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姓名
一块铁
一块善良的铁
一块锈迹斑斑的铁
一块伤痕累累的铁
一块视死如归的铁
在车间里,辗转难眠,望穿秋水
苦苦地等我,一个上夜班的工人,穿越
所有的黑暗之后,在它滚烫的额头
写下卑微的姓名
看见一块铁
一块铁,在喧嚣的车间里
被开膛破肚,也不知道喊一声疼
它的碎片,在火炉里熔化,血液
流出来了,也不知道喊一声疼
它的沉默,像生命在某个驿站
曾经许下的深深诺言
我看见它,从一个角落滚到另一个角落
像一个哑巴,被人推来推去
我还看见,它坚强刚毅的样子
有一点点像从前那些因贫困而辍学的孩子
钢铁的语言,长出火焰
钢铁是工业的脊梁
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是
摁住每一台机器狼嚎般的叫声
摁住起起伏伏的季节
钢铁的语言,长出火焰
你的食指摁在模板上,愈发坚定
伤口,在不断地痉挛,在风雨中
结了痂,又在风雨中,脱了痂
夜班还在继续,夜晚还在延长
万家灯火,是心中永恒的太阳
一座工厂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
许许多多的声音覆盖我,像一座森林
覆盖一片小小的土地
我反复地爱着每一间厂房,我的内心
汹涌得像一个农贸市场
一颗螺丝,它旋转着,一路披荆斩棘
向生命的终点,一直走下去
时间一截一截地破碎,每一块铁
都开出灿烂的花朵
下班的铃声响了,我的目光还在伸长
还在寻找,一个钻头迷途的方向
汗水都流到哪里了
我们的日子,已煮出钢铁的味道
我们的双手,依然在反复探寻
我们的目光,已伸出烟囱之外
寻找生活里无处安放的青春
一段段青春,在我的默默注视下
慢慢地抬头,转身,悄悄地离开
钢铁工人,平凡的日子里
汗水都流到哪里了
流到罗城,我们的头发已经白了
流到四把镇,我们的腰已经弯了
流到大梧村,我们的一生已经走完了
向一块铁深深地鞠躬
一块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早已
脱胎换骨,改变了原来的模样
它安静地呼吸,注视,慢慢抚平
岁月深处那些过往的时光
凤凰涅槃一般,一滴汗水渗入铁的内部
像春天的寓言,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仿佛一个人,短暂的一生
激情的浪涛,蜂拥而来
它势如破竹,金属的声音
出生入死而游刃有余
在车间里,向一块铁,深深地鞠躬
我早已泪流满面
钢铁的心脏
他举起一个大锤,狠狠地砸向一块铁
我的心隐隐作痛
他用一把铁铲,把一块铁送进锅炉中
我的心隐隐作痛
在一场大雨中,一块铁引来雷鸣和闪电
我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钢铁的心脏,比石头还要坚硬
就这样轻轻地靠近我们
孤独的钢铁,寂寞的钢铁
它们默不作声,却在生活的褶皱里负重前行
它们向我们显示伟大的力量
既幸福又悲伤,既善良又不可或缺
【作者简介:吴真谋,仫佬族,广西罗城人。农民,广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北京文学》《民族文学》《广西文学》《红豆》《南方文学》等刊物,有作品入选年度选本。】

查看所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