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艳艳,浙江东阳人,居杭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杭州市滨江区作协副主席,园林高工,国家一级注册建造师。著有诗集《飞花集》《雪中之雪》《修辞之雨》《江南帖》。
车子到不了的地方
驶出高速。车子,向西南方向
从山脚一直盘旋而上
直到公路尽处。下车,沿着石阶攀爬
如此唇齿相依。若是跳过其中一环
我就到不了这里:一个观景台
几个帐篷,十几个陌生人
把自己也变成另一个人,并且
前一秒和下一秒,错误的这边和那边
两者之间有了细微的差别
感觉整个世界只属于这里的人和树木
在车子到不了的地方,不管
我如何转动身体,都有山峰,在我背后
2025.10.17
味道
月亮挂在脖子上,星星
从双耳垂下。空调外机旁的
盆栽南天竹,如同身处山野大风,
不停晃动它的羽状复叶。
人不能一直这样活在不确定中,
鲜红色果实也是,如果有的话。
太多大自然的东西被复刻:
廉价的雷声,速朽的雪。
这些仿制品被抛弃的速度
快过孩子们转身忘记玩具。
还有比黄金更永恒的话题吗?
镀金时代,会让更多人
尝到宛若胜利的糖,一刹那,
在直觉与理性之间,什么被创造了出来?
迎合那些必然发生的事情,
青铜、斗兽场、壁画……
所有注定降临的苦难前,
人们仍需斑斓的幻觉佐餐。
2025.10.1
寺坞岭生态笔记
山路迂回,前进,或者后退
都在植物的包围中
真正的改变必须由内而外
完成一次古老的交换
步伐,到了一定海拔
就会变得迟钝。山下,薄雾笼罩
五颜六色的楼房变得抽象
并缩小到,如身边成群飞舞的蜻蜓
只要不停下来,便永远看不清构造
寒莓和野菊,也拥有很多可能性
只要没有限制,一朵花
和一个果实的失踪,就不会被发现
如果它原本就不存在
或者,有数不清的存在
麻栎、泡桐、美丽胡枝子、紫金牛
身处其中能找到自己吗?
我是被鸟吞入肚腹的种子
是寺坞岭所有物种名录的一员
没有拉丁学名
2025.10.6
估值
长假第二天。远山与列车
同频摇晃。加速,慢行
然后停驻。无形的市场
正为多余的时光再次估值
当丰盛让拥有者失去筹码
就换种目光凝视后退的河流
那唯一的,不可逆转的
在金属的轰鸣中变轻
穿过取景框,穿过年代
穿过瞬息的城市
但不错过任何开启的门
变薄后的头发,磨损前的镜架
用某个手势终结抚触
朋友,下车前,你必须
学会与你身后那个哭泣的孩子
共享天真
2025.10.8
姨父
书包旧了,只要没破,就会随我一起
去那个小山村,度过一整个暑假,或寒假
包里装着铅笔、橡皮、作业本、换洗的衣服
一切都是轻的,背在小小的肩上
让我抵达前不感觉饥饿,那时,小石子铺成的公路
崎岖蜿蜒,车子开过,扬起的灰尘久久不散
坐在车上的、骑自行车的,和行走的人
都比现在更具应对颠簸路程和浑浊空间的忍耐力
车子还没停下,就看见你一只手握住自行车车把
一只手向我挥舞,时至今日,我仍不时想起这一幕
你一路载着我翻山越岭,汗水浸透蓝色工装后背
那时,你是一名乡村教师,还没患上肺结核
2025.10.13
满陇桂雨
沿阶而上,山色分成了茶烟与树影。
我的视野够不够容纳七千多株桂花?
同一条路,一半用来爬升,一半用来下行;
我的觉悟够不够把整个山谷酿成蜜?
上半场造房子、觅食,
下半场把每一粒桂子收进陶罐的黑暗。
桂花的香气、被风揉碎的光斑——
每天清晨,写就的经卷
用香气,用露水,只为了
把它们烧毁于
黄昏的炉膛中,茶农的竹匾上,
游人鞋底沾着的那一小片秋天。
存在与消逝共用同一阵风,
而风,陆续将我们的名字吹散成不同的雨。
2026.4.21
秋颂
香樟树上的几片红叶落下来。
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站在
对面玻璃幕墙映出的树下,
手里推着行李箱。
现在出现的从前剩下的,
奇怪的安排,无法解释的画面。
潦草的笔记,来历不明的
购物小票,去过的不合理的地方。
鸟停止了盘旋一飞而过。
预感的太阳时隐时现。
我现在看到的并非一直如此,
只是想到了什么,就慢慢从风吹走的热量中
召回什么。小路和栅栏,
木桥和池塘,它们代表
任何可触及的直觉。
在茫然四顾之后,手里紧紧抓住的
徒然与必然,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会跟我一起出发。
2025.10.22
沙律
与陌生人同行,每张面孔都蒙着风沙。
不可迟到——
错过,便是最终班次,宁可提早启程,
若你懂得如何与等待共生。
在这片异质的荒漠,
一簇骆驼刺还未汲到泉水,
已开启驯化之旅,照着
某种暗中起草的法则
直到失去时效,才最终定型。
门楣与框栏,墙壁与通道,
无数脚步曾经穿过,有几人
真正循着梦境赴成了约定?
原就是难解之题,气流呼啸,
借霍桑之名将人群聚集。
你只是被窥看,便偏离了方位。
2025.9.16
赞美明天
每个夏天,都会生成几场台风,
每一个,都带着新的命名!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肯定,
却并不想知道,新名字是什么。
在经历多次电闪雷鸣
和暴雨如注之后。
没多久,雨止风停,天与地
完成了一次速配约会。
我们,都会撒些小谎,
虚报自己的智商、学识、良心,
以及,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下一刻,诗意虚构兼游戏开发者们
将会发现幻想的彩虹下,
房子琉璃瓦屋顶,更加色彩分明。
屋里和屋外的人,都已确认
自己正在哪里,要去哪里,与明天
即将到来的谎言,暂时解约。
2025.9.1
八月的堤坝
远山之上,白云连缀
香樟树下,一辆白色车子静泊
在车边的小折叠椅上
稍坐片刻之后,起身走上堤坝
现在,我几乎可以平视
这团巨大的树冠了,烈日,汗水
一条祛魅之路。沿着台阶伸展
让双脚站在更高处,看见南苕溪
比想象中更长。让视野变宽
稻田之间,一幢幢房屋袖珍如积木
每望远一次,地平线便松开一点
田野自由蔓延,与天空没有界限
2025.8.25
显影
我擅长的正在退化:一场猜谜游戏,
在无顶的迷宫中,走过许多
拿着指南针,却迷路之人。
夜空中唯一的星星,经过多少万年
才让我看到?而我自认为的
拥有和放弃,不过是
一天又一天的原地跋涉。
一切都显而易见:
我拥有过,不再合身的追随
和变调的寻求。真正需要什么——
疲惫时一把椅子,口渴时一杯清水,
如果没有,那就一块石头,一场雨。
狡猾而敏捷的捕猎者,
注意力已被泥淖和污水占据。
2025.8.19
初秋
枯色绣球花。一枝月季
倾斜而出,从栏杆
与挡板的空虚处。我走过它们,
急于投身一片树荫,一段阴影。
池塘边,还有樱花树和紫玉兰,
几个月前,看花的人
还以为,会认识更多的陌生人,
事实证明是相同,和更少。
酷夏已过,正在经历的初秋,
是它甩动的尾巴,凶猛有力。
大致如春天,大风中的落花
唰地一下扑在我脸上时
那样,既惋惜又兴奋。
2025.8.20
枯叶在草地上翻滚
一团枯叶在草地上翻滚
绿色中的焦黄
那么清晰。小细节在此刻放大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儿
被烈日灼得滚烫的正午时分
想必昨晚也曾月光满地
还有多余时间,在走进
那幢大楼之前,影子如时钟
沿着圆形广场行走
却不足以让枝头抽出嫩芽
继而满树繁花
只够风继续吹着枯叶
直到落入铺满池塘的浮萍之上
这柔软的翡翠棋盘
是它最后的疆域,和墓穴
2025.8.22
丝绸城
烈日下丝绸城,街道空荡
从汗水味中突围而出的人
开始闻到自己的汗水味
店铺外,高高的枫杨树
浓密的绿叶丛,将蓝天
映衬得异常鲜亮
有风时,串串果实微微晃动
丝绸般,在此刻的树荫下
汗水收敛,思想柔和
也在我停下脚步时
打开封闭着冷气的店门
一整个下午,无所能及的手
就在这样的质感中,轻轻滑过
2025.8.18
晨跑者的映像
清晨是杂乱世界里的律法
由各种临床变化,编写而成
早起的、晚起的、赖床的、熬夜的
一直持续到所有身体在光里
都成为另外的身体
建筑、窗框、栏杆、我
是光的薄纱布,破成了不同形状
而阳台上恒定的节奏来自
某些冲不破的东西
那个倒立的我不断被推往
客厅的天花板——
一片悬浮舞台。接纳所有
左右行走。没有高低,
连心跳也是扁平的,连同
被重力赦免的思想
飘荡在家具构成的星系
膝盖抬起时变成摆锤的皮影戏
关节的默剧在头顶演出
汗水坠地时,变成上升的雨
2025.11.28
“头条诗人”总第1268期,《作家》2026年第8期
纪梅
卢艳艳的诗歌贯穿着一个核心主题:自然。我并不认为这与她“园林高工”的职业身份有关,因为园林是高度人工化的第二自然,是对自然的征服和改变。卢艳艳笔下的自然主要呈现为生活的对应物。它们处在“命运之外”、群峰之中,或时间与空间的远方(如《姨父》)。诗人渴望位居没有“树枝和他人遮挡”的高处,对世界展开观看:“高一点,再高一点,命运之外,/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期待。”(《平湖秋月》)
诗人寻求的观看高点,既指物理层面的高度,也隐喻着精神性的超越。在自然物象中,高山无疑是符合上述期待的恰切位置。细查也可以发现,在15首诗歌中,以“登高”为主题的诗歌占比最多,如《车子到不了的地方》《寺坞岭生态笔记》《估值》《八月的堤坝》等。“登高”是中国古典诗歌绵延千年的经典母题,自先秦开启“目极千里兮伤春心”(屈原《招魂》)的抒情传统,“登高”往往关乎怀古叹世、抒发情志。历经魏晋南北朝发展,“登高”主题在陈子昂和杜甫笔下迎来了诗学高峰。从个人孤愤抒怀、俯仰古今,到熔铸身世悲愁、家国忧患,有唐一代诗人已穷尽“登高”的历史纵深、现实关怀与生命哲思。后代诗词无出其右。
当代诗人的“登高”,无疑需要新的姿势和书写路径。
占比超过了四分之一的“登高”诗歌凸显了卢艳艳诗歌的主要特征:崇尚自然,渴望逃离世俗,追求超越性的精神。阅读这组作品,不禁让人想到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经典画作《雾海上的旅人》(也译《云端旅行者》《云海漫游者》)。在这幅画中,一名身着深色外套的男子伫立在山石之巅,背对着观众,眺望翻涌云海与远山。因呼应德国浪漫主义崇尚自然和超越性的追求,这幅画一直被视为阐释德国浪漫主义的经典视觉符号(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荣耀与丑闻:反思德国浪漫主义》一书的中文版正是将这幅名作当作封面)。在卢艳艳诗歌中,对反生活化的自然的靠近,并对其进行审美的、浪漫主义的表达,是一种显赫的特质。
驶出高速。车子,向西南方向
从山脚一直盘旋而上
直到公路尽处。下车,沿着石阶攀爬
如此唇齿相依。若是跳过其中一环
我就到不了这里:一个观景台
几个帐篷,十几个陌生人
——《车子到不了的地方》
诗歌开篇以空间的递进完成俗世与自然的分割。高速公路和汽车是现代工业文明的典型符号,代表着速度、效率和功利;公路尽头的“石阶”、深山里的“观景台”,则是现代交通工具无法涉足的范畴,是工业文明止步的疆域。当诗人脱离现代工具的加持,以攀爬的方式抵达观景台,她抛却了脚下的俗世,变成了“另一个人”:
把自己也变成另一个人,并且
前一秒和下一秒,错误的这边和那边
两者之间有了细微的差别
——《车子到不了的地方》
“这边”—“那边”的分野,象征着自然和生活的界限。这种分野在卢艳艳诗歌中多处闪现,并最终指向“变成另一个人”的主体性变更:“山路迂回,前进,或者后退/都在植物的包围中/真正的改变必须由内而外/完成一次古老的交换”(《寺坞岭生态笔记》);“当丰盛让拥有者失去筹码/就换种目光凝视后退的河流/那唯一的,不可逆转的/在金属的轰鸣中变轻”(《估值》)……深山作为反对人和技术的精神性空间,隔绝了俗世评价、身份标签,诗人不再是社会角色中的“我”,而是自然中本真的生命个体。
感觉整个世界只属于这里的人和树木
在车子到不了的地方,不管
我如何转动身体,都有山峰,在我背后
——《车子到不了的地方》
对现代工具的弃绝让山巅成为纯粹的栖息之所,群峰的围拢则为诗人提供了令人心安的包裹和卫护。“世界”被区别于“这里的”和别处的——包括诗人的来处。诗人主动奔赴“车子到不了的地方”,与浪漫主义诗人逃离城市、向往乡野的选择一脉相承。在与现代生活的对峙中,自然被诗人重新赋予了人格化和泛神论特质。
山下,薄雾笼罩
五颜六色的楼房变得抽象
并缩小到,如身边成群飞舞的蜻蜓
——《寺坞岭生态笔记》
德国思想史家萨弗兰斯基曾指出:“浪漫主义与宗教保持着一种隐晦关系。它属于两百年来未曾中断的寻找运动,意在对抗世俗化的、祛魅了的世界。除其他许多内容以外,浪漫主义还是一种借助审美手段的对宗教的延续。这赋予它史无前例地提升想象之地位的力量。浪漫主义战胜了现实准则。”(《荣耀与丑闻:反思德国浪漫主义》,卫茂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3页)一方面,诗人赋予高山自然以宗教性的价值,借以对抗工业文明和都市生活;另一方面,登高让观看拥有了审美的辽阔视野。当诗人所处的位点足够高,俗世的建筑就足够“抽象”,甚至缩小到“成群飞舞的蜻蜓”。将沉重、笨拙、无生命的楼房转换为轻盈、优美、灵动的诗歌意象“蜻蜓”,诗人只需提升观看的位点和想象的地位。当然,这种诗意转换路径略有俭省之嫌。
《八月的堤坝》采用了同样的方案:“让双脚站在更高处,看见南苕溪//比想象中更长。让视野变宽/稻田之间,一幢幢房屋袖珍如积木//每望远一次,地平线便松开一点/田野自由蔓延,与天空没有界限”。自由蔓延的田野满足了诗人对广阔风景的期待,田野显现为颇具仪式感的景观:存在的壮阔和纯粹的整体性。“一幢幢房屋”因观者的充分疏离而玩具化(“积木”)、风景化,生活与自然的界限被远望的姿态轻轻刺破。
麻栎、泡桐、美丽胡枝子、紫金牛
身处其中能找到自己吗?
我是被鸟吞入肚腹的种子
是寺坞岭所有物种名录的一员
没有拉丁学名
——《寺坞岭生态笔记》
寒莓、野菊、麻栎、泡桐、美丽胡枝子、紫金牛……诗人一一念出这些名字,如同呼唤一个个相识良久的老友。“拉丁学名”则意味着现代科学对自然生命的归类、定义与框定。诗人摒弃了现代标签,将自我等同于一粒种子藏身鸟腹,完成了人与自然万物的平等共生,这正是浪漫主义自然观的当代演绎。
除了深山古岭这类相对原生态的自然空间,诗人也善于挖掘都市夹缝中的微型自然,以映现都市人的生存现状和精神困境。《丝绸城》《初秋》《枯叶在草地上翻滚》等诗歌,书写城市街道、公园和楼宇窗外的草木,在钢筋水泥里寻找自然的踪迹。如《丝绸城》写烈日下的街道、店铺外的枫杨树;《秋颂》写香樟树上的红叶,皆欲以自然的荫凉安抚都市人的燥热。不过,自然的安慰并不完全奏效,诗人的精神困境偶然隐现:
我拥有过,不再合身的追随
和变调的寻求。真正需要什么——
疲惫时一把椅子,口渴时一杯清水,
如果没有,那就一块石头,一场雨。
狡猾而敏捷的捕猎者,
注意力已被泥淖和污水占据。
——《显影》
身陷俗世泥淖,现代人的负面情绪不出意外地显影。现代经验的内部,隐藏着疲惫、平庸、污浊的褶皱,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值得探讨的是诗人对慰藉和疗愈端的指认和期待:诗人何以认为“椅子和清水”比“石头和雨”更难获得?抛开它们的象征内涵,前者是生活中的常见物象,后者属于自然的典型意象。据此我们或可推导出诗人的自然观念——上帝一样永恒的守护者。只要你发出吁请和祈祷,它就如约而至。换句话说,在寻常如“椅子”和“清水”阙如之时,我们仍然可以期望“石头”和“雨”的慰藉与守卫。这种对自然的信心,在1990年以来的中国新诗中并不少见。在普遍奉行唯物主义的当代诗歌语境中,自然被重新赋予类宗教的崇高地位。此种观念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现代工业和工具理性将自然视作单纯资源、不断掠夺的功利意识。但在具体而微的生活场景中,自然意象或其象征物,并不能豁免于现代工业及其象征的侵袭:
月亮挂在脖子上,星星
从双耳垂下。空调外机旁的
盆栽南天竹,如同身处山野大风,
不停晃动它的羽状复叶。
人不能一直这样活在不确定中,
鲜红色果实也是,如果有的话。
——《味道》
“空调”作为调控自然温度的现代工业产品,构成了现代生活的绝妙象征。铺天盖地使用空调的当代,是一个机器的时代、充分征服了自然的时代,也是处处展示现代化建设与成就的时代。空调外机制造的“山野大风”,嘲讽着破坏了诗歌开端由“月亮”和“星星”奠定的古典韵味,造成了风景的消失和“自然的终结”(比尔·麦克基本)。但这就是此间的日常景观。不在群峰之上和命运之外,而在日常居住空间及其窗外。理想的景观及模山范水式的表达不得不宣告失效,失去了高位观景点的诗人不得不近距离直面风景的反面。
《味道》提出了一个当代诗歌必须直面的问题:在一个须臾不能离开空调房的时代,诗歌如何处理空调外机的噪音与浊风?大多数当代诗人,深受古典自然观念浸润,因而处理空调外机和“盆栽南天竹”,比遥不可及的“月亮”和“星星”要棘手多了。后者因为距离之遥远、积淀之丰沛,天然携带诗意,近在眼前、被空调外机的轰鸣侵袭的“盆栽南天竹”,则赫然表征着自然被客体化的存在。这幕现代景观不仅割裂着诗人对古典自然的追忆,同时酝酿着一场思想危机:它与诗人追求精神超越的渴求产生了结构性的冲突。诗人很容易联想到,自我与自然同样脆弱:“人不能一直这样活在不确定中”。类似心理危机的相关表达在1990年以来的诗歌中时时浮现。诗人面对被伤害、被客体化的自然,频频发出同病相怜的慨叹。这种“同情”使当代诗人与自然建立了“一损俱损”的现代性关联。
舍勒曾分析东方哲学和宗教存在着对万物和世界的“无限同情——尤其是同苦——的伦理”。舍勒认为,这是一种不同于西方基督教的爱的伦理,而是一种真正的“同一感伦理”,即“同一受苦的特殊伦理形式”。这种伦理基于两个前提:其一是人与自然的东方式关系,其二是“对实在所持的否定价值观:一切事物皆是恶”。在其指导下,东方人与万物的关系是“交往”性的,人们将自然看作自己的兄弟、同伴、朋友,总之是“以同类相待”,而非俯视或上帝式的怜悯的爱(舍勒:《同情现象的差异》,《舍勒全集(上)》,朱雁冰译,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第277页)。舍勒的分析,有助于我们洞察中国新诗中的自然书写与欧洲浪漫主义诗歌的分野。中国当代语境中的自然,并非全然是浪漫主义推崇的独立的精神主体,在某些情况下仍然是客体和对象。作为个体的诗人,将慨叹于自然与自我共同受限于规则的框定和切割:
建筑、窗框、栏杆、我
是光的薄纱布,破成了不同形状
而阳台上恒定的节奏来自
某些冲不破的东西
——《晨跑者的映像》
《晨跑者的映像》一诗值得探讨的地方首先在于,当代诗人对晨光的体味不是将其作为日夜循环过程中一个时间节点,而是空间性的破坏和创伤。这种转换,可堪作为理解古今时间观变动的最佳映像。古代中国信奉的是循环往复的圆形时间。清晨因作为昼夜交替、时序轮回的核心节点,成为中国古典诗歌演绎圆形时间观的绝佳载体。古代诗人善于依托“日出”“朝露”等清晨意象,以及草木、禽鸟等微观物候,构建起完整的循环时间诗意体系,在朝夕荣枯中展现生命层面的往复轮回;同时,将一日晨昏嵌套于四时流转之中,形成嵌套式时间循环;在语言结构层面,则通过回文诗、首尾呼应等文本形制模拟时间的圆转不息。然而,现代社会继承的是一种线形的、不可重复的时间观。现代性的清晨“是杂乱世界里的律法/由各种临床变化,编写而成”。
另外,建筑、窗框、栏杆等物象对“光”的切割,隐喻着现代经验对圆满和整体性的损坏。这是颇具现代性的日常感受和想象。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对于席勒时代的观察可以作为这幅现代图景的隐喻:“已作分工的社会将人变成碎片、单纯的其劳作的一个印记。”不过,这位思想史家发现,艺术家为追求“自治”这一新的自我意识而推动了浪漫主义,“艺术的游戏鼓励世人,以其所有力量进行游戏——包括知性、感情、想象力、回忆和期待。这种自由的游戏使人从分工的逼仄中得到解放。它允许忍受碎裂之痛苦的个人成为某种整体,微小中的一种全部,即使仅在艺术的短暂时刻和有限领域。在美的享受中,他预先品尝在实际生活和历史世界中尚告阙如的一种丰盈。”(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荣耀与丑闻:反思德国浪漫主义》,卫茂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51—52页)这种对历史和文学史的洞察,同样适用于卢艳艳的诗歌,譬如诗人在登顶之际的审美享受,以及《晨跑者的映像》对“恒定的节奏”的寻求,象征着诗人对现代破碎经验和存在状态的抵御。
在15首诗歌中,《晨跑者的映像》是将现代经验与浪漫想象结合最彻底的作品。该诗运用视觉变形、空间倒置、光影想象等方式,构建出一个临时的、杂乱的、超现实的空间:“那个倒立的我不断被推往/客厅的天花板——/一片悬浮舞台。接纳所有/左右行走。没有高低,//连心跳也是扁平的,连同/被重力赦免的思想/飘荡在家具构成的星系”。我们可以猜测,或许是镜面让人物倒立,让居室成为悬浮的舞台、浩瀚的星系。重力规则失效,身体和心跳都脱离了现实的束缚。现实的晨跑场景在诗人的想象中彻底变形,成为一个虚实交织、灵动奇幻的超验空间。这种结合了当代都市人的生存现状的书写,重构了浪漫主义的精神表达。
作者单位: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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