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小长诗5首:叙事拼贴、故事嵌套、远喻穿透、人物纪实、感官萦绕

时间: 2026-10-09    阅读: 263 次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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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语

祝贺安妮卡森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
2025年旷世书开始发布卡森翻译诗,文本细读,自修课理论总结,一共13个帖子。小长诗、短诗、系列主题短诗、连行诗,累计有30多首,卓尔不群诗人们、卓诗人同仁们,都积极互动交流,致敬卡森,写了3组同题诗。这是对卡森诗歌艺术的尊重。
千呼万唤,卡森终于得奖。这是对诗歌艺术的尊重,这是对难度写作的重视,这是对跨文体实验诗的敞开。语言的突围,需要标杆,需要肯定,在世的极少数天才女诗人,安妮卡森,值得我们汉语诗歌圈每一位写作者踏实下来、耐心学习,尤其解放思想桎梏,刷新审美认知。
对于卡森而言,诗不是固定的文体,诗不是惯性的力量。诗是震撼,是惊奇,诗是无所不能的吞噬消化一切文体和元素的缝合怪,诗是巨兽在穿针引线,诗是危险的,也是美丽的,诗是百变的,允许神经质,允许化腐朽为神奇,允许大胆剪裁、小心提炼。诗因遵循现实中的人性而拷问人心,诗因起步生活沃土而突破重围。
本期整合我翻译过的卡森五首小长诗,五首诗有五个不同的写作特点,标题逐一指出,有心的朋友欢迎来读!(温经天)

 
 
 
安妮卡森短诗金句集


安妮·帕特里夏·卡森(Anne Patricia Carson,CM),加拿大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与古典学者,出生于 1950 年 6 月 21 日,安大略省多伦多人。她在多伦多大学获得古典学博士学位,自 1979 年起,便在北美多所大学往返讲授——从古典学到比较文学,从创意写作到诗学思维。她曾执教于麦吉尔、密歇根、纽约大学与普林斯顿,在学术与文学的交界处,开辟出一条独特而自由的道路。202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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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小长诗5首
温经天 译

萨德侯爵的严酷探戈:爱与死之舞,夜与男之舞,欲望贫瘠的昏暗厨房之舞

安妮·卡森 


我们可否擦亮双眼,再靠近些,凝视丈夫的俊美容颜 ——

需万分小心,因他浑身燃着火。

他脚下的地板在燃烧,

整个世界在燃烧,

真相也在燃烧。

他周身的每棵树,都笔直地喷吐出绿色的火。

他从无悲戚,自有神明为他引路。

他也从不怀疑自己的命运,正如拿破仑曾言:

我将自己书写于世界的裂隙之间。

他写下的内容,取决于身旁之人是谁。

曾有一次,他遇见雷

自此便开始 “书写” 画作。

在雷的房间里,他们并肩忙碌,丈夫滔滔不绝。

雷喜欢听他讲世界各地的风土,

因他几乎从未远行;也爱听他聊书里的故事,

因他从不读书。

阿尔卑斯山是什么模样?

从飞机上望去,它们脆弱得像一片片陶器碎片。

稀薄的静气在山间飘荡。

那凑近了看呢?

凑近了看,更像奶酪。

帕玛森奶酪。

那很贵吗?

帕玛森奶酪?

在意大利啊。

也贵,也不贵。

你当时和你的意大利甜心在一起?

她结婚了。

嫁给谁?

一个叫瑞奇的男人。

他们过得幸福吗?

她说,她得“解锁”他才行。

意思就是上床呗。

你知道治这个有什么好办法吗?探戈。

治解锁的问题?

还能助消化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还记得弗洛尔吗?

不记得了。

就是卡尔之前的那个啊。

卡尔?

卡尔是丹尼之前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弗洛尔是个跳探戈的。

在我看来,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怜又纯粹的弗洛尔。

真的像隔了好久啊。

弗洛尔当时毫无防备。

雷,你不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也不算太久吧,但那时候你还没离婚,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

这话让我浑身发抖。

怎么了?

一回想过去就发抖。我清楚地记得,我曾以为生活该是另一番模样。

每个人都有梦想嘛。

不是梦想,那是一幅无比清晰的景象。

那后来哪里出问题了?

中间人。

你说什么?

就拿离婚来说吧,要离婚根本不是她的意思。是那些中间人挑唆了她。

她知道你一直在撒谎,也知道你外面有人。

雷,拜托,我从没对她撒过谎。只是到必要时,我可能借用过一些自带欺骗性的词而已。

这对我来说太玄乎了,像哲学思辨。

哲学家说,人在对话中塑造自我。

这话我懂。

她当时也懂。

这话你可就说错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着她一步步垮掉的。

她以前比我坚强多了。

可她还是垮掉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啊。

你为什么大喊大叫?

这周末我要去见她。

你疯了吗?

我会先给她写封信。

她三年前就跟你离婚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我有信念。

对什么有信念?

对我们。

根本就没有 “我们” 了。

我有深切又纯粹的信念。

可是为什么呀?

雷,你知道吗,我多希望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纪。

你以前总说,身体是一切的开端。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可你还是到处鬼混。

我是还在混。

你真让我难过。

这里的人活得真……

是啊。一片没有奇迹的土地。

那你现在还指望什么?

指望能在公元 3001 年,重生为一名伟大的战士。

在一个六月的夜晚。

你说什么?

这是一句探戈歌词啊。

“在一个六月的夜晚”,没错。


他们继续忙碌着,一人站在画架前

另一人坐在灯旁的地板上

此刻,墨色厚重的暮色层层涌来,紧紧环绕在他们四周,如同哨兵。

丈夫正在绘制埃皮波莱战役的地图


他期待能用丙烯颜料和小旗子,将这幅图复刻在自家墙上。

为何是埃皮波莱战役?这场雅典人的惨烈败局

始于公元前 413 年那个出其不意的夜袭。

勇气与愚行的界限在此变得模糊


雅典人趁着夜色,向山上发起进攻,

对抗叙拉古人加固的防线。

起初,独创的战术为他们带来了胜利曙光,

可很快,叙拉古人识破了计谋


随即发起反攻,一时间四处大乱。

当时唯有月光皎洁,他们只能看清轮廓,却分不清敌我。

重装步兵在狭小空间里

陷入混战


那个空间狭窄得堪比一段楼梯间

早已溃逃、正从悬崖往下撤的雅典士兵

与刚抵达战场、准备发起进攻的同伴迎面相遇

竟将彼此当成了敌人——更糟的是

他们不断喊着口令,反倒将暗号泄露给了敌军


而在黑暗中,这口令从敌方口中传来,让雅典人陷入了恐慌。

友军自相残杀。

这场景恰似一场绝美的沸腾之舞,你的舞伴转身,

然后将你刺死,


西西里红色月光与希腊人苍白唇齿交织的熔炉。

他一边作画,一边哼着曲儿。

用矩形标记叙拉古人的外围工事,

用虚线代表雅典人英勇的冲锋路线,

用三角形标注可能发生激战的地点,


用大小不一的黑点,标出溃逃路线上预估的伤亡人数。

他在心里

正构思一封信

要(再一次)向她解释战争的迷雾,以及他们最终

必将抵达的坚韧与辉煌。

“我们需要一个新口令。” 他微笑着轻声说,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抵达时的模样:疲惫不堪,声音沙哑,

浑身沾满旅途的尘土,在某个美好的夜晚,驾着坦克而来。

在一个六月的夜晚。


(温经天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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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安妮·卡森


我走进厨房时,这里静得像一根骨头。

整栋房子的其他地方,也没有半点声响。

我驻足片刻,

然后打开冰箱。


它像一艘宇宙飞船般闪着光,吐露满是凉意的混乱

母亲独自居,吃得很少,冰箱里却总塞得满满。

我从一堆精心摆放的杂物下


抽出酸奶盒:裹着锡箔纸的圣诞蛋糕剩块

还有几瓶处方药

关上冰箱门,泛着蓝光的暮色


如退去的潮水漫进整个房间。

我倚在水槽边。

我总认为白色的食物味道最好


也偏爱独自进食。说不清原因。

曾听过女孩们唱一首五一节的歌,歌词是:


         “维奥兰特在食品储藏室里

         啃着一根羊骨

         她啃得那样用力

         抓得那样急切

         只因孤独将她裹挟。”


女孩对自己最狠。

像艾米莉・勃朗特那样的人

身材已是妙龄,灵魂却一辈子停留在豆蔻,


她周身每一道缝隙里都渗着残忍,如春日残雪般。

我们能看到,她时常会抬手拂去这残忍,

动作轻得像在掸去地毯上的灰尘。


“先跟他讲道理,再抽他鞭子!”

六岁时,她曾这样建议父亲,

教他如何管教弟弟布兰韦尔。


十四岁,她被疯狗咬伤(人们说),

却径直走进厨房,从炉后抄起

烧得通红的火钳,


直接按在自己胳膊上。

而希斯克利夫的 “烧灼”,却耗时更久。

在小说里,那是三十多年


从四月那个傍晚开始:

他在厨房后门听见凯瑟琳的半句话

(“嫁给希斯克利夫会让我蒙羞”)


便奔出屋外,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直到那个狂乱的清晨

在呼啸山庄楼上,仆人发现他已僵死


躺在雨水浸透的床上,脸上含笑

希斯克利夫,本就是痛苦的恶魔

倘若他当时在厨房多待片刻,


听见凯瑟琳的后半句话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他”)

或许就能获得解脱。


可艾米莉太懂如何困住一个恶魔。

她没给希斯克利夫灵魂

反倒让凯瑟琳的 “冰冷离去” ,折磨他的神经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绪转动,都难以摆脱。

她将他的每一段光阴劈成两半

而厨房的门始终敞开。


这样的 “零余人生”,我并非不曾经历。

但故事远不止这些。

据我们所知,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


从未有过类似经历,

可希斯克利夫的情欲和绝望

却由此而生。她心中的疑问


那些足以将人扭曲成痛苦恶魔的

年复一年的深度残忍,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正在一间暖融融、明晃晃的厨房里


(艾米莉会拼成 “kichin”)

她与夏洛蒂、安妮一起削土豆

脚边卧着老狗基珀、一同编故事的时刻,浮现。


她在 1839 年(大约是写《呼啸山庄》的六年前)

写过一首诗,留存片段如下:


        “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与我同生

         他也曾是个满腔热忱的少年。

         想必在襁褓之中,他也曾见过

         夏日晴空的光辉。”


那个 “铁石心肠的人” 是谁?

母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打断我的思绪

她正躺在沙发上。


“是你吗,亲爱的?”

“是我,妈妈。”

“怎么不开盏灯呢?”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望着四月冷硬的太阳,

将最后几缕冰冷的淡黄光线,

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好的,妈妈。晚饭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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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我的宣告:如点点微光之罪,声声叩击你额间

安妮·卡森

 

我曾像许多妻子那样,将丈夫捧上神坛,让他高高在上。

何为力量?

亲友的反对不过是让这执念愈发坚固。

我仍记得母亲与他的初次照面。

那时她瞥了一眼

 

我从学校带回家的书 —— 扉页上印着他的名字,

随口说道:

“我不会信任何自称为 X 的人 ——”

话音里有种东西悄然显露,那一刻,

一道隔阂

 

巴别塔般横亘在我们之间,而我们永远无法

将其读懂 ——

只尝到一丝铁腥味。

这竟是预言。母亲的预言终会应验,即便她

从未想象过如此。

 

“可这就是他的名字啊。” 我说着,把书收起。就是那个夜晚

(那年我十五岁)

我一格一格地推开卧室窗户,溜出去与他相会

在那片沟壑里。我们踩着湿透的衣物,彻夜游荡,

口中念叨着

 

那 “独属于灵魂、位列思绪之先” 的言说。独对

这一切,茫然伫立,

眼睁睁望着那陈旧的金色与悦目的蓝色全然绽放,

那景象犹如孔雀挣脱牢笼,踏入上帝空无一人的殿堂。

上帝

 

或是某位受福的王室贵胄。拿破仑,裕仁。你该知道

作家大江健三郎

怎样描述裕仁走下神坛、以凡人之身发表广播的那一天:

“大人们围坐在收音机旁,

泪流满面。

 

孩子们聚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迷惑中窃窃私语。

他们既惊讶

又失望 —— 只因天皇竟能用凡人的声音开口说话。

众人沉默对视。谁能相信,神竟会在

某个确切的夏日

 

化身为人?” 婚后不到一年,

我的丈夫

开始在深夜接到 [某个女人] 的电话。

若是我接起,[她]

便立刻挂断。我的耳朵渐渐变得沙哑。

 

“你还好吗。”

——“不太好。”

——“或许吧。八点。你方便吗。”

——“那白色的,哦,对。”

——“嗯。”

 

有什么能如背叛的言语和肉身的壁垒这般,

既狂喜难辨,

又残酷爽快——与此同时,又被比钟表滴答声

更沉闷的闲谈所围困?

一只小狗

 

便是这样学会聆听的。银光下的暗刺。

大江健三郎说,

当年许多孩子都听过这样的话,有些甚至深信不疑:等到战争结束,

天皇会亲手为他们

拭去眼泪。

 

(温经天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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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夫之歌

安妮·卡森

 

若我生在远古,

定会去寻人类智慧的边界

或是走向神圣的橡树

或是拜访当地那唇似燃火的盲人

可如今,时日不同,这里是纽约

我寻的人是克莱夫。

我们约在一家小餐馆,

排队点特色早餐。

克莱夫是英国人,

他试着让那位高大的西班牙裔快餐厨师理解,他点的法式吐司 “煎得偏嫩点”。

“我夫人跟我说,

别用‘软烂’这个词,” 克莱夫说。

我们结了账,柯里也到了。

我们坐下聊天,

聊起克莱夫下次去关塔那摩的行程 

尽管他已经去过 56 次,这次他们却

对他的签名提出质疑。

他笑了。

他现在的客户是个摩洛哥人,

虽已获准释放,

却又被告知

永远无法离开。

身为律师的克莱夫,不禁质疑个中逻辑。

“我不该笑的。”

他又讲了些事。

关塔那摩的 “证据”,常常来自告密者。

有个告密者曾接连指证

三百个不同的人,

克莱夫起了疑心,想知道对方的动机,

于是做了些调查。真相是,

那个家伙每告发一次

就能拿到一张 “爱之屋” 的通行证

美国人会在那放色情片。

克莱夫打算从统计学角度

对 “300 人” 这个数字提出质疑。

人口统计学家称,大多数人这辈子

认识的人也不过 300 个。

若你用律师的思维去想,

便会从这事实里,触到人类智慧的边界

他的法式吐司端上来了。

“够嫩吗?” 我问。他叹口气,

转而说起家里那些事

他儿子正痴迷《呆瓜秀》。

我没有律师这样的思维。

只想看清,

那些神圣橡树的影子,是如何化作低语,藏进克莱夫这样的脑袋里:

他 35 年来为死囚奔走,为关塔那摩这样地方的人发声,

却也会忧心

儿子没看出巨蟒剧团的好,

也没明白它的风格其实直接承自《呆瓜秀》。

我不禁想象,在英格兰中部的家乡,

那家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模样。

克莱夫看了看表。

我把剩下的法式吐司碎屑倒进垃圾桶。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挺喜欢那个主意 ——

(是柯里提的)

和一群方块舞者去巴基斯坦游历。

“因为方块舞是‘问候之舞’啊,

而我们太需要更多问候了!”

克莱夫笑了笑,穿着松垮垮的裤子沿街走去,

看起来一点不像厉害的大律师。

而人类智慧的边界

依旧(就像我们这些连狗的问候与神的启示

都分不清的人,

总偏爱 “边界” 般)

大致

停留在

原来的位置。

 

(温经天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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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节、性别、诱惑

安妮·卡森

 

做个无性别者也很好。

      我想拥有无关性别的双腿。

               有些事令人难以承受。

         人能逃避它们很久。

却难逃一死。

 

大海总让我想起

     你那间葱郁的房间。

    有些事令人难以承受。

   轻蔑、金贵,还有这渺小的

死。

 

我的诗歌是一场失败。

    我不想做人。

      我想成为那 “难以承受” 本身。

       爱我爱的人,葱郁的爱意。

渐凉,直至冰冷。

 

世间从无这样的植物。

      谁最终不会沦为

    一个男扮女装的人?

    饮尽所有情欲。

依旧难逃一死。


我引诱你。

       面红耳赤。

      有些事令人难以承受。

               噫,这双腿。

双腿终会消逝。

 

摇摇晃晃地坠落,

    疯狂地,慢动作地,

                              某个芭蕾舞术语能形容这姿态 

                       锡箔碎片,小小的


旋转,

        淡淡的醉意,

       轻轻的举止,

            浅浅的惊呼,

     噫。


温经天(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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