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秋,原名赵晓蓉,湖南常德人。曾获第十一届野草文学奖。作品见于《都市》《椰城》《大观文学》等刊。
一
连续一个礼拜,李老师都在上午临近收摊时慢慢悠悠荡进金婶两口子的早餐店里。
金婶病了之后,金先生一个人操持着里里外外的事情,很是辛劳,尤其每天早上七八点那会儿,顾客们等不及他送餐上桌,纷纷站在锅前,金先生出一碗,他们端一碗。金先生已经赔了数不清的笑脸,要不是他们顾念旧情日日光临,这间早餐店早就撑不下去了。
两年前,也是夏末秋初的日子,因负担不起涨价百分之十五的租金,夫妻俩从原先那间能容纳二十张四方桌的店里搬走,退守到现在这面积小了一半、地理位置困得很深的老房子。为了扩大就餐空间,金先生提议压缩私人生活区域:卧室刚够摆下一张双人床,电视柜几乎挨着床尾。一平方米大的卫生间,原本是装在卧室内的,但为了方便客人,金先生不得不用一排衣柜加一块顶到天花板的薄木板,硬生生把卫生间隔在外面。木板上切开一扇门,挂一把小锁,锁之外的空间,属于所有客人。
好在他们还挨着原先的社区,有时见熟人打对街路过,招呼一声“进来坐坐”,店里就又热闹了起来。地理位置不如原先的店面优越,但金先生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他五十八岁了,庆幸自己的大半辈子就这样潇潇洒洒地混过去了,他只愿生活可以缓和从容地绵延开来,点连成线,日堆成月和年,每一个明天和今天之间,都像垫了复写纸那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锅盖一揭,热腾腾的白雾涌上空中,金先生左手漏勺右手长筷,勺子里白玉似的米粉翻搅几下,沥干了水,就被投进提前放了调料的瓷碗里,舀上满满一勺红烧牛肉浇在最上头,另取一只小碗盛上凌晨四点起熬的骨汤。梳着大背头、一身衬衣扎进西裤的金先生,一手端粉、一手捧汤,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噔噔噔”就从锅后头绕出来,弯腰为李老师送上早餐。
“辛苦你了。”李老师习惯先喝一口骨汤暖暖胃,再抽出一双筷子,在汤碗里涮几下,接着才让筷子插进粉中。进食完毕,喝汤漱口收场。他等着金先生主动过来商量门面租金的事,耳边甚至隐隐能听到金先生会用怎样卑微的语气恳求他再宽限几天。
金婶扶着墙,慢慢从里间拖着步子移出来,李老师连忙起身,想去扶,却听见她喊金先生:“还不来搭把手?”金先生放下手中一摞高高叠起的碗,三两步跑过去。
李老师扭过头去,坐回位子上。他听见金先生关心地问她好点没有,她没答,反问他今天怎么还没把早餐给她送进去,害得她还专门跑出来一趟。金婶并没有走到用餐区域,只交代金先生快点忙完了进去。远远地,李老师看向她,彼此点了点头,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店里只剩金先生和李老师两人。李老师的碗里,葱花和油花早已凝住不动,结成琥珀似的,他舌尖顺着上下牙床转了一圈,勾出一块葱末,呸到地上。金先生背对着他,手里停不下来。他知道,金先生什么也没忙,都是做样子给他看的。过去一周,李老师通常进完餐,站起来,冲金先生笑一笑,就出门了。今天,他空坐了很久,眼看金先生不打算主动来招呼他,他清了清嗓子,拄着手里的黑色长柄伞,走到锅前。锅冒出的热气渐渐微弱,是金先生拿盖子堵住了出风口。
“老金。”李老师提了一口气之后出声叫道,声音浑厚得像男低音。
金先生哎了一声,语气没有什么意外,转过身来,弓着腰,两手空空,只好用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
李老师双手交握在伞把上,眼神在金先生身上转了一圈问:“今天几号了?”
金先生走到一旁,撕掉前一天的日历。九月十七日,“忌动宅”三个字很小,却像三颗钉子敲进金先生的后脑勺。他把撕下来的那页揉成一团捏在手心,薄薄的雪梨纸变得有些烫手。
李老师的目光落到日历上,另起话题关心道:“最近生意还好吧?”
金先生点点头:“混得过去。”他听懂了李老师话里的暗示,都说到这份上,按理他该主动提起交租的事了,但他不想戳破那层遮羞布,能拖一天是一天,总能赖出个办法。
李老师拖着长音“嗯”了一声,像是慎重地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朝里间探了探身子问道:“阿姐身体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能走动了去我那儿坐坐。”说完这话,他头一歪,照镜子般,嘴角扯出一个斜斜的笑。
“她啊,有大事,说胸口不舒服,走几步就喘个不停。前天在门口那坡子高头绊了一跤,估计最近不好出门。”
李老师依旧是那副笑面孔,点点头,自顾自走了,临出门,回身喊了一句:“今天也记账上。”
二
金先生两口子和李老师原是同一个镇上的。那时金先生还不姓“金”,姓“陈”,是菜农陈家的女婿,做得一手好菜的他每日的主要工作便是围着灶台打转。完成了一儿一女两个指标后,他得以喘口气,有了时不时外出闲逛的权利。跟随金婶跑出来时,他俩一人一只手提箱,金婶那只装满了现金,他的只有几件破烂衣裤。
辗转多地,两人最后在省城落下脚来。金婶出资盘下了一间社区超市旁的门面房,一百多平,他俩仔细商量后,决定把这间南北通风的店铺定位为早餐店。临街的一半摆上灶台锅炉、桌椅碗筷以备开店迎客,剩下一半隔成两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棋牌室。早餐以粉面为主,浇上去的码子固定几样,要么木耳炒肉丝,要么红烧牛肉粒,也可以不要码子吃光头面。麻烦的是每天现熬的大骨汤,金先生凌晨就得起锅烧灶,熬上那齐腰的一大桶高汤才能确保供应充足。上午最多干到十一点就可以收摊了,简单休息一会儿,忙口午饭进喉,接下来就要紧锣密鼓把棋牌备好,一桌四杯清茶,屋子里最多摆下两桌,按人头收茶水费,一客十元。留下吃晚饭又是另外的价钱,也不贵,满桌子菜,象征性给二十块拼餐费。遇上饭量大的,金婶还会叫金先生再加上两个菜,清炒时蔬,葱花煎蛋。社区住户进出必打这儿经过,金家的生意就这么红红火火地做了起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床,两口子总有一个人能把生意开张。因此,当第一次面临负担不起门面费的窘境时,金婶实在难以相信。她不禁回忆起刚从镇上出来时,她带了那么一大笔傍身钱,何况这些年来,她并没有坐吃山空。日日起早贪黑,混到现在,居然凑不齐自个儿容身之所的年租费。她翻出账本,一页一页地查看、复算,大半天过后,她惊讶地发现原来早餐店连年亏损。这还只是记过账的开支,她知道,金先生时不时会从她用来找零的腰包里拿走几张,他说去买菜,多的钱会再放回来,可她对金先生把钱塞回包里的画面没什么印象。
十一点半了,金婶还躲在里间没有起床。她脑中思绪乱飞,种种的想法最终归到一处——这间早餐店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她心里痛骂着房东这个老家伙,还让人一口一个“李老师”地称呼他,他们男人都这样,讲面子工程,不是“某先生”就是“某老师”,叫得跟真的一样。她打听过,这人只是早年在镇上小学当过几天门卫而已。那时她还是风光红火的老板娘,转眼间,气运被像李老师这样的人给盗走了,她不得不低头。
金先生收拾好锅灶,慢悠悠地过来了。他的指尖常年油光发亮,刚出锅的汤盛在碗里也能稳稳端住。他把一碗牛肉粉放在床头边的椅子上。
“今天只凑到一桌,你上还是我上?”没等金婶回复,他马上补充道,“脚怎么样了?”
金婶看了眼手边的粉,吃来吃去变不出什么花样,也不说给她单独炒个菜,她最厌恶一成不变的东西。至于脚,原本就没什么大事,找个理由躲着人而已。
“你去吧,我歇歇气。”金婶边说边用筷子挑出码子里的瘦肉来吃。
金先生应得很快,但步子还定在原地,他匆匆扫了一眼金婶放在电视机旁的腰包,犹豫道:“早上结的现钱不多……”
金婶看了他一眼,垂着头弓着腰,鼻尖和发际线处都沁出了汗,说:“你去我包里拿,桌子上注意点分寸。”金先生玩起牌来很容易主次不分,仿佛他才是客,不玩尽兴不罢休。
金先生轻车熟路地打开包,翻到夹层,拿钱出去了。至于拿了几张,他并没有给金婶展示。木板上的小门关上了,金婶的眼神从门缝间探出去,如蛇一般。洗杯子、泡茶、摆好椅凳,做完这一切,他出门去迎客。金婶把筷子一甩,擦过嘴,蒙着被子又躺下来。电子钟报时下午一点,有客来了。从金先生的问话里,她知道是秦姑娘,不必想,小杨肯定紧随其后。他俩一个已离,一个正在分居冷静期中,只等脱下合法婚姻的镣铐,便能双宿双飞。金婶平时最不乐意叫两口子凑一桌,尤其像他们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用他们老家的话来说,只是对“绑绑儿”。秦姑娘比小杨大几岁,喜欢故意放炮讨小杨欢心,除此之外,牌桌仿佛她的“舞台”,在等摸牌的无数间隙里,她便会粉墨登场,将近期搜刮到的闲事如唱戏般一点点吐露出来。说完了外面的事,渐渐话题就对准桌上的人,她和小杨调侃起别人时,一个捧哏一个逗哏,相声这门艺,他俩无师自通!
“金老板,听说你们要转移大本营了,怎么打一枪换个地方咯?”
这是金婶第一次不反感秦姑娘的声音,相反,还觉得她那母鸭似的嗓音为这个问题平添了几分尖锐和威严。
“哪里听的小道消息,不靠谱的。”烧水壶恰合时宜地吹出长哨,金先生借机起身出去。
等开水灌进热水瓶的声音响起,秦姑娘和小杨吃吃地笑,议论起上个礼拜金先生在牌桌上逞威风的事儿来。金婶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刻在脑海里,怎么也睡不着了。
三
上周末,茶馆异常火爆,连李老师都赏光来凑热闹,指名要金先生上场作陪。周围人七嘴八舌,把金先生架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金先生只好顺势坐下。都说风水轮流转,可金先生的屁股就似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整整三个小时未开胡。好不容易抓到一把清一色的牌,他憋着股气,大拇指快将那仿玉石的“豆腐块”搓成渣了。他练就了指腹识牌的本事,无需用眼,指尖来回一碾,便知手中捏的是一百单八将中的哪位。缺的正是这张!他心下大喜,兴冲冲地准备摊牌,坐他下手的李老师突然喊出一声铿锵有力的“碰”!他瞪圆了眼,怒视着始作俑者,可牌没揭开,人家想碰就碰。金先生后悔自己炫技浪费了时间,可看着李老师深潭般的双眸,只得将到手的牌放了回去。果不其然,运气被碰走后,金先生一路红灯,输了个“三吃一”。
那天夜里,送走茶客,金婶以此发难,和金先生吵到了凌晨一点。
“上了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也不算算输的钱要下多少碗粉才能赚回来!叫你别逞能,给你递了三四杯茶叫你下来走动走动,换别的客上去接盘,你倒好,坐上去跟太师一样四平八稳,客人来了都得站旁边干瞪眼。”
金婶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话,不过吵架的质量不靠内容,而是在轰出情绪,有压倒一切的气势。金先生低着头,不知在沉思还是犯呆,面对金婶的三板斧,他觉得自己就是蒸锅里咬着姜丝的螃蟹,没什么好挣扎的,年轻时他还有志还几句嘴,后来慢慢摸出门道,金婶这人,越和她辩,她越起劲儿。金先生见金婶说得嘴角起了白沫,看准时机添了热茶呈上去,这场仗才算以他摇白旗收场。
次日,是金先生的六十大寿。离三点半还差七分钟,金先生已经从那张没有床头柜的双人床上睁开眼,离他厘清意识大约能有半分钟的时间。在这个空儿里,他会完全忘掉自己已迈入花甲之年,流失的肌肉迅速从松垮的肉皮下鼓了起来,身体里仿佛注入了全新的血液,这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黄金一般的二十五岁。可金婶一个翻身,床咯吱咯吱唱花鼓戏似的,金先生眼里的光便黯淡下来。他撑开沉重的眼皮,趿拉着鞋去卫生间解手,然后用凉水使劲搓一搓脸,漱漱口,再把头发齐刷刷往后抹去,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小伙走了出来。
他特意请了街坊邻居过来吃生日饭,便大清早就起床操办,一个人做了一桌子好菜,凉菜四盘,热菜八碗,讨的是月月红的好寓意。
阿敏是披着黄昏那金灿灿的光无声地飘进屋来的,这个瞬间只有去添饭的金婶一人看到了。年过三十的阿敏,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穿着棉质的白色无袖衫配一条亚麻色长裙,淡淡的两弯眉毛比不得她老娘的剑眉英气,但那特有的驼峰鼻和薄似刀片的嘴就像从陈婆子脸上复印的。
阿敏进门后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桌子客人身后,待到前面那秃头老汉夹完菜往后退开,父女俩才对上眼神。阿敏刚张口,眼泪抢先一步流了下来,嘴里嘟囔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后来就变成止不住的抽泣。要知道,金先生出走那年,阿敏还没满十三岁,刚上初中。桌上一圈熟客见状纷纷撂了碗筷,识相地离开了。金先生让金婶把阿敏领到卧室里,自己则留在外面收拾餐桌。阿敏左手一箱八宝粥,右手一包中老年麦片,进了卧室就把东西往最显眼的位置上放,身子往床上一歪。金婶看了,皱皱眉,她有洁癖,从不穿着外衣外裤坐上床,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倒了杯茶放在阿敏手边。二人静默良久,都盼着金先生赶紧进来。
还是金婶率先开口,她瞧见阿敏无名指上的戒指,问:“结婚了呀?有崽崽了没?”
阿敏一愣,不愿理会金婶的客套,要不是事急从权,她才不会和这种拆散别人家庭的女人坐在一个屋檐下。她从没见过金婶,可刚才一进屋,她便有种雷达般的直觉瞬间识别出了这位“敌人”。她还是开了金口:“右右都七岁了,还没亲眼见过外公呢!”
金婶心里冷哼了一声,听见金先生的脚步声渐近,连忙笑道:“下回过来带上崽崽,外婆给他包红包。”
金先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一绺发跌到额前,他连忙抹上去。金婶见他倚在门边迟迟没有进来,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了。她无意窥探父女二人的秘密,走得很快,没有听到身后金先生沉沉的声音。
“一个人来的?右伢子呢?”
四
李老师家在社区正中心的那栋楼里,步梯二楼。他另有三套房子,都在江边,是高层江景房,紧邻市重点中学,租约一签就是三年或六年。除了房产,他还有三套门面,其中最大的那套,自金婶退租后便租给开社区超市的老板做扩张,剩下除了金婶现租的,还有一间茶叶铺子,就在社区西头临街的位置。平日里,他吃完早餐,逛到铺子里,刚好消食。有朋友来时就围坐茶桌闲聊半天,一到下午,他便把店门一锁,混迹于各个棋牌室。社区里大大小小的棋牌室少说也有一二十家,但李老师去的最多的还是金婶家。
对金婶的喜欢,他从不藏着掖着,表达得很坦荡,每次见她,一口一个阿姐,叫得很亲热。起先,金婶顾念同乡之谊,也将李老师当作要好的弟弟。有一次,他俩坐同一桌玩牌时,他故意放水,猜出她缺什么牌便没有顾忌地送。旁边的看客起哄他俩打配合玩夫妻牌,李老师却只是看着她笑,半句话也不解释。从那以后,金婶有意和李老师保持距离,她本就见不得他平时那副虚伪的样子,顾念租赁关系维持基本的礼貌而已。如果说默认他人打趣还算一种暗示,两年前谈续约合同时,他递出的橄榄枝便是赤裸裸的邀约了。
其实李老师此人最重情义,只是这情义专属一人——他早逝的妻子,她陪他白手起家,却因难产一尸两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多年来,李老师洁身自好,任谁来介绍都不点头,直到好友因还不起钱将这个社区最大的门面房抵债给他,他第一次见到满口喊着“老乡”与他套近乎的金先生,还有长得酷似亡妻的金婶,当即决定,搬到这个社区来。等到合约到期,他用涨租金要挟金婶去他家坐坐,可计划落空了,他只得松口,将另一套门面按市场价租给他们,以期所想之事徐徐图之。
这一次,李老师故技重施,本以为金婶宁可再搬一次家也不会答应,可当他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茶叶铺子门口来回踱步时,便知道自己的梦快要成真了。他们很果断地谈成了条件,甚至无需金婶开口,他直接表示,免除租金。
临到家门口,金婶不肯进去。“再给我十万块,要现金。”见他有些犹豫,又上激将法道,“该不会跟了你连这点钱都不值吧?”
“这点小钱,算什么?”李老师笑道,拉开门,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南北通透的房子,采光极好,一条沙皮狗趴在入户地毯上,见有陌生人来,不停绕着金婶脚边闻嗅,李老师蹲下摸了摸狗头,将它抱进笼子里,又拿了根磨牙棒供它消遣。趁这工夫,金婶不动声色地把几扇窗帘全部拉上,卧室里暗暗的,给金婶盖上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李老师并不着急,从背后抱上来,他刚满五十一岁,有晨跑的好习惯,哪怕是冬天也坚持冷水淋浴,因此,他对自己的身体和能力都非常有自信。
金婶的耐心不多,推开李老师,自己动手将衣服一件件脱下。先是一层薄薄的针织衫外套,再是有些透色的白色长袖衬衣,衬衣里,她很讲究地穿了件宽松的吊带背心,她不穿胸罩几年了,乳房随皮肤的松弛自然下垂。背心掀到一半,李老师忽然抓住她高举的手腕。二人视线被最后一层衣料阻断,她能感受到李老师落在她身上灼热的目光,可那目光忽然冷了下来。
“你走吧。”李老师淡淡说道,松开了金婶的手。
金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下动作却快,不一会儿,穿戴整齐,和进门时看不出两样。等她回过神,想起今日所行目的,暗自懊恼。李老师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说:“答应你的,照常。现在,你走吧,把门带上。”
金婶如临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老师打开狗笼子放沙皮出来,自己走进另一间上了锁的房间,对着墙上妻子照片,沉默许久。
五
第一场秋雨来得突然,丝丝的雨如面纱般覆上行人的脸庞。金婶低着头,脚下步子飞快。平日走在路上,她总伸长脖子认熟人,逮着机会就叫人家去光顾生意,可今天,她生怕碰到认识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眼皮跳起来,回头,流浪汉癞疤子正站在路边。有时他打金婶家早餐店门口路过,金婶便会用塑料袋子装一碗光头粉送给他吃。此时,被吓了一跳的金婶瞪着他,催他快走,莫招人嫌。在李老师家发生的种种,像闪着雪花的电视屏,什么画面也看不清,可那闹哄哄的杂音吵得她心烦意乱。金婶想把这阵噪声从她的脑子里赶出去,只好转移注意力,烦心起阿敏的事儿来。
阿敏在这儿待了两天,有空就把金先生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说个没完。那两天,金先生心不在焉,摔了一次碗,收错三次钱。待阿敏走后,金婶终于忍无可忍,命令金先生立刻把事情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金先生支支吾吾不肯说,几天以后,金婶收到银行的短信,他们为交门面租金存的钱瞬间清零,她这才弄清楚阿敏突然现身所为何事。她早该想到,对这二十来年没见过的爹,哪有那么深的情啊意啊,可籽不恋瓜,瓜却挂念籽,还是血脉亲情最牢靠,拿刀都斩不断。
想到自己临了仍旧是个孤家寡人,金婶鼻头一酸。她一生中有过两次当母亲的机会,第一次怀孕时,自己没经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前夫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操起手边一切物品朝他砸去,直到鲜血顺着腿流下来,他们以失去一个孩子为代价结束了闹剧。第二次怀孕,正值早餐店刚起步,万事亲力亲为的她,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睡了个午觉,只是翻身时不小心从床上摔到了地上,孩子就摔没了。因此,在她情绪汹涌,对金先生罔顾多年的夫妻情谊——尽管他们并没有领证——感到愤懑难忍时,第一时间浮上心头的想法竟然是,如果那个孩子没小产,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血缘羁绊……
她很快就推翻了这个自我讨伐的念头,她数十年如一日地为他俩的生活做出付出和牺牲,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她本想拿着短信记录去和金先生对质,可结果呢?他惯会回避冲突,烂摊子到头来永远是留给她来收拾。她已经不在乎租金是否能续上、是否面临流落街头无处安身的境况,她后悔自己如此无私,竟从没想过留一条后路。
“老婆子,到屋了,还走到哪里去?”
金婶回过神来,金先生正站在店门口冲她招手。等她走近,金先生又念叨起癞疤子刚过来讨要早餐的事,连连叹道此人可怜。金婶凝视着他——可怜这个可怜那个,谁来可怜我呢?
入夜,金婶早早躺上床,被翻看过的租约摊在桌子上。明天,这几张薄薄的纸就无法为她遮风挡雨了,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却又无端生出了一股遇山劈山的勇气,雨连夜地下,总会有停的那天。
金先生端着盆热水进来了,放在床边,叫金婶坐起来泡个脚再睡。她在门口的缓坡上摔了一跤是事实,只不过他应该知道摔得并不严重。金婶听出了他的软调子,便就着他伸出的手,翻身坐了起来。
金先生蹲下,替金婶脱了袜子,将裤脚整齐地卷上去,再用手掌舀了水,轻轻泼到她的脚背上,询问水温合不合适。金婶“嗯”了一声,他才抓着她的脚放进盆里。脚热起来,身子也跟着暖和了。他埋下头为她揉搓按摩。感受着他指尖的力度,金婶不禁回忆起,他们第一次牵手时,她打趣说他的手又白又嫩,指节软,像女人家的手,可正是这双手,如今已变得似磨砂纸般。
“阿敏那事儿,是我对不起你。”金先生终于主动开口:“她说孩子生了病,缺的是救命的钱。这些年来,我没陪在他们身边……她求到面前来了,我实在……”
“那你去陪他们吧,谁拦着你了?”金婶抢白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愣了愣,继续道,“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的。”
金婶低头,注视着水下,因常年奔走双脚已结出了厚厚的茧,经水泡软,她很想拿过指甲刀,狠狠地将茧刮个干净。
“李老师昨天早上又来店里了。”他另起话题。
“嗯,我知道。”金婶敷衍道。
“他说等你脚好了,去他那边坐坐。”
“那你说呢?”
金婶闭上眼睛,把脚踩到盆边,晾干。片刻后,放下裤脚,扎进袜子里,叫金先生把她的鞋拿过来。
关门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有人自掉落的枯叶上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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