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2026年第4期|张行健:画苑风寒(中篇小说 节选)

时间: 2026-08-13    阅读: 1413 次    来源:《长城》2026年第4期
作者: 张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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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健,一级作家,山西省作协第七届副主席。先后在《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近百篇,散文百余篇。作品曾被《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散文选刊》等刊选载。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山西文学奖等。

 

画苑风寒

 □张行健

 

何山青和张立人万万没想到,柳鸣春花鸟画展居然会这么排场,会邀请这么多宾客!

展厅是市人民影剧院改建的。二人一到,眼睛就被一片红色耀了一下。从门前广场到几层台阶上铺了鲜红地毯,而台阶两侧呈了八字形依次摆放着祝贺的花篮。场地边侧放有长长的条桌,早有工作人员在来宾登记时,发放活动纪念品,纪念品是一个红布袋,红布袋上印刷有“柳鸣春花鸟画展留念”的字样,袋里面放有一只高档保温杯,一本厚重的散发着油墨馨香的大型画册《柳鸣春花鸟画集》。这时宾客陆续来临,气氛有些喧闹起来,见时间尚早,张立人示意到大厅先看看作品。一进大厅,又见正面墙壁下还有一排摆放着的牌匾,是贺匾。

立人,想不到啊,老柳的画展既是绘画行为,又是企业行为,也是官方行为,还真是搞大了!何山青叹着,一张黑黑的脸庞,表情是复杂的。

内向的张立人没有言声,他已把目光投放到四周悬挂着的系列作品中了。展厅的四面高大的墙壁,分为四个大版块。第一版块是入口处的靠南边的墙壁,悬挂着许多美术与书法的祝贺性作品,还有少许摄影,画作有山水人物花鸟品类。因是祝贺性的作品,也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优劣区别。书法大都出自会写毛笔字的领导之手,书写一些庆祝性的内容,图个热闹红火;第二版块在大厅正中,是框裱的大幅作品,分别为四尺六尺九尺和丈二的大画。内容是传统审美意义上的富贵牡丹、吉祥玫瑰,有赏心悦目的月季花,还有几幅大型的荷花图。画作显然是有深刻寓意的:出污泥而不染,洁身自好;第三版块是展厅东壁,全部是绫裱的竖条作品,内容以梅兰竹菊为主,当然也有好几幅形态各异的葡萄,写意性极强的芭蕉……这一组虽说都是大家常见的花鸟物象,画家几乎要在每幅作品里写一首浅显的托物咏志的白话诗,要赋予笔下的物象一定的社会寓意;第四版块在西壁,可以说是逸闲和生活篇,尺幅也有大有小,以小斗方,四尺三裁扇形画为主,内容主要有牵牛花、山野花、秋日柿子、黄杏与鸟雀、蝶舞花丛、水仙蜜蜂等。这时候展厅的人多了起来,只听工作人员招呼大家在厅外场地上集中,画展仪式马上开始。何山青和张立人走出来,见场地上已黑压压聚集了几百号来宾和观众。仪式由市政协秘书长主持,口齿清晰,声音洪亮,扩音器又把他的嘹亮声音扩散到平水市辽远的地方……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平水市政协副主席、当代著名画家柳鸣春先生画展开展仪式现在开始——

接着便是鸣炮。早已停放在场地边侧的几辆电子礼炮车一时间轰隆齐鸣,震耳欲聋,气氛一下便被渲染了。来宾介绍是很别致的,由司仪来介绍,介绍完一个便由工作人员引导着,走到台阶的位置上。这样,不同级别的台阶上,就黑压压站满了嘉宾。

何山青与张立人有幸被点名邀请到第三台阶的最高处,心直口快的何山青颇有些不平,小声地说,这是画展呀,你张立人是市美协主席,理应站到第一排的咋就被发配到第三排啦!这又不是政府工作会议。声音虽小,周边几人都听得到,“发配”二字,引得几人都笑了。

笑声尽管轻微,还是引来台下的一丛目光。忽地,在一束束目光里,何山青发现了他最为熟悉而又久违的目光,与他的眼光无意中碰撞了一下,交织了一下,又迅速躲开了,淹没在黑乌乌的人海里了。

哦,是文丹婷!

何山青的心,一下失去了平静,是痛,是疼,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刺了一下,感觉抽搐了……有一股血,从胸腔涌出来,地毯和花篮,被血染红了……

领导的讲话和嘉宾的发言,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在来宾们观看画展的时候,张立人拽拽何山青的衣服,二人悄悄离开了现场。

穿过一条巷子,来到街心公园。同喧闹熙攘的画展现场比,公园里的清爽幽静更让他俩喜欢。

怎么脸色这么差劲?张立人深看何山青一眼,疑惑地问道。

这时他们已坐在酱色长椅上了。

没什么,可能昨晚睡太迟了。何山青搪塞一下,说了一句废话,画界谁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夜猫子,常常作画到深夜两三点。

倏忽间,张立人意识到什么,这个书生气十足的绘画人,有些神经质地想到什么,说,方才见到文丹婷了?没和你这个导师打招呼吗?

嗯,几乎没见,咱在台上时,碰到台下她的眼光,只一闪,不见人了……何山青苦笑一下,说,不见也好,这一页早已翻过了。何山青貌似淡然,使劲咳一声,尽力把一腔不快压抑下去。他瞬间转移了话题,说,今天见识了老柳近年的百幅大小作品,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嗨!张立人一叹。早在一个月前,柳鸣春请张立人来到他的工作室,征求这位市美协主席的意见,想让他在画展时发个言。张立人出于礼貌,一张一张看过老朋友的画作后,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接近于淡漠了,一向敏感而极善察言观色的柳鸣春早已捕捉到了他的表情,他深知张立人的固执古板和不善变通,知道他对自己的画作并不满意。极善变通的柳鸣春要他讲话的意向就弱了,象征性地客套一句,说,你这个美协首脑人物,该在仪式上整两句吧?张立人有些果决地说,领导很多,分量很重,人家一句顶我十句,何况大多是省城来的,听听省会的声音吧!他委婉却坚定地谢绝了。柳鸣春原本生动的脸庞,立刻不自然了。

此时张立人并没给何山青说明之前的一切,他就事论事,一张寡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说,老柳的第二版块大画,只是画幅上大了些,内容缺少新意,仅仅是传统里表达祥和、平安、富贵、寿禄还有升迁的陈腐立意,莲花的清净和洁身自好也被他演绎成为政清廉了。手法上,笔墨上,我试图寻找出纵横奔放、挥洒自如还有情景交融的隽永和洒脱来,可是没有。前些年,他的好多作品以饱含水分的泼墨写意法,水墨酣畅,晶莹透彻,显得淋漓抒情,状物不拘形似,而物体的真实生动又得到充沛挥发……如今的大幅作品,看不到这些了,只感觉平庸、固守,还有拘谨,束了手脚……嗨,山青你看,我说得对吗?

何山青点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他大脑袋上镶嵌着一张宽阔的脸盘,方脸盘上五官的距离拉得较远,给人很辽阔的感觉,他肤色黛黑,上下厚唇圈着一张大嘴巴,一头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给人粗犷落拓不拘小节的感觉。

只有你老兄先开口,我才能接了你的话说开去,不然还以为我小肚鸡肠妒忌老柳兄呢。哎,就说第三版块的小幅画作吧,这本来是彰显自我,表明心志,表达闲适逸情的,应该属于小品之类的作品,无论水墨,无论设色,兼工笔与写意吧,有粗笔细笔两种面貌,风格应趋向于淡雅,随意点染,状写生妙法,在情趣里突出个性才是……可是,我没看到这一切,起码在作品里感受不到。让人不舒服的是,这一组的上方,却写有“玩物并不丧志,情趣更显品格”,哈,看到那几个字,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还有恶心……嗨,我这张嘴就是收拢不住呀!不过,就是在你跟前,我才说出肚子里的真话!

张立人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掏出烟来,给了何山青一支,立时,两团儿苍蓝色烟雾,笼罩了两张表情不同的脸。

张立人平时抽烟讲究,抽的是中华、黄鹤楼、荷花、南京、冬虫夏草牌香烟细烟,烟质绵密细腻,吸进胸腔肺部感觉韵味悠长,舒缓熨帖,白白细细的一支捏在他细长白净的手指间,也应合了他白净肤色和细高身材。

何山青平时抽的是很廉价的劲儿却很大的纸烟,一包不超过五块钱,如:黄金叶、黄果树、红旗渠、延河等,这几种烟劲儿很冲,刺激性强烈,苦、辣、火爆,却无比过瘾,浓烈辛辣的一大团儿,来势汹汹地进入胸腔,又带有侵略性地朝肺部袭来,在其中缭绕着、纠缠着、浸洇着、过滤着,苍蓝色进去,乳白色出来,且伴了他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大咳,咳着,两只眼窝里便红红地憋出酸泪来,嗓子里,还有黏结浓痰要使劲儿喷出——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他的身体渐次平复下来……他直呼过瘾,又准备第二轮的吸烟了。

当初,见他如此这般地吸食粗粝烟卷儿,且如此痛苦,张立人便不解并疑惑地看着他,意思是:这是何苦?何山青大大咧咧笑着,咧开一张大嘴道,痛苦并愉快着,价值在于整个吸烟的过程中……

此时何山青三口并两口吸完了张立人给他的苗条细烟,掏出他衣袋里装着的黄金叶。张立人下意识躲一下,他害怕那苦涩辛辣的味道。

何山青自顾吸着,表情却浮出一些些神经质,说道,哎,你说刚才的仪式上,那么多人大加赞扬,赞誉得我都听不下去了,咱老柳主席离画坛大师也仅一步之遥了,溢美之词已超越董寿平老先生,哈,不知他们怎么想的,果真这么认为么?我想不通。

张立人想一想,说,这类场合多了,你还悟不透?行政领导们的确不懂,或一知半解,他们的赞美,也许是真诚的;画界人士么,自然是逢场作戏锦上添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谄媚讨好一下,就过去了,没多少人会认真计较和追究讲话的内容和吹捧的程度,这,弄不清是美术的繁荣还是绘画的堕落!张立人痛苦地低下了头。

立人兄,自从文丹婷离我而去,我觉得,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她本人,还是我们三人绘画岁月的高光时刻,失去了,就回不来了……

何山青说的不假,近日,无缘无故的,就回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当然,都和他们的画事有关,甚或睡梦里还不断闪现过三人画展的场景片段,出现过微笑着朝他走来的文丹婷……

 何山青结识文丹婷,或者说,文丹婷主动结识何山青源于多年前那次颇具影响的三人画展。

在何山青印象里,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阳光,每天都是那么明媚和灿烂,光线的穿透力布满了他心房的各个角落。尽管他也是那时候仅仅一万八千元就告别了平阳钢铁厂的那份工作,成了一个实际意义上的无业游民,但在他眼里,他成了身心最为自由的职业画家了。在此之前,厂人事科长告诉他,年轻人,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你这样一份工作没有了,随之你的养老基金和其他福利待遇都没了,你想好喽!何山青笑一笑,对人事科长道了谢。他是技工学校毕业分配到这家钢铁厂的,是锻钢车间一名工人,时间不长,大家知道了他会画画,会画很不错的山水画,厂宣传科就把他调过去,设计版面制作宣传栏,还有每周的墙报。宣传科都是行政人员,他只能是暂时或长期的借调。因不断参加省市美展,他先后加入市、省美协,并引起当地文联美协的关注。著名人物画家张立人打车来到这座不起眼的小型钢铁厂探望他,张立人是冲着何山青一系列立意不俗而笔墨苍劲的山水画前来看望他的。自此之后,二人以相同的绘画理解和一致的社会认知,成了知己画友。

在何山青的社交圈子里,张立人算是身份尊贵的人士了,市美协主席,西部美院国画系研究生,在全市美术界,应该是权威人物了。张立人的到来,让何山青有受宠若惊之感,觉得他的屈尊之临,本身是对他一个小厂工人,一个基层美术爱好者的尊重。

张主席,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我们这里,看我这办公室又窄小又凌乱,连把像样儿的好椅子也没有……张立人的到来,让何山青一时紧张和窘迫。

张立人一副书生模样,瘦削白净的脸上,呈现了经常熬夜的病黄,他笑笑说,到你这儿来,一是看看你,二是看看你的画儿。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何山青,便打开倚墙靠着的办公柜,从里面拿出一摞有一尺高画好折叠起来的画作。张立人一张张小心地展开来,细心地也悉心地看着,他其实是欣赏着,从他的画作的选材,到作品的探寻和立意;从画作的布局结构,到具体的笔墨运用;从宏观所营造的氛围和气势,到微观的细节点缀。张立人实在没料到,在品读与感受何山青山水画中的浓墨重彩之时,会有一种浑然之气笼罩着他。北方逶迤的大山和质朴的土地在幽静的恢宏里,涵盖着生命的欲望,也流露着苦难情怀。有多张厚重得几近压抑的画面,固然在摹写这片黄土高原上人们的生活状态,也不可否认充盈着作者的人文关照和久积心头的情绪和感情的集约式表达和宣泄。

何山青观察着张立人的表情,试图从他表情的微妙变化里,读出对他画作的最基本的评判。

张立人却从多幅画作潜藏的语言里品出画者的悲悯情绪和善良的意愿,除却沉郁和凝重的作品,他看到了多幅写意疏朗和抒情悠远的作品,在清疏和清晰中求得了视觉上的层次。稍有留意,张立人便发觉,何山青的一大批画作是表现当下山乡和乡村题材的。他很少有那种年代感模糊,没有任何时代标记和岁月色彩的万金油式的画作,也被人们称叫行画的作品。在何山青的画作里,张立人没有看到一点点行画的痕迹。相反,他看到了许多幅表现当下乡村裂变乡民面临转型阵痛题材的画作。何山青没有回避矛盾,没有失却一个美术工作者的责任担当,用他的山水画作为最好的形式,真实真切真诚地展现了乡村乡民的现实状况和生活情态,从乡民们不尽相同的面部表情和内容丰富的眼神里,能读出他们的精神苦痛和多元诉求。

一向平和而古板的张立人,那天表现得激动和亢奋,二人在钢厂外面的小酒馆里,喝了二斤高度汾,同时,作为市美协主席的张立人,心里酝酿已久的那个模糊计划也进一步清晰起来了。

之后何山青才知道,张立人的计划便是其后不久反响巨大的三人画展。

那天,何青山跟随着张立人,朝着市立十二中学走去。

春日阳光把二人身影投放在市郊的土路上,何山青身影敦短粗壮,张立人身影细长文弱。二人都留有长长的头发,何山青头发浓密而散乱,如同春日山坡上随意生长的杂草,更像乡场堆积的圆形麦秸垛上,覆盖的那一层被风雨淋打过的草毡;张立人头发细软柔长,是天然的卷儿,在风里飘动着,飘动成汾河滩上的一丛野芦苇,在风中起起伏伏。

柳鸣春早早地在校门口等候着。

柳鸣春个头不高不矮,身子不胖不瘦,具体说他的个头比张立人要矮比何山青要高,身体比张立人要胖比何山青要瘦;他留着一般中学教师很规范的小平头,穿着周整而洁净的蓝色西服,脚上的皮鞋虽说有些年月,依旧擦拭得油光可鉴,与他的一头乌发相互辉映,与乌发相对的是一张肤色白净的脸,他的白不同于张立人,张立人是长期熬夜的苍白,柳鸣春是注重养生,讲究保养的带有红润的白。

此时他在春阳下笑着,用生动真诚还有一缕中学老师的卑微的笑容,把他口中的张立人主席和山水大画家何老弟,恭敬地让进他的办公室里。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办公室,是实际意义上的美术工作室。除了一周的几节美术课,美术老师的柳鸣春,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花鸟画的创作上了。每有作品在省市参展或获奖,精明而勤快的他,总在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诉校长、分管副校长,还有教务主任。基于这些大大小小的成绩和荣誉,他毫不费力地担任了美术教研组长,便有了这一大间宽敞的办公室和同办公室一样宽敞充裕的自由支配时间。

宽敞的办公室四周,挂满了柳鸣春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作品。

一排木椅前是一排木制茶几,上面早有他沏好的龙井茶,茶杯里氤氲着一缕缕茶香。

没有过多的客套,张立人品尝过半杯茶水就和何山青起身,细细品尝眼前悬挂着的画作。

令人欣喜的是,柳鸣春并没有把绘画的物象定格在传统审美意义上的梅兰竹菊以及传达吉祥富贵意韵的牡丹、玫瑰、月季之类,他把笔触精妙地延伸到少有画者触及的如杏花、梨花、苹果花儿,还有许多山乡田野里的和很少有人能叫上名儿的如虎尾草、沙棘丛、白茅根、山豆根、甘草叶、益母草、金雀花、蜀葵花、蒲公英、艾叶丝、香椿叶、山莴苣、野芥麦、野棉花、紫辣椒、山楂果、紫丁香这些物象。对于一个有一定生活阅历和情感体验的人来说,上述物象是陌生而熟悉的,陌生是自从进入城市后的久违之物,熟悉是一下勾起了遥远的也不乏温馨的记忆。他的画作能引起许多人的共鸣,观者从小小一幅画面里读出了自己的过往,引发了久远的怀想,这是绘画的内容和载体生发的情感作用,而真正涉及绘画本身,那就只有具备一定审美眼光的内行人士去评判了。

柳鸣春礼貌地陪同着二位画家观看自己的画作,在说着谦和与客套话的同时,那一对白多黑少的机灵眼珠儿在观察留意着二人特别是张立人的表情。在他心目中,张立人不仅仅是业务领导,还是全市美术界权威人士,张立人大学本科是国画专业,偏重人物,而三年研究生则是美术理论,他熟知了世界美术史和中国美术史,当然,还有现当代各种美术流派和不同的绘画追求……

同张立人相比,仅就学历来讲,柳鸣春要逊色许多,他是前几年考上省教育学院美术系的,成人二年制大专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个下,具体是指像何山青一类的技校毕业这种算不上学历或者市艺术中专学校美术专业毕业生。全市美术界有一大批这种学历的画者,柳鸣春就处在这种学历线上,有时候心底虚但大多场合上还有骄傲的底气儿……

现在他有些心虚地期待张立人对他这满墙不同题材不同形式的画作的评判,一颗敏感的心,此时忐忑着。

张立人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每一幅作品,并不时地和何山青对视一下,交换一下眼神。他平静地对着画儿品评道,柳兄好,你的花鸟画运笔谨慎,在大小写意之余,在表现局部或细节时,能看到兄弟悉心收拾匠心打点的一面,对花卉草叶、鸟鹊昆虫,特别是细弱可爱的无名小花朵的表现上,你的细致、细腻处处可见,这些小细节是春天的触须和眼睛,是春天韵律的小小音符,这能看出你对春天的珍惜,是悲天悯人同情弱小的表达,也是文化人惜香怜玉的情怀……

在张立人的一段沉默里,心里想到而没有嘴里说出的,是画面背后作者的内敛、小心、敏感和一个中学美术教师骨子里潜藏的卑微、柔韧,还有些许压抑……不过,让张立人暗喜的是,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他又发现了一位有出息有追求有气质且功底不错的花鸟画家。他欣喜的是,这一年,市美协要举办的全市美协最高水平的三人画展的画家人选,已经在他心海里浮出水面。三人中柳鸣春大张立人两岁而张立人又大何山青两岁,他们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应该还是实际意义上的青年画家,年龄相当,画种全面,人物、山水、花鸟齐全。画家身份也各异,有专业画者张立人,有职业画者何山青,还有属于在专业和业余之间的画者柳鸣春,每人的作品,可以说代表了平水市的绘画水平,并且作品还有蓬勃且超前的绘画意向。

人们几乎都是自发地来观看这次并不多见的三人画展。

在建起不久的“临宝斋”大门一侧,三人画展的并不显眼的宣传栏下,是三位画家的名字和画种:

张立人:人物画

何山青:山水画

柳鸣春:花鸟画

就有观众看到名字后惊叹道,嗨呀,是一种巧合还是上天安排呢,发现了没?画家名字还应合他们所画的品种呢,真有趣!是有情趣呢,细究一下,画家的名字和普通人还是不一样的!

那是临宝斋开馆以来最大规模的画展,每人精选了六十幅大小不等的作品,这可让这座城市的美术人和美术爱好者大开眼界啦。

张立人是较为典型的文人画风和新文人画系。他的笔墨老到成熟,笔力劲健,劲健中不失流畅,行笔又极富变化。张立人笔下的人物题材有古代名士,如上古时代传说中的隐士许由,许由与洗耳河,巢父赶牛图;善卷与竹牍;蒲伊的讲道台……因是上古时代传说的人物,他们的行为举止穿着装束以及各不相同的造型,就要靠画者本人的艺术想象还有对上古时期历史的钻研和思忖。又因是上古时期,隐士们都苍老沧桑苍凉瘦削,这是共性,又因他们性格有异,认知也有某种不同,故而画家便突出表现他们的个性色彩,那便从表情、容貌、神态上去着墨了,如许由的憎爱分明又富于雄辩;巢父的极致固板且固守自我;善卷的博学多思清洁自好;披衣(蒲伊)的善良仁慈且心忧天下。人物的生存环境仅是背景而已,人物的气质性情则是从眼神里透露出来,同样是隐者,眼神大不同。当然,这一类以古代人物为主要绘画载体的还有历代著名诗人的屈原、李白、杜甫,还有“唐初四杰”等等。第二类人物画以女性为主要绘画对象,这里的女性又大多为古代女性,有真实的历史人物,也有历代文学作品里的艺术女性,典型的一组有“金陵十二钗”。张立人笔下的红楼梦女性形象不仅栩栩如生,不仅仅生动细腻,他可贵之处是通过形象表现出她们人性的复杂和多元素。比如薛宝钗,她肌骨莹润,体态丰腴,举止娴雅,又才情横溢,她的形态让人想到她的吟诗作对和处理事务的高超能力和应对自如,而她的美艳,她的端庄,她的典雅又让人赞叹和稀奇。张立人表现她时偏要突出她的致命弱点,那是他理解的这个女子的人生弱点,理性与精到。这里,张立人充分发挥了他文人画的主要特点,来表现如此丰富的内容,用自己创作的一首诗作为题识,他的诗写得古朴典雅,诗风沉郁,直指主人公的思想实质,同时诗词也进一步帮助观者理解画面人物的多元情感和多重人格。

在十二钗里特别对林黛玉、王熙凤、贾探春、史湘云等人物特质进行刻画和描摹,属于张立人笔下的金陵十二钗形象凸显,令人耳目一新。

张立人的第三个绘画范畴,是当下生活中的底层人物也是他身边常见的普通劳动者,如小商小贩、拾荒老者、建筑工地农民工、饭店端盘子的中老年妇女、匆匆骑电摩上班的小公务员、接送孩子上下学的退休老人、荒芜乡村的留守老农、放学后帮孩子完成作业的家庭主妇……其中有一幅名为《最后的别离》的作品,表现的是一位八旬老者同他饲养多年的耕牛告别的情景,老黄牛即将被人拉走,老汉抚摸着耕牛的头,耕牛舔着老人的手,人与牛的眼里都蓄满了泪水……

新文人画不仅仅是作品出自文人之手,它从内容到形式无不充盈着文人们悲悯情怀、批判意识和干预生活的要素。除却强烈的主题感和中心议题,张立人运笔轻净利落,画面线条刚劲简练。而在以墨色为主的大色调之下,其他色泽古雅明丽,生动协调。何山青就从张立人的文人画中,品读出他结构的疏密有致,笔法的细劲坚实,设色的轻艳古雅,形象的自然生动。他不仅功力深厚,更重要的是题材广泛,很大程度上拓展了文人画的涉猎范畴,特别是他对当下生活的关注,是有艺术意义之外的社会意义的。

何山青观察到了这一点,也品味到了这一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动。

何山青自然是他的系列山水画作品。欣赏何山青山水画,得先看他的六尺九尺大画作,也可能是他的丈二巨幅《吕梁山川图》吧,一下就把前来观看画展的美术女青年文丹婷震慑了——

那是积墨深厚、气势磅礴的礼赞临地境内吕梁山川雄奇壮观的画作。它的布局多取近景,而主要突出的是主峰和山峁,山石作大斧劈皴,正中主峰高耸峙立,峭壁悬崖间偶有小溪飞瀑鸣泉悬挂,远处白云缭绕,苍松翠柏使之山岳郁郁葱葱,整个画面逼人眉睫……而青绿着色的格调,又给人愉悦眼目之感。这种大胆设想,放纵自由的驾驭气魄,着实是何山青真实气度和放达落拓性格的逼真映照。

再细观何山青的小幅作品,以斗方为主的系列,山河奇崛,长松修竹,景色清幽,曲折入微。在厚重的山峁与涓细的溪流中,有山庄窝铺的排列,有农人耕作的点缀,这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虚实得体,在疏朗有致里又紧凑严密,可以说,丹青山水独步平水。

何老师,您的山水画,太感动人了,太震撼人了,以前真不知咱市里,还有您这样大的画家。

在画展的熙熙攘攘人流里,一个年轻少妇模样的女子走到了何山青的面前,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握住何山青的双手,用劲摇着,晃着,说着一串感动的话,她那双细细长长的很好看的丹凤眼里似乎还迸溅着感动感激的似泪非泪的东西。

何老师,给我一个电话吧,今天人多您忙,以后我可得好好向您学习呢,我也是画山水画儿的。哦,对了,我叫文丹婷,文化的文,丹青的丹,女字旁一个亭亭玉立的婷。

因为人多,向何山青祝贺的人也多,文丹婷就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到别处观看了……

那次三人画展以它高质量的画作品格和别致的艺术形式,在全市乃至全省美术圈儿引起很大反响,特别是在平水市,几乎形成社会性的文化文艺影响。美术爱好者的光顾自不必说,欲报大学美术专业的美术培训班、强化班的学生和家长也一批一批络绎不绝,还有大批的有文艺情怀的行政文秘人员,师范大学、师范学校美术专业的师生,居然还有许多中小型企业的领导人员、管理人员也前来参观……原本两周的展览时间不得不延长到了四周。这可真是平水市多年来的美术幸事、美术大事,就连日理万机的市委书记市长们也在秘书的陪同下到临宝斋参观了画展。令人惊奇的是,在展出作品的第三天,便有企业家现场定购作品,钱先付给工作人员,待画展一结束,他们便拿走作品。整整四周,何山青居然有四十三幅大幅画作被定购了,收入了五十几万元。而张立人的人物和柳鸣春的花鸟仅有几幅被定购。这让柳鸣春羡慕不已。他对何山青说,好老弟,真是有志不在年高,优秀不论大小!这个画展,你是最大受益者啊,我要能收入你的一个零头,能定购几万块,也烧高香啦!

张立人也赞叹说,真是苍天护佑勤奋者,命运不亏受苦人。山青去年辞去工作,没有了工资,失去了所有待遇,今年一次性收入了五十多万,可喜可贺,这对咱画画人是一种鼓舞啊!

何山青有些受宠若惊,他说,我也没想到会订购这么多,这得感谢立人主席组织的这次活动,树有根,水有源,这得感恩咱美协呢。我失去了单位,却找到了坚强的组织,以后,得跟着立人主席好好画呢,也请二位老兄多多栽培!

张立人分析说,山青的山水画如此火爆,我细细想了想,大多是企业家买了去,又都是大山水,那是要悬挂在企业办公楼大厅里的,是寻找靠山,风水文化的一种体现,企业家们特别注重这个,喜欢山水画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一种风水的兆示,山高水长,顺风顺水,秀水青山,百业兴旺。我想,这才是主要原因吧。

两人都被张立人的分析折服。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稍稍讲究一些的人家,会在新居的客厅里悬挂一幅山水画儿的,和上面一样的道理嘛!张立人笑着对何山青道,山青以后画路,有着广阔的空间哟!

何山青自然喜上眉梢,口里喃喃说道,这自然好,这自然好,不过,咱首先得把活儿干好才是……

活儿干好,是他们之间的行话,意思是要把画儿画好才是第一位的。

一旁的柳鸣春连连点头。

那次画展之后,便有了“画坛三杰”的美誉。

三人画展之后的一段日子,是何山青情绪亢奋的日子。

五十万,在九十年代中期,对于一般人员哪怕是公务员们,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那时候人们的月工资仅有几百块钱,这等于一个人几十年的工资收入,不可想象吧!其实,他卖出去的四十三幅画作,都是六尺、九尺、丈二的大山水,是他多年精心绘制积存下来的画作精品,平均每幅大画是一万多块,具体到每平尺,那就仅有几十几百元了……和他十多年二十年精心绘画所付出的代价比,五十万也实在不算什么。中国的绘画人和从事文学创作的文人们一样,是清贫而知足的,一代一代的底层知识分子和底层文人的惯性思维,一直左右着他们的言行,支配着他们的意识。已经没有职业和任何收入的自由画家何山青,自然会为这次画展所带来的丰厚收入而沾沾自喜和亢奋不已……

之前,他零打碎敲地卖出一两张两三张山水画后,收入了千儿八百一两千元,何山青会哈哈笑着,张开宽大的嘴巴,叫上三两个知己画友,会毫不犹豫地踱到夜市的大排档里,喝着廉价的高粱酒,点几个热热凉凉的下酒菜,会喝个昏天暗地,折腾个地老天荒……何山青就这个样,一个人绘画久了,借了这个卖了画儿的堂皇理由,找朋友们拉拉话宣泄寂寞。再一个嘛,也小小地满足一下他的那点点自尊心或叫虚荣心。谁不是在自尊与虚荣之间生活着啊!不过何山青的直性子表现得坦率一些罢了,外露一些罢了。时日长了,画友们也摸透了他的脾性,酒场上多说几句好话,多奉承几句,何山青便又能多喝一圈儿……

这次,是绝对不可以到大排档喝酒了,得到市里有名堂的大酒店或有特色的有名气的酒店庆贺一番,为他们的三人画展,为他们的“画坛三杰”,为他意外收入的五十万。何况,张立人和柳鸣春还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用他平时开玩笑的话说,起码人家是有身份证的人。

何山青选择了金升鑫酒店,高档、卫生、安静,名字也吉祥。

何山青订好一个小包间后,就用变了声调的十分蹩脚的他们村里的普通话,分别给另外二人去电话——

喂,您是“画坛三杰”之一的张立人么?您朋友在金升鑫订好包间,208,请您明天中午去赴宴,不见不散的哟!

喂,平水市“画坛三杰”之一的花鸟大画家柳鸣春么?您好,您朋友在金升鑫订好包间,请您明天中午光临……

第二个电话没打完,他自己没憋住哈哈笑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三人先后到了包间刚刚坐稳喝茶,谁都没想到,门一开,一位不速之客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提了两瓶二十年陈酿汾酒。

原来是文丹婷。

文丹婷笑眯眯地说,她在金升鑫饭店对面的护发店修理头发呢,先后见三位老师进了饭店,她赶紧买了两瓶酒,也来凑个热闹,三位大画家不会嫌弃吧?说罢自然而深情地看了何山青一眼。

哎,哎,看你说的,欢迎还来不及呢,请美女就座。柳鸣春下意识地站起来,以主人身份和文丹婷热情地打了招呼。

何山青与张立人也又稍有突兀地笑着,欢迎文女士落座。

何山青拿了两瓶茅台,是前一段一个购画者送的,因提了茅台酒,他便没有收钱,把一幅四尺山水赠送了来人。今儿个,两种名酒替换着喝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有美少妇秀色可餐,这更激发了三人的饮酒兴致。文丹婷不仅仅漂亮,还十分精明,她能少许喝些酒,她适时地给每位画家敬酒,她的性格应是内向的、沉静的,却能在她适合的场合里有所彰显,彰显得适度而有分寸。

喝了酒的何山青说了自己的一些打算,他也是在征求二位老兄的意见。从下个月起,他将要租教室和办公室(兼卧室和工作室),置办桌椅一应用品。他要办一个绘画高考强化班和普通班,每个周六周日,他集中精力辅导学美术的学生,而到漫长的暑假和年假期间,可以整段时间辅导学生们,平时的大段时间里,他还是可以创作山水画的。

从何山青的语气里,能听出他对自己创办美术班的决心和踌躇满志。

二位支持他的想法,因为他有租房和置办教学用品的一应资金了。

此时,文丹婷细长的丹凤眼里放出了一缕不被人察觉的光芒。

在交谈中,大家知道,文丹婷前几年毕业于晋南美术专科学校国画专业,毕业后一直在市内一所私立小学担任美术老师,是代理教师。仅此而已,大家也不便多问。

何山青创办美术班的话题,让文丹婷平静的心湖里初步激起一层层涟漪。

张立人是那种喝酒不动声色的人,他有些泛黄的长条脸上,因了酒水的浸润显出了少有的生动。

他的谈资是和绘画有联系的,离不开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结构啊,造型啊,形象啊,用笔啊,色彩啊,仪态啊,衣纹啊,布局啊,虚实啊,形神啊,技法啊,如何设色轻淡,如何点墨背景,如何线条骨干,如何呼应有序,如何古拙简洁,如何融和统一……张立人的目光盯视着酒瓶,似乎在和酒瓶对话。看着茅台酒瓶空了,文丹婷又换上了汾酒瓶,他依然执着地盯视着汾酒瓶,嘴里说着有关人物画的很专业性的术语……

何山青作为东道主努力热情地招呼大家,斟酒、倒茶、递烟,还要多过几圈儿酒的,嘴里说着客套话,把一条舌头灵巧地调来调去,说话、吃菜、喝酒、喝茶,这许多工序就由那条舌头来作调度。

花鸟画家柳鸣春大口地吃菜,小口地喝酒,一面在专注地聆听着张立人的绘画说教,另一面却忙里偷闲地装着不经意地打量着文丹婷。

文丹婷的身上,不知有一股什么魔力在吸引着他,或者说在诱惑着他,磁铁吸引铁屑一样,使他的眼睛自觉不自觉地要投放到她的脸上,她的身上。

小文啊,在咱们市里,文姓是不多见的,我教过多少届学生了,也不曾见到一个姓文的,你的老家,就是咱们市里的么?柳鸣春关切地问着文丹婷,他注目着眼前这个有些特质的女子。

文丹婷有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一对细长细长的眼睛使她有别于其他女子,她长长的眼睫毛如同一圈芦苇,环绕着那两泓细长的湖水,给人的感觉宁静而别致。她的最大特点在嘴唇上,稍有些厚,稍有些翘,这种厚与翘成了一个优点,把她的嘴形勾勒得丰韵而性感。

初次见她的人,并不觉着什么,再见二次、三次,就不一样了,她是十分耐看的人,越看越能品出个中韵味来。

柳鸣春仗着自己是市重点中学的教师,又因和文丹婷是同行,同是美术教师,就多了话题,就有了好为人师的条件。他是那种喝些酒上脸的人,一超过二两,原本的白嫩嫩的脸上,便飞来两片红晕,红晕还在扩张着,向周边蔓延,这使得他的脸部、腮部、耳根后面,一起彤红起来。

柳老师,听我爷爷说,他的祖父那辈人是从东北移民过来的,我爷爷说我们文姓原是锡伯族,我父亲却说是朝鲜族,我也搞不清了,但是,我们兄妹上学填表时,一律都填着汉族呢。

哦,锡伯族、朝鲜族!文姓……柳鸣春若有所思地沉吟着,眼光又不自觉地投放在文丹婷那张令人回味的脸庞上。

文丹婷给三位老师敬着酒,似乎更亲近何山青,她的话题也常常是请教何山青山水画的内容,从她细眯眼睛的光线里,能看出她对何山青的仰慕甚至是崇拜了。

细心的柳鸣春,观察到了这一点,这时,他会十分识趣十分自然地拿起酒杯,和对面坐着的张立人碰一个。

张立人的脸,愈发地青黄起来,这是酒饮多的表现,似乎也是他兴奋的表现,只有在这种纯画友的场合里,在和画画有绝对关联的氛围里,他才会彻底放开自己,尽情地饮酒,尽情地展示自我。

哎,二位老兄老弟,一位美女妹妹,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对,是最喜欢的工作。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工作能比画我心中想画的画,钻研国画理论更为幸福的了。张立人自信满满地说。

立人兄现在的工作是天下最理想的工作,给个皇帝咱也不换不要呐!何山青赞赏而羡慕地叹道,又和张立人碰了一杯。

这又引起了张立人的话题,他兴冲冲地说道,此话不虚,就在上周,单位领导让我填一张表格,即党外人士高级专家破格提拔什么副处级领导的,我问是不是提拔以后工作就得调动就不能在原单位了?他们说,有三个硬条件,一是民主人士,二是四十五岁以下,三是必须有副高以上职称,学有专长,有一定社会影响和圈内影响。文联领导说,好你个张立人,你的条件比这三条还硬气,这是给你量身打造啊,抓住这个机会,副市长(副区长)也好,政协副主席也好,那就是官人了,树挪死人挪活哩,没想到你张画家还有当官的运气呐!那可是破格提拔,一提便是副处,三个硬条件,物以稀为贵哟。

那你赶快填啊,立人兄,还犹豫什么?!何山青居然为他着急了,他张开一张阔大的嘴巴,嚷嚷道,好我的立人兄,好我的张主席,你当了头头脑脑,咱弟兄们也好有个出头之日啊,苦日子也有个尽头,好光景就有了希望啊!

张立人笑一笑,道,我还没考虑好呢,看把你着急的,只不过就是提拔个虚职而已吧,我还是要尊重我自己的内心啊!张立人很淡漠地笑一笑,接着说,这仅是一个小插曲,没多大意思,咱们换个话题吧,不说它了……

张立人的话却如一块巨大的青石,一下砸到柳鸣春心湖里,哗啦啦激溅起波涛和水花,他觉得整个心壁上都被淋打得湿漉漉了。

      原本是张立人酒后无意的一句话,细心的柳鸣春却十二分警觉,他用毛巾蘸了凉水用劲儿揩拭了一下脸,让自己再清醒一些,再理智一些,又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张立人道,张主席是说有三个条件嘛,一是民主人士,二是四十五岁之内,三是具有大专以上学历,当然,得在某种领域有突出贡献和一技之长,是吧,主席?

从那会儿起,柳鸣春的目光已从文丹婷脸上移开来,集中在饭桌的某一处,并不是悉心看哪里,说是心不在焉也可以,他的心思又到了哪里?

回到学校的柳鸣春洗了一次头,半个脑袋浸泡在盆子的温水里,把一头黑乌油亮的头发顺了又顺,搓了又搓,直到感觉自己十分清醒了,才让脑袋脱离了温水,一人躺在里间的小床上。

柳鸣春在梳理着作为一个中学美术教师的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

书记、校长、副书记、副校长、教导主任、后勤主任……这些中学的中层以上领导们,他和他们都相处融洽,说白了,他多年来都先后赠送过他们大小不同的花鸟画。首先一点,学校里如推荐他,是没有人会阻挡的;还有,学校里的非党教师很多,但符合这三条要求的就很少了,特别是他近年来的社会影响,尤其是三人画展产生的“画坛三杰”的名头……学校里,还没有哪一个教师的实力敢与他抗衡。这一点,他是自信的。自信,并不等于有把握,把握在哪里?多年教学经验的柳鸣春并未有半点书生气,他深知在这样的人生关键时刻,背景,非常重要,后台,非常重要,他柳鸣春的背景是什么?后台又在哪里?

柳鸣春深陷在苦苦寻觅的迷茫里……

一道闪电,一道希望的闪电,在他眼前的暮色里划过,那一瞬间,照亮了铺陈在他面前的路。

路,从模糊混沌到渐次清晰起来。

这条路的引路人是美术教研组的对面,学校语文组(高中部)的副组长韩欣雅老师。

韩欣雅老师年近五十,性情温和柔顺,她很喜欢柳鸣春的花鸟画,课余没事了,她总会到楼道对面的美术教研组,看柳鸣春的画,看柳鸣春作画;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柳鸣春当然善解人意,深知她深爱哪一幅画作的时候,会在无他人的时候,用一张新报纸把画儿卷起来,慎重而慷慨地把画儿送给韩欣雅。

小柳,你看,这,这,多不好意思,这是你的劳动,你的作品呀,就这样送我了,真不好意思。送过好几幅之后,韩欣雅很受感动,觉得柳鸣春不仅精明,而且十分真诚,是个值得信任的年轻人。

后来,当得知韩欣雅的丈夫升了大官之后,学校的老师们都在议论着,说韩欣雅完全可以靠着丈夫的权势,离开教育界,不用再继续当这个没出息的教员了!可是韩欣雅同其他人不一样,人家愿意教学,喜欢教学,这没办法。那时候,柳鸣春无意打听到,韩欣雅的丈夫姓权,是市纪检委副书记。

时间不长,柳鸣春便画了一幅丈二横幅名为花开吉祥的牡丹图,以闲暇串门的方式,送到了韩欣雅的家里。

那是前几年学校给有一定教龄的老师们批的宅基地,除了盖房子还有一片小院落。老师们大多盖的平房,韩欣雅家盖了一座二层小楼,宽敞朴素实用大方,但绝不豪华,没有显山露水肆意彰显的架势。这如同他们两口平时低调为人的样子。

因为是同行同事,又是素有交往的熟人,柳鸣春的串门也自然随和。坐在市纪检副书记家的大包沙发上,柳鸣春说,权书记,我上次来后就看到你家这大片侧墙上正好能悬挂一幅大画儿的,因不是主墙,我觉得挂花鸟画合适,我这些日子悉心画了一幅,请二位老师指正。

夫妇二人非常高兴,这幅以牡丹为主,以山石水仙凤竹为旁衬的大幅画作秀润悦目、清新洁净、设色清雅,疏密有致、简洁流畅的几株竹子姿态逼真,又有新老枯荣的笔墨效果,可以说既工丽细密又清润淡雅……喜得权书记连连点头称好,他赞叹道,画面还能通过笔墨表现个性,借物抒发感情。

韩欣雅接了话题说道,这也体现了花鸟画家的意兴和情趣,真是好极了!

当然,柳鸣春在市纪检副书记的心目中有了很好的印象。

一晃,两三年过去了。

如今,柳鸣春遇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机遇,在无任何社会关系和家庭背景的前提下,他自然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韩欣雅,想到了权书记。

他确定需要动动脑筋了。

何山青雄遒苍健、肃穆清逸的山水画和何山青那一张质朴憨厚了无城府的面容重叠般地出现在他面前,使他在那一刻里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运作了。

柳鸣春挑了他近日完成的一幅六尺花鸟作品,搭了公交车,到了何山青的工作室,也是何山青租了一段时间的美术培训班。

十五站地,说不近也不算远。到了站口步行几百米,就到了。

因为没有事先联系,正给强化班学生辅导功课的何山青和正给普通班学生辅导功课的文丹婷正专心致志地进行着他们的耐心辅导。

在楼道里,隔了一层玻璃,柳鸣春首先看到了文丹婷辅导学生的身影,她先是在小黑板上讲解着构图的基本原理,接着她弯下腰来逐个查看学生们各自的作业。文丹婷的娉婷身姿和弯下腰后自然勾勒出的身体曲线,深深吸引了他的眼球。她合体的衣着把她的蜂腰和丰满结实的臀部展示得含蓄而性感。

还是机警的文丹婷首先发现了窗外的柳鸣春,她慌忙安顿了一下学生们快步走出教室,春风满面地笑着,把柳鸣春迎进何山青的工作室。

听到寒暄的何山青也前后脚走了过来。

柳老兄兼柳老师大驾光临呀,怪不得刚才画室里一下就亮了起来!何山青大大咧咧地说笑着,殷勤的文丹婷便给他们冲了茶。

今天,怎么说呢,我是来求何老弟了,求老弟帮个忙,我先给拿一件小礼物吧。柳鸣春说罢,从挎包里掏出那幅六尺横画,徐徐展示在工作室的画桌上。

画当然挺好,属于他的上乘之作,可是,柳鸣春是何来意呢?何山青和文丹婷都带着笑意并疑惑地看着柳鸣春。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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