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充诗歌气象

瘦西鸿
南充诗歌气象
瘦西鸿
一
南充,一座拥有2300多年建城史的历史文化名城,嘉陵江中游最耀眼的璀璨明珠,彪炳史册的忠孝之邦、将帅之乡,闻名遐迩的丝绸之都、水果之城。独特的嘉陵江风光、三国文化、丝绸文化、阆中古城、将帅故里令人流连忘返;神奇的川北灯戏、川北皮影、川北剪纸、川北大木偶令人倾倒迷恋;美味的川北凉粉、顺庆米粉、张飞牛肉、保宁蒸馍、河舒豆腐、南部肥肠令人回味无穷。
南充诗意的人居环境、曼妙的人文情感、惬意的人生情趣、爽逸的人生情怀绵延古今,孕育了辞赋大家司马相如、史学大家陈寿、天文历法巨匠落下闳和忠义大将军纪信等众多历史名人。南充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朱德元帅、罗瑞卿大将、民主革命家张澜以及共产主义战士张思德均诞生于这片热土。
从《诗经》到楚辞汉赋,从歌行古风至律词绝句,从诗到词到曲,诗歌每一次形态的变化,南充都有澄澈呈现。嘉陵江碧波荡漾,引无数文人骚客竞折腰。杜甫、元稹、李商隐、苏轼、周敦颐、文同、陆游、杨慎等,或寓居、宦游南充,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烟带月碧于蓝”(李商隐)、“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杜甫)、“新政县前逢月夜,嘉陵江底看星辰”(元稹)、“我初入蜀鬓未霜,南充樊亭看海棠”(陆游)、“果山仙果秀天香,处处圆金树树黄”(邵伯温),千古名句的诗意之光,经日历月,依然璀璨地闪烁在这一片山水之间。
南充丰厚的文化底蕴、悠久的文脉传承,一直滋养着南充的诗歌气象。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南充诗歌像中国众多诗歌重镇一样,呈现出风生水起、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的局面。一大批诗歌爱好者、众多的诗歌活动、系列的诗歌报纸、刊物如雨后春笋般风起云涌。“第三代诗歌运动”中的李亚伟、万夏等“莽汉”诗人曾在南充的四川师范学院(现为西华师范大学)读书,“莽汉诗派”主要诞生地就在南充。当时南充还有熊德光创办的嘉陵江农民诗社、瘦西鸿创办的《声音诗刊》、吕宾创办的《诗族》《未来作家群》、袁勇(已故)创办的诗歌函授中心及《蓓蕾诗报》《名城文学》、何承亨(已故)创办的《曲流》等民刊,在全国均有一定的影响度。
二
此后这四十多年里,南充诗歌持续发力、人才辈出,一大批诗人或诗歌爱好者活跃于南充的城乡之间,活跃于中国诗坛现场。
梳理新时代南充诗歌,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群体:
第一群体是以现在的西华师范大学(前身系南充师范学院、四川师范学院)为据点走出的诗人,主要有李亚伟、周啸天、马松、胡玉、万夏、王远舟、吕宾、童光辉、羊子(杨国庆)、蓝晓梅(蓝晓)、杨频、罗铖、冉仲景、徐澄泉、庄剑、马崧、王政、徐潋、雷盛成、斯如、刘勇、傅学敏、王勇(潇湘)、赵飚、李立、曾敏儿、蝈蝈曾、李雨潭、吴洋忠、张弦、王春燕、杨文锋、谭林兴、罗涵、杨代胜、罗书博、江涛、石玉林、王国军、解开、李琴、蔡敏、徐若蝉、黄河、敬晓静、赵星宇、侯依涵等等。其中王远舟、吕宾、傅学敏等先后在本校执教多年。良好的学院文学氛围,活跃的诗歌现场,来自各地的学子,在大学求学期间,就崭露出不凡的诗歌才华,甚至创作出诗歌代表作。及至参加工作,分居在天南地北,他们依然继续保持持久的诗歌爱好热度和旺盛的诗歌写作热情。
第二群体是南充籍外出工作谋生的诗人,主要有何首乌(已故)、郑小琼、吕宾、邓翔、熊德光、周世通、郭毅、陈兆平、库页诗、刘成渝、龙小龙、温馨、谯兰平、任彬、龚曙光、彭志强、唐晴、野麦子飘、王杰平、周南、魏兴良、贾非、许岚、许艺、唐以洪、灵鹫等等。这些诗人均出生于南充这块诗歌沃土,学生时代或青年时期,耳濡目染接受了诗歌教育与传承。步入社会后,他们将深厚的故土地域文化与居住地的文化相互交融,兼收并蓄,碰撞自己未曾泯灭的诗歌之心,书写着家国情怀、生存境遇与诗歌理想。其中又尤以郑小琼、许岚、唐以洪、陈少华等为代表的“打工诗人”,以龙小龙、温馨等为代表的“新工业诗人”,出手不凡,以其独特的身份标识和诗歌文本,被诗歌界广泛接纳和认可,肯定和推崇。
第三群体是现居南充的本土诗人,主要有曹雷、何永康、徐天喜、汪一洲、陈天忠、瘦西鸿、邓太忠、朱胜国、王远舟、杨胜应、鲁川、罗杉、罗伟、郑晋、川北藻雪、李建春、语泉、范思朦、刘畅、张翼、刘海、何思亮、蒋琪、楼婷语、罗美岑、胡绍珍、何燕、唐国强、李洪波、蔡广国、阿固、蔾藿、南红子、庞毅、杨天海、杨小娟、李洪波、赵阆平、王杰安、李杰、景祈、钱冲、张敬梓、李志俊、袁冬、杨培红、姚明明、李雨燕、张菊秀、袁龙、张旸等等。他们扎根故土,深切感受着故土的时代变迁,他们执念诗歌,在人生际遇里与诗为伴。把书写主题、题材着眼于当下现实,把诗歌理想、目标融入人生轨迹。以极具地域标识的诗人身份,和日渐精进的诗歌技艺,加入时代宏阔的洪流,谱写着人生的诗意华章。
无论是求学于南充的四海学子,行走天涯的南充籍游子,还是坚守故土的南充诗人,他们以共同的诗歌意识、诗歌理想和诗歌担当,支撑起南充的诗意天空。无论是先锋意识,还是现实主义,他们独立的诗歌文本,都毫不遮掩地体现出南充文脉、南充元素、南充气派,彰显出明晰的精神地理学和诗歌地理学。从地理迁徙到情感认同,从生存经历到情感皈依,从文学天赋到情感坚守,诗歌,唯有诗歌,让他们超越了自然、社会、人文,惺惺相惜、砥砺前行,借鉴交融、尊重欣赏,包容提携、自信追求,与生俱来的浓郁的时代气息,挥之不去的厚重的地理情怀,持之以恒的自觉的诗歌理想,让他们共同维护着良好的诗歌生态,共同构成诗歌生生不息的蓬勃力量,共同谱写着诗歌的美好未来。不少诗人写出了大量优秀诗篇,斩获“鲁迅文学奖”等各类诗歌大奖,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等各级作家协会,出席国际诗歌节、全国作代会、中国诗歌节等各类重大诗歌活动,凭借实力活跃于中国诗坛。
纵观南充近些年的诗歌,诗人们创作的主要着力点和创作方向,始终是关注社会变迁、关怀人类命运、关切时代精神。紧紧围绕诗人所处时代的发展变化,深深挖掘人与时代的多重关系,从历史的、文化的、生命的角度,描摹刻画出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场景、不同生活群体所共同期待、创造、奋斗的时代史诗和精神画卷。尤其关注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弘扬、关注底层人们的生活与命运、关注文本意识的自觉和自立,这些都凸显了南充诗人的自我追求和现实担当。南充诗歌当仁不让,在四川诗歌重镇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是四川诗歌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三
近几年,南充市作家协会主动作为,聚焦南充诗歌发展现状,致力于南充诗歌的高质量发展。相继多次举办“南充诗歌创作推进会”“南充诗歌改稿会”等重大活动,与《星星》《四川文学》《大河诗刊》等多家刊物合作,推出南充诗歌方阵,展示南充诗人阵容,有效地加强了诗人间的交流,提高了诗歌写作水平,以诗歌的力量贡献出了南充作家群体的活力、实力与魅力。
今年,《四川文学》在全国所有省级文学刊物中首开先河,隆重推出“四川诗歌联展”专栏,这是《四川文学》站高谋远、精心策划、倾力所为的一项重要文学活动。有利于全面展示四川的诗歌风貌和诗人实力,助推四川“文学大省、诗歌重地”建设;有利于全面梳理四川各地的诗人资源和诗歌样本,多样化呈现“文学川军”基层诗人的面貌;有利于加强各地诗人的相互交流互鉴,共同促进四川诗歌的繁荣发展。此举对于广大基层作者而言,是一件极其难得的好事,许多写作者奋斗多年,作品终于能够登上省刊;对于各地的组织者而言,又是一件比较艰巨的大事,既要全面展示本土诗人群落,避免遗珠之憾,又要尽力展示优秀的诗歌文本,避免拼凑之嫌。
南充市作家协会接此重任后,率先面向全市广大诗歌作者进行发动,全方位进行征稿动员,又根据掌握到的全市诗歌爱好者的情况,逐一通知联系,然后约稿收稿、统稿改稿,历时月余,终于集中选择了64位工作生活在南充的诗人的诗歌作品,组合成了这份“南充卷”。考虑到主推南充本地作者,故上述第一、第二群体的作者,此次未邀约纳入。
四
本次收录的64位本土诗人作品,均为作者精心呈现的得意之作。虽然各位诗人出生年代、从事职业、人生阅历、处事风格、诗歌追求各不相同,但都共同体现出扎根南充本土、热爱现实生活、执念诗歌写作的创作实力与精神追求。一方面承接古典诗词炼字、留白、意象营造的传统,另一方面灵活运用现代新诗自由句式、新奇隐喻,写作技法成熟。共同搭建起题材丰富、审美多元、地域标识鲜明的当代南充新诗创作矩阵。整个诗作扎根乡土、观照现实、文辞凝练、情感真挚,既是南充本土新诗创作的一次集中成果展示,也为地方诗歌持续深耕本土题材、融合古今笔法,留下了成熟的、可资借鉴的文本。
人生求索:参悟处世本心,思辨自省生命
人生自省哲思类作品是整部诗卷的精神内核,思想深度最为突出。创作者向内叩问灵魂,聚焦现代人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漂泊失意、生活刻板、生存桎梏、精神迷茫、都市重压、情感纠葛、理想消磨等现实问题,直面现代人普遍遭遇的情感纠葛,极少直白呐喊宣泄,全部依托借喻隐喻、托物言志等手法含蓄表达,思想深度突出。在困顿里自省,在挣扎里坚守,在历经世事之后达成释然通透,跳出浅层抒情局限,拥有长久的品读价值。
瘦西鸿的《西山》以西山为完整精神载体,不是单纯写景的山水诗,而是诗人自我生命的独白,把山拟人化、天地人格化,层层剖开人在命运起伏里的挣扎、撒泼、孤独、自洽与温柔安放,长短句错落,口语化极强,烟火气和形而上哲思交织。邓太忠《自悟》写下“我在我自己千疮百孔的背影,窥视到灵魂低头谢幕的表情”,向内审视人生伤痕,隐忍笔触道尽沧桑困顿,自省力量直击人心;朱胜国《树木辞》仅一句“树感受一切,但从不表达”,借树木静默承载万物的姿态,推崇内敛自持、默默担当的处世哲学,短句意蕴无穷。杨胜应《好心情》身处暗夜却心怀光亮,“那时候夜色很深,我揣着星星”,于低谷境遇里固守心底希望,温柔又坚韧;阿固《写首诗给我河北的兄弟》以极致新颖的比喻写漂泊失意,“像一个被无数双手传递过的包裹,经历了抛弃,检视,审查,最后被拒收”,把辗转流离、屡屡受挫的人生境遇具象化,共情力极强。杨天海《凛冬》用“等你来结束这一眼就能看穿的铁板人生”,凝练概括刻板僵化、毫无转机的生活现状,满是渴求突破现状的期盼;杨小娟《路灯下》“把一天的喧嚣沉淀为体内的山水,沉淀为飞翔的白鸽”,独处之时消解俗世纷扰,实现内心安顿与精神自由。温酒《微雕》以小见大,“只有在最小的空间,才能容下最大的专注”,从手工技艺提炼处世道理,点明沉心定力、抵御浮躁的人生真谛;郑晋《收成》历经风雨而后释然,“让一些崎岖,成为身后美妙的黄昏,让一些沧桑画出平淡的云烟”,过往坎坷尽数化作风景,心境淡然开阔。汪一洲《预约美》构思细腻,“越用物语,越倒腾出疼痛的花粉”,美好情愫相伴隐痛而生,心绪朦胧婉转。黎大杰《落霞》跳出个体视角仰望天地,“我们只不过是天空巧妙布施在人间的,一颗小松籽”,在宏大自然面前正视个体渺小,格局悠远;刘畅《影子》以寻常物象写人情聚散,“想重叠的影子总会被风吹散,比如温润的阳光,急逝的雨雪”,平淡字句里藏着世事无常的淡淡怅惘。
这一卷诗作始终扎根个体生命体验,在困顿中自省,在挣扎中坚守,在阅历沉淀后达成和解,彻底跳出浅层抒情局限,拥有反复品读的思想价值。
寄意山水:地域风物入诗,景情相融造境
写景寄情类诗歌是全部诗卷中体量最大、地域辨识度最高的板块,诗人立足真实山水地标落笔,跳出传统古典山水诗单纯摹景状物的浅层写法,实现景、情、思三者相融共生。或婉约清丽,或悠然恬淡,或苍茫辽阔。作者不再孤立观景,而是把个人心绪悄悄嵌入一山一水,既完整勾勒出川北自然风光与古城人文风貌,也完成了古典写景范式的现代表达,画面感染力极强。
川北藻雪《悬铃木》抓住植物特质落笔,“一旦被打碎,绒毛会义无反顾的,空中飞”,物象背后暗藏挣脱束缚、奔赴前路的倔强张力;景祁《山居》“在山中,我与草木同为一体,踩着一地的日月,向前走”,物我合一,道尽山居远离尘嚣、随心自在的松弛心境。庞毅《给大地的请示》创意十足,“秋天,土地落下它的批复,漫山遍野的金黄印章”,把丰收田野比作土地批复的文书,乡土诗意鲜活别致。范虎《余晖》“余晖,如牵住转身而去的衣角,用拥抱安慰半个余生”,落日拟人化处理,将晚景化作不舍的牵绊,情感缱绻动人。梦浅如烟《灵魂秘境》“宛如绫罗绸缎,缠在嘉陵江的小蛮腰”,拟人修辞柔婉细腻,把嘉陵江描摹得风姿曼妙,地域风情扑面而来。罗伟《风过锦江》直言“这人间烟火,恍如满天耀眼的星辰”,以新奇比喻将市井人间温情化,赋予俗世烟火浪漫质感;侯依涵《捞月》依托明月抒怀,“月亮还是他吟过的月亮,故乡——我只知道你的沉重”,借千古明月勾连古今乡愁,景物之中裹挟游子绵长牵挂;赵阆平《一阙词的生活》“案头的一本宋词,童趣的脸,如一轮皎月照亮夜晚”,古典词韵与天真童心相融,文字清雅温婉,勾勒出沉浸书香的安然心境。蔡广国《清水湖》用“小时候,她很大……当我长大,她却开始变小”极简对比,借湖水尺度变化映照心境流转,于浅白文字中藏下物是人非的岁月感慨;杨培红《观青居曲流》巧用乡土口语,“行船一整天,步行一袋烟,回眸,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依托独有的江曲地理奇观自然引申人生轮回的哲思,自然风光与生命感悟浑然一体。姚明明《冬天》不肯囿于寒冬萧瑟,写下“我却想登上雪顶峰,举起太阳”,在凛冽雪景中迸发昂扬向上的生命力,立意高远;张菊秀《洗砚池边》“桥下流水,墙上竹影,拓迹,碑上的撇捺人生”,将流水竹影、碑刻笔墨与人生修行绑定,怀古韵味厚重悠长。
整卷诗作不再单纯描摹风光,而是把个体心绪、人生感悟植入一山一水,完整勾勒川北地域风貌的同时,完成古典写景手法的现代化转型,画面层次丰富,可读性极强。
情牵故土:乡愁亲情交织,回望岁月温情
乡愁亲情怀旧类作品,承接中国诗歌千年乡愁母题,人情温度充沛,共情力极强。乡愁不再是空泛的口号式思乡,抽象的思念被拆解为马灯、风筝、信纸、老牛、粽叶等具体物象,亲情、故土、旧时光交织相融,人情温度饱满。每位诗人的思念都拥有专属载体,遥望北方的游子、惦念故人的旅人、端午怀古的情思,多线并行,传统乡愁在当代语境下被重新解构,故土牵挂、亲情感念、旧时光追忆交织相融,细腻柔软,极易触动读者内心。
王远舟《回不去》比喻贴切通俗,“一个人的乡愁 总有他自己的故乡,恰似五味杂陈的中药”,道尽每个人独有的、百感交集的故土情结。馨凝雨阁《端午》一语双关,“吃粽子的人,依然被粽叶刺痛”,粽香裹挟怀古哀思,家国心绪厚重含蓄;袁冬《与牛书》用新旧农耕图景对比,“后来,耕田是铁牛在轰鸣,栅栏里的牛,嚼着枯草默默反刍”,怀念渐行渐远的农耕岁月,暗含时代变迁的感慨。李易也《水的样子》“熏入她眼睛,最后是泪,挂在她眼角”,烧水这一日常场景悄然转向亲情描摹,细节细腻戳心;姚荣《霜降》“一粒桂花轻轻问鱼儿:西窗烛前,你的秋池可满?”以花鸟互语构建灵动场景,古典意象交织浓浓秋意;杨宇《秋的梦呓》“我会捧着一大抔夕阳,小心翼翼地,涂实每片叶边”,想象浪漫具象,把秋日晚景描摹得绚烂温柔;谭光红《放过那些草》语言质朴随性,“一嗓门喊过旷野的无垠,放过那些草,它们对此一无所知”,旷野之间生出悲悯通透的生命思考。何源胜《马灯》以老物件承载母爱,“把她的影子,照成穿洞沟望天田里 一盏摇摇晃晃的马灯”,一盏马灯定格半生辛劳,亲情朴素凄暖;张旸《给你》用情至深,“好想给你写一封信,写一封要用一生才可以读完的信”,以长信喻绵长情意,浪漫真挚;何燕子《雪在雪中融化》将落雪化作归乡信号,“我遇见的每一朵都写着一个字:家”,漫天飞雪皆是乡愁,漂泊游子的故土眷恋浓烈动人。张敬梓《捡起顶子山》“捡起它的草木,鸟兽,钟声,捡起弯弯的月牙”,将整座山川风月收进心底思念,恬淡悠远。楼婷语《鼓楼》妙语巧构,“飞鸟是一种断句,在青春与衰老之间”,飞鸟化作时光标点,写尽岁月更迭;何乌有《北湖旧事》“西汉的水,流经了我的掌纹,一座果城在倒影里起身”,流水串联千年历史,古城文脉古今交织,厚重感十足。
该卷作品不再是笼统的思乡抒情,乡愁、亲情、怀旧多线并行,传统母题在当代语境下焕发全新生命力,温情充沛,共情力突出。
胸怀家国:宏大叙事落笔,彰显风骨担当
家国情怀,拔高整卷作品的整体格局,完成从小我抒情到大我叙事的跃升。跳出私人化写作范畴,锚定民族大义与红色传承,雄浑硬朗的文风与温婉抒情篇目形成鲜明互补,让整部诗集既有烟火温情,又有家国担当,审美格局完整立体。
罗杉《约古宗列盆地》以“汩汩灵泉,慢慢汇聚,汇聚成浩浩之河,缓缓上升,上升到峰岳的高度,国家的高度”层层递进铺展图景,从小溪奔涌到大江大河,再升华至家国格局,气势雄浑开阔。海子的河流《仰望》以极简文字致敬先烈,“我们低头,他们就熄灭,而当我们仰望,他们就燃烧”,俯仰之间完成红色精神的接续传承,文字庄重赤诚;李建春《细微的波纹》以水波喻人生蜕变,“从浊浪滔天到平静如镜,是一次完美的蜕变”,风雨洗礼之后内心归于平和。陈少华《黑金一样的乌木》“裹上泥沙,有化不掉的句子,越来越重”,将千年沉淀的乌木化作凝练文字,写出生命随岁月不断积淀的厚重底蕴。藜藿《在地铁上》痛感真切,“像地铁,也碾压过我的骨头”,以都市通勤载体喻生活磨砺,道尽异乡谋生的身心煎熬;鲁川《古人古月》抛出叩问,“今宵的月,是不是古代的月”,一轮明月打通时空阻隔,生发对岁月流转、文脉传承的无限遐想;黄桐熊《相爱的子弹》意象大胆锋利,“我们本是两颗相爱的子弹,却被命运压进黑暗的弹匣,陷入苦恋”,把相爱却无法相守的宿命无奈刻画得张力十足;语泉《战旗红》笔力铿锵热血,“唯有战旗,像一把巨斧,砍碎入侵者的骨头”,以战旗为意象抒写民族骨气,家国大义昂扬激荡。
在大量描摹个人心绪、山水闲情的作品之中,宏大叙事诗作跳出私人化写作边界,雄浑硬朗的文风与温婉细腻的抒情篇目形成互补,让整部诗卷既有人间烟火的柔软温度,又有心怀家国的宏大格局,审美体系完整立体。
纵观全部诗歌作品,诸位诗人年龄跨度、人生阅历、写作风格差异显著,却共同扎根南充乡土,深耕创作。四类作品彼此呼应、相辅相成:人生自省之作夯实思想深度,写景寄情之作锚定地域文学底色,乡愁怀旧之作留存人情暖意,家国风骨之作拓宽精神格局。诚然,少数几首诗作存在意象选取相近、抒情切入角度趋同的细微瑕疵,但瑕不掩瑜。整体而言,这批诗作扎根现实、紧贴乡土、文辞凝练、情感真挚饱满,既是南充本土新诗创作阶段性成果的集中展示,也为南充本土诗歌持续挖掘地域题材、融合古今写作技法,提供了完整且具备参考价值的文本范本,对区域文学长远发展具有积极意义。
西 山
◎ 瘦西鸿
西山很矮 几行小草
只需要一个上午 便可以从山脚爬到山顶
西山也很高 它的头一直矗立在天空里
戴着镶了太阳金边的 白云的帽子
我常独自爬上西山 对着上帝说些恭维话
它就用白云 拍拍我有些乌黑的脸庞
有时候我被命运逼急了 对着上帝骂娘
它就会用暴雨的鞭子 把我赶下山
漆黑的夜里 星星们在西山顶上下棋
我像个恬不知耻的膀子客 一时说东一时说西
情急之时 还不停地朝着西山跺脚
这时候 天空就会用几朵乌云擦去棋盘
一个人在西山待得太久了 无所事事
也会捉几只蚂蚁来玩 教它们一字排开
在树枝上下操 直到累得晕死过去
又教它们嘴对嘴 做人工呼吸
有一年 我在西山种了一株黄菊
快要开花的时候 我在旁边搭了一间木屋
睡在木屋里 我一边叫着黄菊的名字
一边把它的香气 引进酣睡的梦里
自 悟
◎ 邓太忠
许多泪流在行走的路上
那些风,那些雨讲述的过往
失去相应的底色
所以,飞过的鸟没有鸣啼
它们朝向的方位没有洞开的门
更没有日出月落的轮回
偶然有一个往事停留记忆
那一定是一封迟到的情书
让不该痛苦的再次痛苦
也让寻欢作乐的义无反顾
有一双眼睛像盏灯,穿过了
浓浓的阴霾,没看透世俗的险峻
曾经的曾经与现实的现实
分崩离析成一场雨
有的春暖花开,有的寒意袭人
我在我自己千疮百孔的背影
窥视到灵魂低头谢幕的表情
有一扇窗透进的阳光
拧出了水分,也如一把刃
刺进我荡漾的内心
树木辞
◎ 朱胜国
我对树的崇敬,源于慈祥和麻木。
从来没有一棵树会说话,
但慈祥和麻木不需要说话。
从来没有一棵树长有眼睛,
慈祥和麻木,也不需要眼睛。
不是每一棵树都兴高采烈,
但从来没有一棵树愁眉苦脸。
树始终生活在自己的感觉里,
不论种类,灌木还是乔木。
树感受一切,但从不表达。
风吹叶,是风的表达。
雪压枝,是雪的表达。
鸟筑巢,那是鸟的表达。
一棵树有一棵树活着的道理,
但没有一棵树好为人师。
树自然而然活着。如果被砍掉,
仍然以家具、建材、雕像、
纸张乃至灰烬的方式活着。
树从不歌唱生活的美好,
也从不喊痛。至于人类
面对一棵树,抒情或者说理,
树会认真倾听,但不表态,
不回应。任何一棵树都有
集慈祥和麻木于一体的
外相与内心,精神和风度。
好心情
◎ 杨胜应
早上有雨,中午有阳光
下午会有什么
温度是持续上升的
我相信美好的时光
就算暗下来,也有灯光可以点亮
出门得比较早。目的是送儿子
还想遇见一个小丫头
不要扎羊角辫,只要乖巧、可爱
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得
有时候还会威胁我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暗下来的
那时候路很长,我一个人行走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那时候夜色很深,我揣着星星
风过锦江
◎ 罗伟
六月的风
轻轻地吹过锦江
蓉城的夜变得波光粼粼
一支婉转悠扬的曲子
从玉林而来
在锦江边上回响
我是异乡的客
小憩于锦江之畔,吹着风
看着远远近近的高楼出神
这人间烟火
恍如满天耀眼的星辰
少时仰望的姿态
此时很真切也很生动
车流从身边划过
流淌出一条绚烂的星河
星河里,有人喜悦有人忧伤
那首穿风而来的歌
唱的是生活,唱的也是过往
写首诗给我河北的兄弟
◎ 阿固
去热闹的人间走一遭,去冷清的车站接一个人
像一个被无数双手传递过的包裹
经历了抛弃、检视、审查,最后被拒收
近日人间局部降温,普遍降温,大面积降温
褪色的剪纸中没有了二氧化碳的味道
兄弟,你失望吗?是的,这是一种常态
北戴河的大海结冰了吗,热炕被拆除了吗
村庄被易容了吗,路边的白杨树和围墙也被修饰了吗
是的,兄弟,这是一种常态。他们正在清除我们的童年
当我们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生离死别就会显得迟钝。在大雪纷飞的路上
保持着沉默寡言,希望因此而能够独善其身
想起了常山赵子龙,他白衣银枪,站在瑟瑟风中
在普世的寒冷里,没有人能逃过这场风雪
兄弟,你被拒收了吗?这,也是一种常态
约古宗列盆地
◎ 罗杉
亮晶晶的阳光
珍珠一样散落一地
汩汩灵泉,慢慢汇聚
汇聚成浩浩之河
缓缓上升,上升到
峰岳的高度,国家的高度
一匹马,结实的马蹄
敲打着厚实的泥土
挟着风飞驰而去
携着云飞驰而来
借你一斛之水
借你高远之势
借你热烈之风,骑手
在巴颜喀拉山脉的一个高点
呼喊着一个休戚与共的名字
捞 月
◎ 侯依涵
蓉城 许是夜深露重
你又一次回到记忆的城中
锦江的桥栏拦我
拦我捞那月亮
那仅存的 懵懂
月亮瘦了 我只有我
和我的来时匆匆
无尽的沉默
沉默着填满我的空洞
自从披发的诗人将江水倒进酒杯
你便不缺吟诵
而潮湿依然浸透三千年诗页
回得去吗?路上已是烟雾蒙蒙
月亮还是他吟过的月亮
故乡——我只知道你的沉重
今夕,还回不回去?
镜中江水汹涌
过 年
◎ 李洪波
他们在岛屿上大兴土木
连接另一座岛屿,狩猎迁徙归来的候鸟
颤颤悠悠,江水携带上游的枯木撞击浮桥
冬季的侯家院子,来了三个和尚化缘
烟雾袅袅,柏树的枝丫集中在熏肉点
开始杀年猪,杀死每一个四顾茫然的日子
汇集成一碗黏稠的血旺汤,飘洒着葱花
古城黄昏,以羊杂面配白馍收场
他们在岸边祭祀渔叉
张开千疮百孔的网,守候产仔或奔忙的鱼
大小通吃,用不着顾及渔夫还是屠户
冬季的阆水之畔,狮舞和龙舞在冬雨中潜行
寒梅飘香,从孔家院子透露出昏暗的光
开始下小雨,湿透每一个彷徨无助的日子
从岸边黝黑的淤泥中挣扎出来,畅快淋漓
早春夕阳,在腊八粥的大锅里翻滚煎熬
一阕词的生活
◎ 赵阆平
不用水泥不用石灰
就连标点都省略
耸立起高山河流还有森林和村庄
案头的一本宋词
童趣的脸
如一轮皎月照亮夜晚
花朵的手挥舞不停
一道光翻越世俗的围栏
火焰开始炸裂
一阕重组的词
踏破古韵桨声的平仄
湖光山色的低语
辽阔夏夜的蛙声
豪放与婉约
你渴望的眸子
清水湖
◎ 蔡广国
小时候,她很大
那座坝,大如一座高山
那面水,大如一片海洋
当我长大,她却开始变小
那座坝,小如我的一道心坎
那面水,小如我的一块心田
当我变老,她却变得愈深
那座坝,在不断长高
那面水,在不断上升
我相信,当我死去,她也会心碎
那座坝,将形销骨立
那面水,将满眼含泪
凛 冬
◎ 杨天海
雪下得沙沙作响
大片大片白云降落山顶
整个上午,我在生欢寺
时而端坐在大殿
时而屈膝倒挂于翘角飞檐
时而与院中野鹤嬉戏
猛然间一回头,你就来了
轻轻地,踩着嘎吱作响的雪花
在寺院对面的乱坟岗
摘下一朵白色野花,斜插鬓角
风一吹,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尽管寒气逼人
但我一直在等着你到来
等你来结束这一眼就能看穿的铁板人生
低吟过灌丛,浅诵拂松岗
你手携不可名状的暗喻
在我崩溃的一刹那
降临在山头
风刀霜剑,威风凛凛
路灯下
◎ 杨小娟
适合低头
适合光芒铺向道路
在夜色深处
找回慢慢变矮的身子
在长街的转角
蹲下来,收紧双翅
在浓重的夜色里沉淀
把一天的喧嚣沉淀为
体内的山水
沉淀为飞翔的白鸽
蔷薇爬过矮墙,露出薄凉
露出那些新鲜的骨肉
如同远在山里的影子
游走成小小的虫织之声
时间静止在骨缝里
那些一直不曾消失的
犬吠像一盏灯
在抬头与低头之间
吐出小小的光芒
观青居曲流
◎ 杨培红
嘉陵江,一千三百余公里
从若尔盖的山泉走出,穿山裂谷,浩浩荡荡
过了顺庆,在青居慢下来,凹岸侵蚀,凸岸堆积
玉带碧裙,柔韧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田畴齐整,草木丰茂,水鸟翻飞,舟帆点点
漫长的岁月,勾勒出流动的山水人文画
也可以说,她动洪荒之力
在牛肚坝三十余里的周线上
闯出一个三百五十九度的圆圈儿
青居青青,一首牧歌的田园
曲流悠悠,一曲古老的吟唱
来亦顺水,去亦顺水,进退之间,张弛有度
行船一整天,步行一袋烟
回眸,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这是自然的表达,抑或人生的隐喻
也许,如同世界的本源
生命只是一个历程,一次体验
冬 天
◎ 姚明明
是冬天的手
拉开了寒冷的帷幕
那寻梦的花 浸满冷的内容
昨夜梦见下了场大雪
人们一下子撞入六角形世界
大人们要去雪山玩
不再规规矩矩数台阶
孩子们抓住大片大片的雪花
用冻红的小手 堆着胖胖的雪人儿
冒着热气的嘴怕伤着雪堆
雪人也想听爆竹声
也想看看春节的热闹
我却想登上雪顶峰
举起太阳
走入人间
◎ 李雨燕
终有一天,不再逃离人群
不再去看满天繁星
月光里的身影愈见冰冷
她从山边寻至中天,从中天找至天边
循环往复,岁更月迭
没有一颗星上写有名字
没有一声呼唤收到回音
情思漫卷,闪烁的不止星光
被延续的血液,抽离出魂灵
头枕大地,落眼星辰
倾听泥土、草木、玉碎之声
今生已别,露珠透过草叶浸透白骨
像落水后的挣扎,来世再续
不是所有谜底都会解开
不是所有漂泊都有归期
父亲这个音节一直哑然
抽离出的魂灵,不忍卒读
他说去爱、快乐和歌唱
与自己和解,放过彼此
属于梦境的终要醒来
在雄鸡唱晓后,走入人间
洗砚池边
◎ 张菊秀
这一方水,曾经沸腾或沉寂
千年后仍在泛黄的书卷里泛起微澜
如龙鳞上的光
灭蝗、抗洪、治西湖、修苏堤、救孤
每个动作都荡起涟漪
从定慧院到临皋亭,更大的雪落入暗处
蛮荒之地,古城下,东坡上,种地、修炼
再修一座雪堂,栖居生命和灵魂
落雪尽头,也有落日,如落款的印章
需要一滴墨色的苍茫,抵御余生的风浪
在渐明渐暗里,天石砚的星子
依然在人间滚烫,落入这池墨香里
折射的光芒,照耀云端的灵魂
桥下流水,墙上竹影,拓迹,碑上的撇捺人生
结伴而来的、雀跃的、熙攘的参观者
仿佛摘星的云影,匆匆,跌入大地或星空
微 雕
◎ 温酒
在一粒米上刻下整部红楼梦
需要什么样的眼睛
什么样的心境
老师傅说刻字的时候不能想别的
一个杂念,手就会抖
一抖,一个世界就毁了
围观的人举着放大镜
想看清那些,比针尖还小的字
却看不清自己眼中的迷茫
有人问他
为什么要在这么小的地方
做这么大的梦
他停下手中的刻刀
沉默很久,然后说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
只有在最小的空间
才能容下最大的专注
那些看不见的细节
也许比看得见的世界
更加真实
悬铃木
◎ 川北藻雪
坚果底部。绒毛在私语
有人忍受小脾气,及伎俩
妇人早已和解了刁钻,过敏
一些依附,自叶缝到小衣,毛毯
无非光与尘,泄露的注脚
绕过铝制板,在碎米嘴流放
囿于挣扎,她再次卡壳
犹如绿皮火车,秋天里漫过呜咽
悬铃木下。纠结丛集
声音,淡有若无
而头顶,二球悬铃果,习惯性蹙眉
饱含刺的“天线”
她不知道,一旦被打碎
绒毛会义无反顾地,空中飞
万物,也将缓慢发酵
马 灯
◎ 何源胜
医生说该享清福了
止痛片却在她骨缝里,开出
一簇簇荆棘,我和妹妹守在病床边
把孝字拆成两半
左边是毛巾,右边是热粥
她忽然说起那年冬天
一个人在河边洗尿片,雪一边下
她一边笑。说这话时
屋内电灯晃了晃,小城的灯光
把她的影子,照成穿洞沟望天田里
一盏摇摇晃晃的马灯
黑金一样的乌木
◎ 陈少华
长期做梦的人,想说什么,想听什么
想看什么
什么都是一种狠绝
这是对藏匿的主要依据
若干年后,裹上泥沙
有化不掉的句子,越来越重
仍续写黑金一样的质地
那水平息的鱼鳞,晃荡了最后一片叶子
一截枝条,挪开泊之欲出的岛屿
才回头是岸
就让你扎紧马尾,如何用月光撵走一只寒蝉
眼里不断揭开面纱
背脊凉出寒意,但无须错过明灭中的雾霭
就让你错过滚烫的茶水,从雕花开始
从不提及孤独时萃取的味道
来,我们一起标上逗点,进行必要的
有氧呼吸
灵魂秘境
◎ 梦浅如烟
一座城以升钟湖为引,钓鱼城为界
置身于天地辽阔之间,被日月推杯换盏
悬挂在唇边的呐喊声,从鱼儿咬钩荡起的碎瓷片里
“哇”的一声跳出来
关于升钟湖的由来和走向,要以苍鹰之姿去看
宛如绫罗绸缎,缠在嘉陵江的小蛮腰
扭成男人眼里动人的酒窝或眉眼
而我立于岸边,学古人醉里挑灯看剑
一只空酒杯,颤巍巍立在暮色里
连同世间五谷,情事
在体内发酵,打架,不服输,撂狠话
等我饮醉,换大碗,坛
唱:“千杯饮尽万江流”
写:“长河,落日,浮生掐不住黄昏!”
潮水涌岸,淘出一座城的精气神
在一群鱼身后,那些被打捞起来的哗哗流水
一直响彻着,卧于雷鸣之上
嘉陵江边,流水再一次经过了我
路越走越深,灯火潮湿
轻轻托起一双沾满枯叶的手
水的样子
◎ 李易也
铁锅里的水,曾是
云的样子,露的样子,井壁沁珠的样子
现在,它是被灶台锁住的样子
被锅底的柴火用鞭子抽打
一阵嘶号后,它幻作一群热气球的样子
试图踩着水的肩膀,飞离水面
当我停止往灶里添加木柴
铁锅里的沸水,如缕缕檀香消逝的样子
渐渐噤声下来。母亲把水舀进瓢里后
它们又像一队羔羊的样子,有序进入茶瓶
我忽略了还有些水,成了雾的样子
熏入她眼睛,最后是泪,挂在她眼角
在地铁上
◎ 藜藿
能够追风的时间停下来,总要掐指算一下
落叶不会一直都在树梢,如黄昏来临
能够靠意识而非药物,总是美好的一生
如一天停下来,在风泡软的路上
在地铁长长的座椅上
总要离开或靠近,陌生赐名的地点
逐渐熟悉,不能提起。总要替换些
人影,而非脸面。在人间,说着冷暖
我已经不能提,深爱的人
泥土一样。像地铁,也碾压过我的骨头
而现在混合着汗水,在脊背,在我的
心里活过来,倒出了一座城市的雨水
童年的风筝
◎ 卢苇秋
童年的风筝高过铅灰色的云层
高过色彩缤纷的幻想
没入了杳无音讯的天空
风筝一去不返,可童年的风还是
止不住地吹来
在已不幼稚的脸上
回旋,形成暖流
那么多美好的愿望
书写在一张会飞的纸上
向着苍天许愿
小小的细线每一次轻微的摇晃
都引起泛潮般的心旌飘扬
童年的风筝踪影全无
可我还被那根潜伏在身体里的细线
轻轻牵动
给 你
◎ 张旸
那一天,太阳强烈
你说,你终将爱我
每想你一次,我就把涛声拴在后山
只愿每朵浪花,都能被春天选中
因为,大海辽阔
好想给你写一封信
写一封要用一生才可以读完的信
信中都是关于草原和羊群的
或者,我也可以写一写天空
甚至我还可以牺牲一匹马的远方
因为思念的缘故
雪在雪中融化
◎ 何燕子
一场雪,漂白了昨夜的流云
我应该说得更多,关于
生命过往的许多关于和关系
比如,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比如,一只蝴蝶蜕变
和现在天空飘飞的雪花的关系
再比如,一个人在梦里叫我心怀感激
与丘比特射穿泪水的关系
缪斯歌唱过的英雄美人
与江南的笔墨骨肉在眼角眉心
偿还前世那掬水的关系
更比如,西去的乌云劫走了风雪
狐裘不暖,哭泣的文姬和昭君
和多少个王朝回眸的关系
雪在雪中融化,我不能表达更多
北方的芦花,在风停后爬上低低屋顶
我遇见的每一朵都写着一个字:家
而此刻,南方的这座小城
因为一场雪,冷落了一街灯笼
灼 土
◎ 熊一尘
把她裹进褪色的衬衫
像背着一缕凝霜的月光
一百公里的灼土铺展脚下
一步步陷进滚烫的过往
汗水顺着下颌线坠落
想起巷口的糖水铺
她总把红豆舀进碗里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疼得像她离开时
那句没说完的“等你”
影子被烈日压成薄纸
贴在佝偻的背上
发丝轻蹭颈窝
软得像旧时光
抵达那片山坡
野花还像当年那样盛放
轻轻将她放在花丛中
吻了吻她苍白的额头
锦官城
◎ 邓刚
我骑一匹瘦马,
披一袭青衫,
从草堂外或浣花溪畔出发。
一声吟哦,将驮着半卷唐诗的
缰绳,在望江楼系住。
宽窄巷子里,有前朝的墨香,
等我,去认领一件遗落的罗裳。
人间有戏。我把自己活成戏中人
活成水袖尖那一道欲说还休的轻痕。
秾丽的佳人,温婉藏于其中。
丰腴的云髻,绾住了
整个锦官城的暮色。
我的伞收阁楼,
我的马歇林泉。
只留下几缕比蜀绣更柔的思念,
顺着锦江的水,
从大唐流到如今。
古人古月
◎ 鲁川
今宵的月,是不是古代的月
古人的月与今人的月,又有什么不同
不管怎样擦拭,月亮依旧会升上来
从井台,从瓦罐,从树梢,从缓缓上升的海平面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
这就是古时月,这就是辉映过
秦关汉马,唐诗宋词
锦绣长安繁华,歌舞升平达旦
万户捣衣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那古时月
散漫着雕栏玉砌,小巷杏花,市井烟火
书生气,红袖味,辚辚香车碾过、回眸
八百里快骑加急,五千年帝王人家
明月夜,短松冈
从中秋佳节,穿堂而过的苏轼
今夜,我俩再次把盏,席地而坐
临风嗅桂,以诗作画
飘飘然,不知所以然
捡起顶子山
◎ 张敬梓
捡起顶子山
捡起它的草木、鸟兽、钟声
捡起弯弯的月牙
然后放下
放下一场思念
放下记忆的炊烟
在顶子山
雨水打湿甘甜,日子槐花一般
一把伞,撑起多少爱恋
撑起盛大的温暖
清晨和黄昏
心事徐徐拉开,拉至山间小径
风儿徘徊
踩伤一路悲欢
秋 悟
◎ 陈天忠
时光一个跟头,
从夏天翻到了秋天。
一叶知秋,
叶脉上布满秋天的走向。
却依然浮出片片,
青蛙的鸣唱,和知了悠远的回声。
葡萄、苹果、柿子、柑橘,
以及石榴,纷纷咧嘴,
秋天的味道,平均分配给它们。
天空的云彩变得沉静,
河中的流水,泛着蓝光。
绕过秋天的脖颈,
给地球,铺开缤纷的彩虹。
一个人站在秋天的大地上,
体力的根须,伸进风霜,
头顶飘浮的白云,擦拭着天空。
草
◎ 唐志勇
我常常把自己比喻成一尾草
昼与夜的交替
阳光,霜露,风
我享受着人间一切的赐予
假如有一天你叫不出我的名字
就叫我草吧
以便生活压向我的时候
我还能保持向上的锋芒
收 成
◎ 郑晋
到了这个年龄
已经懂得很多了
更知道什么是舍弃
比如荒芜的发丝,手掌上的硬茧
比如目光中的一些利刃
喘息中的几粒雷爆
一切都可以软下来,慢下来
低下身姿埋头看路
让一些崎岖成为身后美妙的黄昏
让一些沧桑画出平淡的云烟
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心里的那一亩田
在秋日,还能够有一点点收成
霜 降
◎ 姚荣
夜已入眠
一瓣冷雨摇醒了满树秋香
一粒桂花轻轻问鱼儿:
西窗烛前,你的秋池可满?
鱼儿轻轻摆动尾巴
打落一滴鸟鸣:
雁过也,三秋兮可远?
寒露的风
在胸口蜷成一只碗
点禾为火
给霜降拔了一个火罐
拔出虞美人瘀青的流岚
流岚
一任点滴卷珠帘
第九朵桃花
◎ 廖秋
重回春天的人,眼里的风霜
开始掉落。薄雾的早晨
除了搬运花草的风
还有更多值得关注的事物
比如,我数到第九朵桃花时
没有人知道,两个相逢的人
已被最后一朵花遗忘
也许,要不了多久
蔓藤就会爬满墙壁
那些闲置的木架,将会替我完成
对春天的签收
想念北方
◎ 王蓉芳
雪落在信纸上
收信人那一栏,成为我
渐渐模糊的北方
白桦林挥舞手臂
在迟来的解冻期
书写未完成的家书
唯有融冰的河床
依然用水纹
临摹对岸的树影
舌尖上的雪
始终保持
初降时的味道
松针在泥土里生锈
喊过你名字的峡谷
至今没有回音
桥,或异乡人
◎ 雪小寺
层层相交的桥梁。战栗
只多了蜿蜒
不用加衣
影子在哪都是空心
候鸟知归
天空少了些细小的茧子
太阳努力绷住的门庭
写满低微的温柔
今兮何兮
方向转角,灯火就随了
他者。异乡人
你站在哪里都是雨水
反抗着雨水
预约美
◎ 汪一洲
你似雪,一崖悬挂鲜活的春风
母乳般说出半爿又半爿
混沌的乡音
我似树,在亲吻中抖动破碎的满庭芳
作为爱,尚未提纯
越用物语,越倒腾出疼痛的花粉
总以一条河流的月光之蜂
差点弄翻了岸边的失散之夜
而内心那些隐喻的狂潮
还在继续涵养贫穷的泪水
香草碧连野的眼睛
一次次预约过,喘着粗气的美
回不去
◎ 王远舟
回头定睛一瞥过往的路
高高低低跌跌宕宕
或明或暗或喜或悲
一个凡人的底层叙事
绝不会流芳百世
大师不屑,经典无痕
一个人的乡愁,总有他自己的故乡
恰似五味杂陈的中药
熬成略淡或浓的一壶,自斟自饮
总有一些东西让别人来证明
到头来都是白云苍狗
即使过往风光无限
也只是装饰了别人的梦
庄周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犹水中月、镜中影
任白驹过隙,花开花落
说什么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回,难上加难
在成都美术馆
◎ 文兴勇
来回走动的声音,绕着回旋楼梯打了个转
轻得没了影
拔高又落下的心,任色彩包裹
蝴蝶飞过的影,比画布上的油彩更鲜活
人们的面孔浸在光影里泛着柔润
谈吐落进寂静里轻得像画痕
为何来到这里?为何看一面墙壁?
找俗世漏下的声音,却只拾得满室幻影
将自由的风捉住,放进画框
将颤抖的心,掏出再放进画框
看这添加了颜料的世界
孤单的人看一屋子的画
某帧浸着蜀地暖阳的光影里
你的疼痛,被小心剥开
与牛书
◎ 袁冬
牛的一生,套着轭
跟了人,就得帮人干活
饮烈日,吞骤雨,挨鞭打
犁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蹄声被夜幕捆绑
后来,耕田是铁牛在轰鸣
栅栏里的牛,嚼着枯草默默反刍
反刍往事,反刍那悬垂的宿命
在城市森林里待久了,听不到牛哞
却将一个老实人说成牛
偶尔回乡寻觅,只见栅栏空空
犁铧锈迹斑斑,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歌谣
在油菜花香的夜梦里
我又趴在那宽阔温热的牛背上
迎着风,吹响绿色口琴
父亲在后面,烟斗明灭
走入沉甸甸的夕阳
浮生梦
◎ 高敬
梦里醒来
我又想起你
一百天,一百次日出日落
却是无数次落泪与想起
梦中我看到你
好像你从未远离
那样清晰
又那样欢喜
别后才知世事如梦
一念缘灭
一念缘起
细微的波纹
◎ 李建春
更多时候,她出奇的冷静
直至脱去喧嚣的外衣
露出温柔的胎记
她独守空房,随手撕下一片白云
擦去脸上的皱纹
她甚至会缓慢吞下
体内的积雪、冰凌、寒潮
汹涌的暗流、礁石和涛声
吐出时间的灰烬,和海的蔚蓝
在那些细微的波纹里
我发现了闪电的棱角,飓风的掌纹
以及跌跌撞撞的昨天
啼笑皆非的因缘
从浊浪滔天到平静如镜
是一次完美的蜕变
她要在众人皆醉时
盘点伤痕累累的一生
落 霞
◎ 黎大杰
凤垭山上的风出逃前
将落霞按在每一条岔路旁
那一挂挂暴露在尘世的松涛之中
每按一次,落霞就淬火一次
凤垭山被扎出一个个伤口
裂如狭缝,有隐秘的溪流在潺潺流动
吹响了排在人间的一组洞箫
是的,这是落霞
与世界上演的一场悬而未绝的约会
就像山峰顶上,那些曾经游走的星辰
一边吐出霓虹,一边又忘不了
在天幕,刻下黄昏的碑文
而峰丘之上,我们只不过是天空
巧妙布施在人间的,一颗小松子
秋的梦呓
◎ 杨宇
月亮,请你和我约定
就定在圆满的昼夜之分
同去一个秋,让银杏叶
种在天上,任凭风去
狂乱播撒,又逐一浇灌
枝丫会从大地伸出,耕耘
请不要怕,那里本来就有云
肥沃又轻盈,我会捧着一大抔夕阳
小心翼翼地,涂实每片叶边
把灿烂在秋末初冬扎成一束
镶嵌。镶嵌进层层青山
这是南国特有的盛大
即便是万物俱寂,也不能凋零
不能凋零的,热烈和妩媚
我见你如此,你见我也应如是
山 居
◎ 景祁
山中尚未建国、尚未建立起现代
山中的日月,略微泛黄
照射一片山野,照射我寂静的前额
有思想从头顶上逸出
像山顶上的一棵树,旁逸出枝叶
我居住的地方或可称为宫闱
其上有天空,与秦汉同为一色
其下临崖,壁立千仞,也壁立千载
我欠缺的只是一双翅膀
欠缺一阵风,无法迎风起飞
从远山隆起的腹部,生产出黎明
远山线条柔美,表面有绒毛
泽上一层光辉,我的目光和它相遇
和万物相遇
内心的源头涌出汩汩活水
我只有平民的血统和身躯
在山中,我与草木同为一体
踩着一地的日月,向前走
或者原地休息,万物都向我致意
至高的山顶,正在升起我的帝王旗
给大地的请示
◎ 庞毅
在2500亩的办公室里
我的拖拉机,是唯一的批阅笔
新修整的高标准农田
是等身长的稿纸,向地平线铺展
大春,我以秧苗为楷
玉米作行,将请示呈报给阳光与雨露
秋天,土地落下它的批复
漫山遍野的金黄印章
冬日,精量播种机开始换挡打字
前面喂进褐色标点,后面吐出绿色诗行
而无人机,这张会飞的校对单
一边修订虫害的错字
一边补齐父亲锄头的窝距
当连绵阴雨,让墒情写满水渍
它轻轻掠过,便另起一行
播下犁铧倒挂的惊叹,与整室的春天
早安飞行
◎ 石璐
女儿说,妈妈看那是彩虹吗
天微亮,飞机下面的云朵层层叠叠
沉默着,飘浮着,像是神秘的树林
阳光铺展开来
红黄白蓝,如梦似幻
有一颗星特别闪耀
想到那本《夜航西飞》,它说
飞行,不过是短暂的逃离,逃离来自大地的禁锢
我若是在云端,便是过路的旅客
我若是在沙漠里,便是孤独的旅人
我走在旷野上
唯一的信仰,是太阳的方向
冬游鹤鸣山
◎ 袁龙
晨钟敲醒的炊烟,
仍在夕阳下山时冉冉升腾。
暮鼓击打的声响,
在缤纷的水岸留下幻影。
用文字编排过的浮雕,
在游人的眼眸中千万遍出浴。
南充的古八景,
照样在盛世之中辉耀乾坤。
空灵的石梯布满落叶,
金色的叶片在取景框中栩栩如生。
山顶之上,千年的白塔巍然挺立,
从内八卦攀登而出的石门中,
可还留着我儿时顽皮的脚印?
余 晖
◎ 范思朦
首先是云,然后是山顶
太阳用坠落的姿态告别人间
黄昏时候的山川与河流都鸦雀无声
光芒倔强,被刺穿的心脏
发出了低沉的脉动
如果说悲欢,莫过于这难以述说的刹那
铺满霞光的苍穹其实也是空无
暮鸟飞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犹如用针尖在写满荒唐言的信笺中
挑上一行押韵的绝句
那么多离场都不值得去品读
只有真挚才让人心动
当曾经热烈的奔赴终究变成分别
余晖,如牵住转身而去的衣角
用拥抱安慰半个余生
徽 光
◎ 李瑞
晨曦擦亮林子里的鸟鸣
微风吹落金穗的露珠
红与蓝在做微小的加冕
账册渐次展开
键盘声此起彼伏
数字的密林里
只听见天平的支点
撑起城市拔节的声响
斜阳倒映匆匆的脚步
把星斗缝进内衬
拓印大地的律动
相爱的子弹
◎ 黄桐熊
爱情的子弹疾如闪电
从你的眼眸,不经意发出
击穿我久闭的暗夜与心房
我们本是两颗相爱的子弹
却被命运压进黑暗的弹匣,陷入苦恋
当光从你的瞳孔,校准准星
我的胸膛,早已预装了靶心的刻度
我们虽无数次幻想彼此的模样
却只能用克制,祭奠未燃的火焰
终于,在一个警惕的黑夜
我们按捺不住扳机的诱惑,一不小心走火
哦,那是一场怎样短暂的爱情飞翔
激情过后,便化为两枚永久纪念的弹壳
白 鹭
◎ 木子如是
嘉陵江过于辽阔,
我只要这一道浅湾,
其余的都留给不迁徙的白鹭。
小东山的阳光慈悲,
照亮我的岸,
也照亮白鹭停歇的浅滩。
隔着流水相望,互为倒影。
以起落、回旋的方式,互致问候。
它偶尔低飞掠过水面,
浪涛逐次起伏,
欲沾湿它的翅膀。
其实我也有隐形的羽毛,
洁白,轻盈,藏在风里。
若与它一同展翅,
便能把整条嘉陵江
揽入怀中。
放过那些草
◎ 谭光红
十岁那年
攀上村头的草垛
摘天上垂下来的云朵
又卸下它们的伪装
使其身轻如燕
石阶上长出曲折
有历尽沧桑之感
风向来分不清阴阳
斜着吹向人间
一嗓门喊过旷野的无垠
放过那些草,它们对此
一无所知
影 子
◎ 刘畅
空中有落叶的影子,被风拖着
只是它们再也不能相互抱紧
空中也有树枝晃动的影子
只是它们不能再和落叶共情
想重叠的影子总会被风吹散
比如温润的阳光,急逝的雨雪
想飞的事物总是很多,比如河流
飞着飞着,却陷入了悬崖制造的陷阱
飞鸟想带着它们的影子飞进山林
可坠落的羽毛却不能和影子相互呼应
天上的星群带着影子飞,但它们
却为我们制造着岁月和时间的消陨
总有影子在悄无声息中变得无踪无影
只是它们从不相互打探前世今生
我们总想带着影子飞,飞着飞着
像飞蛾,飞进了尘世的永恒
仰 望
◎ 海子的河流
这些碑
在风里站着
站成山的形状
我们默念碑上的名字
像数天上的星子
数一颗 心就烫一次
他们沉入冻土
却比站在地上的我们
更早地抵达了黎明
当月光来镌刻碑文
每个笔画
都沁出血色的温度
我们低头 他们就熄灭
而当我们仰望
他们就燃烧
整片夜空缓缓旋转
那是他们
始终不肯阖上的眼睑
北湖旧事
◎ 何乌有
西汉的水,流经了我的掌纹
一座果城在倒影里起身
百无聊赖的游人细数:
九只飞凫,划开了历史的镜面
没有翅膀留下答复
谁来写诗,谁来读旧时代的字
不是每撇笔画都活着
嘉湖书院的片瓦在瞻望
那几个已经游过对岸的人
残章的批注
勾在落第者折返的傍晚
带着欲言又止的诘问——
工部侍郎的图纸,建造者佝偻的脊背
月光下忽而熄灭了
站在西汉就开始变旧的水口
这里是北湖,四川东北部的池
诗歌与粮食都很珍贵的地方
今夜,又响起古代的咳嗽
而我等着一个读诗的人,伸手
抚摸折叠的瘀青,抚摸黄金一样的骨头
端 午
◎ 馨凝雨阁
花草带露,府南河从我混沌的体内
弹出某种高度。把一个人囚在河水里
让所有的江湖叙事,在潮汐里嬗变
从一朵流云到一枚艾草
吃粽子的人,依然被粽叶刺痛
赶在河水哭泣之前,一枚粽子
把积攒在体内的孤寂放出
筹划用自己的钥匙,寻回丢失楚国的
某些涟漪。琢磨一抔黄酒
让蛟龙水兽消弭,而又无影无踪
有时候,我举过头顶的艾蒿
想接住苍穹的雨,让端午的情愫
隐身内心。而藤蔓盛开出很多柔软的青草
却喋喋不休
在成都,一枚粽香漫溢时
迷离和酸楚如同洪水。一个涉水的人
用筋骨打坐,在对视和重塑里
神谕般让一根柔软的草,更为坚硬
鼓 楼
◎ 楼婷语
跟着烟圈一起吐出来的,还有她的过往。
酒瓶里摇晃的,是昨夜吞下的山
试管中静止的,是再难沸腾的水。
茶卡盐湖的最后一滴泪,也蒸发了。
她的声音里裹着雾,兀自讲起
飞鸟,德令哈,与鼓楼。
动情处,细密的颈纹
对着墙上的时钟,笑着展开
飞鸟是一种断句,在青春与衰老之间
至于德令哈,她只记得
有一页被风沙磨薄的日记
匍匐几十年后
被她藏在鼓楼的砖缝,替她年轻
时钟剪碎光斑,她俯身拾起一截冷却的烟灰
像拾起地图上,所有被省略的站台与姓名
当夜色漫过杯沿,她与那面安静的墙
终于在彼此的倒影里,默认为同一件
时代遗物。
远行的人
◎ 罗美岑
孩童尚觉前路遥遥,
日子尚在远方的尽头,
沉湎于无辜的酣睡。
可行路之人却感觉青山呼啸——
未来铺天盖地,连绵不绝,
隔断了那些记忆中
碧绿的藤与叶,闪烁的星与月。
孩子啊!暂且唱首赞歌吧!
那清脆的歌声如暴雨中的天南星,
给黑夜前行之人撑起微亮的天地。
孩子啊!且凝视他匆匆的背影。
祝福他于黑夜中挺直的脊背,
沉重的灵魂挣脱束缚,
奔向前方的朦胧绿洲。
可绿洲是否只是海市蜃楼?
他一路磨损的鞋底,已长出异乡的青苔。
而他的背影,终将成为
另一个孩子眼中的远方。
疼 痛
◎ 张翼
时间的掮客
守在医院,陪日子度劫
时针刻在心坎上,我看见
阴雨绵绵的脉搏,一步三跳
眼睛钉在墙上
垂直打捞,记忆中那一片片恐惧
黑黑的头盖骨下
有撕裂在阵阵发麻
我坐在手术刀尖
陪父亲说话,自行其是的月光
依靠在小窗之外
糊里糊涂的对答
声音,在急促地装裱手术刀
呼吸钉在剧烈的疼痛上
有个声音透门而过
把走廊擦得很锃亮
战旗红
◎ 语泉
战旗猎猎,如枫叶凌空招展
给长空、大海、世界的目光
着上九月的殷红
那些躺在战旗上的名字
杨靖宇支队、势如破竹连
平型关大战突击连……
仿佛瞬间翻爬起来,向着阵地
冲锋、呐喊
喊声震天,也动地
碉楼、密丛、险隘,在血流成河的
悲鸣中,一次次坍塌
封堵罪恶的枪口
唯有战旗,像一把巨斧
砍碎入侵者的骨头
借以曙光的定义
召令英雄们前仆后继
这些穿迷彩服的战士
仍紧握战旗,目光如炬
像在接续又一轮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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