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福敏,基层媒体从业者,爱好诗歌。作品散见于《诗歌月刊》《新华日报》《中国电力报》《江苏经济报》等报刊。
很多诗人运笔时,句与句之间既无牵丝萦绕,亦无筋脉相连。这让他们的诗始终处于遮蔽状态。只有将自己的气息和情感传递到文字里,诗才能有生命,并用它的生命回应我们。张福敏的组诗《把霜粒,呢喃成暖意》通过视角的细腻描述和刻画,为我们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画面效果,让一首首诗的结构不仅充满了情节的容量,其本身就成为意在言外的载体。 诗人在观察任何一种生物时,必须要身临其境和感同身受。只有感觉和情感上的互换,抒写时笔下的文字才能打动读者。组诗前四首《燕归梁》《金鱼的海》《空巢》《流浪猫》,便是如此。第一首以燕子年年北归为引:“十二个泥窝,悬在老屋梁上/燕子年年北归/每天清晨,老人将半碗清水/托上竹梯,那是他/与天空的契约……”,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后来梁空了,梯子靠着墙/它来寻旧巢/绕三圈,湿漉漉地离开……”,这里燕子的现身与隐身,仿佛是诗人设计的一个课题,只是内中的言外之意,要由读者去体悟;第二首以第一感觉对金鱼进行描绘,诗人与金鱼似乎是多年朋友。因为只有精神上的想通,它细小的变化,才能入他的眼和他的心:“……当我靠近,它们便浮起/用圆润的唇接住粮/眼睛像两枚温润的琉璃/朝我投来静默的言语//而这一切发生在一百升/澄澈的房子/洁净、循环、恒温的方寸/便是它们的海……”;第三首以“空巢”一个敞开的悬念,让读者暂时搁置自己,从不同方向去探寻诗人该如何下笔来表现这样的一个形态:“空了的巢,孤伶伶悬在寒枝上/像被季节遗忘的果实/ 一场大雪正在赶来的路上/会将它拆散成飘零的尘埃/寂静地,沉入泥土”,最终诗人没有让读者绝望,而是另劈一条溪径,让诗的结尾如同向日葵,朝向了阳光和希望。“而侥幸完整的巢/将在春日迎来新的啼鸣/比如披着花斑的喜鹊”;第四首藤蔓一样的章节,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审美间离效果“……那是父亲养了十五年的流浪猫/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春天/两只花猫溜进空了一半的屋/从此土灶旁,多了两碗饭/像母亲从前,把冷饭热成温……”。 上苍给了我们一双眼睛,一支笔,就是给了我们一个世界。如何用自己的语言去发现和抒写这个世界,而不是用他人的语言,确实是需要一定的天赋。在接下来的六首诗里,张福敏的每一次选择,预想与命名,以及逻辑的互为通约,都是对感受力与想象力的一次挑战。或许我们无法真正抵达诗人所要表述的境地,我们唯有匍匐在每一个文字里,浸透到每一个文字里,才能知道一首诗形成的艰难。
燕归梁
十二个泥窝,悬在老屋梁上
燕子年年北归
每天清晨,老人将半碗清水
托上竹梯,那是他
与天空的契约
秋深时,群燕南飞
总有一对,留在冬日的电线上
把最冷的枝头,站成春的序曲
把霜粒,呢喃成暖意
后来梁空了,梯子靠着墙
它来寻旧巢
绕三圈,湿漉漉地离开
如今电线空垂,再没有翅膀
在雪落时,为谁推迟
整片南方的行程
金鱼的海
一抹艳红、几缕银白
隔着玻璃的边界
它们漾开,聚拢,又消散
像被水揉碎的虹,不断重组自己
当我靠近,它们便浮起
用圆润的唇接住粮
眼睛像两枚温润的琉璃
朝我投来静默的言语
而这一切发生在一百升
澄澈的房子
洁净、循环、恒温的方寸
便是它们的海
它们不曾问过海洋的颜色
也不懂什么叫波浪
只是用一身绚烂
在透明的,被束缚的境地里
慢慢将起舞,跳成一种习惯
空巢
寒风剪过枯枝
那些曾被绿荫掩藏的鸟巢
忽然在风口袒露全部轮廓
树叶将黄时,巢中的夫妻
已领着羽翼初成的孩子
消失于天空的蔚蓝
空了的巢,孤伶伶悬在寒枝上
像被季节遗忘的果实
一场大雪正在赶来的路上
会将它拆散成飘零的尘埃
寂静地,沉入泥土
而侥幸完整的巢
将在春日迎来新的啼鸣
比如披着花斑的喜鹊
流浪猫
月亮透过窗,照在父亲的床上
白发、枯脸、断续的鼾声
在月色里显得愈加沉重
窗外那棵梨树正开着白花
急促的“喵喵”声又从树下传来
父亲瞬间惊醒,挣扎着坐起
又重重倒下
那是父亲养了十五年的流浪猫
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春天
两只花猫溜进空了一半的屋
从此土灶旁,多了两碗饭
像母亲从前,把冷饭热成温
后来猫越聚越多,十七八只
白的、黑的、花的
养久了,都像自家的孩子
如今父亲倒在床上
再没有力气应答
猫的叫声,依然夜夜来到窗下
另一轮月亮
今夜,那轮圆月照不进二十层楼
病房与楼道之间
弥漫着药水味,回荡着呻吟声
这是八月十五
病房的灯亮了整夜
月色被挡在窗外
没人仰望
我坐在父亲身边
他断断续续的鼾声
曾是我整个童年的催眠曲
此刻却让我无眠
今夜,月亮依然很圆
它照不进这二十层楼
却在我心里,照亮了
那条回家的路
清明雨
走进杜牧的《清明》里
便淋了一身的杏花雨
点点滴滴
落在身上,也落进岁月
路蜿蜒着,伸向远山
松林静默,二月兰在风里
摇了又摇,像在招手
山腰间,母亲的坟茔
草已泛绿,青石碑发亮
我躬身献上一束白花
其实母亲并没有走远
她只是住进了这场雨里
就像千年前那场雨
落进那首湿漉漉的诗里
至今依然
下在每一个思念的人间
鼠曲草
母亲睡的那座青山上
鼠曲草低低地伏着
像她当年弯腰的姿势
小时候,母亲把鼠曲草
捣成碧绿的浆,拌进糯米粉
红糖做馅,揉成青团
蒸笼掀开——
草香与米香缠着白汽扑上来
咬一口,软糯里沁出清甘
那一口黄绿色的香
是我童年咽下的甜
后来这味道在舌根上长成刺
每逢清明,就扎我一下
待春风吹过
整座山都是青团的清香
雪,一直在下
路灯亮起的刹那
雪,如期而至
我仰起头,任它落向眉睫——
这纷扬的姿势,多像那年
我俩曾并行走在雪中
看漫天的雪花,染白了夜空
也凝白了我俩的爱情
一片寂静里
雪花为证,从青丝到白头
雪,一直在下
今晚,我又站回
我们曾经站过的树下
看雪把我俩的脚印
一遍遍覆盖
直到整条街都白了头
我才发现,有些路一个人走
比两个人走,长很多
雨夜,一个人的公园
雨下得很静,偌大的公园
只有我一个人走在环湖步道上
往日的人流、歌声、舞蹈都散了
只剩下细雨绵绵
灯光昏暗,路边的晚樱又飘下几瓣
雨落进湖里,一圈一圈地开
荷茎斜立,芦苇的绿已隐约露出水面
湖中蛙声一片,夜莺在林中轻鸣——
把春天的夜晚,唱得远近分明
在城市的喧嚣里
今晚,我一个人慢慢走着
此刻,公园是我的
晚樱、湖水、蛙声、夜莺
也是我的
最后的看山老人
村前那座山。粗壮的松树下
杂草疯长,淹没了进山的小径
小时候,看山的麻麻姨父
一遍遍巡山,一遍遍抚摸
一棵棵和他比肩的幼树
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土屋
夜晚,当狼嚎声从四处漏风的屋顶
扑进土屋
他会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
跳动的灯火,映照着他的脸
像一块烧透的炭
我常常钻进麻麻姨父的被窝
他紧紧抱着我,他的体温
一直藏在我的骨头里
麻麻姨父是这座山
最后的看山老人
他的墓,就在这座山里
有参天的大树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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