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女神、自我审视与底层文人的悲欣交集——读陈兴云《亚地层

时间: 2026-08-19    阅读: 1058 次    来源:芙蓉杂志(微信公众号)
作者: 王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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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行业有其道道。文学的道道按常规来说理应是发表、出书、成名成家、留名青史。但思想落笔成墨,文字照见的是自我一颗灵魂。据资料显示,前几年,每年几千部长篇面世,写作者更是不计其数。真正能留下的作品能有几部?真不好说,也不是谁能决定。其实,今天的我们,于文学而言,最好的状态是,热爱就在这条路上走,纯粹纯净些,山高水长些。因为作家自古以来,他就是为失意文人留下的最后一个精神出口,没有谁非逼着你走作家这条路。

毫不讳言,就职业而言作家是极其难走的一条路。尤其是职业作家,尤其是小县城没有一份稳定收入全靠生产文字来养家糊口的底层写作者,更是难上加难。陕西作家陈兴云近来一部中篇小说《亚地层》中的老穆就是一面很好的镜子。

老穆,原名叫穆富贵,一个多么世俗实在而又蕴含了浓重烟火气的名字。后来却慕名奥地利作家《没有个性的人》的作者,改为“穆齐儿”。老穆这个人物被作者陈兴云选中作为《亚地层》主角,便成了无数小镇写作者的代表。他的“出道便封神”令人艳羡欣喜,他的经历与结果却令人唏嘘,纵观其一生便生发了些许严格意义上的悲剧意味。

文本采用倒叙回忆叙事方式,以老穆女儿打电话告知“我”老穆殁于寒风料峭的二月末开篇。“我”的表现是迟疑、犹豫、找借口婉拒,完全符合一个小镇文学发烧友却又是小职员出身谨言慎行义利观较为模糊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脑袋的复杂心境;同样是出身于小镇的文学青年后来使出浑身解数走出去做了某刊编辑的谷未黄却表现得相当爽快,颇见道义,是同病相怜式的共情与不甘,“一定要回去,狗日的老穆,怎么说也是一场相识,几十年了”,还特别感叹老穆啊穆,这辈子真就这样折腾完了!

接下来,文本如镜头般切换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个时期,文学之于青年,热烈,新奇,神秘,是真正的缪斯女神般的存在。那时候的老穆,因一部中篇小说《亚地层》在某大刊上的发表,在小县城里,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吸引了来自我们这群每天聚在一起聊文学谈“主义”的文学青年多少充满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我”一点都避讳,“敬佩和羡慕是真的,嫉妒不服也是真的”。论理说,老穆是颇有些文学才华的,他以“一种比现实更为残酷的文学自有的逻辑”创作出的“以廉泉县为背景,却又完全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充斥着煤炭和个人梦魇构成的‘亚地层’”,他把它充填以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情绪迷茫与精神产物,“这算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复垦”。加上谷未黄对《亚地层》的神奇解读,说“这叫魔幻现实主义,跟马尔克斯一个路子,看这想象力,这结构,把咱们县给写活了,这是一种超越,这狗日的老穆!真人不露相啊,穆富贵这名字算是响了,不仅在全省,在全国都要有动静了!”两下一夹击就把老穆推到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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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地层(Subformation)是岩石地层单位中组(Formation) 之下的非正式细分单元,用于组内岩性、成因或工程性质有差异但无需正式命名的部分,常记作“亚”。这是百度对“亚地层”的解释。在陈兴云的文本中,小县城对于文学来说,则意味着“亚地层”角色。一则它资源丰富,二则它经济相对落后,人心容易蹇促。得以展露头角的老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意识到“文学不能当饭吃”,转而“写点能挣钱的东西”。这时的文学,在老穆心里移了位,变了味。他很可能受不了“被架在火上烤”却又“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他把文学的段位拉了下来,他和缪斯女神刚刚开始的恋爱戛然而止。老穆逃出了缪斯女神的注视,对自我良知的拷问也彻底放松。

本来,这亦无可厚非,理想丰满,现实骨感,谁都得面对现实生活,再者人各有志,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依然选择敬畏卡夫卡等纯文学,老谷也走向了编辑道路,为何不允许老穆现实一点呢。关键是老穆“现实”得不着边际了。他开始写花边新闻,还极尽阿谀,这就彻底失去了文人本有的风骨,完全向世俗妥协,灵魂已然堕落,良知彻底失守。难怪老谷会骂他“狗日的老穆,简直废了,这是对文学的亵渎,写《亚地层》的笔写这些垃圾,简直是暴殓天物!”此时的我们依然以前文学的标准来要求老穆,为他惋惜,恨其不争。

但可以想象得出来,老穆怎样一个不甘心,他像一个溺水极深的人,时而浮在浅水滩,时而还想往深海里游一下,他“又放了一个卫星”,推出了一部长篇《月斜西窗》。可以说这个愚蠢的举动,不仅没给他带来声名挽回,反而惹来了一身騒。艺术性与思想性都不高的作品令周围官僚、政客、无聊过客纷纷对号入座。这一拙劣的作品使那些人看到丑陋的自我,自然对老穆和他的作品恨之入骨,采取了更为恶的方式对他:灰岩效应,置之不理。这更令老穆受伤害。更要命的是,老穆的风流韵事出来了,染指一位文艺女青年,被老婆当场抓住,闹得满城风雨。此时,透过老穆,我们不仅看到失格文人的轻浮本性,更看到了一干小镇文人是如何围剿老穆的,人性卑劣,落井下石。老穆在屁股大的小镇里还能待得下去吗?

他失踪了。而正好这一年也就是1989年,3月26日著名诗人海子自杀,人们诵读他的诗歌缅怀他悼念他。在小县城里,作为一个写作者,作品固然重要,但比作品更重要的是人品人格还有操守。这是由几千年的“士君子文化”所决定的。诗人海子像颗璀璨星辰陨落,象征着一个文学时代的翩然结束。曾狂热追求文学的人们梦幻失真,精神一度陷入迷茫困惑。随之进入九十年代,文学的泡沫开始落潮,有的人改弦易辙,纷纷撤离这块阵地,“我”依然写材料,但娶妻生子,走上了传统之路。老谷则走出小县城,做了一家刊物的编辑。人们的分化,大多缘于环境条件,但亦是宿命,是看不见的“三观”在起作用,也是一个人的命也,运也,数也。

就在大家快要把无人问津的老穆给彻底忘记时,老谷竟然打听到了他的下落。原来是做了京漂。更名“穆齐儿”,依然不愿放弃做作家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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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吧,这位没有基本生活来源一心依靠文学想要活下来的老穆,在偌大的北京城里,曾是何等落泊、狼狈、邋遢和另类。生存的艰难,生活的苦楚,他都饱尝。可他乐观称之为“体验生活,适应城市”。是不是有点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精神?其实对于生活,并无统一标准。谁能说老穆的生活不是他的选择,不是他想过的!每个人脚下的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关键是老穆对他选择的生活依然乐此不疲,视作人生逆袭生活翻盘的机会。他遇上的贵人江晓天把他带入到泡沫连天的造神造假行业,就是打着“包装”的旗号,吹捧他人,沽名钓誉,挣俩钱儿。可能一度时期,有人确实抓住人们出名留史的心理,只要出钱,就能上典籍,然后买几册,到处炫耀。可以说,老穆在所谓的文学路上,愈走愈远,已经回不了头了。再不是先前那个老穆了,可能连他自己都认不得自己是谁了。文学本就无用而用,若拿它来发家致富,或用力过猛,声嘶力竭,走捷径,图名利,都是行不通的。尤其是今天,AI兴起的浪潮劈头盖脸打过来,一个为文者是做了手脚图了轻省,还是保持了人类特有的原创,恐怕只有自己知道。如果是前者,拿来自嗨,无可厚非,若拿出去发表,则有行业的标杆立在那里。期刊编辑审校把关,读者的眼睛也是雪亮的。这就叫职业行规。于创作者则叫职业操守。要么不入局,要么就得遵守行规。而且,文学创作本就是特殊的精神产品,直面的是良知内心的拷问,真知灼见的考量,承载着人类思想的进步,思维认知的提高,其独特性尤为严苛。从这个意义上讲,老穆的毁不在他人,而在自己。谁能奈何之。

百足之虫僵而不死,老穆的虚荣心依然作祟。他拉虎皮作大旗,大谈某位作家肯定过其作品,还要预测下一届诺奖会是谁,大有“白头宫女说玄宗”之感。这何尝不是小镇文人的劣根性,因为他们身在底层,一心往上处走,往高处爬,往亮处挤,其实这本无可厚非,关键是你倚借的东西是什么。是作品还是一颗人头一张人脸?还是一点虚荣谈资?那就看你对文学的认知水准了。其实在文学路上,处处不乏贵人。关键是你有没有能吸引贵人来扶你一把的资本。若是好作品立身,那就对了。确实不能否认贵人的扶掖,“底层作者就像一盆花,若往阳光处挪挪,再浇点水,可能就活了。”但贵人的善举帮扶极其有限,更多的还要靠自己。何况能走多远能行多高,全在自己的命运造化。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学是给善良人给懂得感恩的人做的活儿,那些浑身戾气、追名逐利、贪念如饕餮、起心动念就想害人者,永远都无法登堂入室。他们所操弄的只是文字,而非文学。那些只晓得嫉妒害红眼病,甚至泼人一身脏水者,内心的卑劣、龌龊、粗鄙无法被清除出去的人,无人想拉他,避之犹恐不及。

老穆之悲,悲在自我审视的丢弃。他是底层文人悲欣交集的一个代表。唯有送他一声叹息和以此公为镜的箴言。文学本来就是上层建筑,它是精神的,个体的,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任何一部作品都是作者学识学养、个性气质、气度风格、道与技融为一体的综合产物。在新大众文艺浪潮到来的今天,文学对精神的丰富灵魂的充实尤为显得必要和重要。一个人如果对文学,还能褒以足够的忠诚,有发自内心的热爱,能耐得住寂寞与孤独,还能不断阅读与思考,有强烈表达的欲念,那就不妨坚持下去,或许她不会让你大富大贵,但极有可能会让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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