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若兮诗歌45首:当词语被逼到绝境……

时间: 2026-08-17    阅读: 181 次    来源:段家故园微信公众号
作者: 段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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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若兮,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春山空静》《在万物的序列中》《人间烟火》《去见见你的仇人》等。作品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和第33届青春诗会。获茅盾新人提名奖、朱自清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等。入选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和“诗歌八骏”。



 

1.降临

 

光之变幻,犹如蝶蛹的骤然破裂和

翅膀的缓慢展开。寂静中传来天地开启的声音

晨星依次熄灭。风丝与烟岚的轻微摩擦

震颤蛛网。一条草蝮蛇借助背上的绿斑

藏身于苔藓和卵石之中。露珠沿着叶脉滚动

至低处,坠入草丛和泥土

 

……时光进入倒叙?我错过的所有黎明都等候在这里

以倾听我的独白和忏悔?天幕由玄黑渐渐变为谧灰

最后一颗星,发出钴蓝的光

 

在它坠落的地方,霞光升腾起鱼血般的绯红

 

 

2.流逝

 

岁月乘着风透明的翅翼,迎面而来

撞向我,又穿透我飘然而去

 

流水喧响。它运载大地之舟在人间穿行

两岸青山恒久伫立。树的年轮的漩涡在旋转中

吸纳沙尘、露水、枯枝和明月,并把整个世界卷入

一种微妙的眩晕中。于是山林用力释放出群星和飞鸟

给它们自由

 

“你还在这里?不曾长大,不曾离开……”

——是的。于是我转身,迎上前去,紧紧抱住

那个不顾一切从时光中返回的人

 

 

3.蜻蜓

 

……你从虚空中飞临而来

 

可是,这沉重的世界何以承接你的轻盈?幽暗池塘里

最后一株干枯的莲蓬——这坚硬如生铁的时间之轴——接住了你

你得以站在光阴的峰巅,俯瞰人间:在你的复眼里

世事曲折,复杂,险象环生。可是通过你透明的翅膀

原野呈现出空山新雨后的明净

 

你就要飞走了,时间之轴在近乎凝滞的寂静中

轰然崩塌,整个人间跟随你翅翼振动所掀起的微澜

缓缓上升

 

 

4.大雾弥漫

 

大雾弥漫。那无以遏制的思绪、泛滥冲撞的情感

吞没了山峦——我们要用文字来描述的世界的本体

——就这样消失于眼前

 

山的绝顶,庙宇的飞檐,寥落的孤亭和未下完的棋局

——高踞于人类意识的顶点、等待揭示和言说的奥秘

初见端倪。在如此苍茫的遮蔽和迷失中,触摸到

时间精巧如镂雕的脊骨、风的蝉翼、星河的源头与轨迹

以及明月的质地和它所承载的无穷悲欢

 

红日逡巡,一枚软皱的红纸做的灯笼,带来神灵的训诫

终于,浓雾吐出了山峦

 

 

5.水袖 

 

不记得了

不记得唱词,腰段,粉脸,丝弦

不记得水牌,花案,戏楼

——只记得一截水袖

 

水袖舞动时,时间被拉成一根琵琶的弦

随时等待:————

水袖静止时,疲倦,不知所终

 

……又舞起。戏中人从戏中隐去

只留水袖无声翻卷,绽放出层叠的漩涡

空气被推出鱼鳞般的皱褶

 

而当水袖散去,一根琵琶的弦突然崩断

空气中留下巨大的空洞越来越空

……越来越空,无法合拢

无法修补

 

 

6.烟岚

 

关于汇聚、酝酿、弥散和消失,烟岚都在诉说:

“那是一条固体的河流,或者可以借之攀缘的绳索

只是到达的是虚无之境。

 

烟岚流散。“你知道么?在一呼一吸之间

我们的人生就这样走完。

 

没有痕迹

 

 

7.观潮

 

——无以驯服的大水!无以驯服的

我的固执:对词语的找寻和对想象力的极度压榨

以及对孤峰、明月和长夜的深深迷恋

 

——只是任由这大水奔涌,冲垮堤坝

也冲出情感的羁绊和词语的边界,无以拦截

无以用语言描述、统摄和收束。大水浩荡远去

时间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在大水消失的地方,词语被逼到绝境……

 

 

8.阳台

 

汹涌而来的是远山、云阵、无尽的灯火和路之阡陌

当大海升起水的帘幕,阳台脱离房屋的建构

成为孤悬的岛屿

 

乌金的鸟翼掀动了风,带动阳台缓缓上升

止于月之危崖。……海水倾落下来

浪花的地板以水承载我,而天空以星象

作为语言,诉说须臾之不朽

 

夜深了。群星的屋檐低垂,搭于额头和肩膀

阳台上亮着唯一的那盏灯,引导黑夜

走向宇宙的深处

 

 

9.褐色鸟群

 

霞光的赤金之旗还飘荡在天穹

如护卫,如送别,此时鸟群归来

群山在身后关上一扇扇厚重的门

 

鸟群归来。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归来了

他站在窗前吸烟,鸟群的影子闯入他瞭望的眸中

并且深深地沉没到底部

 

摁灭烟头,中断了绵延一个下午的思索

直到鸟群飞入玄铁般幽暗的丛林

天空彻底失去了它的踪影

 

 

10.忽而萧瑟

 

把车停于山巅。只见群峰波涛般起伏

无边山林木叶尽凋,归鸭寒寂

“萧瑟”一词只能属于山野,而城市

永远清醒,坚固,锋利,流光溢彩

 

再也不能向前一步了。山谷深险

依稀一条银白的河,封冻于初冬的清寒中

冰面在雾霭的笼罩下,发出苍蓝的光

树林清肃如排箫,供风的手指演奏乐音

并汇集于浩荡而静默的万物之回声

 

置身山野,与草木共同承担起万物荣枯更迭的命运

手掌游弋于树干上龙鳞般的纹路。隐约听见光阴之暗河

在冰层下缓缓流动。顿觉疲惫而温柔

再也无力向前一步

 

 

11.相见

 

你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校门,低着头

还在思索那道没有解出的题目。皱眉时

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头发又长了

额发快要挡住眼睛

 

宽大的校服裹着你纤薄的肩,还未发育成熟的

细小的乳,膝盖上结痂的伤疤,只在领口

露出一截明亮的锁骨。……你应该是美好的

而你自己却不知道

 

树荫下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

你眸光一闪,跑了过去

你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是我

你,也是我

 

 

12.蝴蝶闯入四月

 

斑纹。色彩。翅翼上悬坠的风

蝴蝶闯入四月,化身为豹

雄性。嗜血。无羁。没有盟友

每一次振翅都招来花朵的箭镞

 

三月的牢房太暗黑了

需要蝴蝶来砸碎枷锁

蝴蝶如豹!嘶吼,四野倾斜

花朵暴动。大地呈现崩塌之美

 

……花朵的血液快要流干了

蝴蝶是一只充满仇恨的豹子

扛起负伤的四月

奔向酴醾之境

 

 

13.松烟


把车停在山腰,我被一片松林所吸引

此时有清风,松烟四起,白月浮蓝


……这烟雾一样的蓝沐临于我

我感到那些在白昼消失的词语

正在向我缓缓聚拢过来

 

14.在书房

 

“——你只有在退守中,才能更多地拥有这个世界。”

身后书架林立。窗外的世界画轴般徐徐展开,山峦起伏

原野向着地平线推移。一条河流在转弯处

忽然消失

 

阅读并不顺利。总是被卡在某些关节:情感的涡流

峭拔的精神高地、灿若星辰的人格之光芒,以及

潜藏于字行里的痛苦、悲愤和欣悦总是一次次

让我意识到自我的缓慢、笨拙和枯竭

 

难以落笔。一张白纸的空旷在不断延展

钢笔的内心蠢蠢欲动。书脊上,烫金印字犹如镂刻

如此寂静!词语被压紧于书页间,它们的力量

无以释放。……直到那条河流的再次闪现

 

——情感的洪流从未退去

一直都在涨潮中!快要漫过堤坝了

很快词语决堤,崩塌,四散分离。一束夕光照进窗户

书房在忽明忽暗中,孤岛般漂移

 

忽然一本书无端地掉在地上,终于

有人被心中的惊雷唤醒,用力撑开书页

强忍着剧痛从文字的围困中抽出身体,踉跄着

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15.此身遁去

 

打印机的墨粉在此刻耗尽:纸上,他的身形

一半尚为清晰,另一半模糊,直至消失

似乎在纸张背后,隐藏着一个未知的空间

在我们的怔忪和叹息中,照片上的人

早已借此抽身而去

 

——他已不在此处。“是否一个诗人既有让心灵木楔般

楔入世界肌体的强烈需求,同时又有让肉身烟缕般

从人群中遁去的隐秘渴望?”只留一半身形驻守于现实中

另一半急遽撤离。可留下的更像是遗骸和索引

或者需要修正、删改乃至彻底抹除之物,而消失的部分

才是需要珍存的——一首诗的定稿?!两半身形左右分立

在长久的对峙、凝望、挤压和抗衡中

界限缓缓消失:模糊的部分洇漶般扩大,清晰的部分

逐渐减少:是梦境在与现实争夺他?还是现实在一寸寸地

稀释和蚕食梦境?诗人一直活在对激情和意义的坚守

与被现实吞噬的恐惧中。其实,留在纸上的那一半身形

只是被现实困住了,一时难以脱身

 

终于,一侧的白纸上伸出无数水墨般的触手

要用力将他仅存的一半身形

拽入无边的虚空中

 

 

16.苔藓

 

后来,她再也无法忘记悲伤:那些潮湿、阴郁、无力宣泄

又无力剔除的隐痛,最后都长成了苔藓。密密麻麻

爬满屋脊、墙面、窗棂和石阶,……一寸寸侵蚀着她的心

她并不感到疼

 

从不流露悲伤。她和苔藓一样安静

植物的青绿,无害,没有声响。她温柔,和善,爱笑

看起来毫发无伤。……还是那成片成片的苔藓

这隐秘蔓延的碧绿植物,根系深深扎入她的肌体

终于她环抱双臂俯下身去。她感到疼

 

……只是无力阻止苔藓的蔓延

后来,她甚至迷恋上这份疼痛。夜之深潭中,明月掉落

明月是她的妆镜。她对镜反刍着痛苦,任由苔藓疯长

占满心房,爬上手臂,足以将她遮蔽和包裹。其实

她从未忘记悲伤。……她仍然在深深地爱着

 

 

17.将明未明

 

只有此时,世界圆融而完整地归属于自我

保有它亘古以来就拥有的星辰、明月、幽暗的湖水

隐秘而流动的雾岚,以及这沉睡的人间

于近乎凝滞的寂静中,虫吟渐起

远山暗蓝。铸铁般森严而庄重的树林

伫立于绵延的阴影中。一条公路夹峙其中

蜿蜒而过,如一条发源于光阴的源头

又通向宇宙深处的河流

 

 

18.鱼骸

 

具有数学的精确、科学的严谨和建筑学的考究

这环环相扣并用力锁紧的椎骨,向两侧伸展出蝶翼状鳍扇

工业元件般闪耀着金属的冰冷光泽,并完整保持着

一条鱼的形状

 

“——让它看上去毫发无伤!甚至比生前更为精美。”

乳白色沙粒在风的推涌下,汇聚成一片固体的海

把你托上沙的浪峰。……你迅疾地游动,肉身消失

让你的身体变得更为轻盈,灵魂更为赤裸

于是你无限接近于自由的核心

 

死亡最终为生命带来了什么……?夜色把世界逐层抹去

月华沐临之下,半透明的骨骸笼罩在朦胧而剔透的光晕中

死亡与美的结合更容易唤醒人类的痛觉和对美的感知

是死亡,让你化身为自我精巧的坟茔

 

星空暗淡,明月必将凋残。而你还会孤独地留在这里

成为光阴流逝的遗迹。在你身旁,幽暗的夜

乘着大海银色的浪花远去

 

 

19.白色郁金香

 

她的绽放,犹如一种化学溶剂的缓慢侵蚀

直到把夜黑色的岩壁蚀出凹陷,让月亮的光

沉淀下来

 

那经由月光凝固而成的花朵,孤危,高悬

立于一株岌岌可危的花茎上。美本身所具有的

危险、残酷、洁白和孤独,她都拥有

 

香气之隽永缘于克制之后的艰难倾诉

——故事如何继续?没有答案。玻璃花瓶里

清水剔透得近乎虚无。……在香气的蔓延中

整个庞大的黑夜,都通过她圣杯状花朵和细长的茎干

缓缓流入大地的暗湖

 

 

20.纸上相逢

 

——开启了我们的自我辨认。自我怀疑

自我……找寻

 

一页白纸,向着所有方向延伸的被雪覆盖的旷野

一张等待被书写被呈递的状纸

是否要记录的是未被命名的词语的 

血的冤情

 

一张纸强硬地弯曲,拱起虎脊,奔跑成连绵的雪峰

来自词语内部的起义?一张纸断裂!彼此对峙

这巨大的裂隙的悬崖,在等待一支笔的浮桥?

 

笔尖的颤抖,笔管里闪电和鸽群,和流水

我能握住吗……我们的相逢打开了质疑和否定之门

并让一张无辜的纸开始感知痛苦

——空白的和被词语攻陷的

双重痛苦

 

不要!

……不要用词语去抚慰一张白纸向天空和深渊同时生长的伤口

词语通向的不是表达,不是叙述

而是沉默之境

 

 

21.雾之语

 

此时,白雾封锁楼群。而在另一首诗里

秋天,把它的薄雾之马赶向河流……

 

我们终将踏入同一条河流,白浪浮动银雪

把光阴带远,唯一能够留下的只有记忆

如卵石静水底

 

白雾很快淹没城市,只露出阁楼和白塔的尖顶

电线琴弦般绷紧:一种时刻保持紧张和专注的力

呼应着风的轻拂,云色的流转。弥漫,遮蔽,酝酿

雾的纱帐背后到底发生什么?叶片的倾斜,让一枚露珠

在滚动中变得沉重

 

而在这首诗的结尾处,露珠决然地摔碎了自己

浓雾渐渐消散,再也寻不到踪迹

 

 

22.遥远的对望

——读詹姆斯·K.巴克斯特诗集有感

 

 

诗集名为《与四季和解》,你就这样孩童般

躲进了自然的怀抱里。其实你一直都在质疑、寻找、瓦解

乃至对抗和攻击……缓缓合上书,猝不及防地

我与封面上的目光迎面相撞:过于清冽透明乌金矿石般的

眼珠封冻于眼眶中;宛如废弃神庙里大理石梁柱般的

眉骨,暮春长堤般曲折延伸,笼罩于连绵雨雾和柳烟

最后寂然遁入茶棕色发际。熹微光影之下

你的面孔瘦削,锋利,笼罩在悲凉的柔和中

头顶已没有天穹,“死亡之鸟盘旋着歌唱”以及“如何

像云一样静静地徘徊在永恒的海上?”可是当我的手指

拂过你平缓的额,那旷寂绵延未曾被人涉足的原野

 

你抬起头,用孩童般胆怯的眸光望向我

说出的还是那句:“我的灵魂香炉般洁净

在半透明的胸膛里……”

 

 

23.昙花

 

若能用一瞬教导永恒

我愿在黑夜独自盛放,并立即

————

 

于是,昙花在夜之祭坛打开冰晶的身骨

香息绵密、锋利、冰冷

 

当她忘却了所有痛苦转身离去,香息还留在原处

只是一滴泪,熔断了月光的钨丝

 

……夜熄灭了自己

 

 

24.白鹭

 

在残酷与美的共生中,白鹭轻盈到近乎无力地

撑开经幡般的翅翼(那翅翼相较于身体过于庞大

华丽和铺张,原本精巧紧凑的身体犹如一枚贝壳

被白羽层层包裹孤岛般困守在水域的中心;飞升中

它的身形得以显露犹如雪峰未融的尖顶,又像是

一副水生的鱼骨在光芒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溶解状态

奇异而突兀)挥舞中精准而锋利地切开空气的屏障

……裂帛之音传来从裂隙处,我们得以窥见

长久以来隐藏在身后的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白鹭:严格依照灵魂的样态和美的终极意义

浇铸而成的形体(搭配上柔韧有力的飞行、怀旧的低吟

以及湖泊、云朵、草坪和苍凉的天穹)终于飞起来了

脱离无形的束缚之后,自由几乎是永恒的

 

而当黄昏降临,白鹭再次归来,那细长婉转的颈项

把遥远星河引渡到这一片湖中,于是天穹与大地

沿着湖面波纹的虚线折叠重合。白鹭的身体

被完整封存于水面之下,伫立在岸边的

不过是它投放于尘世的幻影。只是低头饮水的瞬间

奇妙的链接得以形成:沿着黑色矿岩般坚硬而璀璨的喙

浩瀚宇宙携带华美的群星和汉白玉打磨的明月

缓缓回流到她的身体里

 

——那是它本来就拥有的……

 

 

25.黄玫瑰

 

——涌金的涡流!你用花瓣搭建的

旋转、传延、向下箍紧,让传奇、秘密、痛苦和柔情

统统汇入花茎内部漆黑的管腔

 

花茎的外部是碧绿的。水的折射,雕花玻璃瓶的镂纹

让花茎变身为绿斑浮凸的蟒蛇憋着恨意和残忍

在水中挺身,张开乌铁般的花萼之唇

……玫瑰花开放了

 

花蕊金丝纠结,香气集结于此,如

风暴中心的沉默

 

 

 

26.暮晚

 

最先归来的是风。紧跟其后的是鸟群

最后是酡醉的夕阳

 

收敛威仪,太阳神走下火焰的马车,转身

遁入远山之空门。这时寂静如神意般缓缓降临

湖泊打开镂金魔盒,释放出星光和虫吟

 

忽而一弦红月亮站上断崖,吹响号角

雄鹿庄严起身,把树枝状的犄角伸入天空

引渡夕阳,流入夜的深井

 

 

27.雕塑家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段采访,雕塑家说:

“一个人不能被自己所热爱的事情所剥削

那样太累了,太痛苦了,可是……”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书:《谁是罗兰·巴特》 

——谁是罗兰·巴特?我从这本书中并未找到答案

反而坠入更深的疑惑

而在另一本《罗兰·巴特谈罗兰·巴特》中

这种疑惑变得更为混沌、艰深和诡谲

似乎“罗兰·巴特”只是罗兰·巴特虚构出的一个人物

(或者仅仅是实现表达意图的道具:用来表达虚无

对抗隐秘而茂盛的愤怒,这抑或是一种曲折而快意的

对整个世界的复仇?)合上书页,我又一次望向屏幕

 

采访结束,雕塑家起身。她的面孔瘦削

神情温柔、悲凉而执拗,那是被光阴和信仰

长久雕琢后的模样。“人不能被所爱之事剥削……”

可是,她又一次坚定地走向未完成的塑像

 

 

28.白蝴蝶

 

是我一直在寻找和意欲捕捉的灵感么?

—— 一只白蝴蝶忽然闯入我的书房,盘旋飞舞

随后停留于书脊上

 

书脊幽暗笔直

——那是我见过的最难攀登的悬崖(它的陡峭

让我在恐惧和徒劳中饱受绝望的煎熬并一度自我怀疑

乃至放弃)……可是悬崖的顶端是什么?蝴蝶伸长触须

倾听书页内部传来的声音:文字在此刻苏醒

迅速集结和暴动,于沉默中爆发出金戈撞击之声

 

书页颤栗。白蝴蝶受惊般张开翅膀,它的飞舞

掀起空气的涡流。书架倾斜,书本纷纷跌落

并被卷入漩涡之中。……那只蝴蝶忽然消失了

“——不要相信灵感!”灵感是一种奢望和假象

永恒之神庙不能建造于偶然的地基上!“那只蝴蝶

根本不是白色的,它的背上交织着金褐色花纹宛如

流溢的矿脉”“不是!明明是黑色的,点缀着钴蓝的斑点

恰如被夜色簇拥的星空”“其实,蝴蝶从未飞来过

你,只是书看太久,眼睛疲惫昏花了……”

“——你看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背弃了真实的世界,任由自我深陷于

由光线、梦境、回忆和幻觉搭建的迷宫中,无力自拔

那只蝴蝶只是你的虚构之物。

 

——从来就没有那只白蝴蝶。从一开始就没有……

 

 

29.在你的陨落中

 

落日下坠。他的光芒逐渐熄灭

“——可是我如何接住这沉重的陨落?!”

 

天空的悬崖高耸,一种无形而又漫无边际的

——陡——峭!(曾经,一枚初升的太阳

喷薄而出,他向着天空旅程的跋涉中点燃霞光

席卷流云并让雨水降临。山河水涨之后

大地巍然上升。……在对光明的建造和追寻中,在与命运的

交锋和对峙中,以及)对陨落的漫长抵制中,终究

他用尽了所有力量……

 

——已无力再改变。(“此时,我,如何接住

你辉煌的陨落?”)落日继续下坠,“还是重重地

砸入我的心间呵……”在我的踉跄中,脚下的大地

随之微微震颤

 

 

30.我爱你的孤独

 

遥远的黄昏,你稀薄的背影

被风和尘埃抬起,一寸寸递到我的怀中

 

想念什么,什么就是远的;拥抱什么

什么就是空的。……忽然转过身对我笑了

我把这种笑定义为烟火

——之前,我一定没有爱过别人,方才如此笨拙而骄矜

我也一定没有被别人爱过,才空荡荡如荒漠

仿佛所有深情只为这一刻而窖藏

等待你的手启封

 

我终究爱上的是你的孤独:黄昏里的背影,钟声里的叹息

愿你永远孤独,而我永远深情。愿你我

在诸神之下永怀苍凉之心

 

 

31.东方微白

 

一抹云烟从夜的栅栏里升起,东方微白

渐次黯淡的星幕从夜空隐去

晨风滤过缀满露滴的蛛网。四籁无声

……一切都在酝酿中

 

东方微白,天空苍青

孤独的灯盏引渡疏星和车流

世界因为空茫辽阔而变得更远

又因为静驻和聆听而近,还因为顿悟

让人与万物相融,浑然一体

 

东方微白,天地初始的静谧和洁净状如白鸽

垂着细弯的脖颈。城市还笼罩在灰蓝的雾霭里

河水把花瓣、朽木和月光的碎屑带到岸上

有人从梦中醒转,恍惚于微光

有人又重新回到了梦中

 

 

32.雨水

 

雨滴迸溅,打湿了脚踝

站在紧锁的大门前,你没有钥匙

 

雨水涌进来,淹没了你的双脚

有雨滴落在鼻梁和头发上

你盯着紧锁的门,嘴角嗫动,似乎叫了一声:

…………!

泪水只是湿了眼眶,你忍着没有流出来

闪电又把天空撕开了狭长的裂口,雷声砸下来

就是铁块

 

……低头穿鞋的时候,双脚冰凉

仍然浸在四十年前的那场雨中!只是这一次

你低下头,把那个小女孩眼眶中的泪水

流了出来

 

 

33.清秋

 

树木终于放下沉重的果实,萧瑟,疏淡

叶片渐渐变黄,枯蝶般坠入大地的怀抱

花朵半开半谢,芳香干燥稀薄

大地就这样一天天赤裸,接近谜底

 

秋色之迷人,在于毫无目的的松弛之美

雁鸣清离,它们排着队飞向南方

为天空腾出更多空旷。而白云无心

风自由穿梭,有水的凉意

似乎对抚慰过的世界,再无挂碍

 

只是河流水涨,在一个深夜漫过了桥梁

 

 

34.饮酒

 

……再喝一杯吧

此刻亭外莲荷软碧,扶风摇曳似有醉态

我们也要醉了

 

上次还是在这湖亭,有雪,炭火猩红

我们六人饮酒,亢奋而不甘

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只剩下你我

阿华远走海外,阿卓七年前重疾不治

另外两人别后再无音讯

 

再喝一杯吧!随后借着我们仅有的清醒

约定了下次喝酒的时间

 

 

35.从山上下来

 

山路跌宕,回旋,交错,扭结

那是怎样的踟蹰和痛苦?山体沉默

 

山路越爬越高。陡峭,危险

不断闪现新的风景。树木越发葱绿茂盛

似乎时间在这里获得缓慢生长而具有了

草木的气息和筋骨。他希望这山路没有尽头

那么带给父亲的酒一直都在途中

 

下山的时候,一轮白月升上头顶

他想起长眠于山顶的父亲独享那么清洁的山风

那么完整的月亮和水波般漫涌而没有边际的寂静

忽而有了一种宽慰

 

 

36.镜湖

 

沿着湖面的虚线可以把天地对折起来

于是,树木精确地镶入自我的倒影,山石潮润

青苔渐生。倒悬于水中的回廊和石亭更为精美

也更为洁净和孤单。游鱼穿梭其中酷似

穿过一个人莲座般的胸骨和排箫般的肋骨

“——美所带来的触动和惊异远远大于美本身

而这一切都被水、无比清澈几乎毫无内容的水所收纳

并深藏于一片湖中……这忽然跌落的明月之镜!”

风起微澜,让曲折长廊更为曲折:“那么多转折、悬置

乃至断裂,依稀是命运的样子……?”

 

终究是无以接续和修复。只见静谧云朵

停泊于水底圆石。而长久困于执念的水草

再无羁绊之心。在湖边枯坐了很久的人,一直等到

赤赭色的黄昏,化石般沉入水底而白月晶体般从水中

缓缓析出

 

明月重新回到树梢那个人离开时,带走了

水中那具琉璃的身骨

 

 

37.麋鹿

 

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我听见一声枪响……

 

——展柜里的鹿角,棕褐色的燃烧的火焰

火焰之下是奔跑的麋鹿的奔跑让田野震颤

四蹄掀起泥土的清芬

 

火焰!

——火焰会熄灭吗?火焰会把自己烧成灰烬吗?! 

……子弹先射穿我的胸膛

——让我用我的身体为你抵挡千万分之一的

 

 

火焰在我的眼前消失

……没有人迹的湖边,湖水清甜,云朵摇曳

一只麋鹿走出树林,踩着野花青草露水而来

当它低下头喝水,守候已久的猎人

扣下了扳机


 

38.丫头

 

数叶子。一枚,两枚,三枚

四枚……

 

一个男人停下来,按住我的手,叫我:

……丫头

 

抬头,阳光细密地刺入我的眼睛

我看他的眉目,如雨后的远山

——他一定是我很早就认识的人

 

光线从他的肩膀穿过来。我们皱纹明亮

发丝银白。刚才那句丫头已被我遗忘

或者从未听见

 

叫完这声丫头,他就要离开了

我还要留在这里继续数我的叶子:一枚

两枚,三枚,……在精神病院的长椅上

 

 

39.那年夏日

 

一只画眉鸟停在祖父早已漆好的棺材上

梳理羽毛。而祖父在屋外的槐树下喝茶

茶叶是远嫁的姑姑托一艘船捎回来的

装在青色的瓷罐里,同时捎回来的

还有一份家信。……那是姑姑的最后一封家信

半年后,姑父红着眼圈,推开家门

跪倒在祖父面前

 

 

40.琴声

 

这终将一场艰难的对话:黑键白键之间

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声音先是跌落在白键上。白键猝然下降犹如

鲸骨坠入银蓝冰冷的海,被暗蓝的浪花淹没

随之又被托起:白键急遽上升,声音的微粒被抛

失重,无措,在混乱中彼此撞击惊呼还未及出口

就到达了抛物线的顶端。于是再次仓惶坠落,重重

在黑键上(黑键是一艘在暗夜里跌跌撞撞航行的孤舟

漆黑黏稠的浪峰犹如狮虎犹如暴躁的黑熊,犹如

狡猾贪婪的蟒蛇,犹如倒悬的黑丝绒幕布……)最后

这艘船终于驶出黑夜。声音在黑键和白键之间来回颠簸

一次次跌倒和摔疼,又一次次重新站在琴键上。当琴声

再次高亢地响起,沟壑还是难以跨越:黑键和白键

带着各自的质疑和愤怒,遥遥相望。……而当琴声停止

黑键和白键紧紧地靠在一起

 

沟壑渐渐消失

 

 

41.河流

 

他忽然晕倒在河边,温柔的水波舔舐脚踝

又漫上他的肩膀,耳畔响起水声

 

再次醒来时,泪水潸然的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

“九年前,你的父亲就是在这家医院逝世的……”

输液管里的液体缓缓流下,那是注入他身体的

另一条更为细小的河流

 

闭上眼,耳畔又响起水声,他随着那水声

逐渐沉陷。其实他的一生就是一条河流,环绕奔涌

经过山川旷野,最终又回到了父亲的源头

 

 

42.暮色将至

 

黄叶铺满路径。我们并排走着,很少言语

有时父亲会因为识别一棵未曾见过的树

而停下脚步。我顺手折一根草茎,站在路边等他

——多年前放学路上,我迷恋一只灰翅金斑纹的蝴蝶

年轻的父亲,提着我的书包,一边吸烟

一边站在路边等我

 

已是临近黄昏,花朵昏暗,把香气压得很低

我的父亲被一声鸟鸣所吸引,追寻而去

他的背影,底片一样溶入浓白的雾中

 

我无端惶恐,似乎浓雾之中开启了一扇隐秘之门

而刚才那只鸟,就是用它的鸣声

引领我白发苍苍的父亲,一步步走入

 

 

43.搁浅

 

一条鱼圆睁着眼:它无助地望向自己的命运

空气凝结成坚固胶质,将它囚困于其中

 

已经没有了痛苦。大海远去,浪花消失

水晶吊灯的光芒干燥而锋利,一寸寸

切割着它的身体。“你看,它似乎动了一下

可是再也游不出碟子这片最小的海……

 

终于,一双筷子落下来,夹取

它肉身最为细嫩的部分

 

 

44.镜中

 

玻璃镜面,竖立在我面前并垂直于我的生活

一面可以凭空站立的湖,水波不兴

它的平静和冷酷似乎可以掌控一切

 

镜子内部,铺设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就是一次次在那里走失的。镜面打开内部巨大的空间

吞没一切走近它的事物:人和人的影子、桌椅、对面的墙壁

墙上的相框和奖状、随风飘动的窗帘、窗外的建筑、偶然闯入的

飞鸟和被切割的天空……都在眩晕中消失,似乎这世界

从未被它爱惜和宽恕

 

它也无数次吞没我。一度让我怀疑:我只是

自我的影子和幻象?而这一次,那固态的湖面泛起水波

微澜振动空气的脉搏和神经,并电流般连通我

在我决定纵身一跃的时候,镜子关闭了内部的空间

镜中的我,面孔清晰,犹如经历漫长光阴和痛苦的雕凿而成

 

“——你的肉身终于长成了灵魂的模样,你比以前更为美丽

也更为沧桑……”

 

 

45.围困

 

密集楼群向着高处拔节疯长,锋利棱角

对天空形成切割之势。烟囱冒出滚滚黑烟

乌云铁灰,飞鸟终将迷途

 

……而我早已卸下翅膀。重重玻璃幕墙

将我围困其中,无力逃脱。公路化为生铁锁链

将大地捆紧。越捆越紧,接近窒息

 

此时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名为《星球》的纪录片

巨大而凶猛的白鲸,被尖锐的冰块围困于南极之海

它们一次次试图突围,又一次次无奈地撤回

 

玻璃幕墙层层逼近,向我压迫过来。白鲸放弃挣扎

一个沙哑而苍凉的声音在解说:“they are trapped……”

 

 

46.消失的文稿

 

它们挣脱了被书写的命运

——一旦落笔,事物的无穷奥义即被捕捉,被固定

并在反复传诵中被抽干耗尽,唯余空壳

于是,它们迅速逃离,躲开意义的统辖和词语的诱捕

藏匿于不被解读和定义的时空夹层中。孤独,寂静

 

……熠熠生辉!——只活在自我永恒的神秘性中

不被命名(其实,那些文稿是确凿存在过的:我记得

清晰的字迹、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声响,以及

笔尖折断时的停顿,思绪被死死卡住)窗外有时是

燃烧的夕阳闪耀着金属铮亮的光泽,有时恰好悬挂着

一轮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发胀的月亮

 

最初,那些文稿就摊放在书桌上

一沓文稿被入窗的风吹落在地。我跪在地板上

一一捡起。……我在书柜、草稿箱和废纸篓找了很久

都未曾找到。忽然惊觉:不是我弄丢了它们

而是它们主动藏匿了自己。这让我欣慰而痛苦

 

——存在本身的神性无需诗人去解读。那些消失的文稿

已不需要去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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