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渡，诗人、诗歌批评家，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1967年8月生于浙江省浦江县。1985—1989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其间开始写诗。上世纪90年代以后兼事诗歌批评。著有诗集《雪景中的柏拉图》《草之家》《连心锁》，诗论集《守望与倾听》《灵魂的未来》《壮烈风景》《读诗记》等。
西渡，当代重要诗人、诗歌批评家。本期选发的诗歌是他的近年力作，也是庄子“物化”美学的当代实践。在《金顶》的“捡拾复捡拾”，《肩上的男孩》里父子与山岭的交融，《石马》的凝视间，我们看到的不是主体对世界的征服与索取，而是诗人一步步“从身外把自己捡回”，是人与物彼此浸入、相互成全，让我们看见诗歌如何在物我相知中，照见生命的本真与宇宙的辽阔。他的诗，语言澄澈，思境深邃，在肯定的书写中接续古典诗学的精微。
金顶
……捡拾复捡拾
那台阶近乎无限，仿佛从身内
递出，向上，向远处，向天空
迢递。他一步步捡拾，仿佛
从身外把自己捡回，折叠，弯折
重新收回到内部，克服在内部
而那不能克服的，将把他克服
……他加紧步伐，挥汗如雨……
他曾上台阶如履平地，不！
比平地愉快，比平地轻松
以一个山民对山的默识
和它的默示，不论上下，乒乒
乓乓，像迅速打开或关上抽屉
不一样了，但是，不能停下
不能半途而废。在上方
是饥饿的太阳唤他，明火执仗
如欲把他抢劫；不能停下，在夜晚
是星辰的凸镜像一面圆盾
罩住台阶。不能停下，甚至
不能眺望四周的风景，不看
两侧死亡所采集的累累果实
他只是把风景负在背上，加重
命运的负担。摇摆的翠菊
以闪亮挽留他，以眉拱的微笑
绊他，松树却以它的正直申饬：
不能停下。涛声愤怒吼叫，青绿
松针怒卷，回旋，抽打空气
像在海上，浪涌席卷伤痕累累的
礁岩。画眉的哨声从树梢跃起
像一支笔直上升的箭，把他
举到他的前方，携他提前进入
某种境界；时而盈盈返回
把雾中的上方变成一缕烟
一幅飘动的酒帘……
他必须排空自己，像纯粹的声音
无所依恃的风，在内部
除了空，一无所有，一无所凭
已经很久了，不再听闻鸡鸣
狗吠，人声像巨石落进深谷
再也听不到回响；关于自己
你不再苦恼、沉吟，连爱情的
回忆也远了，映在心头的影子
渐渐隐没，回想在一起的日子
不再感到疼痛……曾经恼恨的
人群、围栏和市场……而生活
教你以放弃，叫你走上通往
金顶之路：你退出而重新学习
孤独，脆薄如月光下的带影……
每当想起人间，那带影骤然延伸……
有时是骤然的风雪，把台阶的
每一级，变成光滑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一张蜘蛛的
脸，吐着黏滑的丝，一层层
围困自己，捆绑自己……瞧瞧
多么丑陋的人，永远属于
低等的，爬行的，翅膀和风
都不属于你。你还想继续上升
吗？每一步都愈发沉重、艰难
稍不留神，瞬间滑落渊底
有时，机灵的松鼠跳下树枝
陪伴你，嘲弄你，也提携你
那至高的金顶永在。金色的光耀
永在。那里是什么？是无限吗？
是空吗？……是俯瞰一切之地。
你将被赐予鹰的视野，但视野中
不再有兔子，不再有税，不再有算法
以及多余的热情和眼泪，连
喜悦也没有。那里，空将替换
一切，把一切从自身释放
又把一切纳入自身，以太古的寂静
接通万物，生生不息……
故此，空也是危地，向你吁请
永不衰颓的精力，勇猛的
无休止的奋进，那无数陡然的
台阶全力以赴……而台阶的尽头
并没有供奉一尊威严的神
是无所有，而领有一切者
从你自身中孕育，却又远远
越过你……那么，以羽毛替换
血和渴求，加入羽翼一族
以看不见的经久扇动，与空合一
停留在浩荡的风中，毫无所动
……捡拾复捡拾
那台阶近乎无限，仿佛从身内
递出，向上，向远处，向天空
迢递。那至高的金顶，永在的
太阳，永在上方闪亮……
醒
最早到来的仍然是声音
树麻雀的声音把你
抬到树上。燕子的呢喃
在电线上。门轴转动的
声音，铁钩碰击水桶
的声音在下方，谈话的
声音跌落在青石板上
溪水的声音被无形的
旋钮调大。接着到来的
是光，像一片羽毛刷着
眼皮，一种温暖的痒
让你辨出太阳的方向
青山迎面走来。你数着
光，在另一面爬格子
脊瓦上的霜开始融化
——世界最初的感动
石马
需要多久，一匹马
把自己移入石头
站在断代的星光下
守护并倾听死者的呼吸
需要多久，一匹石马
把自己移出石头
吐出死者宁静的呼吸
凉风中仰望北斗
需要一场雨就会有
一场雨：一匹石马醒来
在泪眼中睁大泪眼
四蹄升空，大地涌现
灵山回忆
——给杜绿绿
在峰顶，我们徘徊。
眼前的奇景，向你索要
一首诗，而北方的云团用不断膨胀
在奇顶峰的上方
向你表——白：它妖娆的心意。
但你几乎不说话。
我随之注意到，从各个角度观察
你都显得心事重重。
一路上，我们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但人间事总能不失时机地
追踪到我们。在山上，山下的事
仍让人感到拉扯的疼痛。
一块不小心滑落的圆石
呼啸着坠落谷底。你的心也跟着坠落。
直到我们下山，它一直僵卧在那儿，
就像我们上山时，客栈墙根边儿
侧卧的，待宰的羔羊。它的命运晦暗
犹如落日的硬币
转瞬投向自身的反面。
鹰掠过我们的头顶。
金莲花把自己举过季节的头顶，
递给我们，它的盛夏礼物。
这是大山的美意，但我们不能把一切
当作它的美意坦然接受，譬如
那只即将为我们死去的羊。
当它死去，一种永恒
在它的眼中消失。
我们从山下带来货币和死亡，
从山上带走金莲花和它们的芳香，
维持着城市和乡村交换的平衡。
晚上我们大碗喝酒，兴高采烈之际
说起一些事，真令人痛哭。
有人提到我们生长的南方，你我都没有接话，
我们出门太久，回家的路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荒草遮断。
你我怀里的手斧沉睡，或等待醒来？
一首诗常常不知道如何结束自己，
但生活知道适可而止，
第二天我们分别，回到我们曾渴望
转身而去却一再向之归来的人间。
想起来，这些已是三年前的事，
人间事几乎面目全非，
我们没有脱胎换骨，但当时故我久已不存，
只有向你表白过的云，三年来
一直从岩顶石穴汩汩长出，
并坚持在峰顶徘徊。
未来之雪
你从来没有收到的一封信
握管的纤手还没写下就已
擦去的字，提笔忘掉的字
从未发生却一直记忆如新
暗香幽眇。满地碎银的光华
仿佛向无限伸延的巨幅白纸
黑的墨停在上方像一个悬念
宇宙仿佛一个巨大的抽纸盒
回转的路是未走之路，上升
仿佛下降，艰难前行近似退步
一边构思，一边取消，镜子中
纷纷的思绪摹仿待产的鲸云
拖拉机犁过天空之后沉默了
爱人在爱过之后离开了家乡
雪啊，如此虚妄，如此绵密
下在未来某年，脱轨的空间站
肩上的男孩
从谷底，仿佛从海底
上升，青石古道
仿佛多少世代父亲的意志
从时间幽深的底部
伸向岭上的天空。
绿，四向漫溢
如海上的巨涌。
在父亲的肩膀上，这男孩
听着沉重的
喘息，微微感到不安
却依然贪看坡上的桃花
岭上的白云
花和蝴蝶一起飞过
泉的喉结中滚动珍珠
贪听鸟的赞颂
贪闻土地和花草的气息
像一只初生的猫四下嗅着
食盆，捡拾它的口粮
一场春雨澡雪树木的
腺体，分泌异香
……他嗅着。
世界如温暖的大氅
反身围裹它自身的萌芽
在父亲的肩膀上
这男孩每一次看
每一次听，每一次嗅
都把世界纳入自身
而成长，而父亲粗重的呼吸里
雪线暗中上升
……无可挽回地丧失。
到岭上，这男孩
跳下父亲的肩膀
骤然青春而开花
如身旁的杏树
辉耀着，赶过其他的树
并没有看见
蟠虬的花树下
那父亲挥汗
早已满头白雪。
赞美
一缕晨曦
值得鸟鸣的赞美
一滴露水
值得太阳的赞美
一捧泉水一阵凉风
值得行路者的赞美
秋虫值得赞美
秋虫的死亡值得赞美
一把新开刃的斧子
值得双手的赞美
一层落叶，一块泥巴
值得脚的赞美
燃烧的柴禾值得
沸腾的赞美
刚孵化的海龟
摇摇晃晃爬向大海
值得沙滩的赞美
天空值得
翅膀的赞美
人类没有翅膀
就喂养猛禽
以飞机赞美
以航天器、人造卫星赞美
飞机也被赞美
长久地凝视一件事物
你将惊叹世上的一切
春天的诗行写在菜叶上
随雨水长大，开花
结一架扁豆，葫芦，豇豆
从棚架上垂落
农业值得赞美
轰鸣的工业值得赞美
安静的工业值得赞美
高速列车值得赞美
一天十二小时送快递的
劳动者值得赞美
镜子前跳舞的姑娘
值得赞美
一个姑娘爱上你
是世界的心灵把你赞美
因为她是世界的心灵
是黄金的高原把你赞美
因为她是高原的花朵
是太阳把你赞美
因为她是太阳的女儿
是大海用它的无穷动
把你赞美
因为她是大海的妹妹
查看所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