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果与虚无
组诗节选
留园
你从忧郁不堪的黄昏中走出来
坐在濠濮亭中,抱起一盆菖蒲
给菖蒲儿子剃头,一个小平头
剔除枯黄的蒲叶,躁动的青春
还把腐烂的叶子剥离出来
挖出身体里的脓疮
你从太湖借来一柱云烟
——时光激流中永恒的顽石
停云投下阴影
孩子们从冠云峰上采摘野果子
白云睡着了
你离开家,重返红尘
留下清风,留下菖蒲的头颅
留下水池中的模糊面影
谒姚鼐墓
从庙堂退出
你爬上泰山
领取大海——
春天之外的花朵
惜抱轩,没有一本属于你的书
手植的黄杨开花了,如雪霰零落
乘着风雪,你重返麦田
安眠于熟悉的泥土
荒草、杂树、松果
为你写下墓志铭
一滴水坠落下来
大海停止了喧嚣
分夜钟
夜的海平面上
寒山寺的分夜钟响了起来
在未眠人的心里,漾起涟漪
把漫漫黑夜分成两部书
上一部献给人间
下一部留给旅人
堂屋后的牵牛花
已经爬上竹篱笆了吧?
也许开出一朵朵蓝色的小花哩!
烽火越过广袤的原野
点燃繁霜印染的双鬓
毁灭,留给世界——
一种残酷的美
语言奇迹从相反的方向
走过来,劝慰干枯的花朵
姑苏城外,初冬已降临
迟疑的蜗牛爬上山丘
在夜的最深处
唱出黑色的歌声
与夜半的钟声一起
抵达大雪——
最后的梦境
过洞庭湖
夏蝉,从寒冬地下而来
趴在树枝上,小声地歌唱
称颂每一个好天气
称颂雨中昙花,以及赝品名人墓
湖水一浪高过一浪
送来砌石的和尚
庆历四年秋,远山的心灵
教我们看见落果,与虚无
在邛海的那边
怒放的蓝花送来飞天少女,
点燃邛海的黎明。
我们从泸山下来,
到山与海的奏鸣中寻找奇异的果实。
蓝孔雀静立在湖石上。
永未失去的记忆。
弥留的花冠中,
隐藏着早已厌倦的生活。
繁花之下,黑色蒴果眺望
通往山间的隐秘小道。
夜游鼋头渚
夕阳在天地间下降
把最美的时刻留给湖山
花瓣与涟漪在薄暮中明灭
献出沉默的碎片美学
一群黄雀叽叽喳喳
从藕花深处,掠过五月的夜晚
横云徘徊在大湖上空
春涛吟诵斗转星移的经卷
我们的母亲,在渡口张望
我们的父亲,在此良夜安眠
“头条诗人”总第1249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6期
时光诗人:从经验主义到人文主义
沈苇
育邦诗歌的最大特点是古典精神与现代意味的高度融合。人们常谈到他诗中怀古的一面,评价他具有“江南士大夫气质”(张清华语),但显然,这是一个现代主义的江南士大夫,有时还是带点魔幻风格和童话色彩的江南士大夫。譬如他最新出版的诗集《草木深》中,组诗《重读〈故事新编〉》之《理水》,写大禹治水十三年后回来,“以一条虫的形象走进家门”,老婆和孩子们都不认识他了,“你是谁?是谁?”诗是这样结尾的:“禹六边形的复眼里,倒映着一句话——/格里高利·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一位有古典情怀的诗人,一位曾经的“文献学”学子,深具敏锐的现代意识,熟知从《山海经》到当代的种种“变形记”,并将它们完美地结合起来。他是将古典精神有效转化的“时光诗人”,如同其诗中写到的行达禅师——“废井的搬运工”(《草木深》之《登松阳延庆寺塔》)。
纯粹、平和、自在、宁静构成育邦诗歌的“低调气质”。唯有自在者,才能写出“自洽之诗”。育邦诗中的“静”,更准确地说是“寂”——侘寂、静寂、幽寂、空寂……他的语言精准,视野开阔,手法综合,有一种节制的抒情性,而不是漫无边际、不加把控的那种。还有他通过“自然”呈现的那种“人文立场”,很早以前的作品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这组近作亦如此,可以看到他的不断求索与精进。
诗人是一个比较“自恋”的群体,因此在诗中如何处理“我”(甲骨文中的“我”是一把有齿带钩的斧钺类兵器:用来行刑杀人和肢解牲口的凶器),实现“自我的距离化”(耿占春语),变得尤为重要。与自我、第一人称的“我”保持恰当的距离,而与世界万物、时空感、想象力和智性保持一种亲和状态,这是育邦的出色之处,其表现也是自然而然。诗仅仅体验自我是不够的,还要体验他人,通过体验他人来更开放、更深刻地体验自我,从而实现对“自我”“小我”的解构。育邦善写人物,古今中外的人物,既体现了视野、襟抱、东西方传统的兼容并蓄,以及自己严苛的文学参照与尺度,同时也正是“自我的距离化”的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和手段。
他写苏东坡“从无限的海水中炼出语言的黄金”,联想到“流星讲述尤利西斯的传说,唠叨他的名字”,文化跨度很大;写奥登:“他俯首于古老的土地,/听到微弱真理的喘息。//他从悲悯纪念碑中走出来,/露出岩石头颅”;写明代思想家、科学家,后来的“药地和尚”方以智,采用了第二人称:“蓬头垢面,改名换姓。/在街头给人看病,卖药。//倦于不真实的表演,/你迎来了削发为僧的时刻。”……还有姚鼐、吕留良、高攀龙(高忠宪公)等。当人物之“我”出现时,有时是诗人之“我”的另一个化身,有时是戏剧化的“他”的声音(艾略特所说的“诗的第三种声音”),有时恰恰正是此刻读到这首诗的“你”。我想起诗集《草木深》中小长诗《薄伽梵说》中,“我原是一个呼喊者/我原是一个哀怨者/当我丧失恐惧/才发现自己/就是驻扎在一切世界里的无分别者”。“无分别者”是一个伟大的词组,对应“无分别心”。育邦“人物诗”中的“你”“我”“他”是一个“无分别者”,这构成他诗歌中的“整体性”和“整体观”,也是庄子意义上的“齐物论”。
我观察育邦这个江南诗歌兄弟,有时像一个古人,有时是一个现代人,有时又好像是一个未来人,也许他是一个“三合一”的人。他写纯个人经验的作品并不多,从不局限于狭隘的个人经验范畴(虽然个人也是一座“富矿”),他的语言有童诗和经书的混合气息,在“经验”之外体现出一位诗人的“天真”——越是经验的,就越是天真的,这才是布莱克所说的“经验与天真之歌”。诗集《草木深》中,两首写父亲的诗作《藤花旧馆》《我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值得细读,它们貌似是“经验”的,其实是“人文”的。前一首的“父亲”是“千万个父亲中的一个”(——是苏东坡,也是自己的父亲,还可能是“我”自己),是沉默的黄昏也是无尽的长夜,代表了“时间”;后一首的“父亲”从树上、花中、石头里、人群中、火苗中走出来,具有泛灵论色彩,认出“父亲”,其实就是认出人类命运的多样性和我们的精神起源。
这组组诗中,育邦的“人文主义立场”主要体现在对寺、故居、古墓、园林等“人文遗址”的大量书写。“荒草,杂树,松果/为你写下墓志铭//一滴水坠落下来/大海停止了喧嚣”(《谒姚鼐墓》);“吃面的人走了。/吃茶的人走了。//石经幢站在/虞山的心脏里,从不作声”(《破山寺》);“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可是并没有门,只有墙。//山河望尽,他走向/生命中的晚村”(《访吕留良故居》)……这种写作,不只是怀古与拟古、凭吊与喟叹,而是“置我于他”“置你入我”的,同时也是结合现实场景和当下境遇的,如同“语言奇迹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劝慰干枯的花朵”(《分夜钟》)。
作为一名“时光诗人”,育邦写出的是“时间之诗”。他看见蠡园的桃花:“绚烂之后,迎来寂静。/它只提供美,而没有果实。”(《蠡园》)他眺望八百里太湖:“浩瀚的大湖,春尽的池塘/从属于日益盛大的心灵。”(《濯足——过鼋头渚明高忠宪公濯足处》)他与青山相互致意,并写下:“妩媚的黎明/不老的黄昏。”(《致意》)育邦从自然的观赏者和感怀者,变成时光的漫游者、怀古的畅想者、世界文化的眷恋者,并从经验主义进入人文主义,体现出他的心气、追求和后劲。
沈苇,1965年生,浙江湖州人。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曾参加《诗刊》社第14届青春诗会。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文学奖、草堂诗歌奖年度诗人大奖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评论集和学术专著三十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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