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伦勃朗的巨大风车仍在为我们转动│《十月》

时间: 2026-08-07    阅读: 296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王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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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当代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翻译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是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写作代表诗人。代表作《在山的那边》入选语文课本,著《游动悬崖》等诗集与多部诗论集。诗风厚重深沉,聚焦精神与时代思索,诗文兼具思想深度,被称作当代诗坛启示录式写作者。

 

 

近作集

 

导  读  

王家新的《近作集》,展现其“旁注之诗”的诗歌样式。这里有对古今中外伟大创作者的追忆:杜甫、鲁迅、伦勃朗、策兰、巴赫曼、早逝的女诗人和摄影家……也有对日常生活的诗意挖掘与哲理思考:卖花人的花摊先于野菊花凋残;总督导监狱是诗人绝妙的流放地;如何描绘那“瘀伤色”的天空?还有对异域经验的书写与体认:纽约的哈得孙河、荷兰雪野上的风车、美国东海岸的平缓繁华与西海岸的汹涌荒凉、维也纳市政公园高大的泡桐树、飞机舷窗口所见的伦敦泰晤士河、爱尔兰海岸、日本富士山……它们彼此交融,浑然一体。王家新曾说:“‘旁注’,为我们对世界和人生的‘阅读’做旁注,为我们与这个时代和他人的对话做旁注,等等。它是见证,又是某种超越性的观照。”

 

 

杜甫在哈得孙河畔


阳光下,银灰色的、缓缓流淌的哈得孙河,

河畔,一个废弃的小火车站

现在成了一个作家中心。

在我具体讲解了杜甫几首诗的

创作背景和字词之后,

诗歌工作坊的学员们开始了翻译,

好像《旅夜书怀》中的那只沙鸥

已为他们飞到了窗外——好吧,愿你们

在它翅膀的拍打声中翻译。

其中一位首先递给了我一张纸条:“谢谢你

让我们知道了杜甫。”

还有一位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他兴致勃勃,

把《北征》中的“寒月照白骨”

翻译成了“月光照在象牙上”,

并声称这样更美。我说好吧,

就当我们的杜甫去过非洲,

不过,一个满怀忧患、置身于战乱的诗人

究竟在见证什么?

……就这样,我走在这些美国学员中间,

并再次望向窗外的哈得孙河——

它没有巫峡凶险,也比汉水和湘水开阔,

它的波涛不会跳起来咬人,

也养育过这里的许多诗人。

请接纳一位在乌篷船上漂泊的诗魂吧,

给他一些早春的微风,

舒展他的眉头,把他痛苦的诗韵翻译成

拍打你们心灵的不息的涛声,

作为他苦吟一生的安慰。

他会来到我们中间的,纵然我们看到的,

总是河水,在阳光下汹涌的

亮如银的河水。



上海鲁迅公园


纪念碑上如武士般行走的鲁迅

壁画上怒发冲冠的鲁迅

墓地上含着无限悲悯端坐的鲁迅

 

还有目光如炬的泰戈尔

如老农般悲愁的托尔斯泰

在树荫下永远沉默、不再歌唱的裴多菲……

 

而满园唱着老歌、兴冲冲地

去墓园欣赏樱花的退休大叔和大妈,

怎么看都眼熟,但你不能说

他们是赵家大爷、老年闰土或祥林嫂

他们很多都穿着耐克鞋

 

而我在黑水粼粼的阁楼边与你对坐

握着一杯冒热气的绿茶,而这时,

一曲无限幽怨的、伴着二胡吱嘎声的

越剧男女对唱

似从一个大梦中传来



再一次路过荷兰


真正的艺术或大师,都会创造一些谜语吗?

多少年后我们面对它,

它还是一个谜?

 

那是我再一次路过荷兰,呼啸的风雪中

当我乘坐的列车驶过又一个城镇,雪渐渐停了,

白茫茫的田野和村庄间,笼罩着一缕缕雪雾,

隔着车窗,我似乎看到有人赤脚走来;

我看到远方雪野上一座巨大的风车,然后

是另一座……

 

啊,荷兰的风车,伦勃朗的风车——

多少年后它还在转动!

 

不过,在巨大的旋转的风车叶片下,

他为什么会画上一只最不起眼的蜗牛?

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画像吗?

 

还有,在他的史诗般的《夜巡》中,

在那些蜂拥而至持长枪和弯刀的

城邦的守护者中,为什么

他会插入一个神秘而又惊慌的小女孩,

腰间还挂着一只死鸟(或公鸡)?

 

没有人会告诉我,而我在阿姆斯特丹转乘的飞机

也快要起飞了——

 

我们永远在路上,在风雪里,在时间之谜中,

在我们各自的航线上,


伦勃朗的巨大风车仍在为我们转动。



野菊花

 

一大捧菊花:青白,嫩黄

这是昨天傍晚我从超市里出来

趁两位城管还未走近

从路边花摊上赶紧买下的

 

今天,它们插在一大瓶清水里

在临窗的写字台上

装点着

一个诗人的秋天

 

但是,那个卖花的村妇哪里去了?

还有她的那辆被她死死攥住

不肯被没收的平板车?

 

我陷在了我的沙发里,我的野菊花

 

还未盛开就已凋残



总督岛传奇


古老的圆形塔堡,瞭望哨,几门铸铁大炮,

扼守在纽约港;

以前,人们一直以为那是个军营,

直到有囚犯从那里跳海泅渡,半路被拦截,

第二天被报纸报道,

才知道它成了一座监狱……


今天我乘轮渡去了那里,

空旷而清凉的

石头牢房,楔形的小铁窗,

向外看,是仍在远处高擎火炬的自由女神,

烈日下颤抖的城市天际线,

拍打堤岸的涛声

和一艘梦幻般驶过的双桅大帆船……

这么好的地方,空着多浪费!

为什么不把它作为诗人的流放地呢?

奥维德客死他乡,

曼德尔施塔姆一生无处可去,

还有一些活着的,面临着被驱逐……

把他们都招来吧,

恰如奥登在纪念叶芝时所说——

在他的岁月的牢狱里,

教自由人如何歌唱。


注:①参见奥登《悼念叶芝》一诗的结尾。

 

 

从飞机的舷窗口


1

一只蜻蜓巨大的移动的影子

投在英格兰翠绿的山野上……

然后,伦敦!侧身看,深黑色的泰晤士河

绕着伦敦城,像一幅航拍图,

几乎是静止的;但我知道

没有一条河流像它那样湍急和汹涌——

三十多年前,当我第一次靠近它的桥头,

它那拍打的浪花,像是要伸出手来抓人。

 

2

我多次错过的爱尔兰,

我一再想访问的叶芝的柯尔庄园,

(五十九只天鹅是否已从那里永远飞走?)

现在,我只能看到绵延的、黑色的荒凉海岸,

也许,西默斯·希尼死后又回到了那里,

跟着他的父亲的影子挖泥炭;

这自然是幻觉,我所确知,在那里,

我曾翻译的瓦伦汀曾约上来访的里奇

一起驱车前往一座荒岛,在山道上

她们惊恐地喊了一声“停——”

可是,“灵魂还是无法停止”!

 

3

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富士山,

我更没有想到,在飞渡的悠闲的云团间,

我们的飞机似乎会和它“擦肩而过”!

这一次我也看清了,它披戴的皑皑白雪,

是来自永恒的馈赠,它那屹立的身姿,

是痛苦喷发的高度。

神奇的山!葛饰北斋曾从三十六个角度描绘的山,

我也不能只是从飞机的窗口看你,

下一次,作为一个背包客吧,

或是干脆像小林一茶笔下的那只小蜗牛,

就从你的山脚下开始。

 

4

“堪察加的熊/不能忍受没有冰”

——茨维塔耶娃《这种怀乡的伤痛》

 

归程。越过白令海,左侧舷窗外的远处

是北极圈,是披雪的堪察加半岛,而前方

应是阿拉斯加炫目的冰川……

再次醒来,已是白雪覆盖的马萨诸塞的山川了,

机翼下,能看到洛威尔诗中的那座纪念碑吗?

它像是一根冰刺,仍卡在波士顿的喉咙里?

然后,是康州,机翼下的覆雪渐渐稀疏,

密集的城镇、港湾、桥梁、高炉,

很快,就是纽约了。啊,归来,愿你从雪国归来

像是一匹马,脊背上还留着一些

未完全融化的雪花。

 

注:①美国女诗人吉恩·瓦伦汀曾在爱尔兰生活数年,这期间,女诗人艾德里安·里奇曾去访问她。就这次访问,瓦伦汀曾写有《在爱尔兰》一诗。

      ②参见小林一茶的著名俳句“一寸寸,小蜗牛,爬向富士山。”

      ③见罗伯特·洛威尔的诗《为联邦牺牲的将士而作》。

 

 

东海岸与西海岸

 

我现在旅居在美国东海岸,繁华的半岛,

平缓的坡地和沙滩,在盛夏八月

犹如中年带褶皱的肚腹,

浸入大西洋。

但我更愿重返西海岸,尤其是

北加州、俄勒冈州那一带的荒凉海岸,

那里有荒废的灯塔,成群嬉戏的海豹,

有穿梭于山海间、不断带给你惊喜的沿海公路,

那里有一座座向海的巨大崖壁(它的隙罅间

也许仍回响着白垩纪的风);

在那里,无边的太平洋滚滚而来,

而黄昏会展开你灵魂的远景;

在那里,我可以再次眺望大洋对岸我来自的国度,

而身边林立的礁岩,身后的

仍承受着大陆板块撕裂和漂移的断崖,

都会成为永恒的“望乡石”……

 

 

早上,在朦胧的光线中……

 

早上,在朦胧的光线中,

当我切开一个青紫皮的牛油果

给自己做早餐时,

我想起了一位早逝的女诗人和摄影家,

想起她拍摄的那些瓜果——

在一张光洁的乌木桌子上,在从

上海老弄堂透出的温馨灯火的映照下

这些黄色的瓜果坚实、浑圆、宁静,带着光亮,

它们不会被切割,被吞食,

膨胀或是腐烂掉,而是

在一种凝视和傍晚流动的空气中

获得了自身的生命。

这是这位摄影者走过了很远又回头

在桌子前弯腰拍下的。

这是不朽生命一瞬间的定格。

想起这幅摄影,我想我们已不需要

为逝者献上一首挽歌了,

我们只是在她的生前

欠她一个拥抱。

 

 

维也纳市政公园的泡桐树

          ——纪念策兰、巴赫曼

 

这就是那棵高大的泡桐树了,

策兰的信,

巴赫曼晚年的回忆,

使它永生。

 

我们来时它的繁花早已凋零,

大树下的草地上

飘满青黄的硕大的叶子,

蓝蓝捡起了一片:“看,是心形的!”

 

是,是心形的,在那“心的岁月”,

树叶的沙沙声,雨的沙沙声,

钢笔在纸上倾诉的沙沙声……

 

泡桐花年年盛开,在维也纳的春天,

洁白,繁茂,像是

无穷无尽的倾吐……

不,它只残忍地开了一次!

 

是,它一生只开了一次!

而我自己再来时,是一个下雨天,

为了向它告别?灰蒙蒙的雨雾中,

大地如此寂寥;无人走过,

 

无人来到树荫下避雨,

无人在那里“交换黑暗的词”;

只有树叶上的滴答声,

只有这使人想哭的寂静,

 

而它,好像是世界上最后一棵树,

好像它仍在等待,

是,它就那样等待着——

它的繁花只开过一次!

 

注:①“心的岁月”是策兰写给巴赫曼的《科隆,王宫街》的第一句,后来作为巴赫曼、策兰书信集的书名。

      ②见策兰写给巴赫曼的诗《花冠》。

 

 

黄昏的天空

 

“我到了老年才学会画天空”

               ——塞尚

 

今天我从哈斯的诗中读到他用“bruise-colored”

来形容日落,哦,“瘀伤色”的傍晚天空!

我的过去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在圆明园、在西长安街、在伦敦的桥头

在俄勒冈的海岸所久久眺望的黄昏的天空

(仿佛那就是灵魂的颜色)

我有时在抱头入睡时所回想、所哀悼的

长时间凝滞,或是骤然间变得明亮

又转瞬至暗的天空……

我们不眺望蓝天。我总是在面对这样一个天空。

有时我恨自己不是画家,不过如果我是,

又该怎样调色和描画?用蛋黄来搅拌沥青?

或是干脆用血和灰烬?

当我从这样的天空下走过,总是放慢脚步。

我们艰辛的生命也经历了很多很多。

我们并没有真的获得一种视力。

我就这样眺望,我知道在这样的眺望中

缓缓落下的落日或许也在注视我们。

我要做的,就是一次次走向它,

怀着伤痛、渴望与自责,眺望并等待。

我们永远说不出这样的天空也没有关系,

我所需要的只是耐心。

 

注:①见罗伯特·哈斯(Robert Hass)的诗《日落》。

      ②这里借用了曼德尔施塔姆《彼得堡》中的一个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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