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悲欣交集│中国诗歌网

时间: 2026-11-17    阅读: 1416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远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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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毕业于武汉大学,中国作协会员。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诗集《青春树》等。译诗集《亚当的苹果园》入选“2014年文学图书排行榜Top100”。曾获深圳青年文学奖、河南诗人年度大奖、红岩文学奖等。

 

代表作


小凤的故事


小凤变成俊俏鸟儿时

全村都长出了芒刺


变成俊俏鸟儿也罢

不带回一个戴麦克镜的青蛙

就带回一个穿夹克衫的蛤蟆

害得常在路口接她的父亲

眼睛也瞪得老大


小凤被青蛙和蛤蟆合伙揍了一顿

有好几天她的翅膀儿耷拉

不少人都笑得晕死了

活着的没有了大牙和下巴


一次小凤突然消失了很久

全村才注意到菜里没放酱油

有的说小凤鬼混私奔南方去了

有的说小凤肚里有货在外面生蛋了

所有的人聚集着进行谣言的会餐

嚼烂自己的舌根添盐又加醋


可出现在面前的小凤依旧俊俏

又变成一块骨头卡进他们的咽喉

那滋味是吞也吞不下啃也啃不够

水米不进尽管饥肠辘辘


从此人人见了小凤就朝她脸上吐唾沫

他们以为这是三十六计中最好的办法

但是小凤没有被唾沫淹没

消化力很强的诅咒也不能把她消化


小凤终于喝棉花药死去时

在全村每张嘴里都竖了一块墓碑



新  作

 

悲欣交集


泉眼吐烟时

山径把春寒折成纸船  

松针抖落满身雪色

寺门紧闭——  

“叔同!”

“请称我弘一”  

水晶心碎在戒牒 


十年,婚誓是未融的雪

泉眼含住半声呜咽

 “何为爱?”  

“爱即慈悲”  

檀香灰轻轻

盖住那抹胭脂红

“请吞下这苦酒,然后

撑着去过日子吧”


她牵着孩子,无奈地离去

泉眼咽下刀刃:

 “慈悲对世人,

为何独独伤我?”

塔院锁住云烟,木鱼

游向沉默深处,廊柱静立

把虚空还给虚空


扫帚声磨亮《送别》

云游。讲经。静坐

二十四年长夜抄经

石阶嚼着月光

 “还君一钵无情泪”

未拆的袈裟里

半粒雪结晶为舍利子——

“悲欣交集”



国清寺遇雨


屋檐垂下雨的珠帘时

刚好踏入茶室台阶


雨,浇息浮尘与蝉嘶

雨,弹拨丝弦和心绪

坐下。饮茶。不必急着赶路

也不必急着,拜佛求菩萨


青瓷杯沿悬停着

未及参悟的偈语

从窗口看雨——看雨中

人们奔走颠仆的行状


像看一部宽银幕电影

上演人间悲喜剧

而那掀开雨幕狂飚的黑影

像梵呗里走调的尾音


茶烟缭绕

虚室生白

白壁浮出前朝月色

茶水洇开半部心经


小坐片刻。只觉得

放下了担子或包袱

不知不觉,内外都被清空

身轻。神清


起坐时,满袖松风与茶香

山门正把积雨云叠成渡牒

回望处

琉璃瓦淌着琥珀光


未解的禅意

一盏绿茗



智者塔院


风铃,轻轻敲响寂静


一角,一个年轻的僧人

在搓洗照不见的阴影


一角,一缸圆满的水面

承接着樱花的飘落


智者肉身塔前,台阶下

居士与和尚轻声交谈

话语像樱花,像风铃


这是一个春日的上午

这是一座像农家院落

一样平常的院落


一切,静静。一切,轻轻

一切,融化在微风与阳光中



春日邀约


总有人停在江声浩荡里

栏杆托住身影

木格窗怀抱栀子花朵

一个人站在家门口云淡风轻


而故园的门楣仍微微发烫

在青砖缝隙间

在灶膛灰烬里

晚风推着旧时辰向前奔流


我们曾是你,是阁楼上眺望夜航船的孩子

是脊背驮着松针的鹳鸟

山野铺开:草莓、乌饭、彤管

映山红突然睡醒

从岩壁间举出火焰


我们曾是蒲公英这般轻

一阵暖风的邀约,就收走了形影

于是,肩头的小扁担与钩刀

便勾住整片春天

在绳结里晃荡


当白帆切开富春江的碧青

火轮机搅碎云阵

汽笛声铺出长长的烟痕

两个小伙伴哼唱着童谣

终于逃出私塾,跑出砖巷弄堂——

鹳鸟在飞

向更舒展的湛蓝深处

——白鹭驮着整幅江天水墨

越飞越淡

而今,整段少年光阴依旧在鸟翅上盘旋

桐花悬停在半空

等一个捡松枝的孩子回来

把清脆的童音

归还给雕花门楣

和夕阳斜照的余温



爱的遗址

——访郁达夫西湖故居风雨茅庐


三月的雾掀开,眼前

一座日式庭院

三面回廊环抱青石天井

进门坐定,听西湖雨声


青石板凹痕蓄半盏晨露

她踮脚擦雕花木窗

檐角铜铃晃,惊落玉兰

坠入新沏的龙井——


双层书案:手稿在上,绣绷在下

墨迹与丝线交缠着每个晨昏


竹帘外雨丝织网

守泥炉煮老白茶


她剥枇杷,红指甲染瓷盘

你数茶沫星子,说要熬成

屋檐下不落的暖

她笑拍你手背:“要甜过所有日子”


她翻出箱底蓝布

说要给你裁新衫

针脚歪扭,像初遇第七声雷


午后,光漏纸窗

她在藤椅打盹,发梢扫茶盏

旧帕染茶渍,变“相思拓片”


曾把日子叠进青瓷罐

埋老榆树下

等春深再挖

晒一晒未说完的情话


但迟桂香难抵寒霜

雕花门变流言筛网

诗稿在行囊发潮

每页洇着“双飞燕”的裂痕


茅庐常年漫溢枇杷膏与桐油气

“拆门楣竹帘,裹此味远行”

离杭时,墨未干

是你昨夜写的:“人间最暖,共煮茶”


唉,谁料“神仙侣”匾额

竟成藏他人情书暗格

曾呢喃的爱巢

竟成爱的遗址



林中树


走进林中,到处都是

东倒西歪的大树


一棵躬身倾斜的树

为了不彻底倒下

侧枝直插地面,如折下一只胳膊

断臂求生,把沉重的肉身苦苦撑住


另一棵横倒在路上的大树

上半身已经腐烂

根须仍似巨大鹰爪,深深攫入泥土

从树干上又抽出

两株嫩绿、挺拔的新枝

——就像濒死的老父亲

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挣扎着,从溺水中

高高擎起新生的儿子


有三五棵仍坚持站立

在葳蕤的绿树中间

却光秃秃的,赤裸着树干和枝条

无一片叶子——细看

其实已枯死多年,或许

它们仍假装或相信自己活着


很多树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

很多树残废了,再也无法爬起

很多树还匍匐在地,作拼死挣扎状


更多倒毙多年的树,腐烂的躯体上

冒出了木耳,谛听着风声……



远香堂


在湖山之间,最空濛处

起一座高敞的房屋

四面落地长窗,像展开的折扇

把远山、近水、亭台轻轻收入框中——


一幅鲜活的江南水乡

随时可以卷起,也随时可以放下


隔水三岛,只用淡墨点成

塔影、堤痕、溪声

是轻描淡写的几笔


曲桥卧波,如草圣一笔拖曳未收

石梁偃蹇,似唐寅醉后歪斜的题款


主峰托着雪香云蔚亭,孤峭而莹白

若莲瓣初堆,尚带六朝残雪

而林木葱茏,替青山披一层软绿的风衣


六月最好。晨光从水面掠过

荷香先一步抵达窗前

圆叶托着花朵,一一举起

无数盏清凉的明灯


襟袖涧溢满清香

滑进肌肤,人也成了一枝亭亭的荷

 

风为长笛,水为鸣琴

松籁、岫烟、云影

共奏一曲澹然

音符飞处,鸥鹭也敛翼而听


景物素雅,天地疏朗

人与山水便没了隔阂


香远益清,像君子留在长空中的气息——

不浓不淡,却一直飘得很远



“头条诗人”总第1294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10月第1期



 

AI点评

远洋的诗歌兼具乡土关怀与精神追问,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早期以口语化叙事切入乡村伦理与时代变迁,冷峻中见悲悯;后转向更开阔的抒情与哲思,将个体命运置于历史与信仰的维度中审视,于禅意与日常间探寻存在的幽微。诗人以翻译家的跨文化视野反哺汉语表达,在现实关怀与超验追问之间保持平衡,既承续中国诗歌的抒情传统,又融入现代主义的反讽与玄思,为转型时代留下了一份诚恳而深邃的心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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