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若兮，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春山空静》《在万物的序列中》《人间烟火》《去见见你的仇人》等。作品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和第33届青春诗会。获茅盾新人提名奖、朱自清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等。入选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和“诗歌八骏”。
悬吊或当一条鱼被做成棺饰
段若兮
1
时光早已远去。可记忆并没有打算放过你：于虚无中伸出一根丝线，穿过眼洞，将你悬吊于透明的玻璃柜中。
——这崭新的棺椁！从高处投下一束白光，让你的痛苦无所遁形。空气中传来隐秘的战栗。
那段尘封的记忆，被重新打开。
2
仍然记得刀锋划过身体的感觉：冰凉如刑律。那时，工匠坐在岸边，依据水中一条鱼的样子勾勒出你的形体，然后用刻刀把你从石头的囚禁中一刀刀解救出来，并为你命名为“鱼”。
——给你：给你翕动的嘴唇，给你流线型的肚腹，给你美丽的鳞纹，给你可以随着波浪摆动的鳍扇和尾巴。可是唯独无法给你水，给你池塘和溪流。于是你游动的天赋被锁死在身体内部，长年郁结，终成内伤。
也无法给你翅膀。“天空不可企及，需要仰望之物总是更为残酷……”于是，一条鱼只能被一根丝线悬吊于时光的夹层中，任由空气将它的痛苦层层压紧。
3
始于殷商，用于墓葬祭祀之用。
丝线的一端被历史紧紧攥于掌心：“——你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时代，纵使王朝早已覆灭，纵使珠翠蒙尘宝剑断锋，纵使棺中人已化为白骨。”可是这根丝线将永远牵扯着你，让你成为光阴和自我的囚徒。
一条鱼能否背负起一个朝代的繁华和覆灭？以及一场场权谋的波诡云谲？历史没有给出答案对于结果而言，真相并不重要。而一条鱼永远不能开口为自己说话。
丝线的另一端无限伸延，射线般刺入浩渺的未来。
4
本来你要在棺椁中沉睡，最终化为烟尘。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最初以为是释放和拯救，可人们观瞻的目光成为另一种凌迟：让你在这光明的人间，一次次死去。
解说员把你的故事重新挖掘、连缀、深情讲述，在人们的赞叹和同情中，鱼鳞一片片从你的身体上，被硬生生扯离，露出细白的肉质和红线般的血管。
……血液缓缓渗出。你曾经死于黑暗，如今又死于光明。
5
当一条鱼被做成棺饰，呼吸被强行掐断，陪伴它的就只有死亡、黑暗和漫长的孤寂，在它周围簇拥着近乎永恒的寂静，将它封印在时间透明的胶质中，不能出逃，不能游动。
丝线暗暗绷紧：一种绝不释放和妥协的力。
“可是，你甘心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根丝线吗？”在时间的流逝中，你清泉般的瞳眸早已干涸。而那根柔韧的丝线已被打磨得锋利，穿过你的眼洞，犹如命运的利箭，呼啸而来，直中靶心：把您牢牢钉在光阴的祭坛上，永不释放。
6
没有关于水的记忆：你只是借用了水中之鱼的形体，而无法习得它的游动。“自由是昂贵的，游动需要一条溪流，需要山势斗转，需要圆润的卵石铺满河床，需要水草青绿执念一般缠缠绕绕，还需要一座落雨的拱桥……”而你面对的只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刻刀。
“……精雕细琢的打磨和雕琢所带来的痛苦，自有不动声色的残忍和无法直视的美。”美本就是残忍和虚幻的一种。万物本来的样子都是朴素而粗糙的，不需要律法和刻刀，也不需要技艺高明的工匠和野心勃勃的将军。
一条鱼从未体会过水的温柔，那柔软清凉的，白绸子般的包裹和抚慰。
7
其实，囚禁你的并不是玻璃展柜，而是光为你打造了一座华丽的牢笼：“让你貌似位于荣耀的中心，尊享来自世人的仰慕和歌颂。”可是，又是这光的累累绳索将你捆紧。把你的身体层层包裹、切削、刺穿和分解。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让你被光环所簇拥，同时瓦解于无边光芒的拥戴中。
其实悬吊你的除了那根近乎透明的丝线，还有你对水的渴望和对于游动的臆想。期待和希望会带来更为深彻而持久的痛苦。你的干渴接近窒息，你的呼救声被更深的黑暗所吞噬。
后来，你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
8
“……你确定它是美玉雕凿而成的吗？可为什么它的身体如此丑陋？”靠近细看可见修补的痕迹。其实，正是那无力修补的部分，构成了你的命运，并把你送到了此处。
“——你说，痛苦会被遗忘吗……?”
——不会，只会凝固和变得坚硬：一枚玉鱼棺饰带着满身裂痕和雾斑，昭示着它最初玉质的身体：那么玲珑，那么剔透。
而此刻，它只能安守于自我的残缺中。
9
“一切都是陌生的……”你被滞留于此，在你的周围，铁桥飞舞，金属明亮，一切都是崭新的，只有你一天天变得陈旧，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闪光灯带来惊悸，瞬间就将你的魂魄收走。
“你终将无法生还，却也不能再一次死去……”似有无形之力向着中间挤压，让你的身体逐渐变薄，如一枚风干的枯叶。
被玻璃柜外的目光审视了那么久，终于，你也变成了一枚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人群。
10
玻璃展柜被光芒所拆解，丝线看起来几乎是消失的，那条鱼好像悬浮在空气中，又像是竖立着身体，用力而徒劳地飞翔，只是空间不曾移动分毫。
——已经没有了痛苦，连悲伤都是奢侈的。似乎在漫长的遗忘、黑暗的掩埋和持续的悬吊，以及众人的观瞻中，你的五脏六腑已被无形之手完全掏空。
到最后，连悲伤和痛苦都无法留给你，只留给你一枚逐渐暗淡残缺的身体。
11
“你看，它似乎动了一下？”丝线颤动，是时间磨损和钝化了你，而不断累加的痛苦让一条鱼拥有了记忆和痛觉。
守门人说，他曾在深夜听见一条鱼的啜泣。“那声音娇嫩、微弱而清晰，带着溪水的清凉、鹅卵石的光滑，还有……苔藓的潮湿。”
循着声音找去。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他惊骇地看见：那条鱼的眼眶，早已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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