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访谈 | 江非:人在大自然中诞生,劳作,思考,死去

时间: 2026-07-31    阅读: 822 次    来源: 中国作家网
作者: :江非、邓洁舲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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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江非:能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感到很高兴,一个文学之路上的愿望得到了实现,在个人的文学感情上很受鼓舞,这意味着个人多年的写作探索得到了一个承认。但我深知,这是一种更高的鞭策。写作对于一个作家、诗人来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每个人不但要面向新的时代和历史思考,还要面对经典作品浩如烟海的人类图书馆写作。接下来,我会继续坚持自己对于诗歌的认知和自我确定的写作框架,不断提升自身的思想境界,继续去探讨“人与自然”“人与天性”“人与个人史”“人与普遍史”这些我感兴趣的主题,构建一个完整的个人写作体系,来表达我对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的认识,争取写出更多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中国作家网:在《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的创作、出版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非:这本诗集不是一部单独去创作的集子,而是收入了我个人诗歌写作的某一部分,即前面所说到的“人与天性”的这一部分,在我个人是对于人来自于自然知觉的意识情感以及思维天性的探讨,在内容倾向上,更多出现了人在“自然-大地”上的简单实践。集子中有很多和自然贴近的“幼年经验”和动物书写,这主要还是为了探讨“人为何物”这一永恒的文学话题。我想人会在这些动物的身上发现和认识自身的自然性和原初性,并通过隐藏在人的深处的那个“人类的幼年”,感受到“人之初”,看到人的情感、话语、思维的幼芽状态,以及和自然天地和谐合一的那种纯然天性,并通过这种庄严的提示和神圣的启示,来反观自身。我想那些动物所构成的时空消失、话语隐匿的沉默中的“另一世界”,不但是人之社会的故事之家,还是人之生命本真的存在之家。人与自然,人与“大地”上劳作的生命,这两个话题,可能是这本集子里最重要的,这其实是一个何为生命“感受”的话题。至于出版过程中比较难忘的故事,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本书的书名确定,当时责任编辑提供几个书名让我备选,我觉得这个书名挺符合这本书,就选了这个。

 

中国作家网:对于您这部获奖作品,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在创作过程中,有没有哪首诗、哪一句诗,让您反复修改、犹豫很久才最终定稿?这些取舍对您意味着什么?

江非:我青年时期写诗大多都是一气呵成,很少修改,随着年龄大了,思想更为繁杂,体力更为不逮,修改的地方也多了起来。我现在写一首诗,往往是晚上写了,到了早上会再看一遍,往往都还要补上几句,或者修改几个地方。比如诗集中的《一只白鸡》这首诗,写这首诗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关于概念的生成以及“概念”“语词”“指称”这三者的关系和它们在历史运动中的联系等问题的思考。诗歌里形象化的“一只白鸡”,则来源于我幼年时期就牢牢记住的一只可以爬树并住在家中一棵枣树上的一只白公鸡。这首诗写完后,就改动了多个地方,其中“一只白鸡融身于另一种类同的物体”这一句的原话是“一只白鸡融身于同样的物体”,“在关涉着别处的生活”和“栖宿于高高的树桠上的”这两句是写完后又补入的,这几个地方是关键的修改,之所以做这样的修改,主要是为了表达更为准确,让想要陈述的想法更为充分,但是不去损害“诗”与“思”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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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江非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


 

中国作家网:《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这个书名给人的感觉非常辽阔,甚至有一种持续发生的生命现场感。您为什么会选择“彻夜生长”这样一个表达?

江非:这个书名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取的,是来自于书中的一首诗《夜行者》里的一句话。我之所以认同这个书名,正如提问里说的,它给人的感觉非常辽阔,有一种持续发生的生命现场感,这比较符合这个集子的整体诗学取向。我们知道,在大地上,其实只有万物在生长,而人类所立足、生存、繁衍生息的大地往往是始终沉默不语、巍然不动。大地给了万物生长的力量,让万物生生不息,但人与万物的行迹、劳作与创造,反过来又会给大地赠与新的成分,让大地得到生长和更新。所以,万物和大地始终处于一种互哺的关系中,这其中充满了信任和爱、无私和旷达。当人置身其中,或者是通过“大地”来审视自我的时候,必然会获得对于生命的终极反思。而大地意识经过田地、田野、土地、大地、地球等不同层级的递进和嬗变之后,人也会由此而获得关于时间的理解。所以,大地是人类立足的根基,同时也是人类不朽的功业,人类的空间和时间由此而展开,生命也由此而获得价值和意义。大地让万物彻夜生长,大地也为万物默默彻夜生长。

 

中国作家网:您的诗歌里经常把自然、植物、土地与人的命运放在一起观察,对您来说更多是在写自然本身,还是借自然重新理解人?

江非:二十多年前,我就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要做一个坚定的自然主义者。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我想除了因为我自幼就生长在以宿命论和道家哲学为精神核心的乡间,还因为我很早就深受庄子等古典自然哲学家的影响。这些构成了我对于“人”的理解的情感基底和思想基础。数百万年来,人在大自然中诞生,在大自然中劳作,在大自然中思考,在大自然中死去。可以说,自然构成了我们所熟悉的人的世界之外的另一个永恒世界。“自然”其实是人与时空关系的一种揭示,不论是原野的自然、荒野的自然,还是田野的自然、视野的自然,都会作为一种巨大的启示,让人去反思人的生命和诸种关系。而天人合一,是人在精神上调解周边矛盾的终极追求,是人与真理的关系中的极为重要的一种。这其中不但包含着人在血脉之中对于史前的溯源追根,还隐藏着从动归静、时间统一的强烈愿望。我们从自然生活那里不仅获得了社会生活中所不具有的更大的自由,开拓出人的心灵出路和精神归宿,还更加看清了人的起步之途和未来之路,从而也更加通晓我们的心灵。所以,我的很多诗歌,都是通过书写自然而来理解人的,只不过,我很少把自然置于客体的位置,而是把其放在了与人同等的位置上,在一种互为客体的关系中,建立起一个“启示性的事件”,让这个事件本身来启示出一种沉默的话语,从而揭示出那些比主客关系更为深刻的话题。

 

中国作家网: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忠告”,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江非: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的对立也进入了人们思考的范畴,对于文学写作或者诗歌写作来说,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这就是“谁在写”,当人们通过指令提示让人工智能模型写下第一首诗的时候,“谁在写”已经和“写什么、怎么写、为什么写”成为同等重要的问题,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超越了传统的三个问题。对此,人们产生了各种看法,有的认为人工智能无法感知和感受,无法建立情感,也不能建立深层修辞结构,不能完全代替人类写作。有的则认为人工智能的初衷和目的都不是建设一个信息技术软件,而是最终成为一个“人”,写作是人类的观念表达,并非感觉本身,人工智能对接的正是人类的观念逻辑符号系统,人类有别于其他的就是时间性,人类的一切都是时间性的,逻辑即时间,函数即时间,人类所津津乐道的“情感”其实也是时间-历史的产物,并非与生俱来,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它根本用不着去管你的肉是否真的疼,疼痛感是否真的沿着你的神经一直到了后脑勺,它只需知道你捂着头大喊“疼”就够了,在人工智能的通用性中关注它的思维内容,其实是关注了最无用的一面,甚至是它的反面,也就是人类的一面,它真正提供的是思维的形式和思维力,也就是算法和算力。似乎人和人工智能之间,必然面临着争夺未来叙事话语权的对垒。但我想说的是人是有生命意识的,人的生命意识就是人的必胜武器。我曾说过,构成一首诗的审美效果和思想成果判断要素的是以下四个方面:其一,语言性;其二,历史性;其三,普遍性;其四,同一性。在诗歌里,语言是排第一的,可以说,没有好的语言,一首诗就等于失去了立足的根基。所以,诗所表达的生命形式和由此而激发的语言形式,才是诗的根本,诗的立身之本。所谓的诗学创新,正是基于诗人个人的生命历史现象的一种语言现象的对应。真正的诗歌的语言是一种带着诗人鲜活的生命经验和个性的语言表达,可以说,语言即生命。我想,只要我们书写的每一句话语,都是被我们个人独特的生命意识所激活的,而不单单是一些语词、符号的使用,人类写作就不可能被AI替代。这也就是我个人所一直注重的“生命诗学”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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