玩飞刀的汉子赢得了喝彩
而切·格瓦拉,松开拳头,打好背包
一旦他决定放弃,他就变成密码电报
震荡我们心灵的发报机
不辨血型的蚊子正在等待着吮吸他的血
只有营地上空的月亮干净,像一所小学
谣言消逝于耳畔,有点儿清冷
他吃完变质的罐头
准备迎接何塞·马蒂的亡灵
但他招呼的黑影没有答言
不祥的征兆悄然显现
首先燃烧的是帽子,然后是头发和思想
首先死去的是虫鸣,然后是雨滴和庄稼
切·格瓦拉,底片上的英雄
决定结束他的哮喘病
他从敌人中挑选出惊慌的刽子手
于是九发子弹打进他的肚子
另一发子弹打断他的肋骨
这就是大地所担心的人:诵诗的美男子
拥有简单的原则,但却是铁的原则
为此他的母亲发着低烧
而他的敌人梦见了星宿
他轻轻地咳嗽,他并未远走
但这却是一个他记忆中的世界,逗号
但这却是一首他不曾读过的诗,句号
 
2000.2

 

 

 

无关紧要之歌
 
苍蝇叫不叫“苍蝇”无关紧要
它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无关紧要
它喝了一肚子墨水撒出的尿全是蓝的无关紧要
它决定做一只优秀的苍蝇无关紧要
我们两人鸦雀无声
苍蝇飞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无关紧要
他谈笑风生自得其乐无关紧要
他说他的聪明足以在天上吃得开,然后就走了
他是否成了天上最聪明的人无关紧要
我们两人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的还不仅只我们两人
还有窗外的电线杆和它移动的影子
电线杆上吊死一只风筝无关紧要
我们绕着电线杆跑了十万八千里无关紧要
 
2000.6

 

 

 

反常
 
最具视觉功夫的人竟然是个瞎子
如果荷马不是瞎子,那创造了荷马的人必是瞎子
最瘦削的人后来变成了方面大耳
释迦牟尼什么时候胖过,却被塑造成那般模样?
最博学淹通的人却要绝圣弃智
庄周偏不告诉我们他如何在家乡勤学苦练,最终疾雷破山
最懂艺术的人只允许自己偶然吟哦
柏拉图背诵着萨福的诗歌,销毁诗人们的户口,在理想国
最不该卿卿我我的人常驻温柔之乡
仓央嘉措每每半夜出门,用一卷情歌烧毁了自己的宝座
最讲究情感的人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卢梭把他的孩子们统统送进了孤儿院,并且仍然大谈情感
最称道酒神精神的人,尼采,尼采
酒神的最后一个儿子,滴酒不沾,却也在魏玛疯疯癫癫
 
2004.12

 

 

 

书于汶川大地震后一个月
 
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么多人同时死去。
不知道地质学语言能否在瞬间获得道德语言的力量。
语言变得简单,
打击如此直接。
既无力安慰他人,
也无力安慰自己。
错愕。盯住报纸上的图片。连片倒塌的房屋和孤零零的树。
街道从此为死者而宽阔。下雨了。
不知道是否可以哭一会儿,
好受一点儿,
再哭一会儿,
再好受一点儿。不知道实话是否可以说出口;
还是闷着,憋着,忍着,
对死亡敬畏着。
不知道在悲痛之后能否喝上一小口。
不知道钱捐得够不够。
此刻的贪污犯都该死。
此刻的抒情都该拒绝。
但是连山岭和山岭都变得素不相识。
歪瓜裂枣当可以原谅。
躲在人群中缩小自己。不知道是否该敞开家门:
你们来吃吧,住吧,用吧,拿吧。
让出自己的人,
不知道是否该把自己变成一个小政府或一个临时民政部。
停步,老去。下雨了。
什么都不写。写了也白搭。
诗歌不应趁他人的死难而复活。
蚊子叮人,像往常一样说不上快乐。
雨水布置下寂静的夜晚,
我睡,睡不着。
诗歌需要几片树叶、一阵小凉风和一颗白月亮。
下巴上长出胡子茬。内心的温柔向着陌生的死者。
 
2008.6.21

 

 

 

访北岛于美国伊力诺伊州伯洛伊特小镇。2002年9月
 
一千吨乌云
像大草原上散开的蒙古骑兵呼啦移过伯洛伊特上空
一千吨乌云分出十吨乌云
砸向伯洛伊特像蒙古骑兵搂草打兔子绝不放过哪怕衰败不堪的小镇
翻开落叶,是溺死的昆虫
走进空屋,会撞见湿漉漉的鬼魂颤抖个不停
小汽车抵达小旅馆
小旅馆的吸烟房间里烟味淤积不散即使打开屋门
这吸烟的过客一天要吸三包烟吗?其忧郁和破罐子破摔的程度可以想见
而本地人忧郁更甚
眼见得镇子上的一半橱窗空空如也
却绝不动起吸烟的念头,这真对得起停车场上寂寞飘扬的美国国旗
这是三岔路口上的伯洛伊特
只有两三个人在银行的台阶上低声交谈
只有一个人在借来的白房子里
用菜刀剖开紫茄子,相信烧一手好菜就能交到朋友
黄昏过后是夜晚
夜晚过后是只能如此、只好如此的流亡者的秋天
秋天将树叶一把揪走
只有一个人为此而心寒,瑟缩为一个原子
并且伸手捂住他桌上的纸页
仿佛天际一阵大风越过了地平线来到面前
 
2002.9,2009.8

 

 

 

走过湘西洪江古商城
 
被遗弃的老人
活到94,白白净净依然活着,注视着陌生的来人
进出昏暗的窨子屋,话很少。
被遗弃的中年人
清代小官吏打扮,在另一座窨子屋里,表演清官断案,
娱人娱己而已,可领到少许工资。
他老婆还是他老婆
大汗满脸,洗菜用水,切菜出声,炒菜起油烟,
盼望搬进山上的新房,遗弃这本属他人的旧居
三十年代的小军阀遗弃了洪江
四十年代的土匪遗弃了青楼
五十年代的掌柜的为国家捐罢飞机就遗弃了柜台
打寿材的手艺
被一个初中文化的青年继承下来
这类生意任你天翻地覆将持续到地老天荒
好风景总是破旧的
墙上褪色的标语表达过革命,现在留给游人
枪毙过反革命的路口现在留给了新型资本主义
而旧资本主义退回
农业的月色,被埋葬于江声、老鼠的叽叽叫
和鬼魂的附庸风雅的吟诵
在某间旧油号的地下
几吨旧黄金重现,归了政府,不知是否又重新
流通回社会?——受不了得势者的哈哈大笑。
沅江和巫水依旧汇流于旧地
运桐油的大船是否会为开发旅游,响应号召
而从水下开回旧码头?
 
2010.7.30

 

 

 

真理辩论会
 
真理越辩越糊涂。谁说的?谁说的?
这不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真理”,
这不是“难得糊涂”的“糊涂”。
那么我们说的“真理”是“真相”吗?
还是对“真相”的无限切近?
真理是嗜血的吗?——300个人死出的真理
是否等同于3000个人死出的真理?
是可以预言的吗?还是仅仅指向过去?
是数学计算出来的夜色一般安静的结果吗?
还是此内心跟此内心、此内心跟彼内心的高声较劲?
寻找真理是更需要不满和批判呢?还是忧伤的想象力?
在大家彻底糊涂之前会议主持人宣布:“散会!”
…… …… …… ……
意犹未尽。再聚拢,再开会。
啊请喝茶,请上厕所,请在门外吸烟开小会,
君不见接电话、打电话的 头脑开溜再返回。
与会者的头脑仿佛清醒。早晨,然后正午,然后天黑。
在这些“清醒”的头脑又一次糊涂之前
有人在会场外开始签名运动,
要求把真理辩清楚,辩到五一、七一、十一。
怕节假日不够用?再给你端午、中秋和春节!
你说鞭炮声是辩论的声音还是歌唱的声音还是祈祷的声音?
你以为独自沉默就能幸免于噪音?
有人在签名运动的周围卖起了面包、矿泉水和冰棍。
远处,一座“糊涂”的纪念碑拔地而起。
更远处,一个疯子对着旷野高呼:“散会!”
 
2010.10

 

 

 

你是我身旁走失的第九个人
 
需要一支笔时笔不出水。
需要一杯茶时只剩下残茶。
需要有人交谈时你刚刚离开。
电话铃响起再不是你。
如果是你说喂
世界就是终结。
我走进小卖部。我续上新茶。
我每活一天都是侥幸。侥幸而心痛。
我每多活一天就更加不能理解生命。
 
2014.11.11

 

 

 

悼念之问题
 
一只蚂蚁死去,无人悼念
一只鸟死去,无人悼念除非是朱鹮
一只猴子死去,猴子们悼念它
一只猴子死去,天灵盖被人撬开
一条鲨鱼死去,另一条鲨鱼继续奔游
一只老虎死去,有人悼念是悼念自己
一个人死去,有人悼念有人不悼念
一个人死去,有人悼念有人甚至鼓掌
一代人死去,下一代基本不悼念
一个国家死去,常常只留下轶事
连轶事都不留下的定非真正的国家
若非真正的国家,它死去无人悼念
无人悼念,风就白白地刮
河就白白地流,白白地冲刷岩石
白白地运动波光,白白地制造浪沫
河死去,轮不到人来悼念
风死去,轮不到人来悼念
河与风相伴到大海,大海广阔如庄子
广阔的大海死去,你也得死
龙王爷死去,你也得死
月亮不悼念,月亮上无人
星星不悼念,星星不是血肉
 
2014.11.11

 

 

 

何谓
 
何谓扫兴——
好比舞会的大门打开,盛装的女子摔倒。
何谓挫败——
好比就要高潮,忽然地震了或者着火了。
何谓不平——
好比阳光统统卸在了我身旁人的身上。
何谓悲催——
好比毒太阳下两个女人吵架却同时中暑。
何谓不可能——
好比刽子手举刀打喷嚏,受刑者也打喷嚏。
何谓运气——
好比醉汉躺倒在马路上,没有车子开来。
何谓不严肃——
好比驴长出翅膀,不为飞翔只为炫耀。
 
2016.8.31,2018.7.17

 

 

 

在挪威小锤子镇比昂松故居的阳台上
 
雨过青山,树叶翻动时
叮叮发亮,仿佛它们
能碰奏出金属的音声
牛粪的气味让空气确信
自己清新无比
雨后白云停在山头
像干过大事之后一样
无所事事。当年比昂松
干过大事之后(比如吃药之后,
或为挪威的独立呐喊之后)
一定曾从这阳台
眺望过对面山头上
无所事事的白云
并将自家牛粪的气味
深深吸入肺腑
 
2015.7.8

 

 

 

凌晨两点半,纽约华尔街
 
雨已停,专心致志走路的印度人依然打着伞。
警车巡逻进僻静的小巷,警灯热闹地轰闪。
醉酒女孩每走三步蹦一下,总像要摔倒但从不摔倒。
在无人的街道上出租车卸下三个大汉。
取款机中的富兰克林尚未入睡,但不出声。
警察为死者站岗。摩天大楼里是否有人在爬楼梯?
我不信摩天大楼里每盏灯下都有人工作。
可以想象天堂里的人们不工作。
曾在祖科蒂公园里撒尿的年轻人也许在酝酿下一场革命。
起义,在地狱里:一个大幻象。
凌晨两点半走路读手机的男孩心在远方。
凌晨两点半走路的中国人只信中国人其他人都可疑。
一个说西班牙语的女孩在咖啡店里喂男友喝果汁。
她家乡的父母以为是男孩在喂他们的宝贝闺女喝果汁。
旁边,一个南亚人坐对手提电脑等待天亮。
电脑屏幕亮着,南亚人倒在行李袋上睡着了。
我拿一盒酸奶问店员:“Is it sweet?”他说:“It’s not free.”
资本主义啊在凌晨两点半依然是资本主义。
 
2015.5.17

 

 

 

走向悉尼歌剧院
 
狂走,出汗,谁也不抱怨,一心走向临海的悉尼歌剧院。
走着,我绿了;走着,我红了。
小雨小到没有时,夏日的阳光就认出了我北半球的冰寒。
这刺目的阳光啊偏爱健康的小混蛋;
也照耀英俊的俗人们个顶个的高尚又简单。
这满街的南半球,海鸥的星期天,
满街的姑娘啊都和我无关。不,满街的姑娘都是我的伙伴!
忽然的念头:该把远方的亲人都带在身边。
让他们畅游在玻璃的反光里、水泥和石头的缝隙间。
让他们吃饱了饭,喧哗着,迎着别人的反感,
让他们忘掉世界公园里的蒜瓣,与我一同走向临海的歌剧院。
我也不想去唱歌,我也不想去跳舞,
我只想在歌剧院门前的台阶上小坐片刻,拍个照片。
 
2017.12.19

 

 

 

沉思天堂
 
悲天悯人者
乐于将天堂
设想为穷人的地盘,
但那不是贫穷之地
而是有益灵魂的
富足之地。
悲天悯人者所说的穷人
肯定不包括
贫穷到只剩下兽性的人。
如果天堂也需要管理者,
那他必是伟人:
他会拒绝
其他伟人入内;
而其他伟人
只好去发动另一些穷人
去另辟天堂,
为此人间的争斗
此起彼伏。
 
2022.1.12

 

 

 

选自《西川的诗》,西川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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