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的东西我看不懂,但我能区分它们是艺术品还是垃圾。”这是我的大学室友孔方仁看完我的一组诗后留下的评论,那是他唯一一次读我的诗作。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清楚当时他是在批评还是赞美,但以此人的秉性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时他刚开始写小说,并立志成为威廉·福克纳那样的小说家。我非常渴望一睹其作品的风采,但他从不肯轻易示人,原因很简单,他觉得它们不够成熟,行文滞涩,结构混乱,情节既矫情又空洞,公之于众只会让他蒙羞。据我所知,毕业之后的这些年他一直在伏案写作,但从未发表过任何文字。当然,大可不必为他的生活状况担忧,他绝非诸君想象中那种穷困潦倒、衣弊履穿的落魄文人,他和福楼拜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自打出生以来就从没为钱的事发过愁。
遗憾的是,我在文学上并没有他那般崇高的追求。诗歌对我来说仅是一种消遣,是生活的另一面,或者说是抽离生活的一种方式。大多数时候它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可有可无,但总有那么些时刻它会变得像水,像光,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我总觉得优秀的诗人同医生无异,他们能够用婉丽而发人深省的语言开出一方良药,治疗那些被世态人情摧残得伤痕累累的孤独灵魂。
我对诗歌的“狂热”可以追溯到小学时代。七岁那年夏天,一个远房亲戚送给我一本彩绘版的《唐诗三百首》,那本正方形的硬壳书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黄金屋。每背一首诗,母亲就会奖励我五角零花钱,或是允许我看一小时的电视。整个暑假我都趴在凉席上,一边吃冰棍一边读诗,冰块融化的水珠滴落在书页上,宛如潇湘竹的斑点。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学会了欣赏那些精妙绝伦的诗句,并时常故弄玄虚地将一些课本上没出现过的诗句用作QQ个性签名。我尤为钟爱律诗,工致的对仗和抑扬的韵律让人沉醉于高度凝练的文辞间难以自拔,开口吟诵起来,仿佛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流涌动。语文老师说律诗是“戴着镣铐舞蹈”,而我则认为唯有赋予规则,万事才有意义。
高二那年我开始写诗,写现代诗,诚然我更爱近体诗,但对其也仅是驻足远观。我要从繁重的学业中挤出时间来睡懒觉、踢足球、上网玩游戏,而不是把它们花在钻研平仄、用韵和对仗上。相比之下,现代诗要简单得多,一节数学课我就能写出七八首来。在读了那么多优美的诗后,“诗人”这个称谓被我过度浪漫化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将这顶桂冠戴在头上。同时,苦闷的青春也正需要一个出口。就这样,带着一定程度的虚荣心和对波西米亚式生活的向往,开始写我称为诗的句子。为此我特地买了个复古牛皮笔记本,记录下诸多灵光一闪便自动生成于脑中的抒情诗,幻想着有朝一日这些诗篇在全校、全国,乃至全世界广为流传。好梦不长,几个月后再回看这些稚拙的语言,我浑身不由得起鸡皮疙瘩。彼时我不过是将各种似是而非的意象凌乱地拼凑成一件件皇帝的新衣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孤芳自赏。
我想这种感觉大概和孔方仁每次读自己的小说时的感受如出一辙。但他太过偏执,宛如节拍器般在最极端的自卑与自负之间摇摆不定,没有中间位置可言。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曾说:“思想必须以极端的方法才能进步,然而又必须以中庸之道才能延续。”我相信他能写出好的小说,只是他满足的从来都不是优秀,而是伟大。
下个月我就二十八岁了,短暂的青春已然落幕,遗忘和厌倦充斥着生活,许多人和事,以及我曾以为永生不忘的几场球赛都像青烟一样在回忆的天空中越飘越远。而每每想起孔方仁,想起一晃而过的大学时代,心里仍然会翻涌起狂涛巨浪,浪尖挟带着对他的钦敬之忱和对青春的无尽遐思。
2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孔方仁时的情形。2012年9月那个闷热的下午宛如昨日,只要稍一回忆,许多细枝末节便历历在目。
开学报到那天,他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我和其他两位室友相互介绍过后,聊起了故乡、饮食习惯、高考分数等新生之间一成不变的话题。姜鹏是江西人,丁亚飞是湖北人,他们分别戴着金丝边眼镜和黑框眼镜,身高体型也非常接近,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下午四点多,宿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同学走了进来。他足蹬崭新的白色耐克鞋,穿浅蓝色破洞牛仔裤,上身套着一件白T恤,胸口印有一串英文字母。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颧骨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带有几分清秀,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头发染成茶色,微微烫卷,茂盛得如同夏日的芦苇丛。
“我们宿舍连空调都没有吗?”他抬头扫了几眼屋顶。
“听学长说明年可能会装。”丁亚飞说。
“武汉这鬼天气,又潮又热,刚下飞机我就后悔来这里了。没想到这破学校更过分,真不把学生当回事啊。”
“唉,这所大学是我的第三志愿,没想到前两个志愿都落选了。”我望着他归置衣物的背影感叹道。
“既来之,则安之。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嘛。”姜鹏笑着说。
“你们都是哪里人?”
于是我们又把刚才说过的部分话题重复了一遍。孔方仁从石家庄来,家里还有个大他五岁的姐姐,今年刚结婚。他父亲本打算送他去英国学金融学,但他志不在此,想去纽约念电影专业。父子二人意见出现分歧,留学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高考成绩出来后,父亲又旧事重提,这次让他自己抉择。当时他已填完志愿,不想再为出国的事劳心费神,便决定先在国内上完大学,往后要读研的话再考虑是否留学。至于为什么选这所学校的通信工程专业,他和我的缘由一样,都是上帝随机掷下的骰子。从那本如长城青砖般厚重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中挑出几所合适的学校就耗光了我全部精力,到了选择专业时,我不假思索地在所有理工科专业后打了钩。
孔方仁开始铺床,丁亚飞爬上床躺着玩手机,我和姜鹏坐在床下的书桌前,他在台灯下专心致志地看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高等数学》,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诗,诗的题目已经打了出来:致大学。现在我已不再用纸和笔写诗了——除非对我有重要意义的诗,写作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愈发注重语言的节奏感和诗歌的整体结构,对于意象的陌生化甚至到了苛求的地步。有时候我会卡在一首诗的中间位置,几天也写不出满意的下一行诗,走在路上脑海中一直回想着已有的句子,将它们在心里默念几十乃至上百遍后,才能从灵魂的子宫中艰难地分娩出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圣婴。
徜徉在语言的灵霄宝殿中,时间流逝之道发生了质变,已无从具体把握。回过神来,棕黄的暮色浸染了房间,丁亚飞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震颤着空气,姜鹏还在看书,台灯灯光将他头部的阴影投射在墙上。孔方仁的床位与我同侧,我看不见他人,但床上没有动静,似乎也睡着了。我起身走向阳台,想看看夕阳下的校园,希望能从中获取些许灵感。路过他床边,发现他正蜷伏着身子,戴着耳机看手机视频。
“走吧,吃饭去。”孔方仁从床头坐起,摘下左耳耳机。经他一喊,我才感觉到腹中沉甸甸的饥饿感。从四川到武汉,我坐了一夜绿皮火车,仅早上吃了碗热干面。
孔方仁说去学校对面的美食街找家餐馆聚聚,毕竟是大学的第一顿晚餐。路上他掏出一包“钻石”牌香烟,我们都不抽,他便点燃一支自顾自地吞云吐雾。走进一家湘菜馆,点完菜,我们要了八瓶啤酒。菜点多了,酒喝完后几盘菜还没怎么动,孔方仁还想再要些酒,被我们劝了下来。一是我们三人酒量欠佳,二是明早就要开始军训了。他正喝在兴头上,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停杯举箸。走的时候他去结了账,回到宿舍我们给他饭钱,他却怎么也不肯收,说是没有AA制的习惯,要么他请别人,要么别人请他。
或许白天睡多了,也可能是还未适应陌生的环境,那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凌晨两点已过,孔方仁的手机屏幕仍然亮着,墙角处光影摇曳,像是一块没对准投影仪的幕布。
3
军训时我和孔方仁被分在同一个方阵。第一天上午训练结束,我们簇拥在绿色人流中涌向食堂。走出操场的铁丝网大门,花台边的绣线菊后蓦地闪出一抹橙黄,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低着头一路小跑,划开碧波,径直来到孔方仁跟前,将一瓶“脉动”饮料塞进他手中,随后迅速转身跑开了。周围的目光不停地在两人之间切换,有人带头起哄,人群中顿时口哨声此起彼落,女孩脸红到了耳根。
孔方仁倒是神色自若,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饮料。瓶身贴着一张粉色便条,上面有女孩的手机号码和QQ号。他撕下纸条放进迷彩裤口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艳福不浅嘛。开学第一天就有人芳心暗许了。”我戏谑道。
“从背影看,身材还挺好的。”
“脸也不赖。”
“你看见了?”
“嗯。鹅蛋脸,五官小巧纤秀,看上去是个内向的女孩。”
“内向的话才不会跑来送饮料呢。”
“遇见真正心仪的人,哪还顾得上矜持啊。这么多同学穿着统一的服饰,她居然能从人群里锁定你,说明在看台上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
“一会加QQ问问她。”
晚上九点队伍解散,孔方仁告诉我她是数学系的大二学姐,等会他们要去湖边见面。他回宿舍洗完澡,往身上喷了两下古龙水就出门了,姜鹏和丁亚飞不明就里地望着他的背影。我说他约会去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临近十一点,宿舍楼关门的当口,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什么情况?”我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扭头看着他。
“蚊子太多了,黑压压的像乌云一样聚在头顶。”他挠着后颈说,“给你们一个人生忠告,以后千万别和女生约在学校的湖边见面。”
“牵手了吗?”丁亚飞半躺着,懒洋洋地问。
“接吻了。”
“真够快的啊!”姜鹏瞠目结舌。
“是吗?”孔方仁岔开双腿反坐在木椅上,靠背抵在胸前,“我还体验过更快的。”
“高中时就开始谈恋爱了吗?”姜鹏问。
“初三。”
姜鹏吸了口气,上身微微后仰。
“我们那时可不敢早恋,被发现就得叫家长来学校。班主任会想方设法让他们在全校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孔方仁提起椅子,向着斜对角姜鹏的位置挪近了一点,“早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停顿了两秒,清了清嗓子,“退一万步说,恋爱的失败真的跟年龄有关系吗?关系破裂的原因因时而异,每个时期都会有新问题出现,成年人的婚恋生活不也是一地鸡毛?”
“上一辈人的老旧思想根深蒂固,是无法理解这些的。”我盯着电脑屏幕,一边玩“实况足球”一边说。
“看来你们以前交过不少女朋友啊。”丁亚飞的语调保持着一贯的慵懒,让人听了昏昏欲睡。
“我可没有。”我操控德罗巴带球来到禁区前,一脚射门高出了横梁,“孔方仁就毋庸赘言了。”
孔方仁的确是众多女孩爱慕的对象,班里一些女生看他时瞳仁发亮,仿若夏季黎明的星辰。除了英俊的外表,他身上还具有一股独特的亲和力,和他对视一眼,或者寒暄几句,就仿佛展开了一场灵魂深处的对谈。换言之,她们会误认为自己与他建立了一种隐晦的、超越常人的深层次关系,从而将他视为心照不宣的莫逆之交。这使我想起一部名为《风流绅士》的老电影,他与彼德·奥图扮演的男主角毫无二致,总能在各种场合结识新女孩,并不时与之陷入暧昧不明的奇妙境地。
孔方仁与数学系那个女孩的恋爱仅持续一个月便告吹了,他很快又交了新女友,随后在某个时间点出其不意地再度分手,如此周而复始。大学前两年,他那巴洛克式的情感关系令许多人艳羡不已。他本人声称从未玩弄过任何人的感情,其中交往过的几个女孩我也认识,她们对他似乎毫无怨言,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从每段感情中全身而退的。或许那时候他是真心爱着她们,但他的爱来得太迅疾,又去得太突然,像风吹散风,水溶解水。他彻底淡出她们的人生,而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却对这段感情刻骨铭心,许久以后仍然念念不忘。他用《午夜巴塞罗那》中的一句台词向我阐明了这个道理——唯有未竟之爱才会永恒浪漫。
抛开谈恋爱的时间,孔方仁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电影。除此之外,他也关注五大联赛,玩网络游戏。由于共同的兴趣爱好,几个室友中我和他关系走得最近。晚上寝室断电后,姜鹏和丁亚飞经常在LED充电台灯下讨论矩阵初等变换法则或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这类话题,我和孔方仁则就世界最强边路是拜仁慕尼黑的左边路还是右边路,或屏幕下方的字幕是否会降低电影的艺术性等问题进行激辩。他听说我写诗后,向我推荐了很多文艺片,从铃木清顺到伍迪·艾伦,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到法国新浪潮电影,它们极大地拓展了我的视野,为我注入了无限的灵感,当我囿于狭隘的思维和贫瘠的想象而无从下笔时,便一头扎进屏幕里的虚幻世界,在美轮美奂的光影之间流连忘返。
4
大一开学不久,我加入了学校的“流云诗社”。在一所理工类大学,这种社团基本上无人问津。社员总共三十来人,真正写诗的不超过十个。
诗社的第一次聚会是在国庆后,地点定在东湖风景区,有十三人报名参加。社长彭超租了一辆中巴车,我们早上九点在校门口集合,一起乘车前往景区。深秋的武汉日暖风恬,高旷明净的天空中几朵云团岿然不动,刻有校名的门牌石周围环绕着鲜妍的木槿花,在清风中宛如一群扑棱着翅膀的紫蝴蝶。上车后我们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连社长在内共有三个大二的学长,其余皆是新生。接着我们聊起了自己喜欢的诗人,彭超问众人谁愿意朗诵一首他们选的诗。材料学院的女生米乔挥了挥手臂,她读了一首海涅的《乘着歌声的翅膀》,收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景区的大门下了车,我们一行人顺着绿道信步而行。沿途层林尽染,葱翠的香樟,橙红的乌桕,金黄的银杏以及栗棕的松树比肩连袂,枝桠交错,森然伫立在秋日澄明的日光下。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幽香,一绺绺阳光从枝叶的罅隙间散落下来。行至行吟阁码头,我们坐在环形树池坐凳上歇息,彭超提议每人以“秋”为主题即兴作一首诗。几个同学显得不知所措,说他们还没有写过诗。彭超鼓励道,诗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初学者不必太拘泥于条条框框,只需将此时的所见所闻所感表达出来即可。我眼望湖对岸岚烟缥缈的磨山深思苦索,想写出些漂亮的诗句博人眼球,但脑中挥之不去的唯有杜甫那句“万里风烟接素秋”,此情此景,世上还有什么诗句能出其右呢?
不到十分钟,米乔便写完了。彭超读完后夸赞了她非凡的想象力,同时也给出一些意见,比如句子散乱,欠缺整体感,有堆砌辞藻之嫌,等等。接着他又陆陆续续看了几位社员的诗,都是先说优点,再点出不足。我是最后一个给他看的。不出所料,他对我的诗赞赏有加,随后还朗声念了一遍。他问我有没有发表过作品。我摇了摇头,说从未投过稿。于是他和我们谈起纯文学杂志,详细讲解了如何找到它们的投稿方式和要求,还重点推荐了几家有大学生专栏的期刊——他曾在上面发表过几首诗。
重新踏上林荫掩映的绿道,我已无心欣赏湖光山色,一心思忖着彭超的话。若是自己的诗发表在杂志上,那是一件多么庄严神圣的事啊,不仅满足了虚荣心,还相当于得到了来自文学界的权威认可,那时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戴上“诗人”的皇冠,理直气壮地做些跅弛放达的事。因为诗人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可以安贫乐道,可以恃才傲物,可以蔑视权贵,可以始终以理性和批判的目光辩证地审视世界。年轻气盛的福楼拜曾写道:“艺术高于一切,一本诗集比一条铁路更有价值。”此时我也无比渴望写出有艺术价值,能够流芳百世的诗篇。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我心头燃起了强烈的创作欲望,一边漫步,一边在脑海中构思新诗。
当天晚上,我整理了十来首嗟叹流光易逝的诗,找到江苏省某刊物的投稿邮箱发了过去。两个月过去了,稿件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我经历了过山车般的情绪波动,从最初的满怀信心到焦躁不安,再到心如枯井。彭超安慰我道,稿件被录用是小概率事件,投出去之后不必拳拳在念,而是沉下心来继续创作新作品,等审稿时间过了就另投他处,他当初的处女作发表之前辗转过大半个中国呢。
为了早日实现发表的愿望,那段时间成了我创作的巅峰期,我像着了魔一样潜心写诗,连睡觉时脑子里都漂浮着诡谲的词句。我系统性地读了许多诗集,博尔赫斯、佩索阿、叶芝、北岛等等,或多或少地模仿他们的风格写作,写完就投稿,投完又接着写,如此坚持了三个多月,我的诗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南方一本小有名气的省级文学期刊。收到编辑的录用通知那一刻,用“漫卷诗书喜欲狂”来形容丝毫不夸张。那是在一节英语课上,我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强忍着内心的嘶吼,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抓得摊开的课本嘶嘶作响,差点就将其抛向了天花板。孔方仁坐在我左侧,正在看一部黑白电影,他转头不知所以地瞄了我一眼。我将手机举至他眼前,他轻声念了一遍短信内容,继而会心一笑,向我竖起大拇指,之后又埋头看电影。
“你要看这些诗吗?”我问他。
“我欣赏不来现代诗。”他头也不抬地说。
“哦,好吧。”
我转而在QQ上向彭超分享我的喜悦,他在诗社的QQ群公布了这一消息,社员们在群里发烟花爆竹的表情以示祝贺。过了一会,几个同学私下发来消息,问了我一些投稿的问题,米乔还发了几首诗让我提点建议。一整天我的头都晕晕乎乎的,幸福的迷幻笼罩着我,孔方仁打趣说像范进中举。从那时起,每年我都能上刊五六次,但激奋之感却在逐渐衰退,不复最初。虽然为几首发表的作品而沾沾自喜是一件很肤浅的事,但那种消逝的热情真的令人惋惜。
米乔身上有一股不甘人后的劲,她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要力争上游的女孩。六月初,她在一周之内收到两家期刊的录用通知。所有诗社的新成员中,只有我和她在文学杂志上发表过作品,因此在社团换届时,我们都推举她当社长。我本人自由散漫,嫌恶不胜其烦的琐事,将学校里的任何职务都视作对自由的桎梏,而这个东北女孩性格开朗,口齿伶俐,处事面面俱到,有条不紊,具有天生的领导气质。诗社在米乔的带领下日益壮大,由此我认识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朋友,更重要的是,通过她我邂逅了林思佳,她驱走了我生命中腐朽的沉寂,使我获得了永恒的青春。
5
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社团招新的日子。大学生活动中心前的空地上,一列列蓝顶四角帐篷鳞次栉比,各个社团使出浑身解数吸引新生,花哨的海报、横幅、传单、服饰、音乐、礼品遍布各个角落,犹如一场盛大的博览会。
我、米乔还有另外两个大二的同学坐在诗社的招新点前,姜太公钓鱼似的等待着感兴趣的新生。帐篷正前方摆着的大桌是用三张小课桌拼合的,桌面铺着薄荷绿丝绒桌布。右侧立着一幅由米乔精心设计的易拉宝,白色背景,上方用不同颜色的美术字体拼凑出诗社的名字,中间位置写着诗社的核心宗旨——用语言重构世界。下端是一片鲜艳夺目的玫瑰丛。我们还准备了几沓带流苏吊坠的书签,由颜色各异的布纹纸制成,上面印有动人的诗句。只要路过的同学朝这边多看一眼,我们便挥动书签招揽他们,仿佛要向他们兜售一样。
一上午下来,有将近二十名新生报名参加社团,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了。中午时分,场地冷清了不少,米乔让两位社员先去食堂吃饭,留我和她守在摊位前。
“今年入社的人挺多啊。”我翻阅着桌上的报名表。
“希望他们不要参加几次诗会就消失了。”
“写诗有时候很痛苦,你不觉得吗?”
“确实是这样。我现在就处于瓶颈期。”她攒眉蹙额,左手托住下颌,作沉思状,“什么都写不出来。”
“我可以加入诗社吗?”一个悦耳的女中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抬头望着她,抽出一张新的报名表。
“这是我室友。”米乔和她都笑了起来。
她挨着米乔坐下,从白色匡威书包里掏出两块丽芝士威化饼递给我们。米乔介绍道,她叫林思佳,是舞蹈社的成员。她穿一件宽松的米黄色T恤,搭配灰色的阿迪达斯三道杠休闲裤,脚踏一双黑色万斯板鞋。看她这身装扮,我推测她跳的是Hip Hop街舞。她点点头,问我喜欢街舞吗。我说对嘻哈文化略有了解,但也就偶尔听听说唱,有的歌词写得像诗。她说她也听,手机里存了许多埃米纳姆和JAY-Z的歌。我说我听周杰伦和蛋堡的比较多。我们互相推荐了几首歌,而后话头像被剪断似的戛然而止。她又和米乔聊了一会晚上开班会的事,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准备离开。临走前,她注意到堆在桌子右上角的书签,夸它们很雅致。我随手拿了三张不同颜色的递给她,最上面那张淡紫色书签上印着一句聂鲁达的诗:在我这荒凉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你们俩挺聊得来呀。”米乔端起纸杯啜了一口茶。
“没说几句话啊。”
“我室友人很不错,还是单身,你可以争取一下。”
我只当她在开玩笑,但她的语调却又一本正经。
“怎么争取?”我顺着她的话问。
“追女孩还不会吗?无非就是找共同话题聊天,多分享生活中有趣的事,彼此熟稔了就开始约会,时机成熟后就表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这些都建立在对方对你怀有好感的基础上,否则寸步难行。”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别人的心意呢。”
老实说,我并未被她强烈吸引,不过她那邻家女孩的风姿自有其魅力。再者,上大学无论如何我也想谈一段恋爱,不然总感觉蹉跎了锦瑟年华。诗人难免会对尚未发生之事抱有浪漫幻想。
米乔把林思佳的QQ号给了我,我搜索出她的账号,按下“添加”按钮,心里涌起不可名状的忐忑。此后几天我们时不时聊上一阵,聊完一个话题便会默契地冷场半晌。其实找到新的话题并不难,但没完没了地聊天容易加快热情的损耗,人类的情感显然是一种可再生能源,想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适可而止的停歇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周末,我约她去花山赏桂,她爽快地答应了。晚上回到宿舍,我向孔方仁讲起我们约会的对话和一些细节,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们的关系只差临门一脚,下一次约会时跟她表白就大功告成了。三天之后,我和她去光谷看了电影《惊天魔盗团》,并在一家日料店共进晚餐。难得从偏僻的校区出来一次,我们又逛了几条步行街,她去仟吉西饼屋买了些黄油曲奇和绿豆饼。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拥挤不堪,我们站在车头最前方,脸几乎贴在了挡风玻璃上。离学校还有四站路远时,后排终于空出了几个座位。她倚窗坐下,将车窗完全推开,清凉的风灌进车内。我坐在她身旁,靠着椅背,默然盯视她的侧影。她嘴唇紧抿,面色苍白,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脸上爬满了倦意。我猜她大概是站累了,不想说话,于是打消了和她聊天的念头。公交车在红绿灯路口来了个急刹,惯性使我们的身体猛然向前一抖。我从幻想中抽离出来,冷不丁脱口而出:“林思佳,我喜欢你。”她飞速打开膝上的塑料袋,将里面的糕点塞进我怀里,然后埋头朝袋子里呕吐。我一时不知所措,直起身子凝然不动地坐着,等她快吐完了,才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了她。
“没事吧?”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
她擦完嘴,将纸巾揉成一团扔了进去。
“没事。”她的声音很虚弱。
“不好意思,我不该说那句让你恶心的话。”我以一种谑而不虐的口吻说。
她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浮起浅笑。
“当然跟那句话没关系啊,就是有点晕车而已,现在好多了。”
“我表白得真不是时候。”我低头呢喃道,塑料袋被我打上了死结。
“唔……”她欲言又止,车厢内寂然无声。
她的左手放在腿上,轻轻握拳,我将手掌盖了过去。少顷,她转动手臂,掌心朝上,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禁暗自感叹孔方仁在感情方面的洞幽烛远之明。
十一月初,我迎来了二十岁的生日。林思佳给我买了蛋糕,还送给我一支奥罗拉钢笔,笔杆上刻有烫金的“Amor Eterno”。那晚我叫上室友、林思佳和米乔去吃了海底捞,店里有免费的美甲服务,饭后米乔拉着林思佳去做指甲,我们四人坐在店门前的圆桌边等她们。
“她还不错吧?”我问孔方仁。
“中国公众的横截面。”他说。
“那等我有钱了,也要为她建一座大剧院,正好她喜欢舞蹈。”
“你们在说什么?”姜鹏迷惑不解地问。
“你连《公民凯恩》都没看过吗?”孔方仁反问道,“别整天抱着那几本无聊的教材死啃了,也接触点其他的东西啊。”
“我经常打乒乓球的,还爱看……”
“你啥时候也找个女朋友啊?”孔方仁与他笑谑。
“我最近在追一个环境学院的女生,和我是老乡,到时候你也指点我一下。”丁亚飞插嘴道。
“行啊。”他又转向姜鹏,“你看看他俩,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随着交往的深入,我们的关系犹如两株向阳而生的凌霄花,越来越紧地缠绕在一起。我们形影不离,足迹遍布校园的各个角落,在食堂吃饭,在操场夜跑,在湖畔的长椅上听歌,在幽静的枇杷林拥吻……在图书馆里,我常常望着她专心学习的模样写诗,她成了我的缪斯,成了我诗歌中所有女性形象的蓝本。现在重读那些深情款款的诗句,仍然能感受到昔日雀跃的心情与燃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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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姜鹏深沉粗犷的嗓音和着花洒的喷水声从卫生间飘出。寝室另一端,丁亚飞愁眉不展,喋喋不休地向孔方仁诉说着他坎坷的情路。
“她对我很热情,也很关心我,我们经常聊到凌晨一两点。她还会主动约我出去玩。但当我想进一步和她确定关系时,她总是说现在不想谈恋爱,说她想变得更好之后再考虑感情的事。”他喟然长叹,接着往下说,“我很无奈,不知道她说的变好和恋爱之间到底存在什么逻辑关系。我跟她说,她本来就很优秀,两个人在一起也可以共同进步,而且我喜欢现在的她,在我眼中她是完美无瑕的。可她仍然以一种暧昧的态度回应我,说她正在努力提升自己,假以时日便能坦然地开始一段健康的情感关系。眼下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聊天、见面,她仍对我热情如初,有时候我觉得她明天就会答应我,有时候又觉得遥遥无期,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使我心烦意乱。唉,女人心,海底针,我一点也摸不透。”
“她不会和你交往的。”孔方仁淡淡地说,“这再明显不过了。”
“为什么?”丁亚飞大惑不解地问。
“如果一个女孩告诉你她不想谈恋爱,那一定是假的,她只是不想和你谈罢了。这点我不想做过多阐释,你可以去看米亚·法罗主演的《情怀九月天》。她根本不喜欢你,或者只是在骑驴找马。刚才我说得太绝对了,也许兜兜转转几圈之后她真的会和你在一起,但你得到的必然不是你想象中的东西。”
“有那么严重吗?她人品肯定没问题,可能只是需要点时间。”
“拒绝一个人花不了什么时间。”孔方仁流露出鄙夷的目光,“别再和她纠缠不清了,换个人吧。”
“我还想再试试。”
“那你继续追吧。她会成为你的包法利夫人,将你的感情和财产挥霍一空,最后留下一句‘你是个好人’便扬长而去。”
“那我能怎么办呢,删掉她的联系方式,和她一刀两断?万一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孔方仁歪着头注视他,“我可以帮你试探她。”
“怎么试探?”
“你约她在学校某个地方见面,在你出现之前,我先去‘偶遇’她。找个借口加上她的QQ,后续的事就简单了。”
“这样好吗?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我说,“即使是林思佳,我也不敢抱有太多信心。”
我本以为丁亚飞会断然拒绝,但他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正好她打算换手机,让他明天陪她去逛手机店,两人已约好在学校的南门口见面。
第二天是个晴朗冬日,高数课下课后,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着他俩朝南门方向走去,姜鹏对此没什么兴趣,径直去了图书馆。到了距校门五十米的位置,我们躲在一辆车后面,丁亚飞说杨树下那个穿长款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就是她。“我先过去,等我和她聊完你再出来。”孔方仁说。他整了整毛呢外套的衣领,像个英国绅士一样风度翩翩地走了过去。他们聊了三分钟左右,分别时各自掏出手机,几片黄叶从他们身旁飘落。孔方仁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个圈子,他从我们视野中消失后,丁亚飞忙不迭地小跑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丁亚飞都是在焦躁不安中度过的。孔方仁每晚都给他看聊天记录,他越看情绪越低落。两人同时与她聊天时,总是孔方仁先收到她的回复,半天之后她才搭理丁亚飞,并且从语气上看,她对孔方仁要热情得多。当孔方仁提出想与她谈恋爱时,她的回答是积极而肯定的,连欲擒故纵的手段都省略了。看到这里,丁亚飞彻底解脱了,他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将手机还给了孔方仁。“我不会再和她聊了。”孔方仁说,“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我删掉,你也用不着记恨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性就是如此。”丁亚飞缄口不言,两行清泪从眼中流了下来。我们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孔方仁把两手搭在他肩上说,走,出去喝点,我们得庆祝一下你脱离苦海。
情场上没有永远的常胜将军。无论你具备多么优越的条件,只要对女人怀有旺盛的兴趣和好奇心,总有一天你会以某种形式遭遇滑铁卢,并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遭受心灵的折磨,留下不灭的创痛。孔方仁自然也逃不掉真理的审判,他受到的沉重打击在我们看来有些匪夷所思,却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大三的游泳课上,孔方仁认识了白雨薇。据他描述,在练习蛙泳的过程中,从水中抬头换气的一瞬间,他透过挂满水珠的黑色游泳镜目睹了坐在游泳池边的白雨薇,旋即他感到呼吸困难,手脚不听使唤,咽下了一大口带有浓烈三氯胺气味的池水。他被定在了泳池中央,将游泳镜推上额头,怔怔地望着那具光滑的胴体。她双腿斜放,小腿以下浸在水中,湿漉漉的白皙皮肤散发出朦胧的柔光,宛如童话中的美人鱼。他还处在愕然之中,这只快活的鱼儿便姿态优雅地跃入了水中。一道影影绰绰的白色幻影如闪电般划过蓝盈盈的水面,阵阵涟漪荡漾,直传播至他的心底。
孔方仁向她展开了追求。和以往不同,这次他显得格外郑重和审慎。他对她一见倾心,乃至产生了与她共度余生的天真想法。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而她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们在月华如水的校园中散了几次步,两根小指头终于勾在了一起。几天后,孔方仁带她去一家意大利餐厅吃晚餐,那晚他彻夜未归,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出现在宿舍。他一进门我便感受到了他的异样,神情恍惚,萎靡不振,像丢了魂似的。“你没事吧?”我问他。他摇了摇头。“怎么了?”丁亚飞问。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愣怔了半晌,像是在整理纷乱如麻的思绪。
7
待孔方仁缓过神来,长叹一口气,向我们细细讲起昨晚的事,语调空洞,充满悲伤。
昨天晚上,孔方仁和白雨薇对坐在一家高档餐厅的拱形落地窗旁,白雨薇说:“你从哪知道这家餐厅的,环境真不错,各方面都很考究。”
孔方仁说:“我爸告诉我的,他的一个朋友是这儿的股东。”
白雨薇说:“你经常来这里吗?或者说,经常带女孩来这里?”
孔方仁说:“偶尔来,但没带女孩来过,你是第一个。”
白雨薇说:“男人总是爱这么说。”
孔方仁说:“你觉得我是一个花花公子?”
白雨薇说:“我室友说你是个唐璜式人物。”
孔方仁说:“你室友?”
白雨薇说:“她也是从她朋友那儿听来的。”
孔方仁说:“她还说了其他的吗?”
白雨薇说:“说你只会爱上爱情,而不会爱上女人。”
孔方仁说:“这句话很有罗素的味道。”
白雨薇说:“是黑塞说的。”
孔方仁说:“原来我在学校里已经声名狼藉了啊。或许我是个卡萨诺瓦式人物,但绝不是唐璜式的。在我看来,二者存在本质上的区别。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呢?”
白雨薇说:“怎么说呢……你很会和女孩相处,身上又有某种引人入胜的东西——类似少女时代斑斓的蝴蝶梦,容易让人产生遥亲感,这种感觉对女孩来说与爱情大同小异。有那么多人喜欢,比常人多谈几段恋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无伤大雅。而且据我所知,你本性并不坏,人缘也挺好,又长得俊秀高挑,打扮干净清爽,很符合我的审美,所以我想和你交往应该是件非常愉快的事。”
孔方仁说:“但愿如此,我希望我能让你快乐。说实话,以前的恋情根本不值一提,不是说那些女孩不好——她们都有很出众的地方,我是指和她们不咸不淡的感情。我们只是碰巧上了同一艘小船,然后随波逐流往下游漂去,一路上也共同欣赏了许多旖旎的风光,只是船到了下一个码头,我们便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了。可是你不一样,无论经过多少繁华的码头,遇见多少狡黠的水手,遭遇多么猛烈的风浪,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我想与你风雨同舟,驶向生命的尽头,驶向死亡的海洋。”
白雨薇说:“我们都还年轻呢,说死亡多不吉利。应该说,驶向圣洁的天国。”
孔方仁说:“对,天国!哈哈哈。”
白雨薇说:“校学生会会长的事你听说了吗?”
孔方仁说:“我对学生会不感兴趣。”
白雨薇说:“这事最近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
孔方仁说:“什么事?”
白雨薇说:“那个会长,机械学院的,同时谈了两个女朋友,还都是我们学校的。上周他和服装学院的女朋友在美食街吃饭,被另一个女孩撞见了,三个人在饭店里吵了起来,最后两个女孩都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孔方仁说:“那他呢?继续坐下来吃饭吗?”
白雨薇说:“他丢下她们两人自己走了。你敢相信吗?他假装接了个电话,说辅导员找他有事,一溜烟就跑了。”
孔方仁说:“脑子转得挺快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白雨薇说:“换作是你会怎么做呢?”
孔方仁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可不会干这种事。”
白雨薇说:“只是假设一下嘛。”
孔方仁说:“让她们友好协商,达成一致。一个一三五七与我见面,另一个二四六。”
白雨薇说:“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啊,成功解决了现代婚姻的终极难题。应该给你颁发诺贝尔和平奖。”
孔方仁说:“我觉得奥斯卡小金人更合适。”
白雨薇说:“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他还作为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过言,多讽刺啊。”
面对餐桌上的帕尔马火腿、黑松露土豆汤、博洛尼亚肉酱面、烤芦笋、奶油炖鳕鱼、托斯卡纳海鲜杂烩、提拉米苏,还有高脚杯中的布鲁奈罗红酒,白雨薇说:“菜好像点多了。”
孔方仁说:“吃不完也没关系,偶尔的浪费是必不可少的。”
白雨薇说:“如今确实是个人人都在铺张浪费的时代,简直到了穷奢极侈的地步。浪费资源可以促进消费,浪费感情能够麻痹神经。还有在浑然不觉中流逝的时间,当你察觉到的时候,无数宝贵光阴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孔方仁说:“但如果你能从浪费中获得感官愉悦和精神上的满足,那就算不得浪费。所以此时此刻,浪费这一概念如同空中楼阁,是子虚乌有的。与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上天的恩赐,认识你之前,我一直在亵渎时间。”
白雨薇说:“你真的很会讨女孩的欢心。”
孔方仁说:“可我不会刻意为之,我表达出的东西就是内心的真实写照。”
白雨薇说:“我明白。你眼中闪烁着真诚的火焰。”
孔方仁眨了眨眼,举起酒杯说:“为爱和真诚干杯。”
孔方仁说:“对了,我有个小礼物给你。”他从挂在椅背上的腰包中掏出一个红色小盒子递给她。
白雨薇说:“哇,好漂亮的手链!”
孔方仁说:“戴在你手腕上更漂亮。”
白雨薇说:“怎么突然送我礼物啊,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孔方仁说:“和你认识的第二十三天。”
白雨薇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孔方仁说:“二十三是我的幸运数字。”
白雨薇说:“谢谢你,亲爱的。这手链不便宜吧,以后还是少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生活费还够用吗?”
孔方仁说:“你喜欢吗?”
白雨薇说:“喜欢。可是……”
孔方仁说:“放心,要是没钱吃饭了,我就每天跟在你后面,吃你的喝你的。”
白雨薇说:“那当然了,你可千万别去网贷啊。”
孔方仁说:“嗯,上周才被迫参加了网络安全教育主题班会。”
用餐结束,白雨薇说:“这家店我记下了,下次我朋友来武汉玩就带她们来这。”
孔方仁说:“我们走吧,快九点了,还能在江边溜达一会。打车回学校大概要一小时,十一点之前肯定能到宿舍的。”
白雨薇说:“你不是很喜欢看电影吗?最近上映的《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口碑很好,楼上的影院十点钟还有一场,我们去看吧。”
孔方仁说:“我一般看老电影,新上映的国产片几乎不看,你今晚想看电影?”
白雨薇说:“对呀,想和你一起看。”
孔方仁说:“唔……那好吧……”
8
孔方仁与白雨薇一夜温存后,对她的爱意就如潮水般消退。若是这一夜再来得晚些——哪怕就推迟半个月,他也不会出现这种沉重的幻灭感。在这个时间节点与她发生关系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然而一切已无可挽回,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或者说消散、融化、湮灭了,总之发生了不可逆的化学反应。白雨薇身上夺目的光华隐没于乌云之后,再也未能吸引他的目光。分手随之而来,但他没有之前分手后的如释重负之感,也没有本该有的或深或浅的悲伤。厌倦和虚无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使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那几日他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手机没完没了地播放着一部部电影。他眼神空洞,盯着屏幕发呆,大概对电影内容一无所知。大三的课很少,姜鹏和丁亚飞在图书馆备战考研,宿舍里经常就我和他两人。我玩一阵电脑游戏,停下来写一两首诗,然后继续玩。对他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无非是在一帆风顺的人生路上淋了阵雨,最多也就患一场小感冒。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天色突变,彤云从四面八方聚拢,瓢泼大雨骤然而至。孔方仁让我帮忙将晒在外面的几双鞋收回来,我把它们放在了他书桌下。这当口他沿着铁梯下了床,推门走进阳台,站在风中凝望远方。我回到电脑前继续玩“英雄联盟”,孔方仁走了过来,把姜鹏的椅子移到我身旁坐下。
“我在她们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说,“这样的生活真没意思。”
“许多人做梦都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想吗?”
“我挺喜欢林思佳的,”我耸耸肩,“还不想换新女友。”
“我之前对白雨薇也怀有强烈的感情,但现在全都消失了,就像被黑洞吞没殆尽一样。”
“就因为那晚她和你睡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打燃之后又熄灭,如此反复几次。
他盯着颤动的火苗:“她辜负了我的爱。”
“我还是不太明白。”
“没什么意思。”他摆出厌世者的表情。
“是啊,人生也就那么一回事。”我看着游戏客户端界面,我的账号ID是一句诗——只此浮生是梦中。
“我想写小说。”他突然加快语速,声调变得抑扬顿挫,“到我自己构建的世界中去,把情感倾注于我笔下的每个角色,而不是那些惹人生厌的人身上。”
“可以试试,你有很多故事可以写。”
“每个人都有很多故事可写,但要写出超凡的小说难乎其难。写小说和研究量子力学无异,背后都有燃烧的漫天星辰等着去探索。”
“你想写《红楼梦》那样的小说?”
“我想写能流传于世的东西。”
我轻咬嘴唇,不停地点击鼠标刷新电脑桌面:“不管怎么样,首要任务是动笔写。”
伍尔夫曾写道,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在这个男女平等的社会,这句话早已放之四海而皆准。孔方仁自然不会为这两件事发愁,如果非要找一件让他苦恼的事,那就是肖洛霍夫在二十三岁时就发表了《静静的顿河》。他距这个年龄也不远了,而一切才刚刚起步。
自那时起,他的作息变得非常规律,让我不禁感叹他的执行力。中午起床吃饭,下午看小说,晚上就坐在台灯下,一边喝啤酒或者咖啡,一边对着Word文档敲击键盘,直到我们都沉入梦中。他网购了无声键盘,还有很多死去许多年的作家们的书——从中我也获益良多,并从这些如雷贯耳的作品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灵感与技巧。诗社里一些家伙拥抱文学的根本目的是吸引女孩,而孔方仁却是为了逃离她们,这颇具讽刺意味。黑塞说得没错,无论你是抱一位女子,还是作一首诗,都是一样的。只要那个核心在,即爱、热望和激情在,它们便是一体。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燃烧青春的荷尔蒙,用艺术来补偿被浪费的生命、活力与爱欲。
每个寂静的夜晚,床下那一抹微弱的白光便会吞噬寝室的一小片黑暗,将孔方仁清癯的脸庞映照得愈加苍白。按冬季作息时间,宿舍十二点断电,武汉的冬天又湿冷难耐,他约莫两点多就上床了,缩进被窝里看电影。而进入夏令时,他则会在书桌前端坐更久。状态好的时候,他完全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中,待到窗透初晓,麻雀啁啾,姜鹏下床洗漱,他才伸个懒腰,合上电脑。
我曾多次想要拜读他的作品,他都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说现在写的内容连大纲都算不上,就像胡乱揉成团的毛线,之后必定会全部删改,再把它们重新编织成精美的毛衣,毋庸置疑这将是个庞大冗杂的工程,他已经做好了投入大量时间的准备。我问他心中是否有类似的小说作为衡量标尺。他说内容上接近《霍乱时期的爱情》,形式上以《喧哗与骚动》为标杆。“那是部长篇小说咯。”我说。“没错。”他说,“长篇才是作家的主舞台,人们讨论的伟大作品永远都是长篇小说。”我觉得先写短篇更好,便劝道:“长篇创作需要很深的写作功底,而且很可能几年时间里一无所获,热情和信心说不定会受到毁灭性的重创。”但他心意已决,别说九头牛,就是九辆车也无法拉回他。
时值2015年,互联网发展突飞猛进,世界日新月异。手机越来越智能,移动支付、外卖平台、打车软件等应用程序的兴起彻底改变了每个大学生的生活方式。一时间身边每个人都开始用微信交流,陪伴我近十年的QQ渐渐被打入冷宫。孔方仁对外界的变化无动于衷,仍然潜居在他那方小天地中读读写写。他的社交关系网全都断了,如果不是我们仍同处一室,或许也很难再有交集。他真真正正成了那种通过与书——而不是与人——接触来了解人生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头冷不丁会为他涌起莫名的隐忧,是担心他荒废的学业、消瘦的躯体,还是未卜的前路呢?我全然说不上来。比起他,我自身有更多问题需要考虑,还要兼顾林思佳,因为眼下我们时不时就会聊到未来。曾经这个话题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但随着毕业日期一天天逼近,谈话的内容便愈发严肃了。
9
大四最后一学期,班上的一个女孩去世了。
印象中她很安静,总是坐在教室角落。个子不高,头发带点自来卷,一下课就将耳机塞进被浓密秀发掩盖住的耳朵里,像是给大脑输氧似的。由于考研复试成绩不理想,她最终名落孙山。晚上,她就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平庸的一生。那时四月伊始,校园里草木葳蕤,湖面野鸭成双入对,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石楠花刺鼻的腥味。
第二天一早,她的死讯便在班里传开了。下午辅导员召开了班会。全班同学都低着头,许多女生眼眶通红。安抚完我们的情绪,辅导员把班长叫出教室,单独向他交代了几句,然后说要去开一个重要的会,便匆匆离开了。班长说我们可以回宿舍了,要是有什么进展,他会及时通知我们。座位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没有人离开,谁也不愿最先起身,仿佛这是对死者的不敬。这时坐我身旁的孔方仁站了起来,他面色凝重,脸颊微红,眼神深沉坚毅,环顾四周后缓缓开口道:“同学们,请允许我说几句。”
前排一些同学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头垂了下去。
“四年前,我们如蒲公英般从天南地北飘来,因为奇妙的缘分麇集于此,在这片膏腴之地逐渐生根、发芽。岁月骛忽,星霜荏苒,经过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淋,我们的根茎变得粗壮刚劲,也各自开出了独一无二的花簇。转眼间,重新启程的日子又要来临,相信大家已准备好飞往更遥远、更辽阔的天地了,但这个节骨眼上,花丛中的一朵花凋零了,在她一生中最鲜妍明丽的时候化为了春泥。我们怎么能不为此痛心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出悲剧上演,我们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毫不夸张地说,在场每个人都应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作为一个班集体,我们本该互相扶持,彼此关心,但我们却没能照顾好她,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置身事外,甚至对她的痛苦全然不知或熟视无睹。就在不久前,也许一句问候,一个眼神,一次简单的交谈就能挽救她,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可她的周围没有一双手伸向她。难道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吗?请各位扪心自问,大学生活是否把我们变得冷漠、麻木、自私、势利了,是否把我们变成了曾经最瞧不上的那种人。我们心底还保留着善良、正直和仁爱吗?如果不想清楚这点,这样的悲剧必定会重复上演,不是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就是发生在我们最亲近的人身上。”
两个女生的啜泣声打断了孔方仁的讲话,等她们稍微平复下来,他又继续讲道:“斯人已逝,幽思长存。对于她的家庭来说,这是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我们应该捐款,尽一份绵薄之力,这也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如果能带给他们一丝心理安慰就再好不过了。在这个春天过去之后,在许多个春天过去之后,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忘记她,永远缅怀她,永远铭记这样一个女孩,她善良、谦和、腼腆、执着,如流星般从我们的世界划过。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怀着勇气和热情重新投入生活,保持冷静,携带一片她纯洁的灵魂碎片继续前行——她将永远与我们同行。”
教室里肃穆得如同教堂。
“今晚我会去图书馆前放一束花祭奠她,希望她能宽恕我们的疏忽,让她知道她并不孤独,她永远都活在我们心里。”
说完这句话,孔方仁便离开了教室。这一刻之前,我对他写小说这件事始终不抱多少信心,但现在我确信,总有一天他会写出了不起的作品。
这晚没有月亮,风凉丝丝的,漆黑的湖面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十点的校园中大多数路灯都熄灭了,只有几处路口亮着一团蒙蒙的黄光。我和室友们手拿花束,走过湖畔,踏着青石板斜穿草坪,来到图书馆前昏暗的广场上。四束鲜花被摆在了正门的台阶上,黑暗中的图书馆俨然巨大的墓碑。静默片刻后,孔方仁说想在这里待会儿,让我们先回。我也留了下来,和他走到广场的另一头,坐在棕榈树旁的长椅上。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班上的同学陆续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鲜花越来越多,一束束紧挨着,整齐地在三层台阶上排开,如同一张毕业照。我数了数这些模糊的黑点,三十一人,唯少一人。
孔方仁点燃一支烟,橘红的光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来一支?”他将烟盒开口转向我。
我抽出一支吸了一口,嗓子里像有猫爪子在挠。“我写了几首诗纪念她,你要看看吗?”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笔记本。
“不看了,这里太暗了。”
“那我烧了。”我猛吸一口烟,用烟头点燃一页纸的下角。
火星沿着纸张向上爬,渐渐聚成跳动的火苗。我将烧了一半的笔记本扔在脚下,细小的灰烬凌空腾起,宛如黑色的雪花。
“今天下午你在班会上的发言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阿辽沙。”
孔方仁笑了笑,吐出的烟圈与升起的青烟交汇成一股:“他可是圣人啊,我没有他那种弥赛亚情结。”
抽完手里的烟,我踩了几脚火堆便和孔方仁走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才知道这堆余烬竟引发了一场火灾,那棵棕榈树和半块草坪被烧得面目全非。湖滨路的监控里看不见长椅的位置——那儿正好是死角,只拍到我和孔方仁从小路侧边走出。保卫处的电话将我们从床上叫了起来。
“想好怎么说了吗?”去保卫处的路上孔方仁问我。
“实话实说呗。走的时候大意了,火星没有完全踩灭。跟你没什么关系。”
“换个说法。”
“那还能怎么说?那段时间摄像头就拍到我们俩,总不能死不承认吧。”
“说我扔的烟头。”
“为什么?”我瞪了他一眼,“这完全是我引起的啊。”
“听我的。”他说,“引发火灾事故,造成公共财产损失,轻则被开除或者拿不到学位证,重则判刑坐牢。那你这四年就白读了,说不定今后的人生也会受到影响。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知道的,我已经决定成为职业小说家了。”
我原以为只会受到记过处分,再象征性地赔偿点钱就了事,听完孔方仁的一席话,才恍然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顿时我感到心跳加速,额头和后背渗出冷汗,鞋底像涂了强力胶一样抬脚困难。父母凶神恶煞的脸庞和林思佳的长吁短叹淹没了我,使我一下慌了神。
“那也没办法啊。”我强装镇定,“事已至此,就看能不能坦白从宽了。让你当替罪羊是不可能的。”
“别犯傻了。一会儿你尽量别说话,让我来说。记住,是我扔的烟头。如果我们俩的口供不一样,对谁都没好处。”
“我不能把事情推到你身上,成年人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成年人应该权衡利弊,顾全大局,将损失最小化。”孔方仁加快了脚步。
进了保卫处办公室,孔方仁将他编的故事陈述了一遍,还添加了不少细节。这个过程中,穿浅蓝色制服的处长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随后他向我核实孔方仁的话,我的大脑空空如也,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一样,一边点头一边瓮声瓮气地支吾着。
“行,我明白了。”他瞥一眼手表,“你先回去吧。”
我转头望着孔方仁,他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赶紧离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保卫处院子里的国旗下等他,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同旗杆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这场景分明是暗示我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不知过了多久,孔方仁出来了,我迎上前去,却发现自己没脸和他讲话,走了几步便尴尬地停在原地。
“没事了。”他走过来一脸轻松地对我说。
“没事了?”我不相信他的话。
“嗯,没事了。他们不会开除我的。”
“那有什么处罚呢,要赔钱吧,还能拿到学位证吗?”我急不可耐地问。
“留校察看,小事一桩。”
“但你之前不是说……”
“我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人生就像俄罗斯轮盘,是一场赌运气的游戏。”
我不知再说什么。虽然心里满怀感激,但感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变成一尊石像。厚实的云团遮住了太阳,影子从地面消失。我低着头,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和孔方仁慢悠悠地往宿舍方向走。他又递给我一支烟,犹豫两秒后我接了过来。
10
五一节林思佳的父母来武汉游玩,顺便见了我一面。彼时林思佳已经考上湖南湘潭、她家乡的公务员,而我还处于海投简历的状态。
饭桌上表面浪静风恬,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涌动的暗流。他们很热情,又十分客气,随和而委婉地问了我许多问题,仿佛在无形中一件件撕下我的衣服,把我剥得精光。归根结底,她父母是想让我在湘潭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两年之内全款买房结婚。前者尚有一丝实现的可能性,后者却简直是压雪求油。我的父母不是那种愿意为我花大钱的人,他们没什么存款,已经在翘首以盼地等着我反哺衔食了。
她的父母离开武汉后,我们仍然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两年多以来,和她在一起的每个日夜都如梦似幻。我们相互尊重理解,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爱着对方,没有吵过架,没有冷战,没有像其他情侣那样分分合合。现在我们不再聊未来了,心照不宣地刻意回避毕业与工作的话题。那时我经常胡思乱想,如果林思佳的男朋友不是我,会不会拥有更幸福的人生呢?答案是肯定的。除了为她写过许多不值一提的诗以外,我再没付出过什么,而那些诗都被我用来投稿或参加诗歌比赛了,换言之,本质上我是在为自己创作。我能带给她的东西任何人都能给她,而我给不了她的,许多人同样可以毫不费劲地拿出来,稳稳当当地交到她手中。如果时光倒流回那个清朗的秋日,我还会加她的QQ吗?答案仍然是肯定的。我当然想与她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共享雾霭、流岚、霓虹,可惜我生来就不是橡树,仅仅是一棵野草。
毕业答辩后,我和林思佳去青岛旅游了五天。在那儿的每个晚上,我们都去海边散步,吹海风,看夕阳。最后一晚,我们坐在温暖柔软的沙滩上,大海漆黑无垠,翻涌的浪花在海岸边镶起一道闪闪的银边。她穿一条带白色圆斑的红裙子,安静地依偎在我胸前,我把鼻尖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洗发水的山茶花香味很好闻。我们就这样看海,看一阵阵海浪涌起又退去。我突然发现她在哭,风声掩盖了她的啜泣声,直到一滴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才察觉到。我用两只手抱成一圈,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脸死死地埋进我的胸口,泪水打湿了衬衫前襟。我鼻子酸酸的,也很想哭,但咬牙忍住了,如果两个人都哭了,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我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后背,用大拇指摩挲她湿漉漉的脸颊。她瑟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咸咸湿湿的海风哀嚎着,我感觉全世界的海水涌进了我的眼睛。
六月来临,学校里的人每天都在减少。林思佳走的那天,烈日高悬,整个城市仿佛都在熔化。她是下午三点的高铁,我拉着她的行李箱,送她去汉口站。在公交车和地铁上,我一直握着她汗津津的小手,但我们一路上都缄默不语。到了火车站进站口,残酷而悲哀的现实如同地震袭来,地面似乎在逐渐倾斜,并且角度越来越大,使我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行李箱上。
“照顾好自己。”我将行李箱推给她,“一路顺风。”
“这一走,我们很难再相见了。”她平静地说。
“只要知道你过得好就足够了。”
“你觉得我会幸福吗?”
“当然。”我用纸巾擦了擦她的额头,“任何幸福你都值得拥有。”
“为什么我们没有产生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呢?”
“我们得现实点,而且他们的结局也不怎么好,不是吗?”
“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我就不上车了。我可以和你去成都工作。”
“说什么傻话。”我苦笑道,“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想让你每天早上睡眼惺忪地挤地铁,不想让你困在狭窄的出租屋和家长里短中,不想让你和父母之间出现难以消除的隔阂。”我用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果你不上车,一定会后悔的,或许今天不会,或许明天也不会,不过很快,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那我们两年多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吗?你就这么舍得让我走?”
“我们永远拥有武汉。”
当我说出这几句从亨弗莱·鲍嘉的台词中化用而来的话时,竟可悲地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但仅仅一瞬间,这种感觉便消失了,刹那间我的脸涨得通红。
我们隔着行李箱拥抱数秒。
“快进去吧。”我说,“别回头。”
“嗯。你也向前看。”说完她转身进了车站。
我让她别回头,是害怕自己看到她依依惜别的模样而突然改变主意或哭出声来,但她理解成了不要再回头去看这段经历。是的,忘掉这一切,迈入新生活,是她通往幸福之所的必经之路,而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幸福则是将它们供奉在记忆的神龛中,永不遗忘。
我在进站口踯躅了很长时间,等她乘的那班车发车后才准备离开。一想到返回学校的路途中的炎热与凄凉,我全身就瘫了下来,仿佛生了场大病。这段路是如此的漫长,地铁,公交,徒步,赤日当空,人海茫茫。以现在这副虚弱的身子,我哪儿也去不了,只想找个凉快的场所歇息。车站对面的网咖招牌吸引了我,街边亮着红灯,我仍然横穿马路走了过去。
大厅宽敞明亮,天花板很高。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散坐着。我到前台充完网费,找了个冷气充足的角落坐下。但我一点没有上网的欲望,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打开电脑,打开“英雄联盟”客户端,机械性地点鼠标、按键盘。那时的我胜负欲已然熄灭,对游戏或人生的输赢毫不在乎。
走出网咖,天完全黑了,夜幕笼罩下,城市像换了身衣服。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茫然扫视晦暝的街区。路灯、车灯、霓虹灯以及萎缩的月亮,全都模糊成了飞碟一样的光晕在我眼前晃悠。斑斓的光点时而缩小时而扩大,弧形边界缓缓交融,化作一条条彩色的流水,一轮轮飞转的漩涡。凝望这片印象派油画般的光景,我蓦然参悟了马丁·斯科西斯拍摄的《出租车司机》中片尾镜头的深刻含义。芝麻酱的香气在风中荡开,长短不一的汽车鸣笛仿若清澈亡音,我感觉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夏天。
第二天,班里组织了大学的最后一次聚餐。我们租了汤逊湖边的一栋四层别墅,买了许多食材、饮料和啤酒。二楼有厨房可供做饭,庭院中高高的葡萄架上爬满了葡萄藤,那儿是露天烧烤的绝佳位置。酒足饭饱后,我们到四楼的KTV唱歌,过了夜晚十二点,又下到院子里来烧烤。大家围成一圈吃吃喝喝,并由班长起头发表毕业感言,再沿顺时针方向转下去,每个人都不落下。当时我喝得晕晕乎乎,他们说的话早就了无印象,连我自己说了什么也基本忘光了,只记得裤子上沾了许多蒺藜,最后是以北岛的《波兰来客》中的几句话作为结束语: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毕业之后,我去了成都的一家小型私企,孔方仁回家继续写他的小说,丁亚飞调剂到本校读研,姜鹏得偿所愿,考上了他心驰神往已久的华中科技大学。在高铁上,我拿出毕业照端详,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照片上,那些灿烂的面孔中,姜鹏的笑容最为耀眼。
11
在大学这座象牙塔里,你的人生充满无限可能性。未来你完全有可能成为教授、院士、省长或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你有可能去世界各地交流学习,有可能见到各个领域中最杰出的人物。而一旦离开那儿,你的人生就定了型,它不再像捏橡皮泥那样容易重塑了,在现实社会的物理和化学作用下,它凝固成了坚硬无比的顽石,即使大刀阔斧地动工改造,也很难再雕琢出预期的形状——要让它变糟很简单,变好却困难重重。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遵照既定程序按部就班地向前,上班下班,日子无喜无忧,无欲无求。我仍然写诗,并加入了市作协,周末时常与一群诗友聚会,只有在诗歌里,我才能感受到炽热的生命和失却的激情。
我是个不擅长与故人联络感情的人。春节回老家时,偶尔会有老朋友约我出去,我从不拒绝,但我几乎没主动联系过他们。久而久之,我也渐渐淡出了他们的圈子。大学同学也一样,毕业后天各一方,联系就更少了,最多通过朋友圈了解些许不那么真实的近况。看起来我更注重当下的生活,事实却恰恰相反,今昔之感总是猝不及防地爬上我的心尖,回忆才是我的避风港,那里不受雨僝风僽,雪压霜欺,永远岁月静好,风物依然。
不过毕业两年之后,我跟孔方仁还见过一面。那时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差,我在微信上问他是否有空叙叙旧,我可以提前去石家庄。过了三天他才回复我的消息,说随时有空,欢迎你来。于是我买好高铁票,把行程告诉了他,带着浓郁的怀旧情绪上了路。不知道他的第一本小说有没有完成,也许已经发表也未可知。他不发朋友圈,也不在班级群里说话,毕业后鱼雁全无。
出了车站,我一眼就看到了孔方仁说的那辆绿色兰博基尼。那是他姐姐的车,停在公交站台边,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中十分扎眼。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孔方仁正在车里吸烟。他蓄起了胡髭,看上去没什么不妥,很有几分艺术家的气息,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滑稽。
“还在写小说?”我卸下胀鼓鼓的双肩包。
“那还用说。”
“大学时的那部长篇小说写完了吗?”
“还没有,之前走了很多弯路。现在倒是越写越顺了,语言和情节像雨后春笋一样从脑子里冒出来,最直观的感受是现在写出的内容与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不再貌合神离了,因此我索性舍弃了最初的几大章,从头开始再写一遍。过了某个节点,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他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像饿狼在低吼。
“一万小时定律。”
“说不准,很多人写了大半辈子还是一塌糊涂。”
我早已订好酒店,但孔方仁执意让我去他家里住。汽车向西驶去,半小时后拐进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法式风格别墅前的车位里。别墅入口的铜锌合金双开门很气派,两边的槛窗上镶有防弹玻璃。前院绿草如茵,金叶女贞和杜鹃花修剪得平平整整,贴着围墙的花坛中种有一圈早园竹。右侧的池塘里能看见成群结队的金鱼,水池中央矗立着流水潺潺的假山,左侧是一片石榴林,林间有一座大理石凉亭,六盏红灯笼高高挂在飞檐上。
踏进玄关,典雅华丽的客厅一览无余。目光所到之处纤尘不染,柚木地板、真皮沙发、玉石吊灯、金丝楠木架上的陶瓷花瓶、螺旋楼梯的白色罗马柱栏杆全都明光铮亮,如同刚出厂的新品一样。我们上了二楼,来到他的书房。房间有教室那么大,左右靠墙的书柜上摆满了各国小说,尽头处开着两扇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产生了明显的丁达尔效应,窗前的书桌上搁着台式电脑、打印机、台灯和咖啡杯,除此之外便是摇摇欲坠的书堆。地板上到处堆着书,几乎无处下脚,最高的几摞与我胸口齐平,如城墙般横在屋子中间。皱巴巴的稿纸俯拾即是,有的被揉成了团,有的平展着,纸上涂改的痕迹清晰可见。我跟在孔方仁身后,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生怕碰倒了一座座“知识的殿堂”。他让我坐书桌旁的椅子,自己则找了一堆书坐上去。
“这些书你都看了?!”我环顾房间惊叹道。
“大部分都看过。”
“了不起。”
孔方仁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着。
“这些年家里给了我莫大的支持与无限的自由,我却一部作品也没能完成。”他神情有些伤感,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我爸说可以帮我请来最顶尖的作家改稿,联系知名的出版社商讨出版事宜,但我觉得那样做无济于事。我有自己的文学观,我得先写出让自己满意的小说,这才是重点。最痛苦的不是作品不能发表或者无人问津,而是写不出来。
“还记得你推荐我看的《公民凯恩》吗?凯恩夫人的歌剧老师说:‘有些人能唱,有些人不能唱。’我想写作也是这个道理。
“这么看来,你觉得我属于‘不能唱’的那一类型吧?”
我说:“不。你只是对自己过于严苛了。完美主义者很难成为优秀的作家。”
他说:“这点我固然明白,但写作者必须对自己的作品质量负责。若是自己都不满意,又怎么好意思公之于众呢。”
我紧盯书桌下半开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沓整齐的稿纸。
“你想看吗?”他拉开抽屉,把那叠厚厚的A4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这份沉甸甸的重量是孔方仁几年的心血凝聚而成的。犹豫再三后,我将它们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算了吧,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在书店买到更完整的版本了。”
他笑了起来,将稿纸放回抽屉:“也许它们会永远待在这个漆黑的小盒子里。”
“我相信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耀它们。”
晚上我们出去喝了些酒,回顾了短暂的大学生活,提起那时候做过的荒唐事,真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第二天他送我去车站,匆匆一别后,我们便再未见过面。临行前我对他说,小说要是有什么进展请务必告诉我,那是我生活中为数不多怀有期待的事。但几年过去,我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我一度有过他已放弃写作的臆想,但转眼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不久前一个阴凄的冬日夜晚,我缩在床上用平板电脑看德甲比赛,中场休息时,拿起枕头下的手机,竟发现收到几条孔方仁的微信消息。他发来一张埃菲尔铁塔的夜景照片,拍照的位置离铁塔有一段距离,金灿灿的小小塔尖投射出一束紫光,宛如一支在湛蓝的夜空中笔走龙蛇的荧光笔。孔方仁告诉我,他父亲因为公司业务的关系,要去巴黎待半年,他趁此机会与之一同前往。太多伟大作家在这座梦幻之城留下了足迹,海明威、菲茨杰拉德、马尔克斯……他要去追随他们的脚步,为他的第二部小说寻找灵感。那部耗时数年的处女作业已定稿,并受到出版界几位资深编辑的高度认可,出版面世指日可待,到时候他会第一时间寄给我几本。
反复读着这几条消息,我那颗被提到嗓子眼的心缓慢而平稳地落了下来,刚刚凉冰冰的手脚不知不觉间变得暖和了。直到裁判吹响下半场比赛的哨音,我也没找到合适的话语回复他,所有输入聊天框里的文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被我删了一遍又一遍。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眺望黑暗中稀疏的灯火,任冷风吹拂我滚烫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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